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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六怪低聲計議。韓小瑩道:“那人傳授靖兒的是上乘內功,自然不是惡意。”全 金發道:“他為甚麼不讓咱們知道?又幹麼不對靖兒明言這是內功?”朱聰道:“只怕是 咱們相識之人。”韓小瑩道:“相識之人?那麼不是朋友,就是對頭了。”全金發沉吟道 :“咱們交好的朋友之中,可沒一個有這般高明的功夫。”韓小瑩道:“要是對頭,幹麼 來教靖兒功夫?”柯鎮惡冷冷的道:“焉知他不是安排著陰謀毒計。”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朱聰道:“今晚我和六弟悄悄躡著靖兒,去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五怪點頭稱是。 等到天黑,朱聰與全金發伏在郭靖母子的蒙古包外,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郭靖說道 :“媽,我去啦!”便從蒙古包中出來。兩人悄悄跟在後面,見他腳步好快,片刻間已奔 出老遠,好在草原之上並無他物遮蔽,相隔雖遠,仍可見到。兩人加緊腳步跟隨,只見他 奔到懸崖之下,仍不停步,徑自爬了上去。這時郭靖輕身功夫大進,這懸崖又是晚晚爬慣 了的,已不須那道人援引,眼見他漸爬漸高,上了崖頂。朱聰和全金發更加驚訝,良久作 聲不得。過了一會,柯鎮惡等四人也跟著到了。他們怕遇上強敵,身邊都帶了兵刃暗器。 朱聰說道郭靖已上了崖頂,韓小瑩抬頭仰望,見高崖小半截沒在雲霧之中,不覺心中一寒 ,說道:“咱們可爬不上。”柯鎮惡道:“大家在樹叢裡伏下,等他們下來。”各人依言 埋伏。韓小瑩想起十年前夜鬥黑風雙煞,七兄妹埋伏待敵,其時寒風侵膚,冷月窺人,四 下裡黃沙莽莽,荒山寂寂,萬籟俱靜之中,遠處偶爾傳來幾下馬嘶,此情此景,宛若今宵 ,只是自那一晚後,張阿生那張老是嘻嘻傻笑的肥臉,卻再也見不到了,忍不住一陣心酸 。 時光一刻一刻的過去,崖頂始終沒有動靜,直等到雲消日出,天色大明,還是不見郭 靖和傳他內功的奇人下來,又等了一個時辰,仍舊不見人影。極目上望,崖頂空盪盪的不 似有人。朱聰道:“六弟,咱們上去探探。”韓寶駒道:“能上去麼?”朱聰道:“不一 定,試一試再說。” 他奔回帳去,拿了兩條長索,兩柄斧頭,數十枚巨釘,和全金發一路鑿洞打釘,互相 牽引,仗著輕身功夫了得,雖是累出了一身大汗,終於上了崖頂,翻身上崖,兩人同時驚 呼,臉色大變。但見崖頂的一塊巨石之旁,整整齊齊的堆著九個白骨骷髏頭,下五中三頂 一,就和當日黑風雙煞在荒山上所擺的一模一樣。再瞧那些骷髏,每個又都是腦門上五個 指孔。只是指孔有如刀剜,孔旁全無細碎裂紋。比之昔年,那人指力顯已大進。兩人心中 怦怦亂跳,提心吊膽的在崖頂巡視一周,卻不見有何異狀,當即縋下崖來。 韓寶駒等見兩人神色大異,忙問端的。朱聰道:“梅超風!”四人大吃一驚,韓小瑩 急道:“靖兒呢?”全金發道:“他們從另一邊下去了。”當下把崖頂所見說了。 柯鎮惡嘆道:“咱們一十八年辛苦,想不到竟是養虎貽患。”韓小瑩道:“靖兒忠厚 老實,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柯鎮惡冷笑道:“忠厚老實?他怎地跟那妖婦練了兩年武 功,卻不透露半點口風。”韓小瑩默然,心中一片混亂。韓寶駒道:“莫非那妖婦眼睛盲 了,因此要借靖兒之手加害咱們?”朱聰道:“必是如此。”韓小瑩道:“就算靖兒存心 不良,他也不能裝假裝得這樣像。”全金發道:“或許妖婦覺得時機未至,尚未將陰謀對 他說知。”韓寶駒道:“靖兒輕功雖高,內功也有了根底,但講到武藝,跟咱們還差得遠 。那妖婦幹麼不教他?”柯鎮惡道:“那妖婦只不過是借刀殺人,她對靖兒難道還能安甚 麼好心?她丈夫不是死在靖兒手裡的嗎?”朱聰明道:“對啦,對啦!她也要咱們個個死 在靖兒手下,那時她再下手殺了靖兒,這才算是真正報了大仇。”五人均覺有理,無不栗 然。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低沉了聲音道:“咱們現下回去,只作不知,待靖兒 回來,先把他廢了。那妖婦必來找他,就算她功力已非昔比,但眼睛不便,咱六人也必應 付得了。”韓小瑩驚道:“把靖兒廢了?那麼比武之約怎樣?” 柯鎮惡冷冷的道:“性命要緊呢,還是比武要緊?”眾人默然不語。南希仁忽道:“ 不能!”韓寶駒道:“不能甚麼?”南希仁道:“不能廢了。”韓寶駒道:“不能將靖兒 廢了?”