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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心把玩短劍,自斟自飲,不覺大醉。包惜弱將丈夫扶上了床,收拾杯 盤,見天色已晚,到後院去收雞入籠,待要去關後門,只見雪地裡點點血跡, 橫過後門。她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這裡還有血跡沒打掃幹淨,要是給官府 公差見到,豈不是天大一樁禍事?」忙拿了掃帚,出門掃雪。 那血跡直通到屋後林中,雪地上留著有人爬動的痕跡,包惜弱癒加起疑, 跟著血跡走進鬆林,轉到一座古墳之後,只見地下有黑黝黝的一團物事。 包惜弱走近一看,赫然是具屍首,身穿黑衣,就是剛才來捉拿丘處機的眾 人之一,想是他受傷之後,一時未死,爬到了這裡。她正待回去叫醒丈夫出來 掩埋,忽然轉念:「別鬼使神差的,偏偏有人這時過來撞見。」鼓起勇氣,過 去拉那屍首,想拉入草叢之中藏起,再去叫丈夫。不料她伸手一拉,那屍首忽 然扭動,跟著一聲呻吟。 包惜弱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只道是僵屍作怪,轉身要逃,可是雙腳就如 釘在地上一般,再也動彈不得。隔了半晌,那屍首並不再動,她拿掃帚去輕輕 碰觸一下,那屍首又呻吟了一下,聲音甚是微弱。她才知此人未死。定睛看時, 見他背後肩頭中了一枝狼牙利箭,深入肉裡,箭枝上染滿了血污。天空雪花兀 自不斷飄下,那人全身已罩上了薄薄一層白雪,只須過得半夜,便凍也凍死了。 她自幼便心地仁慈,只要見到受了傷的麻雀、田雞、甚至虫豸螞蟻之類, 必定帶回家來妥為喂養,直到傷癒,再放回田野,若是醫治不好,就會整天不 樂,這脾氣大了仍舊不改,以致屋子裡養滿了諸般虫蟻、小禽小獸。她父親是 個屢試不第的村學究,按著她性子給她取個名字,叫作惜弱。紅梅村包家老公 雞老母雞特多,原來包惜弱飼養雞雛之後,決不肯宰殺一只,父母要吃,只有 到市上另買,是以家裡每只小雞都是得享天年,壽終正寢。她嫁到楊家以後, 楊鐵心對這位如花似玉的妻子十分憐愛,事事順著她的性子,楊家的後院子裡 自然也是小鳥小獸的天下了。後來楊家的小雞小鴨也慢慢變成了大雞大鴨,只 是她嫁來未久,家中尚未出現老雞老鴨,但大勢所趨,日後自必如此。 這時她見這人奄奄一息的伏在雪地之中,慈心登生,明知此人並非好人, 但眼睜睜的見他痛死凍死,心中無論如何不忍。她微一沉吟,急奔回屋,要叫 醒丈夫商量,無奈楊鐵心大醉沉睡,推他只是不動。 包惜弱心想,還是救了那人再說,當下撿出丈夫的止血散金創藥,拿了小 刀碎布,在灶上提了半壺熱酒,又奔到墳後。那人仍是伏著不動。包惜弱扶他 起來,把半壺熱酒給他慢慢灌入嘴裡。她自幼醫治小鳥小獸慣了,對醫傷倒也 有點兒門道,見這一箭射得極深,一拔出來只怕當時就要噴血斃命,但如不把 箭拔出,終不可治,於是咬緊牙關,用奮力小刀割開箭旁肌肉,拿住箭桿,奮 力向外一提。那人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創口鮮血直噴,只射得包惜弱胸前 衣襟上全是血點,那枝箭終於拔了出來。 包惜弱心中突突亂跳,忙拿止血散按在創口,用布條緊緊紮住。過了一陣, 那人悠悠醒來,可是疲弱無力,連哼都哼不出聲。 包惜弱嚇得手酸足軟,實在扶不動這個大男人,靈機一動,回家拿了塊門 板,就像一倆雪車般將他拖回家裡,安置在柴房之中。 她忙了半日,這時心神方定,換下污衣,洗淨手臉,從瓦罐中倒出一碗適 才沒喝完的雞湯,一手拿了燭台,再到柴房去瞧那漢子。見那人呼吸細微,並 未斷氣,包惜弱心中甚慰,把雞湯喂他。那人喝了半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包惜弱吃了一驚,舉起燭台一瞧,燭光下只見這人眉清目秀,鼻樑高聳, 竟是個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她臉上一紅,左手微顫,幌動了燭台,幾滴燭油 滴在那人臉上。 那人睜開眼來,驀見面前一張芙蓉秀臉,雙頰暈紅,星眼如波,眼光中又 是憐惜,又是羞澀,當前光景,宛在夢中,不禁看得呆了。 包惜弱低聲道:「好些了麼?把這碗湯喝了吧。」那人伸手要接,但手上 無力,險些把湯全倒在身上。