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時,南邊塵頭大起,數千騎急趕而來,煙塵中察合台與赤老溫奔在最前。哲別
目光銳利,已望見追兵的旗號,叫道:“真的是王罕軍馬。”這時追兵分成幾個百人隊,
四下兜截,要想包抄察合台和赤老溫:兩人伏在鞍上,揮鞭狂奔。哲別道:“郭靖,咱倆
接應他們去。”兩人縱馬馳下土山。郭靖跨下那紅馬見是沖向馬群,興發飛馳,轉眼間到
了察合台面前。郭靖嗖嗖嗖三箭,把三名最前的追兵射倒,隨即縱馬疾沖,攔在兩人與追
兵之間,翻身一箭,又射死了一名追兵。此時哲別也已趕到,他箭術更精,連珠箭發,當
者立斃。但追兵勢大,眼見如潮水般湧來,哪裡抵擋得住?察合台與赤老溫也各翻身射了
數箭,與哲別、郭靖都退上了土山。鐵木真和博爾術、術赤等個個箭無虛發,追兵一時倒
不敢逼近。鐵木真站在土山上? 望,過得約莫擠兩桶牛乳時分,只見東南西北四方,王罕
部下一隊隊騎兵如烏雲般湧來,黃旗下一人乘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是王罕的兒子桑昆。鐵
木真知道萬難突出重圍,目下只有權用緩兵之計,高聲叫道:“請桑昆義弟過來說話。桑
昆在親兵擁衛下馳近土山,數十名軍士挺著鐵盾,前後護住,以防山上冷箭。桑昆意氣昂
揚,大聲叫道:“鐵木真,快投降罷。”鐵木真道:“我甚麼地方得罪了王罕義父,你們
發兵攻我?”桑昆道:“蒙古人世世代代,都是各族分居,牛羊牲口一族共有,你為甚麼
違背祖宗遺法,想要各族混在一起?我爹爹常說,你這樣做不對。”
鐵木真道:“蒙古人受大金國欺壓。大金國要我們年年進貢幾萬頭牛羊馬匹,難道應
該的嗎?大家給大金國逼得快餓死了。咱們蒙古人只要不是這樣你打我,我打你,為甚麼
要怕大金國?我和義父王罕素來和好,咱們兩家並無仇怨,全是大金國從中挑撥。”桑昆
部下的士卒聽了,人人動心,都覺他說得有理。鐵木真又道:“蒙古人個個是能幹的好戰
士,咱們幹甚麼不去拿金國的金銀財寶?幹麼要年年進獻牲口毛皮給他們?蒙古人中有的
勤勉放牧牛羊,有的好吃懶做,為甚麼要勤勞的養活懶惰的?為甚麼不讓勤勞的多些牛羊
?為甚麼不讓懶惰的人餓死?”蒙古當時是氏族社會,牲口歸每一族公有,近年來牲口日
繁,財物漸多,又從中原漢人處學到使用鐵制器械,多數牧民切盼財物私有。戰士連年打
仗,分得的俘虜財物,都是用性命去拚來的,更不願與不能打仗的老弱族人共有。因此鐵
木真這番話,眾戰士聽了個個暗中點頭。
桑昆見鐵木真煽惑自己部下軍心,喝道:“你立刻拋下弓箭刀槍投降!否則我馬鞭一
指,萬弩齊發,你休想活命!”郭靖見情勢緊急,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山下一個少年將軍
,鐵甲外披著銀灰貂裘,手提大刀,跨下駿馬來往馳騁,耀武揚威。定睛看時,認得是桑
昆的兒子都史。郭靖幼時曾和他鬥過,這人當年要放豹子吃了拖雷,是個大大的壞小子。
他絲毫不明白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何以要圖謀鐵木真,心想王罕和鐵木真素來如父子一
般,必是都史這壞人聽信了大金國六太子的話,從中說大批謊話害人,我去將他捉來,逼
他承認說謊,那麼王罕、桑昆他們就可明白真相,和鐵木真大汗言歸於好,於是雙腿一夾
,胯下小紅馬疾沖下山。眾兵將一怔之間,那紅馬來得好快,已從人叢中直沖到都史身邊
。都史揮刀急砍,郭靖矮身伏鞍,大刀從頭頂掠過,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脈門,這
一扣是朱聰所傳的分筋錯骨手,都史哪裡還能動彈?被他順手一扯,提過馬來。就在此時
,郭靖只覺背後風聲響動,左臂彎過,向兩柄刺來的長矛上格去,喀的一聲,雙矛飛上半
空。他右膝頭在紅馬頸上輕輕一碰,小紅馬已知主人之意,回頭奔上土山,上山之快,竟
不遜於下山時的急馳如飛。山下眾軍官齊叫:“放箭!”郭靖舉起都史,擋在身後。眾軍
士怕傷了小主,哪敢扯動弓弦?郭靖直馳上山,把都史往地下一擲,叫道:“大汗,定是
這壞小子從中搗鬼,你叫他說出來。”鐵木真大喜,鐵槍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
“叫你部下退開一百丈。”桑昆見愛子被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從眾軍之中擒去,又
氣又急,只得依言撤下軍馬,命部下用大車結成圓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層層的圈了七八重
,這樣一來,鐵木真坐騎再快,也必無法沖出。這邊山上鐵木真連聲夸獎郭靖,命他用腰
帶將都史反背縛起。桑昆接連派了三名使者上山談判,命鐵木真放出都史,然後投降,就
可饒他性命。鐵木真每次都將使者割了雙耳逐下山去。僵持多時,太陽在草原盡頭隱沒。
鐵木真怕桑昆乘黑沖鋒,命各人不可絲毫怠忽。
守到半夜,忽見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腳邊,叫道:“我是札木合,要見鐵木真
