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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氣如虹 廿年真夢幻 第三十一回 柔情似水 一笑解恩仇 額吉多咬一咬牙,扭轉了頭,不敢看脫不花可怕的臉孔, 反手一甩,將脫不花的尸身拋到一旁,擦燃火石,一下子就把 火繩點著,迅即跳到一邊。 張丹楓也不敢再看,跳下城牆,左手拖著父親,右手拖著 澹台滅明淒然笑道:“爹,澹台將軍,咱們今日一同走了!” 澹台滅明雖然不見外面情形,但聽到是額吉多親自放炮,早已 不作幸存之想,吳鉤一舉,亦向心房插去。 云重被祈鎮三道金牌,召去朝見。祈鎮被瓦刺國王安置在 皇宮內右邊的一座偏殿,云重隨著三個衛士,喚開宮門,走過 一彎彎曲曲的通道,好不容易走到了那座宮殿的門前,守門衛 士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子,那衛士出來說道:“云大人,請 你在這里等候召喚。”云重心急如焚,道:“皇上召我立刻面 見,怎么還要我等候?”衛士道:“皇上正在吃著燕窩,還未 吃完呢!”云重又急又氣,想不到皇上接二連三地用金牌催促 卻原來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在吃燕窩。 又過了一會,借用的蒙古小太監才出來道個“請”字,云 重三步并作兩步,跑入宮中,只見祈鎮坐在一張安樂椅上,四 個瓦刺國王遣來伺候他的小太監正在替他捶背,祈鎮面色悠閑 絲毫不象有急事的樣子。 云重忍著一肚子氣,跪倒地上,三呼萬歲。祈鎮拉了長嗓 子,慢吞吞地道:“卿家平身,賜坐。”云重爬了起來,并不 就坐,先自問道:“皇上有何緊要的事情,召喚為臣?” 祈鎮咳了一聲,道:“是呀,是有緊要的事情。朕忽然想 起,咱們明日雖然歸國,到底在瓦刺一場,受他招待,他們是 主,咱們是賓,他們敬重咱們,咱們也不可沒了禮節,瓦刺國 王要親自送朕出城,咱們若然受之,似乎有些過分。不如由你 接我出宮,咱們遞表辭行,瓦刺國王若要來送,咱們在城外等 他,這樣才合皮此相敬之禮。” 原來是這個“急事”,云重几乎氣得說不出話來,祈鎮在 瓦刺被囚期間,所受是何等“招待”,云重亦早已就從張丹楓 的口中知道,想不到他而今反而不顧大明天子的身份,要遞表 辭行,要講什么“相敬之禮”。 云重斜眼一瞥,只見那四個小太監在偷偷地笑。云重心念 一動,忽然間問道:“這真是皇上的意思嗎?”祈鎮面色一端 斥道:“云重,你知道失言之罪嗎?這當然是寡人的意思。” 其實這是也先發覺脫不花偷走之后,早料到她要去邀請云重的 一著,所以一面派人阻攔,一面派窩扎合向額吉多傳令,一面 派人入宮威脅祈鎮,要他如此如此,三管齊下,無非是想阻撓 云重,使得他也沒法救走張丹楓父子。 皇宮就在也先勢力控制之下,他當然可以操縱自如,祈鎮 生怕也先不放他歸國,被他一嚇,心中想道:“不必為這禮節 之事致生變卦。”果然聽也先所指,將云重召了進來。而且還 要在臣子面前維持自己的面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的意思。 祈鎮責了云重几句,面色一轉,說道:“姑念你此次出使 有功,朕不罪你。朕而今就派人遞表給瓦刺國君。你在此等我 待我賞賜了宮中的仆役之后,天亮之時,咱們就走。”云重忽 地抗聲說道:“皇上你不必派人遞表了,我已通知瓦刺國王, 明兒不走!” 祈鎮大驚色變厲聲斥道:“你、你、你怎敢擅自作主?” 云重道:“我要去拜會張丹楓。”祈鎮更驚,拍案叫道:“什 么,你要去拜會張丹楓?你知道他們是張賊張士誠的后裔么? 朕不將他們押解回國,處以極刑,已是寬厚無比,你還要去拜 會他們!