包惜弱搶住湯碗,這是救人要緊,只得喂著他一 口一口的喝了。 那人喝完雞湯後,眼中漸漸現出光採,凝望著她,顯是不勝感激。包惜弱 倒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了幾捆稻草給他蓋上,持燭回房。 這一晚再也睡不安穩,連做了幾個噩夢,忽見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 又見那人提刀殺了丈夫,卻來追逐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幾次 都從夢中驚醒,嚇得身上都是冷汗。待得天明起身,丈夫早已下床,只見他拿 著鐵槍,正用磨刀石磨礪槍頭,包惜弱想起夜來夢境,嚇了一跳,忙走去柴房, 推開門來,一驚更甚,原來裡面只剩亂草一堆,那人已不知去向。 她奔到後院,只見後門虛掩,雪地裡赫然是一行有人連滾帶爬向西而去的 痕跡。她望著那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過了良久,一陣寒風撲面吹來,忽 覺腰酸骨軟,十分困倦。回到前堂,楊鐵心已燒好了白粥,放在桌上,笑道: 「你瞧,我燒的粥還不錯吧?」包惜弱知道丈夫因自己懷了身孕,是以特別體 惜。一笑而坐,端起粥碗吃了起來。她想若把昨晚之事告知丈夫,他嫉惡如仇, 定會趕去將那人殺死,豈不是救人沒救徹底?當下絕口不提。 忽忽臘盡春回,轉眼間過了數月,包惜弱腰圍漸粗,癒來癒感慵困,於那 晚救人之事也漸漸淡忘了。 這日楊氏夫婦吃過晚飯,包惜弱在燈下給丈夫縫套新衫褲。楊鐵心打好了 兩雙草鞋,把草鞋掛在牆上,記起日間耕田壞了犁頭,對包惜弱道:「犁頭損 了,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包惜弱道:「好!」楊鐵心 瞧著妻子,說道:「我衣衫夠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 別再給我做衣裳。」包惜弱轉過頭來一笑,卻不停針。楊鐵心走過去,輕輕拿 起她針線。包惜弱這才伸個懶腰,熄燈上床。 睡到午夜,包惜弱朦朧間忽聽丈夫鬥然坐起身來,一驚而醒,只聽得遠處 隱隱有馬蹄之聲,聽聲音是從西面東來,過得一陣,東邊也傳來了馬蹄聲,接 著北面南面都有了蹄聲。包惜弱坐起身來,道:「怎麼四面都有了馬?」楊鐵 心匆匆下床穿衣,片刻之間,四面蹄聲越來越近,村中犬兒都吠叫起來。楊鐵 心道:「咱們給圍住啦!」包惜弱驚道:「幹甚麼呀?」楊鐵心道:「不知道。」 把丘處機所贈短劍遞給妻子,道:「你拿著防身!」從牆上摘下一桿鐵槍,握 在手裡。 這時東南西北人聲馬嘶,已亂成一片,楊鐵心推開窗子外望,只見大隊兵 馬已把村子團團圍住,眾兵丁手裡高舉火把,七八名武將騎在馬上往來奔馳。 只聽得眾兵丁齊聲叫喊:「捉拿反賊,莫讓反賊逃了!」楊鐵心尋思:「是 來捉拿曲三麼?這幾日卻不見他在村裡,幸好他不在,否則的話,他武功再強, 也敵不過這許多兵馬。」忽聽一名武將高聲叫道:「郭嘯天、楊鐵心兩名反賊, 快快出來受縛納命。」 楊鐵心大吃一驚,包惜弱更是嚇的臉色蒼白。楊鐵心低聲道:「官家不知 為了何事,竟來污害良民。跟官府是辯不清楚的,咱們只好逃命。你別慌,憑 我這桿槍,定能保你沖出重圍。」他一身武藝,又是在江湖上闖盪過的,這時 臨危不亂,掛上箭袋,握住妻子右手。 包惜弱道:「我來收拾東西。」楊鐵心道:「還收拾甚麼?統通不要了。」 包惜弱心中一酸,垂下淚來,顫聲道:「我們這家呢?」楊鐵心道:「咱們只 要逃得性命,我和你自可在別地重整家園。」包惜弱道:「這些小雞小貓呢?」 楊鐵心嘆道:「傻孩子,還顧得到它們麼?」頓了一頓,安慰她道:「官兵又 怎會跟你的小雞小貓為難。」 一言方畢,窗外火光閃耀,眾兵已點燃了兩間草房,又有兩名兵丁高舉火 把來燒楊家屋檐,口中大叫:「郭嘯天、楊鐵心兩個反賊再不出來,便把牛家 村燒成了白地。」 楊鐵心怒氣填膺,開門走出,大聲喝道:「我就是楊鐵心!你們幹甚麼?」 兩名兵丁嚇了一跳,丟下火把轉身退開。 火光中一名武官拍馬走近,叫道:「好,你是楊鐵心,跟我見官去。拿下 了!」四五名兵丁一擁而上。楊鐵心倒轉槍來,一招「白虹經天」,把三名兵 丁掃倒在地,又是一招「春雷震怒」,槍柄跳起一兵,慣入了人堆,喝道:「要 拿人,先得說說我犯了甚麼罪。」 那武官罵道:「大膽反賊,竟敢拒捕!」