義兄說話。”鐵木真道:“你上來吧。”札木合緩步上山,見鐵木真凜然站在山口,當即
搶步上前,想要擁抱。鐵木真擦的一聲拔出佩刀,厲聲道:“你還當我是義兄嗎?”札木
合嘆了一口氣,盤膝坐下,說道:“義兄,你已是一部之主,何必更要雄心勃勃,想要把
所有的蒙古人聯在一起?”鐵木真道:“你待怎樣?”札木合道:“各部各族的族長們都
說,咱們祖宗已這樣過了幾百年,鐵木真汗為甚麼要改變舊法?上天也不容許。”鐵木真
道:“咱們祖宗阿蘭豁雅夫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她的五個兒子不和,她煮了臘羊肉給
他們吃,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箭,叫他們折斷,他們很容易就折斷了。她又把五支箭合起來
叫他們折斷。五個人輪流著折,誰也不能折斷。你記得她教訓兒子的話嗎?”札木合低聲
道:“你們如果一個個分散,就像一支箭似的會給任何人折斷。你們如果同心協力,那就
像五支箭似的緊固,不會給任何人折斷。”鐵木真道:“好,你還記得。後來怎樣?”札
木合道:“後來她五個兒子同心協力,創下好大的基業,成為蒙古人的族祖。”鐵木真道
:“是啊!咱倆也都是英雄豪傑,幹麼不把所有的蒙古人都集合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
,我打你,大家同心協力的把大金國滅掉。”札木合驚道:“大金國兵多將廣,黃金遍地
,糧如山積,蒙古人怎能惹他?”鐵木真哼了一聲,道:“那你是寧可大家受大金國欺壓
的了?”札木合道:“大金國也沒欺壓咱們。大金國皇帝封了你做招討使。”鐵木真怒道
:“初時我也還當大金國皇帝是好意,哪知他們貪得無厭,向咱們征索越來越厲害,要了
牛羊,又要馬匹,現今還要咱們派戰士幫他打仗。大宋隔得咱們這麼遠,就算滅了大宋,
佔來的土地也都是大金的,咱們損傷戰士有甚麼好處?牛羊不吃身邊的青草,卻翻山過去
啃沙子,哪有這樣的蠢事?咱們要打,只打大金。”
札木合道:“王罕和桑昆都不肯背叛大金。”鐵木真道:“背叛,哼,背叛!那麼你
呢?”札木合道:“我來求義兄不要發怒,把都史還給桑昆。由我擔保,桑昆一定放你們
平安回去。”鐵木真道:“我不相信桑昆,也不相信你。”札木合道:“桑昆說,一個兒
子死了,還可再生兩個﹔一個鐵木真死了,世上就永沒鐵木真了!不放都史,你見不到明
天的太陽。”鐵木真深知桑昆和札木合的為人,若是落入他二人手中,必然無幸,倘若王
罕親自領軍,投降後尚有活命之望,當下舉刀在空中呼的一聲,劈了一刀,厲聲叫道:“
寧戰死,不投降!世上只有戰死的鐵木真,沒有投降敵人的鐵木真!”札木合站起身來,
道:“你把奪來的牛羊俘虜分給軍士,說是他們的私產,不是部族公有。各族族長都說你
的做法不對,不合祖規。”鐵木真厲聲道:“可是年輕的戰士們個個都歡喜。族長們見到
奪來的珍貴財物,說沒法子公平分給每一個人,於是就自己要了,拚命打仗的戰士都感到
氣忿。咱們打仗,是靠那些又胡塗又貪心的族長呢,還是靠年輕勇敢的戰士?”札木合道
:“鐵木真義兄,你一意孤行,不聽各部族長的話,可別說我忘恩負義。這些日子來,你
不斷派人來誘惑我部下,要他們向你投靠,說你的部屬打仗時奪來的財物都是自有,不必
大伙兒攤分。你當我不知嗎?”鐵木真心想:“你既已知道此事,我跟你更是永無和好之
日。”從懷內摸出一個小包,擲在札木合身前,說道:“這是咱們三次結義之時你送給我
的禮物,現今你收回去罷。待會你拿鋼刀斬在這裡。”說著伸手在自己脖子裡作勢一砍,
說道:“殺的只是敵人,不是義兄。”嘆道:“我是英雄,你也是英雄,蒙古草原雖大,
卻容不下兩個英雄。”札木合拾起小包,也從懷裡掏出一個革制小囊,默默無言的放在鐵
木真腳邊,轉身下山。鐵木真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不語,當下慢慢打開皮囊,倒出了幼時
所玩的箭頭髀石,從前兩個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頭湧現。他嘆了一口氣
,用佩刀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結義的幾件禮物埋在坑裡。
郭靖在一旁瞧著,心頭也很沉重,明白鐵木真所埋葬的實是一份心中最寶貴的友情。
鐵木真站起身來,極目遠眺,但見桑昆和札木合部下所燃點的火堆,猶如天上繁星般
照亮了整個草原,聲勢甚是浩大。他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郭靖站在身邊,問道:“
你怕麼?”郭靖道:“我在想我媽。”鐵木真道:“嗯,你是勇士,是極好的勇士。”指
著遠處點點火光,說道:“他們也都是勇士。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但大家總是不斷
的互相殘殺。只要大家聯在一起,”眼睛望著遠處的天邊,昂然道:“咱們能把青天所有
覆蓋的地方……都做蒙古人的牧場!”郭靖聽著這番抱負遠大、胸懷廣闊的說話,對鐵木
