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與拖雷、華箏常在懸崖下遊玩,幾乎日日見到這對白雕飛來飛去,有時觀看雙雕
捕捉鳥獸為食,有時將大塊牛羊肉拖上空中,白雕飛下接去,百不失一,是以對之已生感
情,又見白雕以寡敵眾,三個人不住口的為白雕吶喊助威:“白雕啄啊,左邊敵人來啦,
快轉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酣鬥良久,黑雕又死了兩頭,兩頭白雕身上也傷痕累
累,白羽上染滿了鮮血。一頭身形特大的黑雕忽然高叫幾聲,十多頭黑雕轉身逃去,沒入
雲中,尚有四頭黑雕兀自苦鬥。眾人見白雕獲勝,都歡呼起來。過了一會,又有三頭黑雕
也掉頭急向東方飛逃,一頭白雕不舍,隨後趕去,片刻間都已飛得影蹤不見。只剩下一頭
黑雕,高低逃竄,被余下那頭白雕逼得狼狽不堪。眼見那黑雕難逃性命,忽然空中怪聲急
唳,十多頭黑雕從雲中猛撲下來,齊向白雕啄去。鐵木真大聲喝彩:“好兵法!”這時白
雕落單,不敵十多頭黑雕的圍攻,雖然又啄死了一頭黑雕,終於身受重傷,墮在崖上,眾
黑雕撲上去亂抓亂啄。郭靖與拖雷、華箏都十分著急,華箏甚至哭了出來,連叫:“爹爹
,快射黑雕。”鐵木真卻只是想著黑雕出奇制勝的道理,對窩闊台與拖雷道:“黑雕打了
勝仗,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你們要記住了。”兩人點頭答應。眾黑雕啄死了白雕,又
向懸崖的一個洞中撲去,只見洞中伸出了兩只小白雕的頭來,眼見立時要給黑雕啄死。華
箏大叫:“爹爹,你還不射?”又叫:“郭靖,郭靖,你瞧,白雕生了一對小雕兒,咱們
怎地不知道?啊喲。爹爹,你快射死黑雕!”鐵木真微微一笑,彎硬弓,搭鐵箭,嗖的一
聲,飛箭如電,正穿入一頭黑雕的身中,眾人齊聲喝彩。鐵木真把弓箭交給窩闊台道:“
你來射。”窩闊台一箭也射死了一頭。待拖雷又射中一頭時,眾黑雕見勢頭不對,紛紛飛
逃。蒙古諸將也都彎弓相射,但眾黑雕振翅高飛之後,就極難射落,強弩之末勁力已衰,
未能觸及雕身便已掉下。鐵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賞。”神箭手哲別有意要郭靖一顯身手
,拿起自己的強弓硬弩,交在郭靖手裡,低聲道:“跪下,射項頸。”
郭靖接過弓箭,右膝跪地,左手穩穩托住鐵弓,更無絲毫顫動,右手運勁,將一張二
百來斤的硬弓拉了開來。他跟江南六怪練了十年武藝,上乘武功雖然未窺堂奧,但雙臂之
勁,眼力之準,卻已非比尋常,眼見兩頭黑雕比翼從左首飛過,左臂微挪,瞄準了黑雕項
頸,右手五指鬆開,正是:弓彎有若滿月,箭去恰如流星。黑雕待要閃避,箭桿已從頸對
穿而過。這一箭勁力未衰,接著又射進了第二頭黑雕腹內,一箭貫著雙雕,自空急墮。眾
人齊聲喝彩。余下的黑雕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高飛而逃。華箏對郭靖悄聲道:“把雙雕獻
給我爹爹。”郭靖依言捧起雙雕,奔到鐵木真馬前,一膝半跪,高舉過頂。鐵木真生平最
愛的是良將勇士,見郭靖一箭力貫雙雕,心中甚喜。要知北國大雕非比尋常,雙翅展開來
足有一丈多長,羽毛堅硬如鐵,撲擊而下,能把整頭小馬大羊攫到空中,端的厲害之極,
連虎豹遇到大雕時也要迅速躲避。一箭雙雕,殊屬難能。鐵木真命親兵收起雙雕,笑道:
“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啊!”郭靖不掩哲別之功,道:“是哲別師父教我的。”鐵木
真笑道:“師父是哲別,徒弟也是哲別。”在蒙古語中,哲別是神箭手之意。拖雷相幫義
弟,對鐵木真道:“爹爹,你說射中的有賞。我安答一箭雙雕,你賞甚麼給他?”鐵木真
道:“賞甚麼都行。”問郭靖道:“你要甚麼?”拖雷喜道:“真的賞甚麼都行?”鐵木
真笑道:“難道我還能欺騙孩子?”