他口中叫罵,但也畏懼對方武勇, 不敢逼近,他身另一名武官叫道:「好好跟老爺過堂去,免得加重罪名。有公 文在此。」楊鐵心道:「拿來我看!」那武官道:「還有一名郭犯呢?」 郭嘯天從窗口探出半身,彎弓搭箭,叫道:「郭嘯天在這裡。」箭頭對準 了他。 那武官心頭發毛,只覺得背脊上一陣陣的涼氣,叫道:「你把箭放下,我 讀公文給你們聽。」郭嘯天厲聲道:「快讀!」把弓扯得更滿了。那武官無奈, 拿起公文大聲讀道:「臨安府牛家村村民郭嘯天、楊鐵心二犯,勾結巨寇,圖 謀不軌,著即拿問,嚴審法辦。」郭嘯天道:「甚麼衙門的公文?」那武官道: 「是韓相爺的手諭。」 郭楊二人都是一驚,均想:「甚麼事這樣厲害,竟要韓※冑親下手諭?難 道丘道長殺死官差的事發了?」郭嘯天道:「誰是首告?有甚麼憑據?」那武 官道:「我們只管拿人,你們到府堂上自己分辨去。」楊鐵心叫道:「韓丞相 專害無辜好人,誰不知道?我們可不上這個當。」領隊的武官叫道:「抗命拒 捕,罪加一等。」 楊鐵心轉頭對妻子道:「你快多穿件衣服,我奪他的馬給你。待我先射倒 將官。兵卒自然亂了。」弦聲響處,箭發流星,正中那武官右肩。那武官啊喲 一聲,跌下馬來,眾兵丁齊聲發喊,另一名武官叫道:「拿反賊啊!」眾兵丁 紛紛沖來。郭楊二人箭如連珠,轉瞬間射倒六七名兵丁,但官兵勢眾,在武官 督率下沖到兩家門前。 楊鐵心大喝一聲,疾沖出門,鐵槍起處,官兵驚呼倒退。他縱到一個騎白 馬的武官身旁,挺槍刺去,那武官舉槍擋架。豈知楊家槍法變化靈動,他槍桿 下沉,那武官腿上早著。楊鐵心舉槍挑起,那武官一個跟鬥倒翻下來。 楊鐵心槍桿在地下一撐,飛身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一聲長嘶,於火 光中向屋門奔去。楊鐵心挺槍刺倒門邊一名兵丁,俯身伸臂,把包惜弱抱上馬 背,高聲叫道:「大哥,跟著我來!」郭嘯天舞動雙戟,保護著妻子李萍,從 人叢中沖殺出來。官兵見二人勢兇,攔阻不住,紛紛放箭。 楊鐵心縱馬奔到李萍身旁,叫道:「大嫂,快上馬!」說著一躍下馬。李 萍急道:「使不得。」楊鐵心那裡理她,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上馬背。義兄 弟兩人跟在馬後,且戰且走,落荒而逃。 走不多時,突然前面喊聲大作,又是一彪軍馬沖殺過來。郭楊二人暗暗叫 苦,待要覓路奔逃,前面羽箭颼颼射來。包惜弱叫了一聲:「啊喲!」坐騎中 箭跪地,把馬背上兩個女子都拋下馬來。楊鐵心道:「大哥,你護著她們,我 再去搶馬!」說著挺槍往人叢中沖殺過去。十余名官兵排成一列,手挺長矛對 準了楊鐵心,齊聲吶喊。 郭嘯天眼見官兵勢大,心想:「憑我兄弟二人,逃命不難,但前後有敵, 妻子是無論如何救不出了。我們又沒犯法,與其白白在這裡送命,不如上臨安 府分辨去。上次丘處機道長殺了官差,可沒放走了一個,死無對証,諒官府也 不能定我們的罪。再說,那些官差、金兵又不是我們殺的。」當下縱身叫道: 「兄弟,別殺了,咱們就跟他們去!」楊鐵心一呆,拖槍回來。 帶隊的軍官下令停箭,命兵士四下圍住,叫道:「拋下兵器弓箭,饒你們 不死。」 楊鐵心道:「大哥,別中了他們的奸計。」郭嘯天搖搖頭,把雙戟往地下 一拋。楊鐵心見愛妻嚇得花容失色,心下不忍,嘆了一口氣,也把鐵槍的弓箭 擲在地下。郭楊二人的兵器剛一離手,十余只長矛的矛頭立刻刺到了四人的身 旁。八名將士走將過來,兩個服侍一個,將四人反手縛住。 楊鐵心嘿嘿冷笑,昂頭不理。帶隊的軍官舉起馬鞭,唰的一鞭,擊在楊鐵 心臉上,罵道:「大膽反賊,當真不怕死嗎?」這一鞭只打得他自額至頸,長 長一條血痕。楊鐵心怒道:「好,你叫甚麼名字?」那軍官怒氣更熾,鞭子如 雨而下,叫道:「老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段名天德,上天有好生之德的 天德。記住了麼?你到閻王老子那裡去告狀吧。」楊鐵心毫不躲避,圓睜雙眼, 凝視著他。段天德喝道:「老爺額頭有刀疤,臉上有青記,都記住了!」說著 又是一鞭。 包惜弱見丈夫如此受苦,哭叫:「他是好人,又沒做壞事。你……你幹麼 要這樣打人呀?你……你怎麼不講道理?」 楊鐵心一口唾沫,呸得一聲,正吐在段天德臉上。段天德大怒,拔出腰刀, 叫道:「先斃了你這反賊!」舉刀摟頭砍將下來。楊鐵心向旁閃過,身旁兩名 兵士長矛前挺,抵住他的兩脅。段天德又是一刀,楊鐵心無處可避,只得向後 急縮。