真更是五體投地的崇敬,挺胸說道:“大汗,咱們能戰勝,決不會給膽小卑鄙的桑昆打敗
。”
鐵木真也是神採飛揚的,說道:“對,咱們記著今兒晚上的話,只要咱們這次不死,
我以後把你當親兒子一般看待。”說著將郭靖抱了一抱。說話之間,天色漸明,桑昆和札
木合隊伍中號角嗚嗚嗚吹動。鐵木真道:“救兵不來啦,咱們今日就戰死在這土山之上。
”只聽得敵車中兵戈鏗鏘,馬鳴蕭蕭,眼見就要發動拂曉攻擊。郭靖忽道:“大汗,我這
匹紅馬腳力快極,你騎了回去,領兵來打,我們在這裡擋住敵兵。”鐵木真微笑,伸手撫
了撫他頭,說道:“鐵木真要是肯拋下朋友部將,一人怕死逃走,那便不是你們的大汗了
。”郭靖道:“是,大汗,我說錯了。”鐵木真與三子、諸將及親兵伏在土堆之後,箭頭
瞄準了每一條上山的路徑。過了一陣,一面黃旗從桑昆隊伍中越眾而出,旗下三人連轡走
到山邊,左是桑昆,右是札木合,中間一人赫然是大金國的六王子趙王完顏洪烈。他金盔
金甲,左手象著擋箭的金盾,叫道:“鐵木真,你膽敢背叛大金嗎?”鐵木真的長子術赤
對準了他嗖的一箭,完顏洪烈身旁縱出一人,一伸手把箭綽在手中,身手矯捷之極。完顏
洪烈喝道:“去將鐵木真擒來。”四人應聲撲上山來。郭靖不覺一驚,見這四人使的都是
輕身功夫,竟是武術好手,並非尋常戰士。四人奔到半山,哲別與博爾術等連珠箭如雨射
下,都被他們用軟盾擋開。郭靖暗暗心驚:“我們這裡雖都是大將勇士,但決不能與武林
的好手相敵,這如何是好?”一個黑衣中年男子縱躍上山,窩闊台挺刀攔住。那男子手一
揚,一支袖箭打在他項頸之上,隨即舉起單刀砍下,忽覺白刃閃動,斜刺裡一劍刺來,直
取他的手腕,竟是又狠又準。那人吃了一驚,手腕急翻,退開三步,瞧見一個粗眉大眼的
少年仗劍擋在窩闊台的身前。他料不到鐵木真部屬中竟也有精通劍術之人,喝道:“你是
誰?留下姓名。”說的卻是漢語。郭靖道:“我叫郭靖。”那人道:“沒聽見過!快投降
吧。”郭靖遊目四顧,見其余三人也已上山,正與赤老溫、博爾忽等短兵相接,白刃肉搏
,當即挺劍向那單刀的刺去。那人橫刀擋開,刀厚力沉,與郭靖鬥在一起。
桑昆的部眾待要隨著沖上,木華黎把刀架在都史頸裡,高聲大叫:“誰敢上來,這就
是一刀!”桑昆很是焦急,對完顏洪烈道:“六王爺,叫他們下來吧,咱們再想別法!別
傷了我孩兒。”完顏洪烈微笑道:“放心,傷不了。”他有心要令鐵木真殺了都史,讓這
兩部蒙古人從此結成死仇。
桑昆的部眾不敢上山,完顏洪烈手下四人卻已在山上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激烈。郭靖
展開韓小瑩所授的“越女劍法”,劍走輕靈,與那使單刀的交上了手。數招一過,竟是迭
遇兇險,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實非庸手。江南六怪的武功既雜。見聞又廣,平
日早將武林各家各派主要的招數與郭靖拆解過了,但這人刀法自成一格,眼見他自右劈來
,中途不知怎麼一轉,刃鋒卻落在左邊。郭靖不住倒退,又拆數招,忽然心念一動:“大
師父常說,交手時要制人而不可受制於人,現今我竭力招架,豈非受制於人?”見他舉刀
砍來,竟自不避,右足曲為前弓,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平膀順肘,橫劍向敵人急推,正是
“十萬橫磨”之勢。那人見他似乎情急拚命,使的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倒是一驚,急忙回
刀。郭靖硬爭先手,這一下得了勢,哪肯再鬆,長劍晃動,青光閃閃,劍尖在敵人身邊刺
來劃去,招招不離要害。那人被他一輪急攻,倒鬧了個手忙足亂。這時他三個同伴已將鐵
木真手下的將領打倒了四五人,見他落在下風,一個提著大槍縱身而上,叫道:“大師哥
,我來助你。”那使單刀的自恃是武林好手,由完顏洪烈以重金聘來,今日首次出馬,在
千軍之前、眾目睽睽之下,怎能對一個後生小輩認輸?怎肯讓師弟上前相助?喝道:“你
在旁瞧看,看看大師兄的手段。”郭靖乘他說話分心,左膝一低,曲肘豎肱,一招“起鳳
騰蛟”,刷的一聲,劍尖猛撩上來。那人向後急避,左袖已被劍鋒劃破。那使花槍的笑道
:“來瞧大師哥的手段啊!”語氣中竟是頗有幸災樂禍之意,似乎殊以大師兄落敗出醜為
喜。哲別等這時都圍在鐵木真周圍保護。沖上來的四人中余下兩個一使鐵鞭,一人使一對
短斧,見這些蒙古將軍各挺長矛,威風凜凜的聚在一起,倒也不敢貿然相攻,聽得二師哥
叫喚,心想反正這些人逃不了,不如先瞧瞧熱鬧再說,當下縱身過來,三人站成一排,袖
手看大師哥與郭靖相鬥。那使單刀的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的門下?為甚麼在這裡送
死?”郭靖橫劍捏訣,學著師父們平日所教的江湖口吻,說道:“弟子是江南七俠門下,
請教四位大姓高名。”這兩句話他學了已久,這時第一次才對人說,危急之中,居然並未
忘記,只是把“高姓大名”說得顛倒了。那使單刀的向三個師弟望了一眼,轉頭說道:“
我們姓名,說來諒你後生小輩也不知道,看刀!”揮刀斜劈下來。