哼、哼,真是豈有此理!”云重神色不變說道:“皇 上,你知道么?這次兩國談和,要迎接皇上回國,這固然是于 閣老的主張,但也是張丹楓的主意。要不是張丹楓探知瓦刺的 虛實,稟告于謙,咱們還不敢對也先這樣的強硬呢!”祈鎮面 色蒼白,“哼”了一聲道:“依你說來,張丹楓倒是忠心為朕 了?”云重道:“不錯,他是忠心為國!”祈鎮道:“你為反 賊說話,得了他什么好處?”云重滿腔悲憤几乎說不出話來, 忽聽得宮中打了五更,心中一急,沖口說道:“也先要炮轟張 家,微臣與張家仇深如海,但亦甘愿受陛下處罪,必然要去救 出張家。說到好處,陛下受了他的好處,卻還不知,于閣老為 陛下召集天下義師,擊敗也先,其中的軍餉,占了一半,就是 張丹楓捐出來的!”祈鎮兩眼翻白,連聲說道:“這、這是什 么話?你、你、你是食我大明俸祿的臣子么?你、你、你替他 說話,居然違抗君命?”云重熱淚盈眶,抬頭一看曙色已現, 把心一橫,侃侃說道:“微臣知道違抗君命罪當處死,我去了 張家之后,當自盡以報皇上知遇之恩,讓皇上再請于閣老派第 二個使臣來迎接皇上回國。” 祈鎮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到今 日得以重回故國,再為天子,若然云重真是一意孤行,舍他而 去,不知何時才能派第二個使臣,第二個使臣也未必能有他那 般本事,夜長夢多,只怕皇帝夢也終于破碎。祈鎮想至此處, 不覺冷汗直流,聲調一轉,急忙言道:“卿家有話好說。”云 重道:“也先狼子野心,對陛下并無好意。他如今實是被迫與 我國談和,不得不爾。皇上,你相信也先,不如相信張丹楓。 我而今走了!”祈鎮急忙叫道:“卿家且住!” 云重焦急之極,但聽到皇上呼喚,不得不回過頭來,道: “皇上有何吩咐?”祈鎮顫聲說道:“朕與你一同去。”原來 祈鎮見阻攔不住云重,生怕自己留在瓦刺皇宮,會遭到也先迫 害(其實也先急于求和,只敢對他恐嚇,萬不敢加害于他)。 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考慮再三,覺得還是和云重一道,較 為安全可靠。 這一要求,頗出云重意外,云重回頭一看,見祈鎮神情, 好像害怕獵人的兔子一般,與適才裝模作樣的怒獅神態,前后 判若兩人。云重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一種厭惡與憐憫的混合情緒 來,覺得這個“萬人之上”的皇帝,其實十分渺小,但還是恭 恭敬敬地屈了半膝,承接“聖旨”。 曙色漸顯曉寒逼人,祈鎮道:“且待朕加上一件衣裳。” 走入內室,打開衣柜,當眼之處,一件白色的狐皮披肩擺在當 中,這正是祈鎮被也先囚于石塔時,張丹楓從身上解下送給他 的。祈鎮一見,觸起當日情景,不覺拿起披肩,摩挲一下,又 把披肩拋開,心中煩躁,挑來揀去還是選不到合意的衣服。 曙色一開,晨光漸漸透入窗戶,云重叫道:“皇上,請恕 微臣不能再等候了!”這一聲令祈鎮在迷茫之中驚醒過來,手 足無措地隨手便抓起一件披在身上叫道:“我就來啦。”到他 與云重出了皇宮之時,才發覺自己隨手拿起,披在身上的就是 張丹楓送給他的那件狐皮披肩! 云重的隨從還被困在街心,至云重與祈鎮到時,那個蒙古 太尉才許通過,這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了。 云重跨馬疾馳,張丹楓親切的笑容現在馬前,似是正在向 他招手。什么羊皮血書,什么家仇世恨,這時全都被張丹楓的 影子驅逐,只有一個念頭占據在云重的心頭:“必須盡快地趕 到張家,將張丹楓從死神的手中救出!” “是不是太遲了呢?天已亮了,朝陽也升起來了!”云重 放馬飛奔,恨不得把時間拖住,好在一直聽不到炮聲。