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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 一 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東邊山坳後射了出來,嗚嗚聲響,劃過長空,穿入一頭飛雁頸中 。大雁帶著羽箭在空中打了幾個觔斗,落在雪地。 西首數十丈外,四騎馬踏著皚皚白雪,奔馳正急。馬上乘客聽得箭聲,不約而同的一齊 勒馬。四匹馬都是身高肥膘的良駒,一受羈勒,立時止步。乘者騎術既精,牲口也都久經訓 練,這一勒馬,顯得鞍上胯下,相得益彰。四人眼見大雁中箭跌下,心中都喝一生采,要瞧 那發箭的是何等樣人物。 等了半晌,山坳中始終無人出來,卻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射箭之人竟自走了。四個乘客 中一個身材瘦長、神色剽悍的老者微微皺眉,縱馬奔向山坳,其餘三人跟著過去。轉過山邊 ,只見前面里許外五騎馬奔馳正急,鐵騎濺雪,銀鬣乘風,眼見已追趕不上。那老者一擺手 ,說道:「殷師兄,這可有點兒邪門。」 那「殷師兄」也是個老者,身形微胖,留著兩撇髭鬚,身披貂皮外套,氣派是個富商模 樣,聽那瘦長老者如此說,點了點頭,勒馬回到大雁之旁,馬鞭揮出,拍的一聲,抽向雪地 ,待得馬鞭提起,鞭梢已將大雁捲了上來。他左手拿著箭桿一看,失聲叫道:「啊!」 三人聽到叫聲,一齊縱馬馳近。那「殷師兄」連雁帶箭向那老者擲去,叫道:「阮師兄 ,請看!」瘦長老者伸左手一抄,接了過來,一看羽箭,大叫:「在這裡了,快追!」勒轉 馬頭,當先追了下去。 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並無行人,追蹤最是容易不過。其餘二人都是壯年,一個 身高膀闊,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更是顯得威武;另一個中等身材,臉色青白,一個鼻子 卻凍得通紅。四人齊聲呼哨,四匹馬噴氣成霧,忽喇喇放蹄趕去。 這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花如錦,在這關外長白山下的苦 寒之地,卻是積雪初融,渾沒春日氣象。東方紅日甫從山後升起,淡黃的陽光照在身上,殊 無暖意。 山中雖冷,但四名乘者縱馬急馳之下,不久人人頭上冒汗。 那高身材的男子將外氅脫了下來,放在鞍頭。他身穿青綢面皮袍,腰懸長劍,眉頭深鎖 ,滿臉怒容,眼中竟似要噴出火來,不住價的催馬狂奔。 這人是遼東天龍門北宗新接任的掌門人「騰龍劍」曹雲奇。天龍門掌劍雙絕,他所學都 已頗有所成。白臉漢子是他師弟「迴龍劍」周雲陽。高瘦老者是他們師叔「七星手」阮士中 ,在天龍北宗算得是第一高手。那富商模樣的老者則是天龍門南宗的掌門人「威震天南」殷 吉,此次之事與天龍門南北兩宗俱有重大干係,是以他千里迢迢,遠來關外。 四人胯下所乘都是關外良馬,腳程極快,一口氣奔出七八里後,前面五乘馬已相距不遠 。曹雲奇高聲叫道:「喂,相好的,停步!」那五人全不理會,反而縱馬奔得更快。曹雲奇 厲聲喝道:「再不停步,莫怪我們無禮了!」 只聽得前面一人舌頭打滾,都的一聲,勒馬轉身,其餘四人卻仍是繼續奔馳。曹雲奇一 馬當先,但見那人彎弓搭箭,箭尖指向他的胸口。曹雲奇藝高人膽大,竟不將他利箭放在心 上,揚鞭大呼:「喂,是陶世兄麼?」 那人面目英俊,雙眉斜飛,二十三四歲年紀,一身勁裝結束,聽得曹雲奇叫聲,縱聲大 笑,叫道:「看箭!」颼颼颼連響,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連珠射到。 曹雲奇沒料到他三箭來得如此迅捷,心中微微一驚,馬鞭急甩出去,打掉了上路與中路 射來的兩箭,接著一提馬韁,那馬向上一躍,第三枝箭貼著馬肚子從四腿間穿了過去,相差 只是數寸。那青年哈哈一笑,撥轉馬頭,向前便跑。 曹雲奇鐵青著臉,縱馬欲趕。阮士中叫道:「雲奇,沉住了氣,不怕他飛上天去。」