郭靖和他打了這一陣,已知他功力在自己之上,但七師父所傳劍法極為精奇,鋒銳處
敵人也十分忌憚,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見敵刀砍到,右足反而繞前避過,“探海斬
蛟”,回鋒下插,徑攻敵人下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間又拆了二三十招。這時山下數萬
兵將、山上鐵木真諸人與攻上來的三人,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戰,那使單刀的一心要陣
前顯威,好叫大金六太子另眼相看,抖擻精神,把一柄刀使得呼呼風響,眼見久鬥不下,
心中焦躁起來,刀法癒來癒狠,忽地橫刀猛砍,向郭靖腰裡斫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
探果”,撩向敵臂。那人眼見對手不避,反而回攻,心中大喜,心想待你劍到,我的刀早
已砍進你身子之中了,當下並不變招,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敵腰。哪知郭靖內功已有
根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就是將腰向左一挪,鬥然移開半尺,右手送出,一劍刺在那
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撤手拋刀,猛力揮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這一劍便只刺入胸口半
寸,總算逃得性命,但手掌卻已在劍鋒上割得鮮血淋漓,急忙跳開。
郭靖這一劍本可取他性命,終因經驗不足,未能得手,心中暗呼:“可惜,可惜!”
忙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裡,只聽背後風響,哲別叫道:“小心後面!”郭靖也不回身
,後腿向後反踢,踢開刺來的槍桿,乘勢一刀撩向敵手,這招正是南希仁所授外家“南山
刀法”中的“燕子入巢”,這一腿踢出時眼睛不見,只要部位稍有不準,敵槍早已插入背
心,這一踢卻是他練了幾百遍才練成的。
那使槍的喝一聲:“好!”槍上紅纓一震,抖起個碗大槍花,當胸刺到。郭靖一個“
帶醉脫靴”,挺刀掛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手腕。那人只道郭靖劍法有獨得之秘,眼見
他長劍脫手,忙搶上來動手,存心要撿個便宜,不料他武學甚廣,非拘一路,使起刀來也
是頗為熟練,見郭靖飛腳踢來,雙手回槍裡縮,郭靖踏上一步,單刀已順著槍桿削了下來
。那人在這桿槍上已用了二十多年苦功,師父又是武林中的佼佼健者,槍法實非等閑,當
下盤打刺紮,紅纓閃動,與郭靖打了個難解難分。鬥到分際,郭靖見敵人槍力沉猛,每一
招都在想將自己單刀砸飛,招術靈動,出槍甚快,顯然是想急切之間取勝,好在三軍陣前
揚名露臉,是以一味貪速貪巧,但數十招之後,那人槍法已漸見澀滯。郭靖把“南山刀法
”使發了,已不用顧盼擬合,信手而應縱橫前後,悉逢肯綮。只見他刀光閃閃,劈刺截掃
,斬削砍剁,越鬥越是凌厲。四人中的大師兄本是單刀名家,在旁也看得暗暗心驚。
酣鬥中那人挺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推開。按照原來招數,
推開敵槍之後,右足進步順手一刀,但他掌心與槍桿一觸到,立覺敵人抽槍竟不迅捷。他
修習了兩年內功,身子感應迅敏之極,遠比他腦中想事為快,一覺有變,未及思索,左掌
翻處,已用分筋錯骨手抓住槍桿,右手單刀不斬敵身,卻順著槍桿直削下去,敵人如不撤
槍,十根手指無一能保。那人使勁奪槍,竟是紋絲不動,已自吃驚,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
到半尺,急忙鬆手,撤槍後退。原來江南六怪想到楊鐵心是名將楊再興的嫡派子孫,於楊
家槍法必有獨到的造詣,丘處機將他子嗣訪到之後,除了傳授其他武功之外,對槍法一定
特加注重,好教他不墮了祖宗的威名,是以南希仁在傳郭靖刀法時,於“單刀破槍”之術
,督促他練得滾瓜爛熟。想不到這套刀法未在嘉興顯威,已先在漠北立功。郭靖取勝之後
,精神一振,右手用力一揮,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而立。四人中的老四大聲吼叫
,雙斧著地卷來。郭靖把槍使開了,那人雙斧怎搶得進去?武學家道:“一寸長,一寸強
,一分短,一分險。”凡用短兵刃的,定要搶到敵人身邊肉搏,方能取勝。江南六怪既防
到嘉興比武時對手擅用長槍,自然也命郭靖精研槍法,那是知己知彼之意。全金發秤桿的
打法本從槍中脫胎而來,因此郭靖的長槍是從六師父學的。有宋一代,軍中最為著重槍法
,近如岳家槍法,那不必說了,北宋名將如楊業、呼延讚等都是使槍的英雄。這時郭靖所
使的正是軍中流傳甚廣的呼延槍法。那人雙斧揮舞,斧口上白光閃爍,風聲呼呼,卻始終