郭靖這些年來依鐵木真而居。諸將都喜他朴實和善,並不因他是漢人而有所歧視,這
時見大汗神色甚喜,大家望著郭靖,都盼他能得到重賞。
郭靖道:“大汗待我這麼好,我媽媽甚麼都有了,不用再給我啦。”鐵木真笑道:“
你這孩子倒有孝心,總是先記著媽媽。那麼你自己要甚麼?隨便說罷,不用怕。”郭靖微
一沉吟,雙膝跪在鐵木真馬前,道:“我自己不要甚麼,我是代別人求大汗一件事。”鐵
木真道:“甚麼?”郭靖道:“王罕的孫子都史又惡又壞,華箏嫁給他後一定要吃苦。求
求大汗別把華箏許配給他。”
鐵木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真是孩子話,那怎麼成?好罷,我賞你一件寶
物。”從腰間解下一口短刀,遞給郭靖。蒙古諸將嘖嘖稱賞,好生艷羨,原來這是鐵木真
十分寶愛的佩刀,曾用以殺敵無數,若不是先前把話說得滿了,決不能輕易解賜。郭靖謝
了賞,接過短刀。這口刀他也時時見到鐵木真佩在腰間,這時拿在手中細看,見刀鞘是黃
金所鑄,刀柄盡頭處鑄了一個黃金的虎頭,猙獰生威。鐵木真道:“你用我金刀,替我殺
敵。”郭靖應道:“是。”
華箏忽然失聲而哭,躍上馬背,疾馳而去。鐵木真心腸如鐵,但見女兒這樣難過,也
不禁心中一軟,微微嘆了口氣,掉馬回營。蒙古眾王子諸將跟隨在後。
郭靖見眾人去盡,將短刀拔出鞘來,只覺寒氣逼人,刃鋒上隱隱有血光之印,知道這
口刀已不知殺過多少人了。刀鋒雖短,但刀身厚重,甚是威猛。
把玩了一會,將刀鞘穿入腰帶之中,拔出長劍,又練起越女劍法來,練了半天,那一
招“枝擊白猿”仍是練不成,不是躍得太低,便是來不及挽足平花。他心裡一躁,沉不住
氣,反而越來越糟,只練得滿頭大汗。忽聽馬蹄聲響,華箏又馳馬而來。她馳到近處,翻
身下馬,橫臥在草地之上,一手支頭,瞧著郭靖練劍,見他神情辛苦,叫道:“別練了,
息一忽兒吧。”郭靖道:“你別來吵我,我沒功夫陪你說話。”華箏就不言語了,笑吟吟
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從懷裡摸出了一塊手帕,打了兩個結,向他拋擲過去,叫道:“擦
擦汗吧。”郭靖嗯了一聲,卻不去接,任由手帕落地,仍是練劍。華箏道:“剛才你求懇
爹爹,別讓我嫁給都史,那為甚麼?”郭靖道:“都史很壞,從前放豹子要吃你哥哥拖雷
。你嫁了給他,他說不定會打你的。”華箏微笑道:“他如打我,你來幫我啊。”郭靖一
呆,道:“那……那怎麼成?”華箏凝視著他,柔聲道:“我如不嫁給都史,那麼嫁給誰
?”郭靖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華箏“呸”了一聲,本來滿臉紅暈,突然間轉成怒
色,說道:“你甚麼都不知道!”過了一會,她臉上又現微笑,只聽得懸崖頂上兩頭小白
雕不住啾啾鳴叫,忽然遠處鳴聲慘急,那頭大白雕疾飛而至。它追逐黑雕到這時方才回來
,想是眾黑雕將它誘引到了極遠之處。雕眼視力極遠,早見到愛侶已喪生在懸崖之上,那
雕晃眼間猶如一朵白雲從頭頂飛掠而過,跟著迅速飛回。郭靖住了手,抬起頭來,只見那