那段天德倒也有幾分武功,一刀不中,隨即向前一送,他使的是一柄鋸 齒刀,這一下便在楊鐵心的左肩上鋸了一道口子,接著第二刀又劈將下來。 郭嘯天見義弟性命危殆,忽地縱起,飛腳向段天德面門踢去。段天德吃了 一驚,收刀招架。郭嘯天雖然雙手被縛,腳上功夫仍是了得,身子未落,左足 收轉,右足飛起,正踢在段天德腰裡。 段天德劇痛之下,怒不可遏,叫道:「亂槍戳死了!上頭吩咐了的,反賊 若是拒捕,格殺勿論。」眾兵舉矛齊刺。郭嘯天接連踢倒兩兵,終是雙手被縛, 轉動不靈,身子閃讓長矛,段天德自後趕上,手起刀落,把他一只右膀斜斜砍 了下來。 楊鐵心正自力掙雙手,急切無法脫縛,突見義兄受傷倒地,心中急痛之下, 不知從哪裡忽然生出來一股巨力,大喝一聲,繩索繃斷,揮拳打倒一名士兵, 搶過一柄長矛,展開了楊家槍法,這時候一夫拼命,萬夫莫擋。長矛起處,登 時搠翻兩名官兵。段天德見勢頭不好,先自退開。楊鐵心初時尚有顧慮,不敢 殺死官兵,這時一切都豁出去了,東挑西打,頃刻間又戳死數兵。眾官兵見他 兇猛,心下都怯了,發一聲喊,四下逃散。 楊鐵心也不追趕,扶起義兄,只見他斷臂處血如泉湧,全身已成了一個血 人,不禁垂下淚來。郭嘯天咬緊牙關,叫道:「兄弟,別管我……快,快走!」 楊鐵心道:「我去搶馬,拼死救你出去。」郭嘯天道:「不……不……」暈了 過去。 楊鐵心脫下衣服,要給他裹傷,但段天德這一刀將他連肩帶胸的砍下,創 口佔了半個身子,竟是無法包紮。郭嘯天悠悠醒來,叫道:「兄弟,你去救你 弟婦與你嫂子,我……我是……不成的了……」說著氣絕而死。 楊鐵心和他情逾骨肉,見他慘死,滿腔悲憤,腦海中一閃,便想到了兩人 結義時的那句誓言:「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抬頭四望,自己妻子和郭大嫂 在混亂中都已不知去向。他大聲叫道:「大哥,我去給你報仇!」挺矛向官兵 隊裡沖去。 官兵這時又已列成隊伍,段天德傳下號令,箭如飛蝗般射來。楊鐵心渾不 在意,撥箭疾沖。一名武官手揮大刀,當頭猛砍,楊鐵心身子一矮,突然鑽到 馬腹之下。那武官一刀砍空,正待回馬,後心已被一矛刺進。楊鐵心擲開屍首, 跳上馬背,舞動長矛。眾官兵那敢接戰,四下奔逃。 他趕了一陣,只見一名武官抱著一名女子,騎在馬上疾馳。楊鐵心飛身下 馬,橫矛桿打倒一名士兵,在他手裡搶過弓箭,火光中看準那武官坐騎,颼的 一箭射去,正中馬臀,馬腿前跪,馬上兩人滾了下來。楊鐵心再是一箭,射死 了武官,搶將過去,只見那女子在地上掙紮著坐起身來,正是自己妻子。 包惜弱乍見丈夫,又驚又喜,撲到了他懷裡。楊鐵心問道:「大嫂呢?」 包惜弱道:「在前面,給……給官兵捉去了。」楊鐵心道:「你在這裡等著, 我去救她。」包惜弱驚道:「後面又有官兵追來了!」 楊鐵心回過頭來,果見一隊官兵手舉火把趕來。楊鐵心咬牙道:「大哥已 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的骨血。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 有相見之日。」包惜弱緊緊摟住丈夫的脖子,死不放手,哭道:「咱們永遠不 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們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是麼?你說過的。」 楊鐵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親了親,硬起心腸拉脫她雙手,挺矛往前直追, 奔出數十步回頭一望,只見妻子哭倒在塵埃之中,後面官兵已趕到她身旁。 楊鐵心伸袖子一抹臉上的淚水、汗水、血水,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 救出李氏,為義兄報全後代,趕了一陣,又奪到了一匹馬,抓住一名官兵喝問, 得知李氏正在前面。 他縱馬疾馳,忽聽得道旁樹林中一個女子聲音大叫大嚷,急忙兜轉馬頭, 沖入林中,只見李氏雙手已自脫縛,正和兩名兵士廝打。她是農家女子,身子 壯健,雖然不回武藝,但這時拼命蠻打,自有一股剛勇,那兩名兵士又笑有罵, 一時卻也奈何她不得。楊鐵心更不打話,沖上去一矛一個,戳死了兩兵,把李 氏扶上坐騎,兩人同乘,回馬再去找尋妻子。 奔到與包氏分手的地方,卻已無人。