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聽他語聲突轉驚訝,除柯鎮惡外,其余五人都忙走近。全金發拿起一個骷髏遞給
朱聰,道:“你瞧!”朱聰就他手中看去,只見骷髏的腦門上有五個窟窿,模樣就如用手
指插出來的一般。他伸手往窟窿中一試,五只手指剛好插入五個窟窿,大拇指插入的窟窿
大些,小指插入的窟窿小些,猶如照著手指的模樣細心雕刻而成,顯然不是孩童的玩意。
朱聰臉色微變,再俯身拿起兩個骷髏,只見兩個頭骨頂上仍是各有剛可容納五指的洞孔,
不禁大起疑心:“難道是有人用手指插出來的?”但想世上不會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五
指竟能洞穿頭骨,是以只是暗自沉吟,口中不說。韓小瑩叫道:“是吃人的山魈妖怪嗎?
”韓寶駒道:“是了,定是山魈。”全金發沉吟道:“若是山魈,怎會把頭骨這般整整齊
齊的排在這裡?”柯鎮惡聽到這句話,躍將過來,問道:“怎麼排的?”全金發道:“一
共三堆,排成品字形,每堆九個骷髏頭。”柯鎮惡驚問:“是不是分為三層?下層五個,
中層三個,上層一個?”全金發奇道:“是啊!大哥,你怎知道?”柯鎮惡不回答他問話
,急道:“快向東北方、西北方各走一百步。瞧有甚麼。”六人見他神色嚴重,甚至近於
惶急,大異平素泰然自若之態,不敢怠慢,三人一邊,各向東北與西北數了腳步走去,片
刻之間,東北方的韓小瑩與西北方的全金發同時大叫起來:“這裡也有骷髏堆。”柯鎮惡
飛身搶到西北方,低聲喝道:“生死關頭,千萬不可大聲。”三人愕然不解,柯鎮惡早已
急步奔到東北方韓小瑩等身邊,同樣喝他們禁聲。張阿生低聲問:“是妖怪呢還是仇敵?
”柯鎮惡道:“我的瞎眼便是拜受他們之賜。”這時西北方的全金發等都奔了過來,圍在
柯鎮惡身旁,聽他這樣說,無不驚心。他們六人與柯鎮惡雖然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但他
極恨別人提及他的殘疾,是以六兄妹只道他是幼時不幸受傷,從來不敢問起,直至此時始
知是仇敵所害。柯鎮惡武功高強,為人又精明沉著,竟然落得如此慘敗。那麼仇敵必定厲
害之極了。柯鎮惡拿起一枚骷髏頭骨,仔細撫摸,將右手五指插入頭骨上洞孔,喃喃道:
“練成了,練成了,果然練成了。”又問:“這裡也是三堆骷髏頭?”韓小瑩道:“不錯
。”柯鎮惡低聲道:“每堆都是九個?”韓小瑩道:“一堆九個,兩堆只有八個。”柯鎮
惡道:“快去數數那邊的。”韓小瑩飛步奔到東北方,俯身一看,隨即奔回,說道:“那
邊每堆都是七個。都是死人首級,肌肉未爛。”柯鎮惡低聲道:“那麼他們馬上就會到來
。”將骷髏頭骨交給全金發,道:“小心放回原處,別讓他們瞧出有過移動的痕跡。”全
金發放好骷髏,回到柯鎮惡身邊。六兄弟惘然望著大哥,靜待他解說。只見他抬頭向天,
臉上肌肉不住扭動,森然道:“這是銅屍鐵屍!”朱聰嚇了一跳,道:“銅屍鐵屍不早就
死了嗎,怎麼還在人世?”柯鎮惡道:“我也只道已經死了。卻原來躲在這裡暗練九陰白
骨爪。各位兄弟,大家快上馬,向南急馳,千萬不可再回來。馳出一千裡後等我十天,我
第十天上不到,就不必再等了。”韓小瑩急道:“大哥你說甚麼?咱們喝過血酒,立誓同
生共死,怎麼你叫我們走?”柯鎮惡連連揮手,道:“快走,快走,遲了可來不及啦!”
韓寶駒怒道:“你瞧我們是無義之輩嗎?”張阿生道:“江南七怪打不過人家,留下七條
性命,也就是了,哪有逃走之理?”