南希仁點了點頭。韓小瑩道:“我和四哥意思一樣,總得先仔細問個水落石出, 再作道理。”全金發道:“這事非同小可。要是咱們一念之仁,稍有猶豫,給他泄露了機 密,那怎麼辦?”朱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咱們要對付的是妖婦梅超風,可不是 旁人。”柯鎮惡道:“三弟你說怎樣?“ 韓寶駒心中模棱兩可,決斷不下,見七妹淚光瑩瑩,神色可憐,就道:“我在四弟一 面。要殺靖兒,我終究下不了手。”這時六人中三人主張對郭靖下殺手,三人主張持重。 朱聰嘆道:“要是五弟還在,咱們就分得出哪一邊多,哪一邊少。”韓小瑩聽他提到張阿 生,心中一酸,忍住眼淚,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們聽大哥吩咐罷!”柯鎮惡 道:“好,回去。”六人回到帳中,個個思潮起伏,心緒不寧。柯鎮惡道:“待他來時, 二弟與六弟擋住退路,我來下手。”那晚郭靖爬上崖去,那道人已在崖頂等著,見他上來 ,便向巨石旁一指,悄聲道:“你瞧!”郭靖走近一看,月光下見是九個骷髏頭,嚇了一 跳,顫聲道:“黑風雙煞又……又來了。”那道人奇道:“你也知道黑風雙煞?”郭靖將 當年荒山夜鬥、五師父喪命,以及自己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一遍。述說這段往事時 ,想到昔日荒山夜鬥雙屍的諸般情狀,心中不寒自栗,語音不斷發顫。刺死陳玄風之時, 他年紀尚極幼小,但那晚的情景實在太過可怖,已深深印入小小的腦海之中。那道人嘆道 :“那銅屍無惡不作,卻原來已死在你手!”郭靖道:“我六位師父時時提起黑風雙煞, 三師父與七師父料想鐵屍已經死了,大師父卻總是說:‘未必,未必!’這九個骷髏頭是 今天擺在這兒的,那麼鐵屍果然沒……沒死!”說到這句話,忍不住打個寒噤,問道:“ 你見到她了嗎?”那道人道:“我也剛來了不多一會,一上來就見到這堆東西。這麼說來 ,那鐵屍定是沖著你六位師父和你來啦。”郭靖道:“她雙眼已給大師父打瞎了,咱們不 怕她。”那道人拿起一顆骷髏骨,細細摸了一遍,搖頭道:“這人武功當真厲害之極,只 怕你六位師父不是她的敵手,再加上我,也勝不了。”郭靖聽他說得鄭重,心下驚疑,道 :“十年前惡鬥時,她眼睛不盲,還敵不過我七位恩師,現下咱們有八個人。你……你當 然幫我們的,是不是?”那道人出了一會神,道:“先前我已琢磨了半晌,猜想不透她手 指之力怎會如此了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她既敢前來尋仇,必是有恃無恐。”郭靖道 :“她幹麼把骷髏頭擺在這裡?豈不是讓咱們知道之後有了防備?”那道人道:“料想這 是練九陰白骨爪的規矩。多半她想這懸崖高險難上,必定無人到來,哪知陰差陽錯,竟教 咱們撞見了。”郭靖生怕梅超風這時已找上了六位師父,道:“我這就下去稟告師父。” 那道人道:“好。你說有個好朋友要你傳話,最好是避她一避,再想善策,犯不著跟她硬 拚。”郭靖答應了,正要溜下崖去,那道人忽然伸臂在他腰裡一抱,縱身而起,輕輕落在 一塊大巖石之後,蹲低了身子。郭靖待要發問,嘴巴已被按住,當下伏在地上,不敢作聲 ,從石後露出一對眼睛,注目凝視。 過不多時,懸崖背後一條黑影騰躍而上,月光下長發飛舞,正是鐵屍梅超風。那崖背 比崖前更加陡峭,想來她目不見物,分不出兩者的難易。幸而如此,否則江南六怪此時都 守在崖前,要是她從正面上來,雙方一動上手,只怕六怪之中已有人遭到她的毒手了。 梅超風鬥然間轉過身子,郭靖嚇得忙縮頭巖下,過得片刻,才想起她雙目已盲,又悄 悄探出頭來,只見她盤膝坐在自己平素打坐的大石上,做起吐納功夫來。郭靖恍然大悟, 才知這呼吸運氣,果然便是修習內功,心中對那道人暗暗感激不已。過了一陣,忽聽得梅 超風全身發出格格之聲,初時甚為緩慢,後來越來越密,猶如大鍋沙炒豆,豆子熟時紛紛 爆裂一般。聽聲音是發自人身關節,但她身子紋絲不動,全身關節竟能自行作響,郭靖雖 不知這是上乘奇門內功,但也覺得此人功夫實在非同小可。這聲音繁音促節的響了良久, 漸漸又由急而慢,終於停息,只見她緩緩站起身來,左手在腰裡一拉一抖,月光下突然飛 出爛銀也似的一條長蛇來,郭靖吃了一驚,凝神看時,原來是條極長的銀色軟鞭。他三師 父韓寶駒的金龍鞭長不過六尺,梅超風這條鞭子竟長了七八倍,眼見是四丈有奇。只見她 緩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郭靖見她容顏仍是頗為秀麗,只是閉住了雙目,長發垂 肩,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之氣。 