頭白雕盤來旋去,不住悲鳴。華箏道:“你瞧這白雕多可憐。”郭靖道:“嗯,它一定很
傷心!”只聽得白雕一聲長鳴,振翼直上雲霄。華箏道:“它上去幹甚麼……”語聲未畢
,那白雕突然如一枝箭般從雲中猛沖下來,噗的一聲,一頭撞在巖石之上,登時斃命。郭
靖與華箏同聲驚呼,一齊跳了起來,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背後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
:“可敬!可敬!”兩人回過頭來,見是一個蒼須道士,臉色紅潤,手裡拿著一柄拂麈。
這人裝束十分古怪,頭頂梳了三個髻子,高高聳立,一件道袍一塵不染,在這風沙之地,
不知如何竟能這般清潔。他說的是漢語,華箏不懂,也就不再理會,轉頭又望懸崖之頂,
忽道:“兩頭小白雕死了爹娘,在這上面怎麼辦?”這懸崖高聳接雲,四面都是險巖怪石
,無可攀援。兩頭乳雕尚未學會飛翔,眼見是要餓死在懸崖之頂了。郭靖望了一會,道:
“除非有人生翅膀飛上去,才能救小白雕下來。”拾起長劍,又練了起來,練了半天,這
一招“枝擊白猿”仍是毫無進步,正自焦躁,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冷冷的道:“這般練法
,再練一百年也是沒用。”郭靖收劍回顧,見說話的正是那頭梳三髻的道士,問道:“你
說甚麼?”那道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忽地欺進兩步,郭靖只覺右臂一麻,也不知怎的
,但見青光一閃,手裡本來緊緊握著的長劍已到了道士手中。空手奪白刃之技二師父本也
教過,雖然未能練熟,大致訣竅也已領會,但這道士剎那間奪去自己長劍,竟不知他使的
是甚麼手法。這一來不由得大駭,躍開三步,擋在華箏面前,順手抽出鐵木真所踢的金柄
短刀,以防道士傷害於她。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縱身而起,只聽得一陣嗤嗤嗤嗤
之聲,已揮劍在空中連挽了六七個平花,然後輕飄飄的落在地下。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
楞楞的出了神。那道士將劍往地下一擲,笑道:“那白雕十分可敬,它的後嗣不能不救!
”一提氣,直往懸崖腳下奔去,只見他手足並用,捷若猿猴,輕如飛鳥,竟在懸崖上爬將
上去。這懸崖高達數十丈,有些地方直如牆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稍有凹凸處
一借力,立即竄上,甚至在光溜溜的大片石面之上,也如壁虎般遊了上去。
郭靖和華箏看得心中怦怦亂跳,心想他只要一個失足,跌下來豈不是成了肉泥?但見
他身形越來越小,似乎已鑽入了雲霧之中。華箏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問道:“怎樣了?