柯鎮惡急道:“這兩人武功本就十分了得,現今又練成了九陰白骨爪。咱們七人絕不
是他們對手。何苦在這裡白送性命?”六人知他平素心高氣傲,從不服輸,以長春子丘處
機如此武功,敢與之拚鬥,也是毫不畏縮,對這兩人卻如此忌憚,想來對方定是厲害無比
。全金發道:“那麼咱們一起走。”柯鎮惡冷冷的道:“他們害了我一生受苦,那也罷了
。我兄長之仇卻不能不報。”南希仁道:“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他言簡意賅,但說了
出來之後,再無更改。柯鎮惡沉吟片刻,素知各人義氣深重,原也決無臨難自逃之理,適
才他說這番話,危急之際顧念眾兄弟的性命,已近於口不擇言,當下嘆了口氣,說道:“
好,既是如此,大家千萬要小心了。那銅屍是男人,鐵屍是女人,兩個是夫妻。當年他們
初練九陰白骨爪,給我兄弟撞見了,我兄長死在他們手裡,我壞了一對招子。別的詳情來
不及說了,大家須防他們手爪厲害。六弟,你向南走一百步,瞧是不是有口棺材?”全金
發連奔帶跑的數著步子走去,走滿一百步,沒見到棺材,仔細察看,見地下露出石板一角
,用力一掀,石板紋絲不動。轉回頭招了招手,各人一齊過來。張阿生、韓寶駒俯身用力
,嘰嘰數聲,兩人合力把石板抬了起來。月光下只見石板之下是個土坑,坑中並臥著兩具
屍首,穿著蒙古人的裝束。柯鎮惡躍入土坑之中,說道:“那兩個魔頭待會練功,要取屍
首應用。我躲在這裡,出其不意的攻他們要害。大家四周埋伏,千萬不可先讓他們驚覺了
。務須等我發難之後,大家才一齊湧上,下手不可有絲毫留情,這般偷襲暗算雖然不夠光
明磊落,但敵人太狠太強,若非如此,咱七兄弟個個性命不保。”他低沉了聲音,一字一
句的說著,六兄弟連聲答應。柯鎮惡又道:“那兩人機靈之極,稍有異聲異狀,在遠處就
能察覺,把石板蓋上罷,只要露一條縫給我透氣就是。”六人依言,輕輕把石板蓋上,各
拿兵刃,在四周草叢樹後找了隱蔽的所在分別躲好。韓小瑩見柯鎮惡如此鄭重其事,那是
與他相識以來從未見過的,又是掛慮,又是好奇,躲藏時靠近朱聰,悄聲問道:“銅屍鐵
屍是甚麼人?”朱聰道:“這兩人合稱黑風雙煞,當年在北方作惡。這兩人心狠手辣,武
功高強,行事又十分機靈,當真是神出鬼沒。後來不知怎的,江湖上不見了他們的蹤跡,
過了幾年,大家都只道他們惡貫滿盈,已經死了,哪知道卻是躲在這窮荒極北之地。”韓
小瑩問道:“這二人叫甚麼名字?”朱聰道:“銅屍是男的,名叫陳玄風。他臉色焦黃,
有如赤銅,臉上又從來不露喜怒之色,好似僵屍一般,因此人家叫他銅屍。”韓小瑩道:
“那麼那個女的鐵屍,臉色是黑黝黝的了?”朱聰道:“不錯,她姓梅,名叫梅超風。”
韓小瑩道:“大哥說他們練九陰白骨爪,那是甚麼功夫?”朱聰道:“我也從沒聽說過。
”韓小瑩向那疊成一個小小白塔似的九個骷髏頭望去,見到頂端那顆骷髏一對黑洞洞的眼
孔正好對準著自己,似乎直瞪過來一般,不覺心中一寒,轉過頭不敢再看,沉吟道:“怎
麼大哥從來不提這回事?難道……”她話未說完,朱聰突然左手在她口上一掩,右手向小
山下指去。韓小瑩從草叢間望落,只見遠處月光照射之下,一個臃腫的黑影在沙漠上急移
而來,甚是迅速,暗道:“慚愧!原來二哥和我說話時,一直在毫不懈怠的監視敵人。”
頃刻之間,那黑影已近小山,這時已可分辨出來,原來是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是以顯得特
別肥大。韓寶駒等先後都見到了,均想:“這黑風雙煞的武功果然怪異無比。兩人這般迅
捷的奔跑,竟能緊緊靠攏,相互間當真是寸步不離!”六人屏息凝神,靜待大敵上山。朱
聰握住點穴用的扇子,韓小瑩把劍插入土裡,以防劍光映射,但右手卻緊緊抓住劍柄。只
聽山路上沙沙聲響,腳步聲直移上來,各人心頭怦怦跳動,只覺這一刻特別長。這時西北
風更緊,西邊的黑雲有如大山小山,一座座的湧將上來。過了一陣,腳步聲停息,山頂空
地上豎著兩個人影,一個站著不動,頭上戴著皮帽,似是蒙古人打扮,另一人長發在風中
飄動,卻是個女子。韓小瑩心想:“那必是銅屍鐵屍了,且瞧他們怎生練功。”只見那女
子繞著男子緩緩行走,骨節中發出微微響聲,她腳步逐漸加快,骨節的響聲也越來越響,
越來越密,猶如幾面羯鼓同時擊奏一般。江南六怪聽著暗暗心驚:“她內功竟已練到如此
地步,無怪大哥要這般鄭重。”只見她雙掌不住的忽伸忽縮,每一伸縮,手臂關節中都是
喀喇聲響,長發隨著身形轉動,在腦後拖得筆直,尤其詭異可怖。
韓小瑩只覺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全身寒毛豎起。突然間那女子右掌一立,左掌
拍的一聲打在那男子胸前。江南六怪無不大奇:“難道她丈夫便以血肉之軀抵擋她的掌力