攻不進郭靖身旁一丈以內的圈子。其時郭靖防身有余,但那人雙斧上功力甚深,要想傷他
,卻也不易,再鬥數合,想起六師父所授的古怪法門,突然賣個破綻。那人大喜,好容易
有這良機,豈肯放過,猛喝一聲,直撲到郭靖身邊,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來。郭靖橫槍
擋格,喀喀兩聲,槍桿已被雙斧斬為三截。那人待要揮斧再斫,突覺小腹上一痛,已被郭
靖一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這時左手已收不住勁,順勢圈回,利斧竟往自己頭上斫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急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力架,當的一聲,火星飛濺,那人利斧脫手
,一交坐在地下,總算逃脫了性命,卻已嚇得面如土色。那人是個莽夫,一定神間,才知
已然輸了,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一錯,以空手
奪白刃之法和他拚鬥起來。那三師兄提起鐵鞭上前夾攻。
山下蒙古眾軍突然大聲鼓噪,呼喊怒罵。須知蒙古人生性質朴,敬重英雄好漢,眼見
這四人用車輪戰法輪鬥郭靖已自氣憤,再見二人夾擊,一個空手之人,實非大丈夫的行徑
,都高聲吆喝,要那兩人住了。郭靖雖是他們敵人,大家反而為他吶喊助威。博爾忽、哲
別兩人挺起長刀,加入戰團,對方旁觀的兩人也上前接戰。這兩位蒙古名將在戰陣中斬將
奪旗,勇不可當﹔但小巧騰挪、撕奪截打的步戰功夫卻非擅長,仗著身雄力猛,勉強支持
了數十招,終於兵刃被敵人雙雙砸落。郭靖見博爾忽勢危,縱身過去,發掌往使單刀的大
師兄背上拍去。那人回刀截他手腕。郭靖手臂鬥然縮轉,回肘撞向二師兄,又解救了哲別
之危。
那四人均想:“咱們四兄弟今日折在你這小子手裡,以後怎能再在江湖上行走?怎能
在六王子府中立足?”四人是一般的心思,決意要先殺了郭靖,當下不去理會兩個蒙古將
軍,四人圍攻郭靖。山上山下蒙古兵將吶喊叫罵,更是厲害。那四人充耳不聞,那使槍的
在地下拾起一枝長矛,刀矛鞭斧,齊往郭靖身上招呼。郭靖手中沒了兵刃,又受這四個好
手夾擊,哪裡抵擋得住?只得展開輕身功夫,在四人兵刃縫中穿來插去。博爾術揚起了中
長刀,叫道:“接刀!”揮手向郭靖擲去。郭靖縱身待接,卻被使鐵鞭的揮鞭將刀砸飛。
那使雙斧的惱恨適才一踢之辱,不顧一切的雙斧當地卷來。郭靖縱躍避開,但頭上單刀也
已砍到,身子急偏,閃過了這刀,左足 落,正 在使斧的頂門,就在這時,右邊大腿卻
也中了一鞭。這一下痛入骨髓,幸好鐵鞭著隨時乘勢一讓,卸去了一半來勁,骨頭未斷,
但足下踉蹌,險些摔倒。那使斧的拋去斧頭,雙手合圍,將郭靖兩腿抱住,牢牢不放。
郭靖立足不穩,跌倒在地,眼見白光閃動,頭頂刀鞭齊下,心知這次性命不保,突然
間母親、七位恩師、馬鈺道長、義兄拖雷、義妹華箏的影子如閃電般在腦海中迅速閃過,
俯身抓住那使斧的胸口,用力舉起,擋在自己身上。其余三人投鼠忌器,忙收兵刃。郭靖
左手扣住了敵人脈門,叫他動彈不得,右手叉住他的嚥喉,自己蜷縮身子,躲在那人之下
。那三人舉足往郭靖肩頭腳上猛踢,郭靖置之不理,心想:“我雖死了,也得扼死一個敵
人抵數。”叉在他嚥喉的手更加用力。這般蠻打,已全然沒了武術家數,然憑著一股剛勇
狠勁,那三人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
哲別等見郭靖被壓在底下,各挺兵刀來救。那使單刀的大師兄對兩個師弟道:“你們
擋住韃子,我來殺這個雜種。”俯身下去,將刀尖對準郭靖露在外面的肩頭,右手運勁,
挺刀插將下去。郭靖突覺肩頭疼痛,腰腿用勁,一個“懶驢打滾”,滾開兩丈。這時抱住
他雙腿的那人已被他叉的喘氣不得,暈死過去。郭靖躍起身來,眼見敵人提刀趕來,待要
抵敵,右腿鞭傷甚重,立足不穩,又自跌倒。
那人揮刀砍將下來,郭靖忽然想起,伸手在腰裡一帶,順勢抖出,已將護身軟鞭取在
手中,仰天而臥,使開一路“金龍鞭法”,將各處要害防得風雨不透。馬王神韓寶駒身子
矮短,專研攻敵下盤的法門,郭靖此時臥地而鬥,這套鞭法恰是得其所哉,使開來得心應
手,那人狂呼怒罵,卻也無法傷他。拆了二十余招,暈去的人醒了轉來,另外兩人也殺退
蒙古將領,轉身再行圍攻郭靖,眼見情勢再緊,突然山下軍伍中一陣混亂,六個人東一穿
西一插,奔上山來。桑昆和札木合的部下只道又是完顏洪烈的武士,再要上去圍攻郭靖,
個個大聲咒罵。山上眾人待要射箭阻攔,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到
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聽了這話,登時精神
大振。
朱聰和全金發最先上山,見郭靖躺在地下被四人夾擊,已是命在頃刻,如何不急?全
金發縱身上前,秤桿掠出,同時架開了四件兵刃,喝道:“要不要臉?”四人手上同時劇
震,感到敵人功力遠在那少年之上,急忙躍開。朱聰將郭靖扶起,柯鎮惡等也已上山。全
