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 北京清華BBS 202.112.58.200 login:bb5
發信人: lunger (阿Q哥), 信區: Emprise
標 題: 《殺了你好嗎?》溫瑞安(一)
發信站: BBS 水木清華站 (Sat Jun 21 07:41:15 1997)
殺了你好嗎?
溫瑞安
(一)
------------------------------------------------------------
刀是一場無涯的夢
那女子陡然掣出了匕首,向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來。不知為什么,他竟
不能動彈。他不能抵抗、不能閃躲、更不能反擊、甚至連動一動指頭也不
可能。眼看那女子已逼了近來,他就是無計可施。他急若冰上螞蟻,岸上
的魚。那女子逼的如許之近,她只要一動手,就可以殺了自己,可是他仍
看不清她的樣貌。她是什么樣子的呢?他只感覺到一股氣質、一團氣氛、
還有一種風情。他為那女子手里的匕首所發出青焰一般的寒光而粲了雙目,
并感覺到那匕首因曾藏在女子的懷里而有點余溫。那女子舉起匕首之際,
袖衿落到小臂上,那眩人的白皙,就像一只可惡的鶴。那女子是來殺他的,
那女子一定會殺他的。他就要死了,他甚至揣擬到匕首搠入他肌膚里的銳
烈感覺。可他還不知道那女子是誰,他也不知道那女子為何要殺他----
他乍然驚醒。
第一件事,他要先肯定一點:刀還在不在身邊?
在。腰畔和背上的刀還在。
刀在,命便在了。
十八次了,他做同樣的一個夢。
完全同樣的夢。同樣的情節,同樣的人物,同樣的感覺,同樣的驚醒。
驚醒后的他,汗流浹背,只覺秋意里一陣又一陣的涼颯。
----那女子是誰?
----為什么要殺他?
----她會不會就是......謝豹花?!
夜已經醒了,可是他的感覺里,夢并沒有過去,夢醒只是向另一場夢逼近。
一個完全相同的夢。
醒來之后的人生,是寂寞的......。
方狂歡一向喜歡做夢。他平生愛熱鬧,交最值得交的朋友、做最難做的事、
玩最好玩的女人、殺最難殺的敵人!
就算在生活里,偶爾孤單,在他的夢里,也是呼朋喚友、痛飲高歌、熱
熱熱鬧的又熱又鬧!
可是不知從什么時侯開始,他就開始有這樣的夢:一個女子,哀哀切切的
挽著匕首,要刺殺不能動彈的他。在夢里的他,卻只能滿懷惶疚,而非仇恨填膺。
是什么時侯開始的呢?
大概是開始逃亡的時侯吧?
----但好端端的,為什么會逃亡呢?
他拍了拍午寐后微疼的后腦,微吁一口氣:
----都是因為寒溪畔那件事。
----那件他應做而不該做的事。
----如果那件事他不出手,或從頭到尾都不插手,今日他就不會逃到荒僻
的地方,在孤獨中顫抖,在淒寂里難受,而是跟著他所創立的[小螞蟻]里一眾
兄弟,把酒飲得最痛快、把錢花得最浪費、把生命激發得最豪壯!
現在呢?
[小螞蟻]已七零八落,死的死,躲的躲,背叛的背叛,匿藏的匿藏,只剩下
四名兄弟中薛劍和朱鐵兒,伴他亡命天涯。
在江湖中,只要拿起了刀,就是一場無涯的夢。
直至著刀時才夢醒。
他覺得昏昏沉沉的,在榻上不太愿意起來,然后他聽到剔趾甲的聲響:
啪,啪......。
----一種彈指聽聲的寂寞。
----想必是薛劍吧?
“醒來了?”真的是薛劍,他就佇立在花欄之前,跟暮色一般無聲無息,甚
至已成了暮色的一部分:“該我睡了吧?”
“哇,枉我狂傲一世,今兒卻......”方狂歡再怎么渴睡和倦慵,都要掙扎
起來。“......落得這個田地。”他說。
這些日子來,他們都未真正的、好好的休歇過。就算是休息,三人中也得要
有兩人是清醒著的。他們睡著比醒著還清醒。
薛劍緩緩轉身,走進室內來。
他的步伐跟暮色跨進來一樣,你只會感到暮色又濃郁了一些,誰也不知道他
是怎樣進來的,方狂歡卻知道他這個兄弟的劍法,就跟暮色一樣不可防御。
----暮色交替著白天晚上,誰能阻止它的傳訊。
秋暮特別冷涼。方狂歡也覺得有些寒涼。許是因為剛才惡夢乍醒之故?身體
一時未能回復平時的狀態。
鄉關無日月。
外面有數聲犬吠,更顯鄉野的靜。
“鐵兒呢?”
“在樓下。”
“他也歇歇吧?”
“還是小心點好。”
這段被人追殺如過街老鼠的歲月里,就算再防不勝防,也得要著意提防。
方狂歡下得樓來,見朱鐵兒在跟老板娘攀談。
自從他們入住這客棧,混得最熟的,就是這店里的老板娘。
她特別照顧他們。
可是方狂歡總是覺得:老板娘老是躲在暗處,別有一番嫵媚、一分嬌嬈。那
老板卻似很懼內,在老板娘面前,大氣也不敢吭。
----如果他心情不是那么壞,他現在一定會過去捏著酒杯,跟老板娘從地北
聊到天南。
在旅途中,總是要有伴,談爐火邊的是,不然,在漫漫的長路上,不是蒼山
暮雪,就是曉風殘月,就算不是江湖子弟,又能堪几回心情上的痛苦和墜落的寂寞。
人寧可死得快,不可以老得快。
可是現在是在逃亡中......。
方狂歡猛想起寒溪畔的事,就打消了跟老板娘聊天的念頭。
朱鐵兒見他下樓來,便問:“你醒了就好啦,用飯吧!”
方狂歡笑道:“薛劍在歇著呢!”
“管他呢!他要睡就睡好了,我可餓了!”朱鐵兒咕噥著:“老板娘這頓飯可
是特別為我們下櫥的呢!”
方狂歡注目向老板娘。老板娘在柜台之后,就像一盆花放在黑夜之中沒了顏色,
可是,方狂歡的視線仍似被吸吮似的,戀戀不舍,不可割席。
“真是麻煩您了......”
“反正這時節,這兒也沒什么客人......”老板娘說:“你們也住了這些天了。
真奇怪,總覺得你們未曾好好歇過。今兒,掌柜的說,要給你們几位爺兒加菜,今
個兒秋分了。”
方狂歡和朱鐵兒這樣聽著的時侯,心里都升起了暖意。
唉,游子有家真好。
可是有仇家的游子是有家歸不得。
取自:http://www.geocities.com/collegepark/union/5010/cnovel.html
--
哀吾不怒,怒吾不哀
※ 來源:﹒BBS 水木清華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198.61.16.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