但這卻 令云重更是緊張,更是心驚膽戰,好像一個待決的死囚,時間 已到,卻是遲遲不見劊子手的刀斧砍下,每一秒種的等待,就 像一年那么長久,誰知道炮彈在什么時候打出,也許就因為遲 了半步,鑄成了終生悔恨的過錯。 云重狂鞭坐騎,把皇帝也甩在后面,一口氣趕到了張家門 前,只見蒙古兵伏在地上,一尊紅衣大炮對准張家,炮口正在 冒煙。云重大叫一聲,刷的一鞭,抽得那匹戰馬跳了起來,向 那尊大炮飛奔過去。十八名隨從一齊大叫:“大明使者到!” 張丹楓正在瞑目待死,忽聽得圍牆外面的叫聲,這一喜非 同小可,陡地一躍而起,正見澹台滅明橫鉤自刎,急忙將他的 吳鉤搶下,叫道:“你聽,是云重來啦!”一跳跳上圍牆。 張宗周徐徐張開眼睛,道:“是誰來啦?”澹台滅明道: “咱們命不該絕,是明朝的使者來拜會你啦。”這時張宗周也 聽清楚了,外面傳來的果然是替“天朝使者”喝道的聲音。明 朝的使者竟然會來到他的家門,此際比受也先的炮轟更出乎他 意料之外,張宗周眉宇之間掠過一絲笑意,但隨即又低下了頭 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丹楓跳上圍牆,一眼看見云重快馬奔來,再一眼,只見 對准他家的那尊紅衣大炮,炮口正在冒出白煙。張丹楓眼前一 黑,剛獲得希望之后的絕望,几乎令他也支持不住。 澹台滅明見張丹楓在牆頭上搖搖欲墜,叫道:“喂,你怎 么啦?”張丹楓定一定神,大聲叫道:“云重兄,快快走開, 休要送死!”在最危險的時候可以看見到真摯的友誼。張丹楓 與云重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個仍馬不停蹄,一個在大 聲呼叫,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嗚”的一聲,白煙四散,炮 彈打出來了。 云重尖叫一聲,心頭像被一座大山突然壓下,一切絕望! 忽聽得炮聲暗啞,完全不像那在戰場上聽慣的大炮之聲,張目 一看,只見那炮彈冒著白煙,只打到距離炮口的三丈之地,在 地上滾了几滾,滾下水溝,竟然沒有爆炸。 原來那尊紅衣大炮的炮口,被脫不花的熱血注入,炮膛潤 濕。現代的大炮,在數千發之中,也偶有一兩發是打不響,何 況是古代的大炮,火器絕對沒有現在的精良,火藥受了潮濕, 打了出來也不能爆炸。 云重大喜如狂,立刻飛身下馬,趕緊拍門,十八名隨從也 跟著魚貫而入。額吉多這時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放第二 炮! 張丹楓跳下牆頭,打開大門,兩人緊緊相擁,淚眼相對, 一切恩恩怨怨都拋在云外。忽聽得張丹楓叫道:“爹……”云 重扭頭一看,只見張宗周顫巍巍地朝著他們走來。云重心中一 沉:原來這人便是張丹楓的父親,是自己出了娘胎,一有知覺 之后,便無日無時不在切齒痛恨的仇人!這仇人現在正在望著 自己,嘴髻微微開闔,似乎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又說不出來, 布滿皺紋的臉上現出光彩,帶著一種奇特的表情,似乎是在等 待一件渴望已久的事情,又似父親在迎接自己久已未歸家的兒 子。這神情令云重其后在一生中也永遠不能忘記。 云重痛苦地叫了一聲,這形容枯槁、滿頭白發的老人,哪 有一點像自己想象中那個陰毒險狠的奸賊?難道自己能忍心把 利刀插入這垂死的老人的胸膛?張宗周一步一步來得更近了。 云重觸一觸十几年來藏在貼身的羊皮備書,狠狠地向張宗周盯 了一眼,忽然又把頭轉過一邊,一摔摔開了張丹楓緊緊抱著自 己的手臂。 張宗周心痛如割,這倔強憎惡的眼光,與三十年前的云靖 是一模一樣啊!張宗周什么也明白了,頹然地坐在地上,只見 云重轉過了身,顫聲叫道:“事情已了,咱們走吧。” 