?”眼見那男子往後便倒,那女子已轉到他身後,一掌打在他後心。只見她身形挫動,風
聲虎虎,接著連發八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那男子始終不出一聲。待到第九
掌發出,那女子忽然躍起,飛身半空,頭下腳上,左手抓起那男子的皮帽,噗的一聲,右
手手指插入了那人腦門。
韓小瑩險些失聲驚呼。只見那女子落下地來,哈哈長笑,那男子俯身跌倒,更不稍動
。那女子伸出一只染滿鮮血腦漿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面笑一面瞧,忽地回過頭來。韓小瑩
見她臉色雖是黝黑,模樣卻頗為俏麗,大約是四十歲左右年紀。江南六怪這時已知那男子
並非她丈夫,只是一個被她捉來喂招練功的活靶子,這女子自必是鐵屍梅超風了。梅超風
笑聲一停,伸出雙手,嗤嗤數聲,撕開了死人的衣服。北國天寒,人人都穿皮襖,她撕破
堅韌的皮衣,竟如撕布扯紙,毫不費力,隨即伸手扯開死人胸腹,將內臟一件件取出,在
月光下細細檢視,看一件,擲一件。六怪瞧拋在地下的心肺肝脾,只見件件都已碎裂,才
明白她以活人作靶練功的用意,她在那人身上擊了九掌,絲毫不聞骨骼折斷之聲,內臟卻
已震爛。她檢視內臟,顯是查考自己功力進度若何了。
韓小瑩惱怒之極,輕輕拔起長劍,便欲上前偷襲。朱聰急忙拉住,搖了搖手,心下尋
思:“這時只有鐵屍一人,雖然厲害,但我們七兄弟合力,諒可抵敵得過,先除了她,再
來對付銅屍,那就容易得多。要是兩人齊到,我們無論如何應付不了……但安知銅屍不是
躲在暗裡,乘隙偷襲?大哥深知這兩個魔頭的習性,還是依他吩咐,由他先行發難為妥。
”梅超風檢視已畢,微微一笑,似乎頗為滿意,坐在地下,對著月亮調勻呼吸,做起吐納
功夫來。她背脊正對著朱聰與韓小瑩,背心一起一伏,看得清清楚楚。
韓小瑩心想:“這時我發一招‘電照長空’,十拿九穩可以穿她個透明窟窿。但若一
擊不中,那可誤了大事。”她全身發抖,一時拿不定主意。朱聰也是不敢喘一口大氣,但
覺背心上涼嗖嗖地,卻是出了一身冷汗,一斜眼間,但見西方黑雲裡遮滿了半個天空,猶
似一張大青紙上潑滿了濃墨一般,烏雲中電光閃爍,更增人心中驚怖惶恐之情。輕雷隱隱
,窒滯鬱悶,似乎給厚厚的星雲裹纏住了難以脫出。梅超風打坐片時,站起身來,拖了屍
首,走到柯鎮惡藏身的石坑之前,彎腰去揭石板。
江南六怪個個緊握兵刃,只等她一揭石板,立即躍出。梅超風忽聽得背後樹葉微微一
響,似乎不是風聲,猛然回頭,月光下一個人頭的影子正在樹梢上顯了出來,她一聲長嘯
,鬥然往樹上撲去。躲在樹巔的正是韓寶駒,他仗著身矮,藏在樹葉之中不露形跡,這時
作勢下躍,微一長身,竟然立被敵人發覺。他見這婆娘撲上之勢猛不可當,金龍鞭一招“
烏龍取水”,居高臨下,往她手腕上擊去。梅超風竟自不避,順手一帶,已抓住了鞭梢。
韓寶駒膂力甚大,用勁回奪。梅超風身隨鞭上,左掌已如風行電掣般拍到。掌未到,風先
至,迅猛已極。韓寶駒眼見抵擋不了,鬆手撤鞭,一個筋鬥從樹上翻將下來。梅超風不容
他緩勢脫身,跟著撲落,五指向他後心疾抓。韓寶駒只感頸上一股涼氣,忙奮力往前急挺
,同時樹下南希仁的透骨錐與全金發的袖箭已雙雙向敵人打到。梅超風左手中指連彈,將
兩件暗器一一彈落。嗤的一聲響,韓寶駒後心衣服被扯去了一塊。他左足點地,立即向前
縱出,哪知梅超風正落在他的面前。這鐵屍動如飄風,喝道:“你是誰,到這裡幹甚麼?
”雙爪已搭在他肩頭。韓寶駒只感一陣劇痛,敵人十指猶如十把鐵錐般嵌入了肉裡,他大
驚之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小腹。梅超風右掌斬落,喀的一聲,韓寶駒足背幾乎折斷,
他臨危不亂,立即借勢著地滾開。梅超風提腳往他臀部踢去,忽地右首一條黑黝黝的扁擔
閃出,猛往她足踝砸落,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梅超風顧不得追擊韓寶駒,急退避過,頃
刻間,只見四面都是敵人,一個手拿點穴鐵扇的書生與一個使劍的妙齡女郎從右攻到,一
個長大胖子握著屠牛尖刀,一個瘦小漢子拿著一件怪樣兵刃從左搶至,正面掄動扁擔的是
個鄉農模樣的壯漢,身後腳步聲響,料想便是那個使軟鞭的矮胖子,這些人都不相識,然
而看來個個武功不弱,心道:“他們人多,先施辣手殺掉幾個再說。管他們叫甚麼名字,
是甚麼來歷,反正除了恩師和我那賊漢子,天下人人可殺!”身形晃動,手爪猛往韓小瑩
臉上抓去。朱聰見她來勢兇銳,鐵扇疾打她右臂肘心的“曲池穴”。豈知這鐵屍竟然不理
,右爪直伸,韓小瑩一招“白露橫江”,橫削敵人手臂。梅超風手腕翻處,伸手硬抓寶劍