縱 身下馬,拾起雪地裡的三枝羽箭,果然與適才射雁的一般無異。殷吉沉著臉哼了一聲,說道 :「果真是這小子!」曹雲奇道:「等一下師妹,瞧她更有什麼話說?」 四人候了一頓飯功夫,不聽得來路上有馬蹄聲響。曹雲奇焦躁起來,道:「我瞧瞧去! 」拍馬趕回。阮士中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說道:「也真難怪得他。」殷吉道:「阮 師兄,你說什麼?」阮士中搖了搖頭,卻不答話。 曹雲奇奔出數里,只見一匹灰馬空身站在雪地裡,一個白衣女郎一足跪在地下,似在雪 中尋找什麼。曹雲奇叫道:「師妹,什麼事?」 那女郎不答,忽然站直身子,手中拿著一根黃澄澄之物,在日光下閃閃發光。曹雲奇走 近身去,接了過來,見是一枝黃金鑄成的小筆,長約三寸,筆尖鋒利,打造得甚是精緻,筆 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這枝金筆看來既是玩物,卻也可作暗器之用,不禁微微皺眉 ,說道:「哪裡來的?」 那女郎道:「你們走後,我隨後跟來,奔到這裡,忽然有一乘馬從後趕來,那馬好快, 只一會兒就從我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一揚,拋來了這枝小筆,將我……將我……」說到這 裡,忽然臉上暈紅,囁嚅著說不下去了。 曹雲奇凝望著她,只見她凝脂般的雪膚之下,隱隱透出一層胭脂之色,雙睫微垂,一股 女兒羞態,嬌豔無倫,不由得胸中一蕩,隨即疑雲大起,問道:「你可知咱們追的是誰?」 那女郎道:「誰啊?」曹雲奇冷冷的道:「哼,你當真不知?」那女郎抬起頭來,道:「我 怎會知道?」曹雲奇道:「是你的心上人。」那女郎衝口而道:「陶子安?」這話一出口, 登時滿臉紅暈。曹雲奇眉間有如罩上了一層黑雲,叫道:「我一說是你的心上人,你就接口 說陶子安!」 那女郎聽他這麼說,臉上更加紅了,淚水在一雙明澄清澈的眼中滾來滾去,頓足叫道: 「他…他……」曹雲奇道:「他……他怎麼?」那女郎道:「他是我沒過門的丈夫,自然是 我心上人。」曹雲奇大怒,刷的一聲,拔出長劍。那女郎反而走上一步,叫道:「你有種就 將我殺了。」曹雲奇咬著牙齒,望著她微微抬起的臉,心中柔情頓起,叫道:「罷啦,罷啦 !」回手一劍,猛往自己心口扎去。 那女郎出手好快,反手拔劍,回臂疾格,噹的一聲,雙劍相交,迸出了數星火花。曹雲 奇恨恨的道:「你既已不將我放在心上,何必又讓我在這世上多受苦楚?」那女郎緩緩還劍 入鞘,低聲道:「你早知道,是爹爹將我許配給他,難道是我自己作的主麼?」曹雲奇雙眉 一揚,說道:「我願跟你浪跡天涯,在荒島深山之中隱居廝守,你怎又不肯?」那女郎嘆了 一口氣道:「師哥,我知道你對我一片痴心,我又不是傻子,怎能不念著你的好處。可是你 職掌我天龍北宗門戶,若是做出這等事來,天龍門聲名掃地,在江湖上顏面何存?」 曹雲奇大聲叫道:「我就是為你粉身碎骨,也是甘願。天塌下來我也不理,管他什麼掌 門不掌門。」那女郎微微一笑,輕輕握住他手,說道:「師哥,我就是不愛你這個霹靂火爆 、不顧一切的脾氣呢。」 曹雲奇給她這麼一說,再也發作不得,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麼又把他給的玩意兒 當作寶貝似的?」誰說是他給的?我幾時見過他來?」 曹雲奇道:「哼,這樣值錢的玩意兒,還有人真的當作暗器打麼?這筆上不明明刻著他 的名字?若不是他,又是誰給你的?」那女郎嗔道:「你既愛這麼瞎疑心,乘早別跟我說話 。」縱到灰馬身旁,一躍上鞍,韁繩一提,那馬放蹄便奔。 曹雲奇忙上馬追去,伸皮靴猛踢坐騎肚腹,片刻間便追上了,身子一探,右手拉住了灰 馬的轡頭,叫道:「師妹,你聽我說。」那女郎舉起馬鞭,往他手上抽去,喝道:「放開! 給人家瞧見了成什麼樣子?」曹雲奇卻不放手,拍的一聲,手背上登時起了一條血痕。 那女郎心有不忍,道:「你何苦又來惹我?」曹雲奇道:「是我不好,你再打吧!」那 女郎嫣然一笑,道:「我手酸,打不動啦。」曹雲奇笑道:「我跟你搥搥。」伸手去拉她手 臂。那女郎迎頭一鞭,曹雲奇頭一偏,這一次把鞭子躲開了,笑道:「你手怎麼又不酸啦? 