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低聲:“賊漢子,你在陰世,可也天天念著 我嗎?“只見她雙手執在長鞭中腰,兩邊各有二丈,一聲低笑,舞了起來。 這鞭法卻也古怪之極,舞動並不迅捷,並無絲毫破空之聲,東邊一卷,西邊一翻,招 招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突然間她右手橫溜,執住鞭梢,四丈長的鞭子伸將出去,搭住一塊 大石,卷了起來,這一下靈便確實,有如用手一般。郭靖正在驚奇,那鞭頭甩去了大石, 忽然向他頭上卷來,月光下看得分明,鞭頭裝著十多只明晃晃的尖利倒鉤。郭靖早已執刀 在手,眼見鞭到,更不思索,順手揮刀往鞭頭上撩去,突然手臂一麻,背後一只手伸過來 將他掀倒在地,眼前銀光閃動,長鞭的另一端已從頭頂緩緩掠過。郭靖嚇出一身冷汗,心 想:“如不是伯伯相救,這一刀只要撩上了鞭子,我已被長鞭打得腦漿迸裂了。”幸喜剛 才那道人手法敏捷,沒發出半點聲響,梅超風並未察覺。 她練了一陣,收鞭回腰,從懷裡摸出一大塊東西來,攤在地下,用手摸索,想了一會 ,站起來做了幾個姿勢,又在那東西上摸索尋思,這般鬧了許久,才把那塊不知是布是革 的東西收入懷裡,從懸崖背後翻了下去。 郭靖長長喘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道人低聲道:“咱們跟著她,瞧她還鬧甚麼鬼。” 抓住郭靖的腰帶,輕輕從崖後溜將下去。兩人下崖著地時,梅超風的人影已在北面遠處。 那道人左手托在郭靖腋下,郭靖登時覺得行走時身子輕了大半。兩人步履如飛,遠遠跟蹤 ,在大漠上不知走了多少路,天色微明時,見前面影影綽綽豎立著數十個大營帳,梅超風 身形晃動,隱沒在營帳之中。兩人加快腳步,避過巡邏的哨兵,搶到中間一座黃色的大帳 之外,伏在地下,揭開帳幕一角往裡張望時,只見一人拔出腰刀,用力劈落,將一名大漢 砍死在地。那大漢倒將下來,正跌在郭靖與道人眼前。郭靖識得這人是鐵木真的親兵,不 覺一驚,心想:“怎麼他在這裡給人殺死?”轉輕把帳幕底邊又掀高了些,持刀行兇的那 人正好轉過面來,卻是王罕的兒子桑昆。只見他把長刀在靴底下擦去血跡,說道:“現下 你再沒疑心了罷?”另一人道:“鐵木真義兄智勇雙全,就怕這事不易成功。”郭靖認得 這人是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桑昆冷笑道:“你愛你義兄,那就去給他報信罷。”札木合 道:“你也是我的義弟,你父親待我這般親厚,我當然不會負你。再說,鐵木真一心想並 吞我的部眾,我又不是不知,只不過瞧在結義的份上,沒有跟他破臉而已。”郭靖尋思: “難道他們陰謀對付鐵木真汗?這怎麼會?”又聽得帳中另一人說道:“先下手為強,後 下手遭殃。若是給他先動手幹你們,你們就糟了。事成之後,鐵木真的牲口、婦女、財寶 全歸桑昆:他的部眾全歸札木合,我大金再封札木合為鎮北招討使。”郭靖只見到這人的 背影,於是悄悄爬過數尺,瞧他側面,這人好生面熟,身穿鑲貂的黃色錦袍,服飾甚是華 貴,琢磨一下他的語氣,這才想起:“嗯,他是大金國的六王爺。”札木合聽了這番話, 似乎頗為心動,道:“只要是義父王罕下令,我當然服從。”桑昆大喜,道:“事已如此 ,爹爹如不下令,便是得罪了大金國。回頭我去請令,他不會不給六王爺的面子。”完顏 洪烈道:“我大金國就要興兵南下滅宋,那時你們每人統兵二萬前去助戰,大功告成之後 ,另有封賞。”桑昆喜道:“向來聽說南朝是花花世界,滿地黃金,女人個個花朵兒一般 。六王爺能帶我們兄弟去遊玩一番,真是再好不過。完顏洪烈微微一笑,道:“那還不容 易?就只怕南朝的美女太多,你要不了這麼多。”說著二人都笑了起來。完顏洪烈道:“ 如何對付鐵木真,請兩位說說。”頓了一頓,又道:“我先已和鐵木真商議過,要他派兵 相助攻宋,這家伙只是不允。他為人精明,莫要就此有了提防,怕我圖謀於他。這件事可 須加倍謹慎才是。”這時那道人在郭靖衣襟上一扯,郭靖回過頭來,只見梅超風在遠處抓 住了一個人,似乎在問他甚麼。郭靖心想:“不管她在這裡搗甚麼鬼,恩師們總是暫且不 妨。我且聽了他們計算大汗的法子,再作道理。”於是又伏下地來。只聽桑昆道:“他已 把女兒許給了我兒子,剛才他派人來跟我商量成親的日子。”說著向那被他砍死的大漢一 指,又道:“我馬上派人去,請他明天親自來跟我爹爹面談。他聽了必定會來,也決不會 多帶人手。我沿路埋伏軍馬,鐵木真就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手掌心了。”