張丹楓呆若木雞,看看父親,又看看云重,什么話也說不 出來。澹台鏡明正與哥哥相敘,跑過來道:“什么,才來了又 要走了?”平素只要澹台鏡明說話,云重無有不依,但此際卻 如失魂落魄,聽而不聞,仍然是朝著大門直走。 忽又聽得外面蹄聲得得,奔到門前,戛然而止,好几個聲 音同時叫道:“大明天子駕幸張家。”原來祈鎮馬遲,現在才 到,他雖然尚未脫俘虜的身份,仍未忘記擺皇帝的架子。 園內無人理會,張宗周坐在石上,動也不動﹔澹台滅明橫 目怒視,瞪了他一眼,又回過來,仍然和妹妹說話,只有云重 和他的隨從,止住了腳步。祈鎮好生沒趣,喝道:“誰是張宗 周,為何不來接駕?”張宗周昂首向天,好像根本就看不見祈 鎮這一個人,祈鎮認不得張宗周卻認得張丹楓,朝著張丹楓喝 道:“你父親呢?你父子乃叛逆之后,朕今特降洪恩,免于追 究。你等尚不來接駕么?”張丹楓冷冷一笑,祈鎮只覺得他的 眼光射到自己的狐皮披肩上,不覺得面上一紅,心中氣妥,本 來是大聲說話,越說越弱,說到后面几個字時,簡直只有他自 己才聽見了。 張丹楓冷冷一笑,忽地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擲于地上, 道:“這兩件東西你好生保管,休要再丟失了!”早有衛士將 它拾起,呈到祈鎮面前,解開一看,里面包著的兩件東西,一 件是刻有“正統皇帝之印”的龍紋漢玉私章,那是僅次于國璽 的寶物﹔另外一件則是皇后送給祈鎮的碧玉頭簪。這兩件東西 都是祈鎮在土木堡戰亂之時,被他的大內總管康超海盜去的。 張丹楓從康超海的手中搶回,現在才有機會還給他。 祈鎮更為羞怒,皇帝的面子竟被丟盡,但心中虛怯,想發 作又發作不出來。正欲拿云重出氣,忽見三個怪人如飛跑進, 前頭兩個,相貌相同,一黑一白,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更似 旁若無人。 這三個人乃是轟天雷石英和黑白摩訶,蒙古兵撤走,他們 立即掃盡蒺藜,趕來相會。祈鎮的衛士喝道:“何來狂徒,驚 動聖駕!”上前阻攔,石英睥睨斜視,掃了祈鎮一眼,雙手一 伸,把兩個衛士夾領提起來,摔出丈外,黑白摩訶哈哈大笑, 雙杖齊伸,也將兩個衛士摔得四腳朝天。祈鎮大驚急忙后退, 只見黑白摩訶拉著張丹楓歡呼跳躍,石英則跪倒張宗周跟前。 張宗周扶起石英,自己卻搖搖晃晃,好像站立不穩,仍然 坐下。石英淚咽心酸,叫了一聲:“主公。”張宗周道:“石 將軍,這几十年虧了你了。”石英先祖是張士誠的龍騎都尉, 故此張宗周以“將軍”稱他。石英道:“國寶(指那幅畫)已 歸回少主,可惜江山仍非大周。”張宗周搖手苦笑低聲說道: “我全都知道了,不必說啦。人生但愿心無愧,奪霸爭王底事 由!” 祈鎮心中一怔,指著云重說道:“蠻野鄙夫,不可相處。 云狀元,你快保駕回朝。”云重仍然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不言不語。祈鎮怒道:“你們都瘋啦!”云重閃過一邊,帶著 隨從,悶聲不響地護衛兩旁,剛剛走到園門,云重忽然又停住 了腳步,面色刷地變得慘如白紙。 只見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扶著一個形容憔悴、頭發稀疏 斑白的老頭,走入門來。這老頭面上交叉著几道傷痕,跛了一 足,在少女的扶持之下一蹺一拐地走著,面上神氣極是駭人, 祈鎮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只聽得云重突然顫聲叫道:“爹!” 跑上前去,抱著那老頭。 云澄理也不理,竟然一手將兒子推開,目不轉睛地盯著張 宗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這可怕的神氣,令石英也嚇得閃 開一邊。