,看樣子她手掌竟似不怕兵刃。韓小瑩大駭,急忙縮劍退步,只聽拍的一聲,朱聰的鐵扇
已打中梅超風的“曲池穴”。這是人身的要穴,點中後全臂立即酸麻失靈,動彈不得,朱
聰正在大喜,忽見敵人手臂陡長,手爪已抓到了他的頭頂。朱聰仗著身形靈動,於千鈞一
發之際倏地竄出,才躲開了這一抓,驚疑不定:“難道她身上沒有穴道?”這時韓寶駒已
撿起地下的金龍鞭,六人將梅超風圍在垓心,刀劍齊施。梅超風絲毫不懼,一雙肉掌竟似
比六怪的兵刃還要厲害。她雙爪猶如鋼抓鐵鉤,不是硬奪兵刃,就是往人身上狠抓惡挖。
江南六怪想起骷髏頭頂五個手指窟窿,無不暗暗心驚。更有一件棘手之事,這鐵屍渾號中
有一個“鐵”字,殊非偶然,周身真如銅鑄鐵打一般。她後心給全金發秤錘擊中兩下,卻
似並未受到重大損傷,才知她橫練功夫亦已練到了上乘境界。眼見她除了對張阿生的尖刀
、韓小瑩的長劍不敢以身子硬接之外,對其余兵刃竟是不大閃避,一味凌厲進攻。鬥到酣
處,全金發躲避稍慢,左臂被她一把抓住。五怪大驚,向前疾攻。梅超風一扯之下,全金
發手臂上連衣帶肉,竟被她血淋淋的抓了一塊下來。
朱聰心想:“有橫練功夫之人,身上必有一個功夫練不到的練門,這地方柔嫩異常,
一碰即死,不知這惡婦的練門是在何處?”他縱高竄低,鐵扇晃動,連打敵人頭頂“百會
”、嚥喉“廉泉”兩穴,接著又點她小腹“神闕”、後心“中樞”兩穴,霎時之間,連試
了十多個穴道,要查知她對身上哪一部門防護特別周密,那便是“練門”的所在了。梅超
風明白他用意,喝道:“鬼窮酸,你姑奶奶功夫練到了家,全身沒練門!”倏的一抓,抓
住了他的手腕。朱聰大驚,幸而他動念奇速,手法伶俐,不待她爪子入肉,手掌翻動,已
將鐵扇塞入了她掌心,說道:“扇子上有毒!”梅超風突然覺到手裡出現一件硬物,一呆
之下,朱聰已把手掙脫。梅超風也怕扇上當真有毒,立即拋下。
朱聰躍開數步,提手只見手背上深深的五條血痕,不禁全身冷汗,眼見久戰不下,己
方倒已有三人被她抓傷,待得她丈夫銅屍到來,七兄弟真的要暴骨荒山了,只見張阿生、
韓寶駒、全金發部已氣喘連連,額頭見汗。只有南希仁功力較深,韓小瑩身形輕盈,尚未
見累,敵人卻是癒戰癒勇,一斜眼瞥見月亮慘白的光芒從烏雲間射出,照在左側那堆三堆
骷髏頭骨之上,不覺一個寒噤,情急智生,飛步往柯鎮惡躲藏的石坑前奔去,同時大叫:
“大家逃命呀!”五俠會意,邊戰邊退。梅超風冷笑道:“哪裡鑽出來的野種,到這裡來
暗算老娘,現今想逃可已遲了。”飛步追來。南希仁、全金發、韓小瑩拚力擋住。朱聰、
張阿生、韓寶駒三人俯身合力,砰的一聲,將石板抬在一邊。就在此時,梅超風左臂已圈
住南希仁的扁擔,右爪遞出,直取他的雙目。朱聰猛喝一聲:“快下來打!”手指向上一
指,雙目望天,左手高舉,連連招手,似是叫隱藏在上的同伴下來夾擊。梅超風一驚,不
由自主的抬頭一望,只見烏雲滿天,半遮明月,哪裡有人?朱聰叫道:“七步之前!”柯
鎮惡雙手齊施,六枚毒菱分上中下三路向著七步之前激射而出。呼喝聲中,柯鎮惡從坑中
急躍而起,江南七怪四面同時攻到。梅超風慘叫一聲,雙目已被兩枚毒菱同時打中,其余
四枚毒菱卻都打空,總算她應變奇速,鐵菱著目,腦袋立刻後仰,卸去了來勢,鐵菱才沒
深入頭腦,但眼前鬥然漆黑,甚麼也瞧不見了。梅超風急怒攻心,雙掌齊落,柯鎮惡早已
閃在一旁,只聽得 兩聲,她雙掌都擊在一塊巖石之上。她憤怒若狂,右腳急出,踢中
石板,那石板登時飛起。七怪在旁看了,無不心驚,一時不敢上前相攻。
梅超風雙目已瞎,不能視物,展開身法,亂抓亂拿。朱聰連打手勢,叫眾兄弟避開,
只見她勢如瘋虎,形若邪魔,爪到處樹木齊折,腳踢時沙石紛飛。但七怪屏息凝氣,離得
遠遠地,卻哪裡打得著?過了一會,梅超風感到眼中漸漸發麻,知道中了喂毒暗器,厲聲
喝道:“你們是誰?快說出來!老娘死也死得明白。”朱聰向柯鎮惡搖搖手,要他不可開
口說話,讓她毒發身死,剛搖了兩搖手,猛地想起大哥目盲,哪裡瞧得見手勢?只聽得柯
鎮惡冷冷的道:“梅超風,你可記得飛天神龍柯辟邪、飛天蝙蝠柯鎮惡嗎?”梅超風仰天
長笑,叫道:“好小子,你還沒死!你是給飛天神龍報仇來著?”柯鎮惡道:“不錯,你
也還沒死,那好得很。”梅超風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七怪凝神戒備。這時寒風刺骨,月亮已被烏雲遮去了大半,月色慘淡,各人都感到陰
氣森森。只見梅超風雙手微張,垂在身側,十根尖尖的指甲上映出灰白光芒。她全身宛似
一座石像,更無絲毫動彈,疾風自她身後吹來,將她一頭長發刮得在額前挺出。這時韓小
瑩正和她迎面相對,見她雙目中各有一行鮮血自臉頰上直流至頸。
突然間朱聰、全金發齊聲大叫:“大哥留神!”語聲未畢,柯鎮惡已感到一股勁風當