”郭靖道:“快爬到頂了……好啦,好啦!”華箏放下雙手,正見那道士飛身而起,似乎
要落下來一般,不禁失聲驚呼,那道士卻已落在懸崖之頂。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頂烈風中伸
展飛舞,自下望上去,真如一頭大鳥相似。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將兩頭小雕捉了出來,放在懷裡,背脊貼著崖壁,直溜下來
,遇到凸出的山石時或是手一鉤,或是腳一撐,稍緩下溜之勢,溜到光滑的石壁上時則順
瀉而下,轉眼之間腳已落地。
郭靖和華箏急奔過去。那道士從懷裡取出了白雕,以蒙古語對華箏道:“你能好好的
喂養嗎?”華箏又驚又喜,忙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道士道:“小心別給啄
到了。雕兒雖小,這一啄可仍是厲害得緊。”華箏解下腰帶,把每頭小雕的一只腳縛住,
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拿肉來喂小雕兒。”那道士道:“且慢!你須答應我一件事,
才把小雕兒給你。”華箏道:“甚麼事?”那道士道:“我上崖頂抓雕兒的事,你們兩個
可不能對人說起。”華箏笑道:“好,那還不容易?我不說就是。”那道士微笑道:“這
對白雕長大了可兇猛得很呢,喂的時候得留點兒神。”華箏滿心歡喜,對郭靖道:“咱們
一個人一只,我拿去先給你養,好嗎?”郭靖點點頭。華箏翻上馬背,飛馳而去。郭靖楞
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便如傻了一般。那道士拾起地下長劍,遞還給他,一笑轉身
。郭靖見他要走,急道:“你……請你,你別走。”道士笑道:“幹麼?”郭靖摸頭搔耳
,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撲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頭,一口氣也不知磕了幾十個。道士笑道
:“你向我磕頭幹甚麼?”郭靖心裡一酸,見到那道士面色慈祥,猶如遇到親人一般,似
乎不論甚麼事都可向他傾吐,忽然兩滴大大的眼淚從胸頰上流了下來,哽嚥道:“我我…
…我蠢得很,功夫老是學不會,惹得六位恩師生氣。”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樣?”郭
靖道:“我日夜拚命苦練,可總是不行,說甚麼也不行……”道士道:“你要我指點你一
條明路?”郭靖道:“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連磕了十幾個頭。
那道士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瞧你倒也誠心。這樣吧,再過三天是月半,明日中
天之時,我在岸頂上等你。你可不許對誰說起!”說著向著懸崖一指,飄然而去。郭靖急
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會,猶如足不點地般,早去得遠了。郭靖心想:
“他是故意和我為難,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轉念又想:“我又不是沒師父,六位師父
這般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甚麼法子?那伯伯本領再高,我學不會,也是枉然。”
想到這裡,望著岸頂出了一會神,就撇下了這件事,提起長劍,把“枝擊白猿”那一招一
遍又一遍的練下去,直練到太陽下山,腹中飢餓,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過。這日下午韓寶駒教他金龍鞭法,這軟兵刃非比別樣,巧勁不到,不但
傷不到敵人,反而損了自己。驀然間郭靖勁力一個用錯,軟鞭反過來刷的一聲,在自己腦
袋上砸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韓寶駒脾氣暴躁,反手就是一記耳光。郭靖不敢作聲,提鞭又
練。韓寶駒見他努力,於自己發火倒頗為歉然,郭靖雖接連又出了幾次亂子,也就不再怪
責,教了五招鞭法,好好勉勵了幾句,命他自行練習,上馬而去。練這金龍鞭法時苦頭可
就大啦,只練了十數趟,額頭、手臂、大腿上已到處都是烏青。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原
上呼呼睡去,一覺醒來,月亮已從山間鑽了出來,只感鞭傷陣陣作痛,臉上給三師父打的
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他望著崖頂,忽然間生出了一股狠勁,咬牙道:“他能上去,