金發罵道:“不知羞恥的匪徒,快滾下去吧。”那使單刀的大師兄眼見眾寡之勢突然倒轉
,再動手必然不敵,但如逃下山去,那是顏面何存,如何還能在六太子府中耽下去?當下
硬了頭皮,問道:“六位可是江南六怪嗎?”朱聰笑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那
人道:“我們是鬼門龍王門下弟子。”柯鎮惡與朱聰等本以為他們合鬥郭靖,必是無名之
輩,忽聽他們的師父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鬼門龍王沙通天,都吃了一驚。柯鎮惡冷冷的道:
“瞎充字號嗎?鬼門龍王是響當當的腳色,門下哪有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家伙!”使雙斧的
撫著頸中被郭靖叉起的紅痕,怒道:“誰充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
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三師兄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柯鎮惡道:“聽來
倒似不假,那麼便是黃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為甚麼竟自甘下賤,四個
鬥我徒兒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麼是四個打一個?這裡不是還有許多蒙古人幫著他嗎?我
們是四個鬥他們幾百個。”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瞎子大剌剌的好不神氣,是
甚麼家伙?”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卻已聽見,心頭大怒,鐵杖在地下一撐,躍到他身
旁,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來擲到山下。三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如風,接
連三抓三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的,三人都已被他擲向山下。山上山下蒙古兵將齊聲歡呼
。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愧的掙紮著爬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萬人馬殺奔前來,桑昆隊伍陣腳登時鬆動。鐵
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札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所部兵精,桑昆卻是
借著父親余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裡沖!”哲別、博爾術、
術赤、察合台四人當先沖下,遠處救兵齊聲吶喊。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裡,舉刀架在他項
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桑昆見眾人沖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眼見都史這
等模樣,不禁呆住,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沖到了眼前。哲別
看準了桑昆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忙向左閃避,那箭正中右腮,撞下馬去。眾
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鐵木真直沖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被哲別、博爾術、郭靖
等一陣連珠箭射開。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裡,只見塵頭起處,拖雷領兵趕到。王罕與札
木合部下將士素來敬畏鐵木真,初時欺他人少,待見援軍大至,便紛紛勒馬回轉。原來拖
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
。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沖入救人必致覆沒,於是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