胸襲來,鐵杖往地下疾撐,身子縱起,落在樹巔。梅超風一撲落空,一把抱住柯鎮惡身後
大樹,雙手十根手指插入了樹幹之中。六怪嚇得面容變色,柯鎮惡適才縱起只要稍遲一瞬
,這十指插在身上,哪裡還有性命?梅超風一擊不中,忽地怪聲長嘯,聲音尖細,但中氣
充沛,遠遠的送了出去。朱聰心念一動:“不好,她是在呼喚丈夫銅屍前來相救。”忙叫
:“快幹了她!”運氣於臂,施重手法往她後心拍去。張阿生雙手舉起一塊大巖石,猛力
往她頭頂砸落。梅超風雙目剛瞎,未能如柯鎮惡那麼聽風辨形,大石砸到時聲音粗重,尚
能分辨得出,身子向旁急閃,但朱聰這一掌終於未能避開,“哼”一聲,後心中掌。饒是
她橫練功夫厲害,但妙手書生豈是尋常之輩,這一掌也叫她痛徹心肺。朱聰一掌得手,次
掌跟著進襲。梅超風右爪反鉤,朱聰疾忙跳開避過。余人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遠處傳來
一聲長嘯,聲音就如梅超風剛才的嘯聲一般,隱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頃刻之間,第二
下嘯聲又起,但聲音已近了許多。七怪都是一驚:“這人腳步好快!”柯鎮惡叫道:“銅
屍來啦。”韓小瑩躍在一旁,向山下望去,只見一個黑影疾逾奔馬的飛馳而來,邊跑邊嘯
。此時梅超風守緊門戶,不再進擊,一面運氣裹毒,使眼中的毒不致急速行散,只待丈夫
趕來救援,盡殲敵人。朱聰向全金發打個手勢,兩人鑽入了草叢。朱聰眼見鐵屍如此厲害
,遠遠瞧那銅屍的身法,似乎功力更在妻子之上,明攻硬戰,顯非他夫妻敵手,只有暗中
偷襲,以圖僥幸。韓小瑩突然間“咦”了一聲,只見在那急奔而來的人影之前,更有一個
矮小的人影在走上山來,只是他走得甚慢,身形又小,是以先前沒有發見。她凝神看時,
見那矮小的人形是個小孩,心知必是郭靖,又驚又喜,忙搶下去要接他上來。她與郭靖相
距已不甚遠,又是下山的道路,但銅屍陳玄風的輕身功夫好快,片刻之間,已搶了好大一
段路程。韓小瑩微一遲疑:“我搶下去單身遇上銅屍,決不是他對手……但眼見這小孩勢
必遭他毒手,怎能不救?”隨即加快腳步,同時叫道:“孩子,快跑!”郭靖見到了她,
歡呼大叫,卻不知大禍已在眉睫。張阿生這些年來對韓小瑩一直心中暗暗愛慕,只是向來
不敢絲毫表露情愫,這時見她涉險救人,情急關心,當即飛奔而下,準擬擋在她的前面,
好讓她救了人逃開。山上南希仁、韓寶駒等不再向梅超風進攻,都注視著山腰裡的動靜。
各人手裡扣住暗器,以備支援韓張二人。轉眼韓小瑩已奔到郭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小手
,轉身飛逃,只奔得丈許,猛覺手裡一輕,郭靖一聲驚呼,竟被陳玄風夾背抓了過去。韓
小瑩左足一點,劍走輕靈,一招“鳳點頭”,疾往敵人左脅虛刺,跟著身子微側,劍尖光
芒閃動,直取敵目,又狠又準,的是“越女劍法”中的精微招數。
陳玄風將郭靖挾在左腋之下,猛見劍到,倏地長出右臂,手肘抵住劍身輕輕往外一推
,手掌“順水推舟”,反手就是一掌。韓小瑩圈轉長劍,斜裡削來。哪知陳玄風的手臂鬥
然間似乎長了半尺,韓小瑩明明已經閃開,還是拍的一掌,正中肩頭,登時跌倒在地。這
兩招交換只是一瞬之間的事,陳玄風下手毫不容情,跟著就是一爪,往韓小瑩天靈蓋上插
落。這“九陰白骨爪”摧筋破骨,狠辣無比,這一下要是給抓上了,韓小瑩頭頂勢必是五
個血孔。張阿生和她相距尚有數步,眼見勢危,情急拚命,立時和身撲上,將自己身子蓋
在韓小瑩頭上。陳玄風一爪下去,噗的一聲,五指直插入張阿生背心。張阿生大聲吼叫,
尖刀猛往敵人胸口刺去。陳玄風伸手格出,張阿生尖刀脫手。陳玄風隨手又是一掌,將張
阿生直摔出去。朱聰、全金發、南希仁、韓寶駒大驚,一齊急奔而下。陳玄風高聲叫道:
“賊婆娘,怎樣了?”梅超風扶住大樹,慘聲叫道:“我一雙招子讓他們毀啦。賊漢子,
這七個狗賊只要逃了一個,我跟你拚命。”陳玄風叫道:“賊婆娘,你放心,一個也跑不
了。你……痛不痛?站著別動。”舉手又往韓小瑩頭頂抓下。韓小瑩一個“懶驢打滾”,
滾開數尺。陳玄風罵道:“還想逃?”左手又即抓落。
張阿生身受重傷,躺在地下,迷糊中見韓小瑩情勢危急,拚起全身之力,舉腳往敵人
手指踢去。陳玄風順勢抓出,五指又插入他小腿之中。張阿生挺身翻起,雙臂緊緊抱住陳
玄風腰間。陳玄風抓住他後頸,運勁要將他摜出,張阿生只擔心敵人去傷害韓小瑩,雙臂
說甚麼也不放鬆。陳玄風砰的一拳,打在他腦門正中。張阿生登時暈去,手臂終於鬆了。
就這麼一攔,韓小瑩已翻身躍起,遞劍進招。她不敢欺進,展開輕靈身法,繞著敵人的身
形滴溜溜地轉動,口中只叫:“五哥,五哥,你怎樣?”她轉得兩個圈子,南希仁、韓寶