我為甚麼不能?”奔到懸崖腳下,攀籐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六七丈高,上面光
溜溜的崖陡如壁,寸草不生,哪裡能再上去一步?他咬緊牙關,勉力試了兩次,都是剛爬
上一步,就是一滑,險險跌下去粉身碎骨。他心知無望,吁了一口氣,要想下來,哪知望
下一瞧,只嚇得魂飛魄散。原來上來時一步步的硬挺,想從原路下去時,本來的落腳之點
已給凸出的巖石擋住,再也摸索不到,若是湧身向下一跳,勢必碰在山石上撞死。他處於
絕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師父說過的兩句話:“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心想左右是個
死,與其在這裡進退不得,不如奮力向上,當下拔出短刀,在石壁上慢慢鑿了兩個孔,輕
輕把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上,試了一下可以吃得住力,於是又把右足搬上,總算上了數尺
,接著再向上挖孔。這般勉力硬上了一丈多高已累得頭暈目眩,手足酸軟。他定了定神,
緊緊伏在石壁之上,調勻呼吸,心想上到山頂還不知要鑿多少孔,而且再鑿得十多個孔,
短刀再利,也必鋒摧刃折,但事已至此,只有奮力向上爬去,休息了一會,正要舉刀再去
鑿孔,忽聽得崖頂上傳下一聲長笑。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後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塊光溜溜
的石壁,聽到笑聲,心中只感奇異,卻不能抬頭觀看。笑聲過後,只見一根粗索從上垂下
,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動了。又聽得那三髻道人的聲音說道:“把繩索縛在腰上,我拉你上
來。”郭靖大喜,還刀入鞘,左手伸入一個小洞,手指緊緊扣住了,右手將繩子在腰裡繞
了兩圈,打了兩個死結。那道人叫道:“縛好了嗎?”郭靖道:“縛好了。”那道人似乎
沒有聽見,又問:“縛好了嗎?”郭靖再答:“縛好啦。”那道人仍然沒有聽見,過了片
刻,那道人笑道:“啊,我忘啦,你中氣不足,聲音送不到這麼遠。你如縛好了,就把繩
子扯三下。”郭靖依言將繩子連扯三扯,突然腰裡一緊,身子忽如騰雲駕霧般向上飛去。
他明知道人會將他吊扯上去,但決想不到會如此快法,只感腰裡又是一緊,身子向上飛舉
,落將下來,雙腳已踏實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
郭靖死裡逃生,雙膝點地,正要磕頭,那道人拉住了他臂膀一扯,笑道:“三天前你
已磕了成百個頭了,夠啦,夠啦!好好,你這孩子很有志氣。”
崖頂是個巨大的平台,積滿了皚皚白雪。那道人指著兩塊石鼓般的圓石說道:“坐下
。”郭靖道:“弟子站著侍奉師父好了。”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門中人。我不是你師
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坐下吧。”郭靖心中惶然,依言坐下。那道人道:“你這六位師父
,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我和他們雖然素不相識,但一向聞名相敬。你只要學得六
人中恁誰一人的功夫,就足以在江湖上顯露頭角。你又不是不用功,為甚麼十年來進益不
多,你可知是甚麼原因?”郭靖道:“那是因為弟子太笨,帥父們再用心教也教不會。”
那道人笑道:“那也未必盡然,這是教而不明其法,學而不得其道。”郭靖道:“請師…
…師……你的話我實在不明白。”那道人道:“講到尋常武功,如你眼下的造詣,也是算
不錯的了。你學藝之後,首次出手就給小道士打敗,於是心中餒了,以為自己不濟,哈哈
,那完全錯了。”
郭靖心中奇怪:“怎麼他也知道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雖然摔了你一個
筋鬥,但他全以巧勁取勝,講到武功根基,未必就強是過你。再說,你六位師父的本事,
也並不在我之下,因此武功我是不能傳你的。”郭靖應道:“是。”心道:“那也不錯。
我六個師父武功很高,本來是我自己太蠢。”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師曾與人家打賭
。要是我傳你武功,你師父們知道之後必定不快。他們是極重信義的好漢子,與人賭賽豈
能佔人便宜?”郭靖道:“賭賽甚麼?”那道人道:“原來你不知道。嗯,你六位師父既
然尚未與你說知。你現今也不必問。兩年之內,他們必會和你細說。這樣吧,你一番誠心
,總算你我有緣,我就傳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覺的法子。”郭靖大奇,心想:“