說著哈哈大 笑。札木合道:“好,幹掉鐵木真後,咱們兩路兵馬立即沖他大營。”郭靖又氣又急,萬 料不到人心竟會如此險詐,對結義兄弟也能圖謀暗算,正待再聽下去,那道人往他腰裡一 托,郭靖身子略側,耳旁衣襟帶風,梅超風的身子從身旁擦了過去,只見她腳步好快,轉 眼已走出好遠,手裡卻仍抓著一人。那道人牽著郭靖的手,奔出數十步,遠離營帳,低聲 道:“她是在詢問你師父們的住處。咱們須得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啦。”兩人展開輕身功 夫,全力奔跑,回到六怪的蒙古包外時,已近午時。那道人道:“我本來不願顯露行藏, 因此要你不可跟六位師父說知,但眼下事急,再也顧不得小節。你進去通報,說全真教馬 鈺求見江南六俠。” 郭靖兩年來跟他夜夜相處,這時才知他的名字。他也不知全真教馬鈺是多大的來頭, 當下點頭答應,奔到蒙古包前,揭開帳門,叫聲:“大師父!”跨了進去。 突然兩只手的手腕同時一緊,已被人抓住,跟著膝後劇疼,被人踢倒在地,呼的一聲 ,鐵杖當頭砸將下來。郭靖側身倒地,只見持杖打來的正是大師父柯鎮惡,只嚇得魂飛天 外,再也想不到抵擋掙紮,只有閉目待死,卻聽得當的一聲,兵刃相交,一人撲在自己身 上。 他睜眼看時,只見七師父韓小瑩護住了自己,叫道:“大哥,且慢!”她手中長劍卻 已被柯鎮惡鐵杖砸飛。柯鎮惡長嘆一聲,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道:“七妹總是心軟。” 郭靖這時才看清楚抓住自己雙手的是朱聰和全金發,膽戰心驚之下,全然胡塗了。柯鎮惡 森然道:“教你內功的那個人呢?”郭靖結結巴巴的道:“他他……他……在外面,求見 六位師父。”六怪聽說梅超風膽敢白日上門尋仇,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一齊手執兵刃,搶 出帳外,日影下只見一個蒼髻道人拱手而立,哪裡有梅超風的影子? 朱聰仍是抓著郭靖右腕脈門不放,喝道:“梅超風那妖婦呢?”郭靖道:“弟子昨晚 見到她啦,只怕待會就來。”六怪望著馬鈺,驚疑不定。馬鈺搶步上前,拱手說道:“久 慕江南六俠威名,今日識荊,幸何如之。”朱聰仍是緊緊抓住郭靖的手腕不放,只點頭為 禮,說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 郭靖想起自己還未代他通報,忙搶著道:“他是全真教馬鈺。”六怪吃了一驚,他們 知道馬鈺道號丹陽子,是全真教教祖王重陽的首徒,王重陽逝世後,他便是全真教的掌教 ,長春子丘處機還是他的師弟。只是他閉觀靜修,極少涉足江湖,是以在武林中名氣不及 丘處機,至於武功修為,卻是誰也沒有見過,無人知道深淺。柯鎮惡道:“原來是全真教 掌教到了,我們多有失敬。不知道長光降漠北,有何見教?可是與令師弟嘉興比武之約有 關嗎?”馬鈺道:“敝師弟是修道練性之人,卻愛與人賭強爭勝,大違清靜無為的道理, 不是出家人所當為,貧道曾重重數說過他幾次。他與六俠賭賽之事,貧道實不願過問,更 與貧道沒半點幹系。兩年之前,貧道偶然和這孩子相遇,見他心地純良,擅自授了他一點 兒強身養性、以保天年的法門,事先未得六俠允可,務請勿予怪貴。只是貧道沒傳他一招 半式武功,更無師徒名份,說來只是貧道結交一個小朋友,倒也沒壞了武林中的規矩。” 說著溫顏微笑。 六俠均感詫異,卻又不由得不信。朱聰和全金發當即放脫了郭靖的手腕。韓小瑩喜道 :“孩子,是這位道長教你本事的嗎?你幹麼不早說?我們都錯怪你啦。”說著伸手撫摸 他肩頭,心中十分憐惜。郭靖道:“他……他叫我不要說的。”韓小瑩斥道:“甚麼他不 他的?沒點規矩,傻孩子,該叫‘道長’。”雖是斥責,臉上卻盡是喜容。郭靖道:“是 ,是道長。”這兩年來,他與馬鈺向來“你、我”相稱,從來不知該叫“道長”,馬鈺也 不以為意。馬鈺道:“貧道雲遊無定,不喜為人所知,是以與六俠雖近在咫尺,卻未前來 拜見,伏乞恕罪。”說著又行了一禮。原來馬鈺得知江南六怪的行事之後,心中好生相敬 ,又從尹志平口中查知郭靖並無內功根基。他是全真教掌教,深明道家抑己從人的至理, 雅不欲師弟丘處機又在這件事上壓倒了江南六怪。但數次勸告丘處機認輸,他卻說甚麼也 不答應,於是遠來大漠,苦心設法暗中成全郭靖。否則哪有這麼巧法,他剛好會在大漠草 原之中遇到郭靖?又這般毫沒來由的為他花費兩年時光?若不是梅超風突然出現,他一待 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便即飄然南歸,不論江南六怪還是丘處機,都不會知道此中原委的了 。