駒等同時趕到,朱聰與全金發的暗器也已射出。陳玄風見敵人個個武功了得,甚是驚奇,
心想:“這荒漠之中,哪裡鑽出來這幾個素不相識的硬爪子?”高聲叫道:“賊婆娘,這
些家伙是甚麼人?”梅超風叫道:“飛天神龍的兄弟、飛天蝙蝠的同黨。”陳玄風哼了一
聲,罵道:“好,狗賊還沒死,巴巴的趕到這裡送終。”他掛念妻子的傷勢,叫道:“賊
婆娘,傷得怎樣?會要了你的臭命嗎?”梅超風怒道:“快殺啊,老娘死不了。”陳玄風
見妻子扶住大樹,不來相助,知她雖然嘴硬,但受傷一定不輕,心下焦急,只盼盡快料理
了敵人,好去相救妻子。這時朱聰等五人已將他團團圍住。只柯鎮惡站在一旁,伺機而動
。
陳玄風將郭靖用力往地下一擲,左手順勢一拳往全金發打到。全金發大驚,心想這一
擲之下,那孩子豈有性命?俯身避開了敵人來拳,隨手接住郭靖,一個筋鬥,翻出丈余之
外,這一招“靈貓撲鼠”既避敵,又救人,端的是又快又巧。陳玄風也暗地喝了一聲彩。
這銅屍生性殘忍,敵人越強,他越是要使他們死得慘酷。何況敵人傷了他愛妻,尤甚
於傷害他自己。黑風雙煞十指抓人的“九陰白骨爪”與傷人內臟的“摧心掌”即將練成,
此時火候已到十之八九,他忽地一聲怪嘯,左掌右抓,招招攻向敵人要害。江南五怪知道
今日到了生死關頭,哪敢有絲毫怠忽,當下奮力抵御,人人不敢逼近,包圍的圈子癒放癒
大。戰到分際,韓寶駒奮勇進襲,使開“地堂鞭法”著地滾進,專向對方下盤急攻,一輪
盤打揮纏。陳玄風果然分心,蓬的一聲,後心被南希仁一扁擔擊中。銅屍痛得哇哇怪叫,
右手猛向南希仁抓來。南希仁扁擔末及收回,敵爪已到,當即使了半個“鐵板橋”,上身
向後急仰,忽見陳玄風手臂關節喀喇一響,手臂鬥然長了數寸,一只大手已觸到眉睫。高
手較技,進退趨避之間相差往往不逾分毫,明明見他手臂已伸到盡頭,這時忽地伸長,哪
裡來得及趨避?被他一掌按在面門,五指即要向腦骨中插進。南希仁危急中左手疾起,以
擒拿法勾住敵人手腕,向左猛撩,就在此時,朱聰已撲在銅屍背上,右臂如鐵,緊緊扼住
他的喉頭。這一招自己胸口全然賣給了敵人,他見義弟命在呼吸之間,顧不得犯了武術家
的大忌,救人要緊。正在這雙方性命相撲之際,半空中忽然打了一個霹靂,烏雲掩月,荒
山上伸手不見五指,跟著黃豆大的雨點猛撒下來。只聽得喀喀兩聲,接著又是噗的一聲,
陳玄風以力碰力,已震斷了南希仁的左臂,同時左手手肘在朱聰胸口撞去。朱聰只覺前胸
劇痛,不由自由的放鬆了扼在敵人頸中的手臂,向後直跌出去。陳玄風也感嚥喉間被扼得
呼吸為難,躍在一旁,狠狠喘氣。韓寶駒在黑暗中大叫:“大家退開!七妹,你怎樣?”
韓小瑩道:“別作聲!”說著向旁奔了幾步。
柯鎮惡聽了眾人的動靜,心下甚奇,問道:“二弟,你怎麼了?”全金發道:“此刻
漆黑一團,誰也瞧不見誰?”柯鎮惡大喜,暗叫:“老天助我!”
江南七怪中三人重傷,本已一敗塗地,這時忽然黑雲籠罩,大雨傾盆而下。各人屏息
凝氣,誰都不敢先動。柯鎮惡耳音極靈,雨聲中仍辨出左側八九步處那人呼吸沉重,並非
自己兄弟,當下雙手齊揚,六枚毒菱往他打去。陳玄風剛覺勁風撲面,暗器已到眼前,急
忙躍起。他武功也真了得,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竟能將六枚毒菱盡數避開。這一來卻也辨
明了敵人方向。他不發一聲,突然縱起,雙爪在身前一尺處舞了個圓圈,猛向柯鎮惡撲去
。柯鎮惡聽得他撲到的風聲,向旁急閃,回了一杖,白日黑夜,於他全無分別,但陳玄風
視物不見,功夫恰如只剩了一成。兩人登時打了個難分難解。陳玄風鬥得十余招,一團漆
黑之中,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敵人要撲擊過來,自己發出去的拳腳是否能打到敵人身上,半
點也沒有把握,瞬息之間,宛似身處噩夢。韓寶駒與韓小瑩、全金發三人摸索著去救助受
傷的三人,雖然明知大哥生死系於一發,但漆黑之中,實是無法上前相助,只有心中幹著
急的份兒。大雨殺殺聲中,只聽得陳玄風掌聲嗖嗖,柯鎮惡鐵杖呼呼,兩人相拆不過二三
十招,但守在旁邊的眾人,心中焦慮,竟如過了幾個時辰一般。猛聽得蓬蓬兩聲,陳玄風
狂呼怪叫,竟是身上連中兩杖。眾人正自大喜,突然電光一閃。照得滿山通明。
全金發急叫:“大哥留神!”陳玄風已乘著這剎時間的光亮,欺身進步,運氣於肩,
蓬的一聲,左肩硬接了對方一杖,左手向外一搭,已抓住了鐵杖,右手探出,電光雖隱。
右手卻已搭上了柯鎮惡胸口。柯鎮惡大驚,撒杖後躍。陳玄風這一得手哪肯再放過良機,
適才一抓已扯破了對方衣服,倏地變爪為拳,身子不動,右臂陡長,潛運內力,一拳結結
實實的打在柯鎮惡胸口,剛感到柯鎮惡直跌出去,左手揮出,一枝鐵杖如標槍般向他身上