石英抬頭一看,只見在云澄父女之后,還有自己的女 兒、女婿:石翠鳳和周山民。石英急忙撇開張宗周,上去迎接 女兒,周山民和石翠鳳也不敢作聲,面色沉暗。 原來云澄因為跛了一足,難以走路,所以今日才到瓦刺京 城,至客棧一問,始知云重竟然到了張家。云澄這一氣非同小 可,立刻逼女兒將他帶來,這時他重見兒子的歡欣,早已被面 睹仇人的痛恨所遮蓋了。 這霎那間,張丹楓如受雷擊,面色也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眼前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小兄弟”。可是云蕾卻看都不看他 一眼。只有云澄的眼光象利刃一樣,在割著他的心。 張丹楓叫了一聲,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這時也感到難以言 宣的戰栗,云澄的神氣比起將云蕾強迫離開他時更令人駭怕。 只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張宗周的面前,看樣子什么事都做得出 來。 張宗周抬起眼睛,只見云澄站在他的面前,冰冷的眼光, 冰冷的面孔,狠狠地盯著他,動也不動,就如一尊用大理石雕 成的復仇魔鬼!張丹楓和云重都同時叫了一聲,奔上前去,云 澄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就打了云重一記耳光,云重跪在地上 叫道:“爹,離開這兒吧,離開這兒吧!”張丹楓也上去扶著 張宗周的肩頭,道:“爹,你回去歇歇吧!”張宗周也是頭也 不回,手臂輕輕一拔,將張丹楓推開。云蕾也忍不住了,掩面 哭泣,低低叫了一聲“爹!”云澄仍然聽而不聞,好像整個世 界上就只剩下了一個張宗周,他狠狠地盯著張宗周,那眼光竟 似包含了人間所有的怨恨! 張宗周忽地淡淡地一笑,道:“我早就料到了今日,我而 今就去找你的父親云靖大人親自道歉,這樣,你我兩家的冤仇 總可以消解了吧!”話聲越來越弱,說到最后一個字,忽然翻 身跌倒,耳鼻流血,寂然不動,竟是死了。原來張宗周早已萌 死志,見了云重之后,就偷偷吞下了早已准備、隨身攜帶的毒 藥,這毒藥含有“鶴頂紅”所煉的粉末,恰恰就是云靖當年被 王振毒死的那種毒藥,縱有金丹妙藥,亦難相救。 張宗周突然自殺身亡,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料到。張丹楓面 色如死,眼睛發直,哭不出聲來。云蕾慘叫一聲,跌倒地上。 云澄也像泄氣的皮球,頹然地坐下。澹台滅明和石英高叫“主 公”,云重跳上前去想扶張丹楓,張丹楓忽然掩面狂奔,一躍 躍上正在園中草地上吃草的白馬,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 馱著主人,箭一般地射出園門,倏忽不見。 園中靜寂如死,只有云蕾的低低啜泣之聲。 兩個月后,正是江南初夏,風光明媚的時節,薊州城外, 有一個少年,騎著一匹白馬,單騎獨行。這少年便是張丹楓。 兩個月的時光不算長,但世局又已起了一番變化。云重將 祈鎮接回之后,祈鎮的弟弟,現任皇帝祈鈺(明代宗)不肯讓 位,祈鎮一回來就被他囚在皇城里的南宮,名義上尊為“太上 皇”,實際上是個囚犯。祈鎮的皇帝夢落了空,于謙整頓國家 的美夢也落了空,因為祈鈺現在已不必倚仗于謙了,祈鈺剝奪 了于謙的權柄,只叫他做一挂名的“兵部尚書”,不許他再干 預朝廷的“施政大計”。 王振等一班舊時權貴都已倒下,但很快就有一班新的權貴 爬起來,“君臣醉樂慶太平”,昏昏然紛紛然。簡直忘記了那 “土木堡之變”,國家險被滅亡的慘痛了。 