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鐵木真整軍回營,半路上遇到華箏又領了一小隊軍
馬趕來。她見眾人無恙,心中大喜,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
當晚鐵木真大犒將士,卻把都史請在首席坐了。眾人見狀,都是憤憤不平。鐵木真向
都史敬了三杯酒,說道:“王罕義父、桑昆義兄對我恩重如山,雙方毫無仇怨,請你回去
代我請罪。我再挑選貴重禮物來送給義父義兄,請他們不要介意。你回去之後,就預備和
我女兒成親,咱兩家大宴各部族長,須得好好熱鬧一番。你是我的女婿,也就是我兒子,
今後兩家務須親如一家,不可受人挑撥離間。”
都史蒙他不殺,已是意外之喜,當下沒口子的答應,只見鐵木真說話時右手撫住胸口
,不住咳嗽,心想:“莫非他受了傷。”果聽鐵木真道:“今日這裡中了一箭,只怕得養
上三個月方能痊癒,否則我該當親自送你回去才是。”說著右手從胸口衣內伸了出來,滿
手都是鮮血。又道:“不用等我傷癒,你們就可成親,否則……否則就等太久了。”
諸將見大汗如此懦弱,畏懼王罕,仍是要將華箏嫁給都史,都感氣惱。一名千夫長的
兒子是鐵木真的貼身衛士,昨晚於守御土山時為桑昆部屬射殺,那千夫長這時怒火沖天,
拔刀要去斫殺都史。鐵木真立命拿下,拖到帳前,當著都史之前打了四十下軍棍,直打得
他全身鮮血淋漓,暈了過去。鐵木真喝道:“監禁起來,三日之後,全家斬首。”次日一
早,鐵木真備了兩車黃金貂皮厚禮,一千頭肥羊,一百匹良馬,派了五十名軍士護送都史
回去,又派一名能言善道的使者,命他向王罕及桑昆鄭重謝罪。送別之時,鐵木真竟然不
能乘馬,躺在擔架之上,上氣不接下氣的與都史道別。等他去了八日,鐵木真召集諸將,
說道:“大家集合部眾,咱們出發去襲擊王罕。”諸將相顧愕然,鐵木真道:“王罕兵多
,咱們兵少,明戰不能取勝,必須偷襲。我放了都史,贈送厚禮,再假裝胸口中箭,受了
重傷,那是要他們不作提防。”諸將俱都拜服。鐵木真這時才下令釋放那名千夫長,厚加
賞賜。那千夫長聽說去打王罕、桑昆,雀躍不已,伏地拜謝,求為前鋒。鐵木真允了。當
下兵分三路,晝停夜宿,繞小路從山谷中行軍,遇到牧人,盡數捉了隨軍而行,以免泄露
軍機。
王罕和桑昆本來生怕鐵木真前來報仇,日日嚴加戒備,待見都史平安回來,還攜來重
禮,既聽鐵木真的使者言辭極盡卑屈,又知鐵木真受了重傷,登時大為寬心,撤了守軍,
連日與完顏洪烈、札木合在帳中飲宴作樂。哪知鐵木真三路兵馬在黑夜中猶如天崩地裂般
沖殺進來。王罕、札木合聯軍雖然兵多,但慌亂之下,士無鬥志,登時潰不成軍。王罕、
桑昆倉皇逃向西方,後來分別為乃蠻人和西遼人所殺。都史在亂軍中被馬蹄踏成了肉泥。
黃河四鬼奮力突圍,保著完顏洪烈連夜逃回中都去了。札木合失了部眾,帶了五名親兵逃
到唐努山上,那五名親兵乘他吃羊肉時將他擒住,送到鐵木真帳中來。鐵木真大怒,喝道
:“親兵背叛主人,這種不義之人,留著何用?”下令將五名親兵在札木合之前斬下首級
,轉頭對札木合道:“咱倆還是做好朋友罷?”札木合流淚道:“義兄雖然饒了我性命,
我也再沒臉活在世上,只求義兄賜我不流血而死,使我靈魂不隨著鮮血而離開身體。”鐵
木真黯然良久,說道:“好,我賜你不流血而死,把你葬在我倆幼時一起遊玩的地方。”
札木合跪下行禮,轉身出帳。
數日之後,鐵木真在斡難河源大會各族部眾,這時他威震大漠,篆古各族牧民戰士,
無不畏服。王罕與札木合的部眾也盡皆歸附。在大會之中,眾人推舉鐵木真為全蒙古的大
汗,稱為“成吉思汗”,那是與大海一般廣闊強大的意思。成吉思汗大賞有功將士,木華
黎、博爾術、博爾忽、赤老溫四傑,以及哲別、者勒米、速不台等大將,都封為千夫長。
郭靖這次立功極偉,竟也被封千夫長,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居然得與諸大功臣名將並列。
在慶功宴中,成吉思汗受諸將敬酒,喝得微醺,對郭靖道:“好孩子,我再賜你一件
我最寶貴的物事。”郭靖忙跪下謝賞。成吉思汗道:“我把華箏給你,從明天起,你是我
的金刀駙馬。”眾將轟然歡呼,紛紛向郭靖道賀,大呼:“金刀駙馬,好,好,好!”拖
雷更是高興,一把摟住了義弟不放。郭靖卻呆在當地,做聲不得。他向來把華箏當作親妹
子一般,實無半點兒女私情,數年來全心全意的練武,心不旁騖,哪裡有過絲毫綺念?這
時突然聽到成吉思汗這幾句話,登時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眾人見他傻楞楞的發呆,
都轟然大笑起來。酒宴過後,郭靖忙去稟告母親。李萍沉吟良久,命他將江南六怪請來,
說知此事。
六怪見愛徒得大汗器重,都向李萍道喜。李萍默然不語,忽地跪下,向六人磕下頭去
。六怪大驚,都道:“嫂子有何話請說,何必行此大禮?”韓小瑩忙伸手扶起。
李萍道:“我孩兒承六位師父教誨,今日得以成人。小女子粉身碎骨,難報大恩大德
。現下有一件為難之事,要請六位師父作主。”當下把亡夫昔年與義弟楊鐵心指腹為婚之
事說了,最後道:“大汗招我兒為婿,自是十分榮耀之事,不過倘若楊叔叔遺下了一個女
孩,我不守約言,他日九泉之下,怎有臉去見我丈夫和楊叔叔?”