六怪見他氣度謙沖,真是一位有道之士,與他師弟慷慨飛揚的豪態截然不同,當下一齊 還禮。正要相詢梅超風之事,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馬飛馳而來,奔向鐵木真所居的大帳 。郭靖知道是桑昆派來誘殺鐵木真的使者,心中大急,對柯鎮惡道:“大師父,我過去一 會就回來。”柯鎮惡適才險些傷了他性命,心下甚是歉疚,對這徒兒更增憐愛,只怕他走 開之後,竟遇上了梅超風而受到傷害,忙道:“不,你留在我們身邊,千萬不可走開。” 郭靖待要說明原委,卻聽柯鎮惡已在與馬鈺論當年荒山夜鬥雙煞的情景。他焦急異常 ,大師父性子素來嚴峻,動不動便大發脾氣,實不敢打斷他的話頭,只待他們說話稍停, 即行稟告,忽見一騎馬急奔而來,馬背上一人身穿黑狐皮短裘,乃是華箏,離開他們十多 步遠就停住了,不住招手。郭靖怕師父責怪,不敢過去,招手要她走近。 華箏雙目紅腫,似乎剛才大哭過一場,走近身來,抽抽噎噎的道:“爹爹要我,要我 就去嫁給那個都史……”一言方畢,眼淚又流了下來。郭靖道:“你快去稟告大汗,說桑 昆與札木合安排了詭計,要騙了大汗去害死他。”華箏大吃一驚,道:“當真?”郭靖道 :“千真萬確,是我昨晚親耳聽見的,你快去對你爹爹說。”華箏道:“好!”登時喜氣 洋洋,轉身上馬,急奔而去。郭靖心想:“人家安排了陰謀要害大汗,你怎麼反而高興? ”轉念一想:“啊,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去嫁給都史了。”他與華箏情若兄妹,一直對她 十分關切愛護,想到她可以脫卻厄運,不禁代她歡喜,笑容滿臉的轉過身來。只聽馬鈺說 道:“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真 傳,九陰白骨爪固然已練到出神入化,而四丈銀鞭的招數更是奧妙無方。咱們合八人之力 ,當然未必便輸給了她,但要除她,只怕自己也有損傷。”韓小瑩道:“這女子的武功確 是十分厲害,但我們江南七怪跟她仇深似海。”馬鈺道:“聽說張五俠與飛天神龍柯大俠 都是為銅屍陳玄風所害。但各位既口誅了陳玄風,大仇可說已經報了。自古道:冤家宜解 不宜結。梅超風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六怪默然不語。過了一 會,韓寶駒道:“她練這陰毒功夫,每年不知害死多少無辜,道長俠義為懷,總不能任由 她如此為非作歹。”朱聰道:“現下是她找上門來,不是我們去找他。”全金發道:“就 算這次我們躲過了,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總是防不勝防。”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 個法子,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為懷,念她孤苦,給她一條自新之路。”朱聰等不再接口,靜 候柯鎮惡決斷。柯鎮惡道:“我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只知蠻拚硬鬥。道長指點明路 ,我們感激不盡,就請示下。”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在這十年之中武功大進, 馬鈺口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真意是在指點他們如何避開她的毒手 。韓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馬鈺道:“柯大俠仁心善懷,必獲天佑。 此外還有一層緊要之事。據貧道猜想,這十年之中,那梅超風一定又得了黃藥師的傳授。 ”朱聰驚道:“聽說黑風雙煞是桃花島的叛徒,黃藥師怎能再傳她功夫?”馬鈺道:“貧 道本也這樣想,但聽柯大俠所說當年荒山之戰的情形,那梅超風當時的功夫與現下相差甚 遠。她如不再得明師指點,但憑自己苦練,決計到不了眼下這個地步。咱們今日誅了鐵屍 ,要是黃藥師見怪,這……”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藥師的武功,總是夸大到了荒 誕離奇的地步。未必可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馬鈺以掌教之尊,對他尚且如此忌 憚,自然是非同小可。朱聰說道:“道長顧慮周詳,我兄弟佩服得緊,就請示下妙策。” 馬鈺道:“貧道這法子說來有點狂妄自大,還請六俠不要見笑才好。”