此時天色微明,他下馬察看,只見地 下馬蹄雜沓,尚有人身拖曳的痕跡,想是妻子又給官兵擄去了。 楊鐵心急躍上馬,雙足在馬腹上亂踢,那馬受痛,騰身飛馳。趕得正急間, 忽然道旁號角聲響,沖出十余名黑衣武士。當先一人舉起狼牙棒往他頭頂猛砸 下來。楊鐵心舉矛隔開,還了一矛。那人回棒橫掃,棒法奇特,似非中原武術 所市家數。 楊鐵心以前與郭嘯天談論武藝,知道當年樑山泊好漢中有一位霹靂火秦 明,狼牙棒法天下無雙,大除他之外,武林豪傑使這兵刃的向來極少,因狼牙 棒份量沉重,若非有極大臂力不易運用自如。只有金兵將官卻甚喜用,以金人 生長遼東苦寒之地,身強力大,兵器沉重,則陣上多佔便宜。當年金兵入寇, 以狼牙棒砸擊大宋軍民。眾百姓氣憤之余,忽然說起笑話來。某甲道:「金兵 有甚麼可怕,他們有一物,咱們自有一物抵擋。」某乙道:「金兵有金兀術。」 甲道:「咱們有韓少保。」乙道:「金兵有拐子馬。」甲道:「咱們有麻札刀。」 乙道:「金兵有狼牙棒。」甲道:「咱們有天靈蓋。」那天靈蓋是頭頂的腦門, 金兵狼牙棒打來,大宋百姓只好用天靈蓋去抵擋,笑謔之中實含無限悲憤。 這是楊鐵心和那使狼牙棒的鬥了數合,想起以前和郭嘯天的談論,越來越 是疑心,瞧這人棒法招術,明明是金兵將官,怎地忽然在此現身?又鬥數合, 槍招加快,挺矛把那人刺於馬下。余人大驚,發喊逃散。 楊鐵心轉頭去看騎在馬後的李氏,要瞧她在戰鬥之中有無受傷,突然間樹 叢中射出一枝冷箭,楊鐵心不及閃避,這一箭直透後心。李氏大驚,叫道:「叔 叔,箭!箭!」楊鐵心心中一涼:「不料我今日死在這裡!但我死前先得把賊 兵殺散,好讓大嫂逃生。」當下揚矛狂呼,往人多處直沖過去,但背上箭傷創 痛,眼前一閃漆黑,昏暈在馬背之上。 當時包惜弱被丈夫推開,心中痛如刀割,轉眼間官兵追了上來,待要閃躲, 早被幾名兵士擁上一匹坐騎。一個武官舉起火把,把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會, 點點頭,說道:「瞧不出那兩個蠻子倒有點本事,傷了咱們不少兄弟。」另一 武官笑道:「現下總算大功告成,這趟辛苦,每人總有十幾兩銀子賞賜罷。」 那武官道:「哼,只盼上頭少克扣些。」轉頭對號手道:「收隊罷!」那號手 舉起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包惜弱吞聲飲泣,心中只是掛念丈夫,不知他性命如何。這時天色已明, 路上漸有行人,百姓見到官兵隊伍,都遠遠躲了開去。包惜弱起初擔心官兵無 禮,那知眾武官居然言語舉止之間頗為客氣,這才稍稍放心。 行不數裡,忽然前面喊聲大振,十余名黑衣人手執兵刃,從道旁沖殺出來, 當先一人喝道:「無恥官兵,殘害良民,統通下馬納命。」帶隊的武官大怒, 喝道:「何方大膽匪徒,在京畿之地作亂,快滾開些!」一眾黑衣人更不答話, 沖入官兵隊裡,雙方混戰起來。官兵雖然人多,但黑衣人個個武藝精熟,一時 之間殺的不分勝負。 包惜弱暗暗歡喜,心想:「莫不是鐵哥的朋友們得到訊息,前來相救?」 混戰中一箭飛來,正中包惜弱坐騎的後臀,那馬負痛,縱蹄向北疾馳。 包惜弱大驚,雙臂摟住馬頸,只怕掉下馬來。只聽後面蹄聲急促,一騎馬 追來。轉眼間一匹黑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持長索,在空中轉了幾圈,呼 的一聲,長索飛出,索上繩圈套住了包惜弱的坐騎,兩騎馬並肩而弛。那人漸 漸收短繩索,兩騎馬奔跑也緩慢了下來,再跑數十步,那人呼哨一聲,他所乘 黑馬收腳站住。包惜弱的坐騎被黑馬一帶,無法向前,一聲長嘶,前足提起, 人立起來。 包惜弱勞頓了大半夜,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這時再也拉不住韁,雙手一 鬆,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昏睡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等到悠悠醒轉,只覺似是睡在柔軟的床上, 又覺身上似蓋了棉被,很是溫暖,她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青花布帳的帳頂, 原來果是睡在床上。她側頭望時,見床前桌上點著油燈。似有個黑衣男子坐在 床沿。 那人聽得她翻身,忙站起身來,輕輕揭開了帳子,低聲問道:「睡醒了嗎?」 