朱聰微笑道:“嫂子卻不必擔心,那位楊英雄果然留下了後嗣,不過不是女兒,卻是
男子。”李萍又驚又喜,忙問:“朱師父怎地知道?“朱聰道:“中原一位朋友曾來信說
及,並盼望我們把靖兒帶到江南,和那位姓楊的世兄見面,大家切磋一下功夫。”原來江
南六怪於如何與丘處機賭賽的情由,始終不對李萍與郭靖說知。郭靖問起那小道士尹志平
的來歷,六怪也含糊其辭,不加明言。六人深知郭靖天性厚道,若是得悉楊康的淵源,比
武時定會手下留情,該勝不勝,不該敗反敗,不免誤了大事。李萍聽了朱聰之言,心下大
喜,細問楊鐵心夫婦是否尚在人世,那姓楊的孩子人品如何,江南六怪卻均不知。當下李
萍與六怪商定,由六怪帶同郭靖到江南與楊鐵心的子嗣會面,並設法找尋段天德報仇,回
來之後,再和華箏成親。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請示。成吉思汗道:“好,你就到南方去走一
遭,把大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的腦袋給我提來。義弟札木合和我失和,枉自送了性命,全
因完顏洪烈這廝而起。去幹這件大事,你要帶多少名勇士?”他混一蒙古諸部,眼前強敵
,僅余大金,料知遲早不免與之一戰。他與完顏洪烈數次會面,知道此人精明能幹,於己
大大不利,最好能及早除去。至於他與札木合失和斷義,真正原因還在自己改變祖法、分
配財物以歸戰士私有、並勸誘札木合的部屬歸附於己,只是他與札木合結義多年,眾所周
知,此時正好將一切過錯盡數推在大金國與完顏洪烈頭上。
郭靖自小聽母親講述舊事,向來對大金國十分憎恨,這次與完顏洪烈手下的黃河四鬼
惡鬥,又險些命喪其手,聽了成吉思汗的話後,心想:“只要六位師父相助,大事必成,
多帶不會高來高去的勇士,反而礙事。”說道:“孩兒有六位師父同去,不必再帶武士。
”
成吉思汗道:“很好,咱們兵力尚弱,還不是大金國敵手,你千萬不可露了痕跡。”
郭靖點頭答應。成吉思汗當下賞了十斤黃金,作為盤纏,又把從王罕那裡搶來的金器珍寶
贈了一批給江南六怪。拖雷、哲別等得知郭靖奉命南去,都有禮物贈送。拖雷道:“安答
,南人說了話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別上了當。”郭靖點頭答應。
第三日一早,郭靖隨同六位師父到張阿生墓上去磕拜了,與母親洒淚而別,向南進發
。李萍眼望著小紅馬上兒子高大的背影,在大漠上逐漸遠去,想起當年亂軍中產子的情景
,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心酸。郭靖走出十余裡,只見兩頭白雕在空中盤旋飛翔,拖雷與華
箏並騎馳來送行。拖雷又贈了他一件名貴的貂裘,通體漆黑,更無一根雜毛,那也是從王
罕的寶庫中奪來的。華箏知道父親已把自己終身許配給他,雙額紅暈,脈脈不語。拖雷笑
道:“妹子,你跟他說話啊!我不聽就是。”說著縱馬走開。華箏側過了頭,想不出說甚
麼話好,隔了一陣,才道:“你早些回來。”郭靖點頭,問道:“你還要跟我說甚麼?”
華箏搖搖頭。郭靖道:“那麼我要去了。”華箏低頭不語。郭靖從馬上探過身去,伸臂輕
輕的抱她一抱,馳到拖雷身邊,也和他抱了抱,催馬追向已經走遠的六位師父。華箏見他
硬繃繃的全無半點柔情蜜意。既訂鴛盟,復當遠別,卻仍與平時一般相待,心中很不樂意
,舉起馬鞭,狂打猛抽,只把青驄馬身上打得條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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