呼吸、坐下、行路、睡覺,我早就會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自懷疑,口中卻是不說。
那道人道:“你把那塊大石上的積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怪。依言撥去積
雪,橫臥在大石之上。那道人道:“這樣睡覺,何必要我教你?我有四句話,你要牢牢記
住: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郭靖念了幾遍,記在心中,
但不知是甚麼意思。那道人道:“睡覺之前,必須腦中空明澄澈,沒一絲思慮。然後斂身
側臥,鼻息綿綿,魂不內盪,神不外遊。”當下傳授了呼吸運氣之法、靜坐斂慮之術。
郭靖依言試行,起初思潮起伏,難以歸攝,但依著那道人所授緩吐深納的呼吸方法做
去,良久良久,漸感心定,丹田中卻有一股氣漸漸暖將上來,崖頂上寒風刺骨,卻也不覺
如何難以抵擋。這般靜臥了一個時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對面打坐,睜開眼道
:“現下可以睡著了。”郭靖依言睡去,一覺醒來,東方已然微明。那道人用長索將他縋
將下去,命他當晚再來,一再叮囑他不可對任何人提及此事。郭靖當晚又去,仍是那道人
用長繩將他縋上。他平日跟著六位師父學武,時時徹夜不歸,他母親也從來不問。如此晚
來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頂打坐練氣。說也奇怪,那道人並未教他一手半腳武功,然而他日
間練武之時,竟爾漸漸身輕足健。半年之後,本來勁力使不到的地方,現下一伸手就自然
而然的用上了巧勁:原來拚了命也來不及做的招術,忽然做得又快又準。江南六怪只道他
年紀長大了,勤練之後,終於豁然開竅,個個心中大樂。
他每晚上崖時,那道人往往和他並肩齊上,指點他如何運氣使力。直至他無法再上,
那道人才攀上崖頂,用長索縋他上去。時日過去,他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來
難以攀援之地,到後來已可一躍而上,只在最難處方由那道人用索吊上。又過一年,離比
武之期已不過數月,江南六怪連日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這場勢必轟動天下豪傑之上的嘉
興比武。眼見郭靖武功大進,六怪均覺取勝極有把握,再想到即可回歸江南故鄉,更是喜
悅無已。然而於這場比武的原因,始終不向郭靖提及。這天一早起來,南希仁道:“靖兒
,這幾個月來你盡練兵器,拳術上只怕生疏了,咱們今兒多練練掌法。”郭靖點頭答應。
眾人走到平日練武的場上,南希仁緩步下場,正要與郭靖過招,突然前面塵煙大起,人聲
馬嘶,一大群馬匹急奔而來。牧馬的蒙古人揮鞭約束,好一陣才把馬群定住。馬群剛靜下
來,忽見西邊一匹全身毛赤如血的小紅馬猛沖入馬群之中,一陣亂踢亂咬。馬群又是大亂
,那紅馬卻飛也似的向北跑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只見遠處紅光閃動,那紅馬一晃眼又
沖入馬群,搗亂一番。眾牧人恨極,四下兜捕。但那紅馬奔跑迅捷無倫,卻哪裡抓得住?
頃刻間又跑得遠遠地,站在數十丈外振鬣長嘶,似乎對自己的頑皮傑作十分得意。眾牧人
好氣又好笑,都拿它沒有法子。待小紅馬第三次沖來時,三名牧人彎弓發箭。那馬機靈之
極,待箭到身邊時忽地轉身旁竄,身法之快,連武功高強之人也未必及得上。六怪和郭靖
都看得出神。韓寶駒愛馬如命,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快馬,他的追風黃已是世上
罕有的英物,蒙古快馬雖多,卻也少有其匹,但與這匹小紅馬一比,卻又遠遠不及。他奔
到牧人身旁,詢問紅馬來歷。
一個牧人道:“這匹小野馬不知是從哪處深山裡鑽出來的。前幾天我們見它生得美,
想用繩圈套它,哪知道非但沒套到,反而惹惱了它,這幾日天天來搗亂。”一個老年牧人
神色嚴肅,道:“這不是馬。”韓寶駒奇道:“那是甚麼?”老牧人道:“這是天上的龍
變的,惹它不得。”另一個牧人笑道:“誰說龍會變馬?胡說八道。”老牧人道:“小伙
子知道甚麼?我牧了幾十年馬,哪見過這般厲害的畜生?……”說話未了,小紅馬又沖進
了馬群。馬王神韓寶駒的騎術說得上海內獨步,連一世活在馬背上的蒙古牧人也自嘆勿如
。這時見紅馬又來搗亂,他熟識馬性,知道那紅馬的退路所必經之地,斜刺裡兜截過去,
待那紅馬馳到,忽地躍起,那紅馬正奔到他的胯下,時刻方位扣得不差分厘。韓寶駒往下
一落,準擬穩穩當當的便落在馬背之上,他一生馴服過不知多少兇狠的劣馬,只要一上馬
背,天下更沒一匹馬能再將他顛下背來。豈知那紅馬便在這一瞬之間,突然發力,如箭般
往前竄了出去,他這下竟沒騎上。韓寶駒大怒,發足疾追。他身矮腿短,卻哪裡追得上?