包惜弱神智尚未全復,只覺這人依稀似曾相識。那人伸手在她額頭一摸,輕聲 道:「燒得好燙手,醫生快來啦。」包惜弱迷迷糊糊的重又入睡。 過了一會,似覺有醫生給她把脈診視,又有人喂她喝藥。她只是昏睡,夢 中突然驚醒,大叫:「鐵哥,鐵哥!」隨覺有人輕拍她肩膀,低語撫慰。 她再次醒來時已是白天,忍不住出聲呻吟。一個人走近前來,揭開帳子。 這時面面相對,包惜弱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這人面目清秀,嘴角含笑, 正是幾個月前她在雪地裡所救的那個垂死少年。 包惜弱道:「這是什麼地方,我當家的呢?」那少年搖搖手,示意不可作 聲,低聲道:「外邊官兵搜捕很緊,咱們現下是借住在一家鄉農家裡。小人鬥 膽,慌稱是娘子的丈夫,娘子可別露了形跡。」包惜弱臉一紅,點了點頭,又 問:「我當家的呢?」那人道:「娘子身子虛弱,待大好之後,小人再慢慢告 知。」 包惜弱大驚,聽他語氣,似乎丈夫已遭不測,雙手緊緊抓住被角,顫聲道: 「他……他……怎麼了?」那人只是不說,道:「娘子這時心急也是無益,身 子要緊。」包惜弱道:「他……他可是死了?」那人滿臉無可奈何之狀,點了 點頭,道:「楊爺不幸,給賊官兵害死了。」說著只是搖頭嘆息。包惜弱傷痛 攻心,暈了過去,良久醒轉,放聲大哭。 那人細聲安慰。包惜弱抽抽噎噎的道:「他……他怎麼去世的?」那人道: 「楊爺可是二十來歲年紀,身長膀闊,手使一柄長矛的麼?」包惜弱道:「正 是。」那人道:「我今日一早見到他和官兵相鬥,殺了好幾個人,可惜……唉, 可惜一名武官偷偷繞到他身後,一槍刺進了他背脊。」 包惜弱夫妻情重,又暈了過去,這一日水米不進,決意要絕食殉夫。那人 也不相強,整日只是斯斯文文的和她說話解悶,包惜弱到後來有些過意不去 了,問道:「相公高姓大名?怎會知道我有難而來打救?」那人道:「小人姓 顏,名烈,昨天和幾個朋友經過這裡,正遇到官兵逞兇害人。小人路見不平, 出手相救,不料老天爺有眼,所救的竟是我的大恩人,也真是天緣巧合了。」 包惜弱聽到「天緣巧合」四字,臉上一紅,轉身向裡,不再理他,心下琢 磨,忽然起了疑竇,轉身問道:「你和官兵本來是一路的?」顏烈道:「怎…… 怎麼?」包惜弱道:「那日你不是和官兵同來捉拿那位道長,這才受傷的嗎?」 顏烈道:「那日也真是冤枉。小人從北邊來,要去臨安府,路過貴村,那知道 無端端一箭射來,中了肩背。如不是娘子大恩相救,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到底 他們要捉什麼道士呀?道士捉鬼,官兵卻捉道士,真是一塌糊塗。」說著笑了 起來。 包惜弱道:「啊,原來你是路過,不是他們一伙。我還道你也是來捉那道 長的,那天還真不想救你呢。」當下便述說官兵怎樣前來捉拿丘處機,他又怎 樣殺散官兵。 包惜弱說了一會,卻見他怔怔的瞧自己,臉上神色痴痴迷迷,似乎心神不 屬,當即住口,顏烈一驚,陪笑道:「對不住。我在想咱們怎樣逃出去,可別 再讓官兵捉到。」 包惜弱哭道:「我……我丈夫即已過世,我還活著幹什麼?你一個人走吧。」 顏烈正色道:「娘子,官人為賊兵所害,含冤莫白,你不設法為他報仇,卻只 是一意尋死。官人生前是英雄豪傑之士,他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能瞑目吧?」 包惜弱道:「我一個弱女子,又怎有報仇的能耐?」顏烈義憤於色,昂然 道:「娘子要報殺夫之仇,這件事著落在小人身上。你可知道仇人是誰?」包 惜弱想了一下,說道:「統率官兵的將官名叫段天德,他額頭有個刀疤,臉上 有塊青記。」顏烈道:「即有姓名,又有記認,他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非 報此仇不可。」他出房去端來一碗稀粥,碗裡有個剝開了的咸蛋,說道:「你 不愛惜身子,怎麼報仇呀?」包惜弱心想有理,接過碗來慢慢吃了。 次日早晨,包惜弱整衣下床,對鏡梳好了頭髻,找到一塊白布,剪了朵白 花插在鬢邊,替丈夫帶孝,但見鏡中紅顏如花,夫妻倆卻已人鬼殊途,悲從中 來,又伏桌痛哭起來。 顏烈從外面進來,待她哭聲稍停,柔聲道:「外面道上官兵都已退了,咱 們走吧。」包惜弱隨他出屋。顏烈摸出一錠銀子給了屋主,把兩匹馬牽了過來。 包惜弱所乘的馬本來中了一箭,這時顏烈已把箭創裹好。 包惜弱道:「到那裡去呀?」