朱聰道:“道長不 必過謙,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威震天下,誰不欽仰?”這句話向著馬鈺說來,他是一片誠敬 之意。丘處機雖也是全真七子之一,朱聰卻萬萬不甘對他說這句話。馬鈺道:“仗著先師 遺德,貧道七個師兄弟在武林之中尚有一點兒虛名,想來那梅超風還不敢同時向全真七子 下手。是以貧道想施個詭計,用這點兒虛名將她驚走。這法子說來實非光明正大,只不過 咱們的用意是與人為善,詭道亦即正道,不損六俠的英名令譽。”當下把計策說了出來。 六怪聽了,均覺未免示弱,又想就算梅超風當真武功大進,甚至黃藥師親來,那又如 何?最多也不過都如張阿生一般命喪荒山得是了。馬鈺勸之再三,最後說到“勝之不武” 的話來,柯鎮惡等沖著他的面子,又感念他對郭靖的盛情厚意,終於都答允了。各人飽餐 之後,齊向懸崖而去。馬鈺和郭靖先上。朱聰等見馬鈺毫不炫技逞能,跟在郭靖之後,慢 慢的爬上崖去,然見他步法穩實,身形端凝,顯然功力深厚。均想:“他功夫決不在他師 弟丘處機之下,只是丘處機名震南北,他卻沒沒無聞,想來是二人性格不同使然了。”馬 鈺與郭靖爬上崖頂之後,垂下長索,將六怪逐一吊上崖去。 六怪檢視梅超風在崖石上留下的一條條鞭痕,盡皆駭然,這時才全然信服馬鈺確非危 言聳聽。 八人在崖頂盤膝靜坐,眼見暮色罩來,四野漸漸沉入黑暗之中,又等良久,已是亥末 子初。韓寶駒焦躁起來,道:“怎麼她還不來?”柯鎮惡道:“噓,來啦。”眾人心裡一 凜,側耳靜聽,卻是聲息全無。這時梅超風尚在數裡之外,柯鎮惡耳朵特靈,這才聽到。 那梅超風身法好快,眾人極目下望,月光下只見沙漠上有如一道黑煙,滾滾而來,轉瞬間 沖到了崖下,跟著便迅速之極的攀援而上。朱聰向全金發和韓小瑩望了一眼,見兩人臉色 慘白,神色甚為緊張,想來自己也必如此。過不多時,梅超風縱躍上崖,她背上還負了一 人,但軟軟的絲毫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郭靖見那人身上穿了黑狐皮短裘,似是華箏之物,凝神再看,卻不是華箏是誰?不由 得失聲驚呼,嘴巴甫動,妙手書生朱聰眼明手快,伸過來一把按住,朗聲說道:“梅超風 這妖孽,只要撞在我丘處機手裡,決不與她幹休!”梅超風聽得崖頂之上竟有人聲,已是 一驚,而聽朱聰自稱丘處機,還提及她的名字,更是驚詫,當下縮身在岸石之後傾聽。馬 鈺和江南六怪看得清清楚楚,雖在全神戒備之中,也都不禁暗自好笑。郭靖卻懸念華箏的 安危,心焦如焚。韓寶駒道:“梅超風把白骨骷髏陣布在這裡,待會必定前來,咱們在這 裡靜候便了。” 梅超風不知有多少高手聚在這裡,縮於石後,不敢稍動。韓小瑩道:“她雖然作惡多 端,但全真教向來慈悲為懷,還是給她一條自新之路吧。”朱聰笑道:“清靜散人總是心 腸軟。無怪師父一再說你成道容易。” 全真教創教祖師王重陽門下七子,武林中見聞稍廣的無不知名:大弟子丹陽子馬鈺, 二弟子長真子譚處端,以下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子王處一、廣寧子郝大 通,最末第七弟子清靜散人孫不二,則是馬鈺出家以前所娶的妻子。韓小瑩道:“譚師哥 你說怎樣?”南希仁道:“此人罪不容誅。”朱聰道:“譚師哥,你的指筆功近來大有精 進,等那妖婦到來,請你出手,讓眾兄弟一開眼界如何?”南希仁道:“還是讓王師弟施 展鐵腳功。踢她下岸,摔個身魂俱滅。”全真七子中丘處機威名最盛,其次則屬玉陽子王 處一。他某次與人賭勝,曾獨足矗立,憑臨萬丈深谷之上,大袖飄飄,前搖後擺,只嚇得 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眩,橋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的名號。他洞居九 年,刻苦修練,丘處機對他的功夫也甚佩服,曾送他一首詩,內有“九夏迎陽立,三冬抱 雪眠”等語,描述他內功之深。馬鈺和朱聰等你一言我一語,所說的話都是事先商酌好了 的。柯鎮惡曾與黑風雙煞說過幾次話,怕她認出聲音,始終一言不發。梅超風越聽越驚, 心想:“原來全真七子全都在此,單是一個牛鼻子,我就未必能勝,何況七子聚會?我行 藏一露,哪裡還有性命?”此時皓月中天,照得滿崖通明。朱聰卻道:“今晚烏雲密布, 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可要小心了,別讓那妖婦乘黑逃走。”梅超風心中竊喜:“幸好黑漆 一團,否則他們眼力厲害,只怕早就見到我了。謝天謝地,月亮不要出來。” 