插去。這幾下連環進擊,招招是他生平絕技,不覺得意之極,仰天怪嘯。便在此時,雷聲
也轟轟響起。霹靂聲中電光又是兩閃,韓寶駒猛見鐵杖正向大哥飛去,而柯鎮惡茫如不覺
,這一驚非同小可,金龍鞭倏地飛出,卷住了鐵杖。陳玄風叫道:“現下取你這矮胖子的
狗命!”舉足向他奔去,忽地腳下一絆,似是個人體,俯身抓起,那人又輕又小,卻是郭
靖。郭靖大叫:“放下我!“陳玄風哼了一聲,這時電光又是一閃。郭靖只見抓住自己的
人面色焦黃,雙目射出兇光,可怖之極,大駭之下,順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向他身上插落
,這一下正插入陳玄風小腹的肚臍,八寸長的匕首直沒至柄。陳玄風狂叫一聲,向後便倒
。他一身橫練功夫,練門正是在肚臍之中,別說這柄匕首鋒銳無匹,就是尋常刀劍碰中了
他練門,也是立時斃命。當與高手對敵之時,他對練門防衛周密,決不容對方拳腳兵刃接
近小腹,這時抓住一個幼童,對他哪裡有絲毫提防之心,何況先前已在山腰裡抓住過他,
知他全然不會武功,殊不知“善泳溺水,平地覆車”,這個武功厲害之極的陳玄風,竟自
喪生在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小兒之手。郭靖一匕首將人刺倒,早嚇得六神無主,胡裡胡塗
的站在一旁,張嘴想哭,卻又哭不出聲來。
梅超風聽得丈夫長聲慘叫,夫妻情深,從山上疾沖下來,踏了一個空,連跌了幾個筋
鬥。她撲到丈夫身旁,叫道:“賊漢子,你……你怎麼啦!”陳玄風微聲道:“不成啦,
賊……賊婆……快逃命吧。”梅超風咬牙切齒的道:“我給你報仇。”陳玄風道:“那部
經……經……已經給我燒啦,秘要……在我胸……”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此斃命。
梅超風心中悲苦,當即伸手到他胸口,去摸那部《九陰真經》的秘要。陳玄風和梅超
風是同門師兄妹,兩人都是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弟子。黃藥師武功自成一派,論到功
力之深湛,技藝之奧秘,實不在號稱天下武學泰鬥的全真教與威震天南的段氏之下。陳玄
風與梅超風學藝未成而暗中私通,情知如被師父發覺,不但性命不保,而且死時受刑必極
盡慘酷,兩人暗中商量,越想越怕,終於擇了一個風高月黑之夜,乘小船偷渡到了東面的
橫島,再輾轉逃到浙江寧波。陳玄風臨走時自知眼前這點武功在江湖上防身有余,成名不
足,一不做二不休,竟摸進師父秘室,將黃藥師視為至寶的半部《九陰真經》偷了去。黃
藥師當然怒極,但因自己其時立誓不離桃花島一步,心願未償,不能自違毒誓、出島追捕
,暴跳如雷之際,竟然遷怒旁人,將余下弟子一一挑斷大腿筋脈,盡數逐出了桃花島,自
己閉門生氣。黑風雙煞這一來累得眾同門個個受了無妄之災,但依著《九陰真經》中的秘
傳,也終於練成了一身武林中罕見罕聞的功夫。這《九陰真經》中所載本是上乘的道家正
派武學。但陳梅夫婦只盜到下半部。學不到上半部中修習內功的心法,而黃藥師的桃花島
一派武學又是別創蹊徑,與道家內修外鑠的功夫全然不同。黑風雙煞生性殘忍,一知半解
,但憑己意,胡亂揣摸,練的便都是些陰毒武技。
那一日陳梅夫婦在荒山中修習“九陰白骨爪”,將死人骷髏九個一堆的堆疊,湊巧給
柯氏兄弟撞上了。柯氏兄弟見他夫婦殘害無辜,出頭幹預,一動上手,飛天神農柯辟邪死
在陳玄風掌下。幸好其時陳梅二人“九陰白骨爪”尚未練成,柯鎮惡終於逃得性命,但一
雙眼睛卻也送在他夫婦手裡。夫妻兩人神功初成後,在江湖上一闖,竟是沒遇上敵手,尋
常武師固然望風披靡,連成名的英雄人物,折在他們手裡的也是不計其數。夫婦兩人便得
了個“黑風雙煞”的外號。眼見師父不出,更是橫行無忌,直到武林中數十名好手大舉圍
攻,夫妻倆都受了重傷。這才銷聲匿跡的隱居起來。多年來武林中不再聽到他們的消息,
只道兩人傷發而死,哪知卻遠遠的躲在漠北,秘修陰毒武功。
這“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都載在《九陰真經》之上。陳玄風和梅超風
雖以夫妻之親。對她也始終不肯出示真經原本。只是自己參悟習練之後,再行轉授妻子。
不論梅超風如何硬索軟纏,他總是不允。說道:“這部真經有上下兩部。我只偷到了下半
部,一切紮根基、修真元的基礎功夫,卻全在上半部之中。如我把經給你看了,你貪多務
得,把經上所載的功夫都練將起來,非走火入魔不可,輕則受傷,重則要了你的性命。經
上所載武功雖多,但只有與我們所學基本功夫配合得起的,才可修練。”
梅超風聽著有理,而且深知丈夫對自己一片真心,雖然平日說話總是“賊婆娘,臭婆