顏烈使個眼色,要她在人前不可多問,扶她 上馬,倆人並轡向北。走出十余裡,包惜弱又問:「你帶我到那裡去?」顏烈 道:「咱們先找個隱蔽的所在住下,避一避風頭。待官家追拿得鬆了,小人再 去找尋官人的屍首,好好替他安葬,然後找到段天德那個奸賊,殺了替官人報 仇。」 包惜弱性格柔和,自己本少主意,何況大難之余,孤苦無依,聽他想的周 到,心中好生感激,道:「顏相公,我……我怎生報答你才好?」顏烈凜然道: 「我性命是娘子所救,小人這一生供娘子驅使,就是粉身碎骨,赴湯蹈火,那 也是應該的。」包惜弱道:「只盼盡快殺了那大壞人段天德,給鐵哥報了大仇, 我這就從他與地下。」想到這裡,又垂下淚來。 兩人行了一日,晚上在長安鎮上投店歇宿。顏烈自稱夫婦二人,要了一間 房。包惜弱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飯時一聲不作,暗自撫摸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 劍,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他稍有無禮,我就一劍自殺。」 顏烈命店伴拿了兩捆稻草入房等店伴出去,上了房門,把稻草舖在地下, 自己倒在稻草之中,身上蓋了一張氈毯,對包惜弱道:「娘子請安睡吧!」說 著閉上了眼。 包惜弱的心怦怦亂跳,想起故世的丈夫,真是柔腸寸斷,呆呆的坐了大半 個時辰,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熄滅燭火,手中緊握短劍,和衣倒在床上。 次日包惜弱起身時,顏烈已收拾好馬具,命店伴安排了早點。包惜弱暗暗 感激他是個至誠君子,防范之心登時消了大半。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幹 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熏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她出 生於小康之家,自歸楊門,以務農為生,平日吃早飯只是幾根咸菜,半個咸蛋, 除了過年過節、喜慶宴會之外,那裡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食用之時,心裡頗 不自安。 待得吃完,店伴送來應該包裹。這時顏烈已走出房去,包惜弱問道:「這 是甚麼?」店伴道:「相公今日一早出去買來的,是娘子的替換衣服,相公說, 請娘子換了上道。」說罷放下包裹,走出房去。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呆 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俱全,連內衣、小襖以及 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心道:「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地想得如此周到?」 換上內衣之時,想到是顏烈親手所買,不由得滿臉紅暈。她半夜倉卒離家,衣 衫本已不整,再加上一夜的糾纏奔波,更是滿身破損塵污,待得裡外一新,精 神也不覺為之一振。待得顏烈回房,見他身上也已換得光鮮煥然。 兩人縱馬上道,有時一前一後,有時並轡而行。這時正是江南春意濃極的 時光,道旁垂柳拂肩,花氣醉人,田中禾苗一片新綠。 顏烈為了要她寬懷減愁,不時跟她東扯西談。包惜弱的父親是個小鎮上的 不第學究,丈夫和義兄郭嘯天都是粗豪漢子,她一生之中,實是從未遇到如此 吐屬俊雅、才識博洽的男子,但覺他一言一語無不含意俊妙,心中暗暗稱奇。 只是眼見一路北去,離臨安越來越遠,他卻絕口不提如何為己報仇,更不提安 葬丈夫,忍不住道:「顏相公,我夫君的屍身,不知落在那裡?」 顏烈道:「非是小人不肯去尋訪尊夫屍首,為他安葬,實因前日救娘子時 殺了官兵,眼下正是風急火旺的當口,我只要在臨安左近一現身,非遭官兵的 毒手不可。眼下官府到處追拿娘子,說道尊夫殺官造反,罪大惡極,拿到他的 家屬,男的斬首,女的充作官妓。小人死不足惜,但若娘子無人保護,給官兵 逮了去,遭遇必定極慘。小人身在黃泉之下,也要傷心含恨了。」包惜弱聽他 說得誠懇,點了點頭。