張丹楓失意情場,慘遭家難,更加上傷心國事,他悄悄的 在北京躲了几天,連于謙也不去見,就單騎獨行,回到江南。 江南明媚的風光,并沒有解除他心中的悲痛,他策馬慢行 走到蘇州城外,忽地仰天吟道:“天道無常人事改,江山歷劫 剩新愁!”從懷中掏出一紙染滿淚痕的信,信箋上的字句,他 早已讀了數十百遍,不用看他也背得出來。那封信是他父親在 臨死的前一夕,偷偷放在他的衣袋中留給他的。那封信是這樣 寫的: 吾以當年一念之差,誤投瓦刺,結怨云家。我雖不殺伯仁 伯仁由我而死,云靖子孫,恨吾如仇,理所當然。吾今決意以 死贖罪,非為云家,亦為無顏重歸故國也。人生必有死,吾以 衰暮之年,得見大漢使臣,威播異國,死而無恨。你見識勝我 百倍,有子如此,我可無牽挂矣。我死后你當立即歸國,與云 家釋嫌修好,贖我罪行。你與云靖孫女相愛相憐之事,澹台將 軍亦已告與我知。此事若成,我更無憾矣。 父親的影子在張丹楓心中泛起:父親做過錯事,也做過好 事,他幫助了瓦刺強大,也暗中幫助祖國打擊了也先。張丹楓 年輕時覺得不可理解的父親,而今已完全可以理解了。父親像 他一樣驕傲(可惜這驕傲卻引他走入歧途),父親也像他一樣 血管中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液。 張丹楓在心中重讀了這封信一遍,另一個影子又泛上來, 這是云蕾,是父親希望他能夠與之結合的云蕾!可是經過了那 一場傷心慘痛的事件之后,此生此世,只恐怕是相見無斯,還 說什么談婚論嫁?張丹楓這兩個月來愁腸寸斷,几乎又到了如 痴如狂的地步。這次歸來,本欲借江南景色,聊解愁煩,哪知 不到江南,還自罷了,一到江南,卻不由自己地更想起云蕾, 想當年并轡同來,也正是這個梅子黃時,榴花初放的季節,一 路上曾留下多少笑聲,多少淚痕,到而今卻真像李清照詞所說 的“物是人非事事休,無語淚先流。”更傷心的是:“柔腸已 斷無由斷”,“淚已盡,那能流!” 古城如畫,景色還似當年的淺笑的輕頻,不住地在眼前搖 晃,張丹楓禁不住低低地嘆了一聲:“小兄弟,一切都太遲了 啊!” 忽聽得一聲嬌笑,張丹楓的耳邊就似聽得云蕾說道:“誰 說太遲?你怎么不等我啊?”張丹楓回頭一看望,只見一匹棗 紅馬上,騎的正是云蕾,淺笑盈盈,還是當年模樣。 這是夢境,還是真人?張丹楓又驚又喜,只見云蕾策馬行 來,低眉一笑,招手說道:“傻哥哥,你不認得我么?”呀, 這竟然不是夢境!張丹楓大喜若狂,叫道:“小兄弟,真的是 你來了?真的還不太遲?”云蕾道:“什么遲不遲的啊?你不 是說過任憑路途如何遙遠,總會趕到的么?你看看,不但我趕 了來,他們也趕來了!” 張丹楓抬頭一看,只見云蕾的父親云澄也在馬背上含笑地 看著他們,面上雖然仍有刀痕,但卻是一派慈祥,毫無怨毒的 神色了。他勒住了馬,一躍而下,矯健非常,原來他的跛腳已 經被云重用張丹楓所教的法子醫好了。經過了那場事變之后, 他的怨氣已消,又從兒女口中知道張丹楓的苦心,連他的殘廢 也是張丹楓預先安排,假手云重醫好的,上一代的事情,上一 代已經了結,還有什么好說呢? 云澄后面還有几匹坐騎,那是云重和他的母親,澹台滅明 和他的妹妹,一齊看著他們,微微含笑。澹台鏡明策馬上前兩 步,與云重同行,揚鞭笑道:“丹楓,快活林中已布置一新, 園林更美,你還不進城么?”張丹楓如在夢中初醒低聲說道: “小兄弟,你也進城么?”云蕾盈盈一笑,種種恩仇,般般情 愛,都盡溶在這一笑之中。 正是: 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趕上江南春未杳,春色花容 相照。昨宵苦雨連綿,今朝麗日晴天,愁緒都隨柳絮,隨 風化作輕煙。 --調寄《清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