郭靖一直望著華箏,忽然見她慢慢睜開眼來,知她無恙,不禁大喜,雙手連搖,叫她 不要作聲。華箏也見到了郭靖,叫道:“快救我,快救我!”郭靖大急,叫道:“別說話 !”梅超風這一驚決不在郭靖之下,立即伸指點了華箏的啞穴,心頭疑雲大起。全金發道 :“志平,剛才是你說話來著?”郭靖扮的是小道士尹志平的角色,說道:“弟子……弟 子……”朱聰道:“我好似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郭靖忙道:“正是。”梅超風心念一 動:“全真七子忽然來到大漠,聚在這荒僻之極的懸崖絕頂,哪有如此巧事?莫非有人欺 我目盲,故布疑陣,叫我上當?”馬鈺見她慢慢從巖石後面探身出來,知她已起疑心,要 是她發覺了破綻,立即動手,自己雖然無礙,華箏性命必定不保,六怪之中只怕也有損折 ,不覺十分焦急,只是他向無急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聰見梅超風手中提了一條銀光閃耀的長鞭,慢慢舉起手來,眼見就要發難,朗聲說 道:“大師哥,你這幾年來勤修師父所傳的‘金關玉鎖二十四訣’,定是極有心得,請你 試演幾下,給我們見識見識如何?” 馬鈺會意,知道朱聰是要他立顯功夫以折服梅超風,當即說道:“我雖為諸同門之長 ,但資質愚魯,怎及得上諸位師弟?師父所傳心法,說來慚愧,我所能領會到的實是十中 不到一二。”一字一語的說來,中氣充沛之極,聲音遠遠傳送出去。他說話平和謙沖,但 每一個字都震得山谷鳴響,最後一句話未說完,第一句話的回聲已遠遠傳來,夾著崖頂風 聲,真如龍吟虎嘯一般。梅超風聽得他顯了如此深湛的內功,哪裡還敢動手,慢慢縮回巖 後。馬鈺又道:“聽說那梅超風雙目失明,也是情有可憫,要是她能痛改前非,決不再殘 害無辜,也不再去和江南六怪糾纏,那麼咱們就饒她一命吧。何況先師當年,跟桃花島主 也互相欽佩。丘師弟,你跟江南六怪有交情,你去疏通一下,請他們不要再找梅超風清算 舊帳。兩家既往不咎,各自罷手。”這番話卻不再蘊蓄內力,以免顯得余人功力與他相差 太遠。朱聰接口道:“這倒容易辦到,關鍵是在那梅超風肯不肯改過。”突然巖後一個冷 冷的聲音道:“多謝全真七子好意,我梅超風在此。”說著長出身形。 馬鈺本擬將她驚走,望她以後能痛悟前非,改過遷善,不意這鐵屍藝高膽大,竟敢公 然露面,倒大非始料所及。又聽梅超風道:“我是女子,不敢向各位道長請教。久仰清靜 散人武術精湛,我想領教一招。”說著橫鞭而立,靜待韓小瑩發聲。這時郭靖見華箏橫臥 地下,不明生死,他自小與拖雷、華箏兄妹情如手足,哪裡顧得梅超風的厲害,忽地縱身 過去,扶起華箏。梅超風左手反鉤,已拿住他的左腕。郭靖跟馬鈺學了兩年玄門正宗內功 ,周身百骸已有自然之勁,當下右手急送,將華箏向韓小瑩擲去,左手力扭回奪,忽地掙 脫。梅超風手法何等快捷,剛覺他手腕滑開,立即又是向前擒拿,再度抓住,這次扣住了 他脈門,使他再也動彈不得,厲聲喝道:“是誰?”朱聰叫道:“志平,小心!”郭靖被 她抓住,心下大為慌亂,正想脫口而出:“我是郭靖。”聽得二師父這句話,才道:“弟 子長春……長春真人門下尹……尹志平。”這幾個字他早已念三四十遍,這時惶急之下, 竟然說來還是結結巴巴。梅超風心想:“他門下一個少年弟子,內功竟也不弱,不但在我 掌底救得了人去,第一次給我抓住了又居然能夠掙脫。看來我只好避開了。”當下哼了一 聲,鬆開手指。郭靖急忙逃回,只見左腕上五個手指印深嵌入肉,知她心有所忌,這一抓 未用全力,否則自己手腕早已被她捏斷,思之不覺駭然。這一來,梅超風卻也不敢再與假 冒孫不二的韓小瑩較藝,忽地心念一動,朗聲道:“馬道長,‘鉛汞謹收藏’,何解?” 馬鈺順口答道:“鉛體沉墜,以比腎水:汞性流動,而擬心火。‘鉛汞謹收藏’就是說當 固腎水,息心火,修息靜功方得有成。”梅超風又道:“‘ 女嬰兒’何解?”馬鈺猛地 省悟她是在求教內功秘訣,大聲喝道:“邪魔外道,妄想得我真傳。快走快走!”梅超風 哈哈一笑,說道:“多謝道長指點。”倏地拔起身子,銀鞭在石上一卷,身隨鞭落,凌空 翻下崖頂,身法之快,人人都覺確是生平僅見。各人眼見她順著崖壁溜將下去,才都鬆了 一口氣,探首崖邊,但見大漠上又如一道黑煙般滾滾而去。倏來倏去,如鬼如魅,雖已遠 去,兀自余威懾人。 馬鈺解開華箏等穴道,讓她躺在石上休息。朱聰謝道:“十年不見,不料這鐵屍的功 夫已練到這等地步,若不是道長仗義援手,我們師徒七人今日難逃大劫。”馬鈺謙遜了幾 句,眉頭深蹙,似有隱憂。朱聰道:“道長如有未了之事,我兄弟雖然本事不濟,當可代 供奔走之役,請道長不吝差遣。”馬鈺嘆了一口氣道:“貧道一時不察,著了這狡婦的道 兒。”各人大驚,齊問:“她竟用暗器傷了道長嗎?”