驀地裡一個人影從旁躍出,左手已抓住了小紅馬頸中馬鬣。那紅馬吃了一驚,奔跑更快,
那人身子被拖著飛在空中,手指卻只是緊抓馬鬣不放。
眾牧人都大聲鼓噪起來。
江南六怪見抓住馬鬣的正是郭靖,都不禁又是驚奇,又是喜歡。朱聰道:“他哪裡學
來這般高明的輕身功夫?”韓小瑩道:“靖兒這一年多來功力大進,難道他死了的父親真
的在暗中保佑?又難道五哥……”
他們怎知過去兩年之中,那三髻道人每晚在高崖之頂授他呼吸吐納之術,雖然未教他
半點武藝,但所授的卻是上乘內功。郭靖每晚上崖下崖,其實是修習了極精深的輕身本領
“金雁功”。他自己尚自渾渾噩噩,那道人既囑他每晚上崖,也就每晚遵命上崖睡覺。他
內功日有精進,所練的“金雁功”成就,也只在朱聰、全金發和韓小瑩所教的輕功中顯示
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六怪自也只是時感意想不到的欣慰而已,絕未察覺其中真相。這
時郭靖見那紅馬奔過,三師父沒有擒到,飛身躍出,已抓住了馬鬣。
六怪見郭靖身在空中,轉折如意。身法輕靈,絕非朱聰和全金發、韓小瑩所授輕功,
定是另有所師。六人面面相覷,無不詫異之極。只見郭靖在空中忽地一個倒翻筋鬥,上了
馬背,奔馳回來。那小紅馬一時前足人立,一時後腿猛踢,有如發瘋中魔,但郭靖雙腿夾
緊,始終沒給它顛下背來。
韓寶駒在旁大聲指點,教他馴馬之法。那小紅馬狂奔亂躍,在草原上前後左右急馳了
一個多時辰,竟是精神癒來癒長。眾牧人都看得心下駭然。那老牧人跪下來喃喃祈禱,求
天老爺別為他們得罪龍馬而降下災禍,又大聲叫嚷,要郭靖快快下馬。但郭靖全神貫注的
貼身馬背,便如用繩子牢牢縛住了一般,隨著馬身高低起伏,始終沒給摔下馬背。韓小瑩
叫道:“靖兒,你下來讓三師父替你吧。”韓寶駒叫道:“不成!一換人就是前功盡棄。
”他知道凡是駿馬必有烈性,但如被人制服之後,那就一生對主人敬畏忠心,要是眾人合
力對付,它卻寧死不屈。
郭靖也是一股子的倔強脾氣,被那小紅馬累得滿身大汗,忽地右臂伸入馬頸底下,雙
臂環抱,運起勁來。他內力一到臂上,越收越緊。小紅馬翻騰跳躍,擺脫不開,到後來呼
氣不得,窒息難當,這才知道了真主,忽地立定不動。韓寶駒喜道:“成啦,成啦!”郭
靖怕那馬逃去,還不敢跳下馬背。韓寶駒道:“下來吧。這馬跟定了你,你趕也趕不走啦
。”郭靖依言躍下。那小紅馬伸出舌頭,來舐他的手背,神態十分親熱,眾人看得都笑了
起來。一名牧人走近細看,小紅馬忽然飛起後足,將他賜了個筋鬥。郭靖把馬牽到槽邊,
細細洗刷。他累了半天,六怪也就不再命他練武,各存滿腹狐疑。午飯以後,郭靖來到師
父帳中。全金發道:“靖兒,我試試你的開山掌練得怎樣了。”郭靖道:“在這裡嗎?”