娘”的亂罵,其實卻是情意深摯,於是也就不再追索。梅超風此時見丈夫臨死,這才問起
,可是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只說了半句,就此氣絕。她在丈夫胸口摸索,卻無一物,一怔
之下,想再摸時,韓寶駒、韓小瑩、全金發已乘著天空微露光芒、略可分辨人形之際急攻
上來。梅超風雙目己盲,同時頭腦昏暈,顯是暗器上毒發,她與丈夫二人修習“九陰白骨
爪”,十余年來均是連續不斷的服食少量砒霜,然後運功逼出,以此不得已的笨法子來強
行增強內力外功,身上由此自然而然的已具抗毒之能,否則以飛天蝙蝠鐵菱之毒,她中了
之後如何能到這時尚自不死?”當下展開擒拿手,於敵人攻近時凌厲反擊。江南三怪非但
不能傷到敵人分毫,反而連遇險招。
韓寶駒焦躁起來,尋思:“我們三人合鬥一個受傷的瞎眼賊婆娘,尚且不能得手,江
南七怪威名真是掃地了。”鞭法一變,刷刷刷連環三鞭,連攻梅超風後心。韓小瑩見敵人
腳步蹣跚,漸漸支持不住,挺劍疾刺,全金發也是狠撲猛打。眼見便可得手,突然間狂風
大作,黑雲更濃,三人眼前登時又是漆黑一團。沙石被疾風卷起,在空中亂舞亂打。韓寶
駒等各自縱開,伏在地下,過了良久,這才狂風稍息,暴雨漸小,層層黑雲中又鑽出絲絲
月光來。韓寶駒躍起身來,不禁大叫一聲,不但梅超風人影不見,連陳玄風的屍首也已不
知去向:只見柯鎮惡、朱聰、南希仁、張阿生四人躺在地下,郭靖的小頭慢慢從巖石後面
探了上來,人人身上都被大雨淋得內外濕透。全金發等三人忙救助四個受傷的兄弟。南希
仁折臂斷骨,幸而未受內傷。何鎮惡和朱聰內功深湛,雖然中了銅屍的猛擊,但以力抗力
,內臟也未受到重人損傷。只張阿生連中兩下“九陰白骨爪”,頭頂又被猛擊一拳,雖已
醒轉,性命已是垂危。江南六怪見他氣息奄奄,傷不可救,個個悲痛之極。韓小瑩更是心
痛如絞,五哥對自己懷有情意,心中如何不知,只是她生性豪邁,一心好武,對兒女之情
看得極淡,張阿生又是終日咧開了大口嘻嘻哈哈的傻笑,是以兩人從來沒表露過心意,想
到他為救自己性命而把身子掩到敵人爪下,不禁既感且悲,抱住了張阿生痛哭起來。
張阿生一張胖臉平常笑慣了的,這時仍然微露笑意,伸出扇子般的屠牛大手,輕撫韓
小瑩的秀發,安慰道:“別哭,別哭,我很好。”韓小瑩哭道:“五哥,我嫁給你作老婆
罷,你說好嗎?”張阿生嘻嘻的笑了兩下,他傷口劇痛,神志漸漸迷糊。韓小瑩道:“五
哥,你放心,我已是你張家的人,這生這世決不再嫁別人。我死之後,永遠和你廝守。”
張阿生又笑了兩下,低聲道:“七妹,我一向待你不好。我……我也配不上你。”韓小瑩
哭道:“你待我很好,好得很,我都知道的。”朱聰眼中含了淚水,向郭靖道:“你到這
裡,是想來跟我們學本事的了?”郭靖道:“是。”朱聰道:“那麼你以後要聽我們的話
。”郭靖點頭答應。朱聰哽嚥道:“我們七兄弟都是你的師父,現今你這位五師父快要歸
天了,你先磕頭拜師罷。”郭靖也不知“歸天”是何意思,聽朱聰如此吩咐,便即撲翻在
地,咚咚咚的,不住向張阿生磕頭。
張阿生慘然一笑,道:“夠啦!”強忍疼痛,說道:“好孩子,我沒能授你本事……
唉,其實你學會了我的本事,也管不了用。我生性愚笨,學武又懶,只仗著幾斤牛力……
要是當年多用點苦功,今日也不會在這裡送命……“說著兩眼上翻,臉色慘白,吸了一口
氣,道:“你天資也不好,可千萬要用功。想要貪懶時,就想到五師父這時的模樣吧……
”欲待再說,已是氣若遊絲。韓小瑩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只聽得他說道:“把孩子教好,
別輸在……臭道士手裡……”韓小瑩道:“你放心,咱們江南七怪,決不會輸。”張阿生
幾聲傻笑,閉目而逝。六怪伏地大哭。他七人義結金蘭,本已情如骨肉,這些年來為了追
尋郭靖母子而遠來大漠,更無一日分離,忽然間一個兄弟傷於敵手,慘死異鄉,如何不悲
?六人盡情一哭,才在荒山上掘了墓穴,把張阿生葬了。
待得立好巨石,作為記認,天色已然大明。
全金發和韓寶駒下山查看梅超風的蹤跡,狂風大雨之後,沙漠上的足跡已全然不見,
不知她逃到何處。兩人追出數裡,盼在沙漠中能找到些微痕跡,始終全無線索,只得回上
山來說了。朱聰道:“在這大漠之中,諒那盲……那婆娘也逃不遠。她中了大哥的毒菱,
多半這時已毒發身死。且把孩子先送回家去,咱們有傷的先服藥養傷,然後三弟、六弟、
七妹你們三人再去尋找。”余人點頭稱是,和張阿生的墳墓洒淚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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