顏烈道:「我仔細想過,眼下最要緊的,是為尊夫收屍 安葬。咱們到了嘉興,我便取出銀子,托人到臨安去妥為辦理。倘若娘子定要 我親自去辦這才放心,那麼在嘉興安頓好娘子之後,小人冒險前往便了。」包 惜弱心想要他幹冒大險,於理不合,說道:「相公如能找到妥當可靠的人去辦, 那也是一樣的。」又道:「我丈夫有個姓郭的義兄,同時遭難,敢煩相公一並 為他安葬,我……我……」說著垂下淚來。 顏烈道:「此事容易,娘子放心便是。倒是報仇之事,段天德那賊子是朝 廷武將,要殺他著實不易,此刻他又防備得緊,只有慢慢的等候機會。」包惜 弱只想殺了仇人之後,便自殺殉夫。顏烈這番話雖然句句都是實情,卻不知要 等到何年何月,心下一急,哭出聲來,抽抽噎噎的道:「我也不想要報什麼仇 了。我當家的如此英雄,尚且被害,我……我一個弱女子,又……又有什麼能 耐?我一死殉夫便是。」 顏烈沉吟半響,似也十分為難,終於說道:「娘子,你信得過我嗎?」包 惜弱點了點頭。顏烈道:「眼下咱們只有去北方,方能躲避官兵的追捕。大宋 官兵不能追到北方去捉人。咱們只要過得長江,就沒多大危險了。待事情冷下 來之後,咱們再南下報仇雪恨。娘子放心寬懷,官人的血海沉冤,自有小人一 力承擔。」 包惜弱大為躊躇:自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如不跟隨他去,孤身一個弱 女子又到那裡去安身立命?那晚親眼見到官兵殺人放火的兇狠模樣,若是落入 了他們手中,被充作官妓,那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但此人非親非故, 自己是個守節寡婦,如何可隨一個青年男子同行?此刻若是舉刃自刎,此人必 定阻攔。只覺去路茫茫,來日大難,思前想後,真是柔腸百轉。她連日悲傷哭 泣,這時卻連眼淚也幾乎流幹了。 顏烈道:「娘子如覺小人的籌劃不妥,但請吩咐,小人無有不遵。」包惜 弱見他十分遷就,心中反覺過意不去,除非此時自己立時死了,一了百了,否 則實在也無他法,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低頭道:「你瞧著辦吧。」 顏烈大喜,說道:「娘子的活命大德,小人終身不敢忘記,娘子……」包 惜弱道:「這事以後別再提啦。」顏烈道:「是,是。」 當晚兩人在硤石鎮一家客店中歇宿,仍是同處一室。自從包惜弱答允同去 北方之後,顏烈的言談舉止,已不如先前拘謹,時時流露出喜不自勝之情。包 惜弱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只是見他並無絲毫越禮,心想他不過是感恩圖報,料 來不致有何異心。 次日中午,兩人到了嘉興。那是浙西大城,絲米集散之地,自來就十分繁 盛,宋室南渡之後,嘉興地近京師,市況就更熱鬧。 顏烈道:「咱們找一家客店歇歇吧。」包惜弱一直在害怕官兵追來,道: 「天色尚早,還可趕道呢。」顏烈道:「這裡的店舖不錯,娘子衣服舊了,得 買幾套來替換。」包惜弱一呆,道:「這不是昨天才買的嗎?怎麼就舊了?」 顏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了。再說,像娘子這般容色,豈 可不穿世上頂頂上等的衣衫?」 包惜弱聽他夸獎自己的容貌,內心竊喜,低頭道:「我是在熱喪之中……」 顏烈忙道:「小人理會得。」包惜弱就不言語了。她容貌秀麗,但丈夫楊鐵心 從來沒這般當面讚過,低下頭偷眼相顏烈瞧去,見他並無輕薄神色。一時心中 栗六,也不知是喜是愁。 顏烈問了途人,逕去當地最大的「秀水客棧」投店。漱洗罷,顏烈與包惜 弱一起吃了一些點心,兩人相對坐在房中。包惜弱想要他另要一間客房,卻又 不知如何啟齒才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事重重。過了一會,顏烈道:「娘 子請自寬便,小人出去買了物品就回。」包惜弱點了點頭。道:「相公可別太 多花費了。」顏烈微笑道:「就可惜娘子在服喪,不能戴用珠寶,要多花錢也 花不了。」 -- Origin:<不良牛牧場> bbs.m6.ntu.edu.tw (140.112.247.64) Welcome to SimFarm BBS -- From : [140.134.24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