全金發道:“不錯。在哪裡都能遇上敵人,也得練練在小屋子裡與人動手。”說著左手虛
揚,右手出拳。
郭靖照規矩讓了三招,第四招舉手還掌。全金發攻勢凌厲,毫不容情,突然間雙拳“
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打到。這一招絕非練武手法,竟是傷人性命的殺手絕招,雙拳出
招狠辣,沉猛之極。郭靖急退,後心已抵到蒙古包的氈壁。他大吃一驚,危急中力求自救
原是本性,何況他腦筋向來遲鈍,不及轉念,左臂運勁回圈,已搭住全金發的雙臂,使力
往外猛一甩。這時全金發拳鋒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勁,已覺他胸肌綿軟一團,竟如毫
不受力,轉瞬之間,又被他圈住甩出,雙臂酸麻,竟爾盪了開去,連退三步,這才站定。
郭靖一呆之下,雙膝跪地,叫道:“弟子做錯了事,但憑六師父責罰。”他心中又驚又懼
,不知自己犯了甚麼大罪,六師父竟要使殺手取他性命。
柯鎮惡等都站起身來,神色嚴峻。朱聰道:“你暗中跟別人練武,幹麼不讓我們知道
?若不是六師父這麼相試,你還想隱瞞下去,是不是?”郭靖急道:“只有哲別師父教我
射箭刺槍。”朱聰沉著臉道:“還要說謊?”郭靖急得眼淚直流,道:“弟子……弟子決
不敢欺瞞師父。”朱聰道:“那麼你一身內功是跟誰學的?你仗著有高人撐腰,把我們六
人不放在眼裡了,哼!”郭靖呆呆的道:“內功?弟子一點也不會啊!”
朱聰“呸”的一聲,伸手往他胸骨頂下二寸的“鳩尾穴”戳去。這是人身要穴,點中
了立即昏暈。郭靖不敢閃避抵御,只有木立不動,哪知他跟那三髻道人勤修了將近兩年,
雖然心不自知,其實周身百骸均已灌注了內勁,朱聰這指戳到,他肌肉自然而然的生出化
勁,收緊反彈,將來指滾在一旁,這一下雖然仍是戳到了他身上,卻只令他胸口一痛,並
無點穴之功。朱聰這一指雖是未用全力,但竟被他內勁化開,不禁更是驚訝,同時怒氣大
盛,喝道:“這還不是內功嗎?”郭靖心念一動:“難道那道長教我的竟是內功?”說道
:“這兩年來,有一個人每天晚上來教弟子呼吸、打坐、睡覺。弟子一直依著做,覺得倒
也有趣好玩。不過他真的沒傳我半點武藝。他叫我千萬別跟誰說。弟子心想這也不是壞事
,又沒荒廢了學武,因此沒稟告恩師。”說著跪下來磕了個頭,道:“弟子知錯啦,以後
不敢再去跟他玩了。”
六怪面面相覷,聽他語氣懇摯,似乎不是假話。韓小瑩道:“你不知道這是內功嗎?
”郭靖道:“弟子真的不知道甚麼叫做內功。他教我坐著慢慢透氣,心裡別想甚麼東西,
只想著肚子裡一股氣怎樣上下行走。從前不行,近來身體裡頭真的好像有一只熱烘烘的小
耗子鑽來鑽去,好玩得很。”六怪又驚又喜,心想這傻小子竟練到了這個境界,實在不易
。原來郭靖心思單純,極少雜念,修習內功易於精進,遠勝滿腦子各種念頭此來彼去、難
以驅除的聰明人,因此不到兩年,居然已有小成。
朱聰道:“教你的是誰?”郭靖道:“他不肯說自己姓名。他說六位恩師的武功不在
他之下,因此他不能傳我武功,並非是我師父。還要弟子發了誓,決不能跟誰說起他的形
狀相貌。”六怪癒聽癒奇,起初還道郭靖無意間得遇高人,那自是他的福氣,不由得為他
歡喜,但那人如此詭秘,中間似乎另有重大蹊蹺。朱聰揮手命郭靖出去,郭靖又道:“弟
子以後不敢再跟他玩了。”朱聰道:“你還是去罷,我們不怪你。不過你別說我們已經知
道了這件事。”郭靖連聲答應,見眾位師父不再責怪,高高興興的出去,掀開帳門,便見
華箏站在蒙古包外,身旁停著兩頭白雕。這時雙雕已長得十分神駿,站在地下,幾乎已可
與華箏齊頭,華箏道:“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啦。”一頭白雕飛躍而起,停上了郭靖肩頭
。郭靖道:“我剛才收服了一匹小紅馬,跑起來可快極啦。不知它肯不肯讓你騎。”華箏
道:“它不肯嗎?我宰了它。”郭靖道:“千萬不可!”兩人手攜手的到草原中馳馬弄雕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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