馬鈺道:“那倒不是。她剛才問我 一句話,我匆忙間未及詳慮,順口回答,只怕成為日後之患。”眾人都不明其意。馬鈺道 :“這鐵屍的外門功夫,已遠在貧道與各位之上,就算丘師弟與王師弟真的在此,也未必 定能勝得了她。桃花島主有徒如此,真乃神人也。只是這梅超風內功卻未得門徑。不知她 在哪裡偷聽到了一些修練道家內功的奧秘,卻因無人指點,未能有成。適才她出我不意所 問的那句話,必是她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之一。雖然我隨即發覺,未答她第二句語,但是 那第一句話,也已能使她修習內功時大有精進。”韓小瑩道:“只盼她頓悟前非,以後不 再作惡。”馬鈺道:“但願如此,否則她功力一深,再作惡起來,那是更加難制了。唉, 只怪我胡塗,沒防人之心。”過了一會,又沉吟道:“桃花島武功與我道家之學全然不同 ,可是梅超風所問的兩句,卻純是道家的內功,卻不知何故?” 他說到這裡,華箏“啊”的一聲,從石上翻身坐起,叫道:“郭靖,爹爹不信我的話 ,已到王罕那裡去啦。”郭靖大吃一驚,忙問:“他怎麼不信?” 華箏道:“我對他說,桑昆叔叔和札木合叔叔要謀害他。他哈哈大笑,說我不肯嫁給 都史,膽敢捏造謊話騙他。我說是你親耳聽來的,他更加不信,說道回來還要罰你。我見 他帶了三位哥哥和幾隊衛兵去了,忙來找你,哪知道半路上給那瞎婆娘抓住了。她是帶我 來見你嗎?”眾人心想:“要是我們不在這裡,你腦袋上早已多了五個窟窿了。”郭靖急 問:“大汗去了有多久啦?”華箏道:“好大半天啦。爹爹說要盡快趕到,不等天明就動 身,他們騎的都是快馬,這會兒早去得老遠了。桑昆叔叔真要害爹爹嗎?那怎麼辦?”說 著哭了起來。郭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重大難事,登時彷徨無策。朱聰道:“靖兒,你快下 去,騎小紅馬去追大汗,就算他不信你的話,也請他派人先去查探明白。華箏,你去請你 拖雷哥哥趕快集兵,開上去救你爹爹。” 郭靖連聲稱是,搶先下崖。接著馬鈺用長索縛住華箏,吊了下去。郭靖急奔回他母子 所住的蒙古包旁,跨上小紅馬,疾馳而去。這時晨曦初現,殘月漸隱,郭靖心中焦急異常 :“只怕大汗進了桑昆的埋伏,那麼就是趕上也沒用了。”那小紅馬神駿無倫,天生喜愛 急馳狂奔。跑發了性,越跑越快,越跑越是高興,到後來在大草原上直如收不住了腳。郭 靖怕它累倒,勒韁小休,它反而不願,只要韁繩一鬆,立即歡呼長嘶,向前猛沖。這馬雖 然發力急馳,喘氣卻也並不如何加劇,似乎絲毫不見費力。 這般大跑了兩個時辰,郭靖才收韁下馬稍息,然後上馬又跑,再過一個多時辰,忽見 遠處草原上黑壓壓的列著三隊騎兵,瞧人數是三個千人隊。轉眼之間,紅馬已奔近隊伍。 郭靖看騎兵旗號,知是王罕的部下,只見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嚴陣戒備,心中暗暗叫苦 :“大汗已走過了頭,後路給人截斷啦。”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離弦,呼的縱出,四蹄 翻騰,從隊伍之側飛掠而過。帶隊的將官大聲喝阻,一人一騎早去得遠了。郭靖不敢停留 ,一連又繞過了三批伏兵,再奔一陣,只見鐵木真的白毛大纛高舉在前,數百騎人馬排成 了一列,各人坐騎得得小跑,正向北而行。郭靖催馬上前,奔到鐵木真馬旁,叫道:“大 汗,快回轉去,前面去不得!”鐵木真愕然勒馬,道:“怎麼?”郭靖把前晚在桑昆營外 所見所聞、以及後路已被人截斷之事說了。鐵木真將信將疑,斜眼瞪視郭靖。瞧他是否玩 弄詭計,心想:“桑昆那廝素來和我不睦,但王罕義父正在靠我出力,札木合義弟和我又 是生死之交,怎能暗中算計於我?難道當真是那大金國的六太子從中挑撥?”郭靖見他有 不信之意,忽道:“大汗,你派人向來路查探便知。”鐵木真身經百戰,自幼從陰謀詭計 之中惡鬥出來,雖覺王罕與札木合聯兵害他之事絕無可能,但想:“過份小心,一千次也 不打緊:莽撞送死,一次也太多了!”當下吩咐次子察合台與大將赤老溫:“回頭哨探! ”兩人放馬向來路奔去。鐵木真察看四下地勢,發令:“上土山戒備!”他隨從雖只數百 人,但個個是猛將勇士,不等大汗再加指點,各人馳上土山,搬石掘土,做好了防箭的擋 蔽。 -- Origin:<不良牛牧場> bbs.m6.ntu.edu.tw (140.112.247.64) Welcome to SimFarm BBS -- From : [m3-218a.dorm.fc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