」那女郎板起了臉,說道:「我叫你別碰我。」 曹雲奇陪笑道:「好,那麼你說這金筆到底那裡來的。」那女郎笑道:「是我心上人給 的。不是他給,還有誰給?難道是你給我的?」曹雲奇心頭一酸,熱血上湧,又要發作,但 見她笑靨如花,紅唇微微顫動,露出一口玉石般的牙齒,怒氣登時沉了下去。 那女郎瞪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師哥,我從小得你盡心照顧。你待我真 比親生哥哥還好。我又不是全無心肝之人,怎不想報答?何況我們……只是,我實在好生為 難。你一向關心我、愛護我,現下爹爹不幸慘死,我天龍門面臨成敗興亡的重大關頭,你怎 麼反而不肯體諒我了?」曹雲奇呆了半晌,再無話說,左手一揮,說道:」你總是對的,我 總是錯的,走吧!」 那女郎嫣然一笑,道:「且慢!」摸出一塊手帕,給他抹去滿額汗水,道:」大雪地裡 ,出了汗不抹去,莫著了涼。」曹雲奇心中甜甜的說不出的受用,滿腔怒氣登時化為烏有, 揮鞭在那女郎的灰馬臀上輕輕一鞭。二人雙騎,並肩馳去。 那女郎名叫田青文,年紀雖輕,在關外武林中卻已頗有名聲。因她容貌美麗,性又機伶 ,遼東武林中公送她一個外號,叫做「錦毛貂」。那貂鼠在雪地中行走如飛,聰明伶俐,「 錦毛二字,自是形容她的美貌了。她父親田歸農逝世未久,是以她一身縞素,帶著重孝。 兩人急奔一陣,追上了殷吉、阮士中、周雲陽三人。阮士中向曹雲奇橫了一眼,說道: 「去了這麼久,見到甚麼了?」曹雲奇臉一紅,道:「沒見甚麼。」雙腿一夾,縱馬快跑。 又奔出數里,山勢漸陡,雪積得厚厚的,馬蹄一溜一滑,四人不敢催,鬆馬韁緩行。轉 過兩個山坳,山道更是險峻。忽聽左首一聲馬嘶,曹雲奇右足在馬蹬上一點,斜身飛出,落 在一株大松樹後面,先藏身形,再縱目向前望去。只見山坡邊幾株樹上繫著五匹馬,雪地裡 一行足印,筆直上山。曹雲奇叫道:「兩位師叔,小賊逃上山啦,咱們快追。」 殷吉向來謹慎,說道:「對方若是故意引誘咱們來此,只怕山中設了埋伏。」曹雲奇道 :「就是龍潭虎穴,今日也要闖他一闖!」殷吉聽他說得魯莽,頗為不快,向阮士中道:「 阮師兄,你說怎地?」阮士中還未答話,田青文搶著道:「有威震天南殷師叔在此,就有再 厲害的埋伏,也不用怕。」殷吉微微一笑,道:「瞧他們神情,走得極是匆忙,似乎又不是 設伏。這樣吧,」手指右首,說道:「咱們從這邊繞道上山,轉過來攻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曹雲奇叫道:「好,此計大妙!」 殷吉等都下了馬,將馬匹繫在大松樹下,翻起長衣下襟縛在腰裡,展開輕功提縱術,從 山坡右首上山。這一帶樹木叢生,山石嶙峋,行走甚是不便,但多了一層掩蔽,卻不易為敵 人發覺。五人初時魚貫而行,一個緊接一個,時候一長,漸漸分出了功夫高下。殷吉與阮士 中並肩在前,曹雲奇墮後丈餘,田青文與周雲陽又在後數丈。曹雲奇心想:「殷師叔是南宗 掌門,號稱威震天南,不知他南宗的功夫與我北宗到底誰高誰低?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一 提氣,足下加勁,倏忽搶在殷阮二人前頭。 只聽殷吉讚道:「曹世兄,好俊身手啊,當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曹雲奇怕他追上,不 敢回頭,只道:「請殷師叔多加指點。」口中這麼說,腳下絲毫不停,奔了一陣,似乎聽得 腳步聲息,回頭一望,不禁嚇了一跳,原來殷吉、阮士中兩人就在他身後不遠,忙加快腳步 ,急衝數丈。 殷吉微微一笑,不急不徐的跟在後面。山上積雪更厚,道路崎嶇,行走自是費力。只過 了半枝香功夫,曹雲奇漸漸慢了下來,忽覺後腦微微溫熱,似乎有人呼氣,正要回頭,右肩 上有人輕輕一拍,聽得殷吉笑道:「小夥子,加把勁兒!」曹雲奇一驚,提氣向前猛衝。這 一衝雖把殷阮兩人拋下了十多丈,但已然心浮氣粗,頭上冒汗。他伸袖一擦額上汗水,想起 適才田青文給自己擦汗的情景,嘴裡間不由得露出微笑,但聽得背後踏雪之聲,殷吉兩人又 趕了上來。 殷吉見曹雲奇這麼一衝一慢,早知他輕功遠不是自己對手,只是七星手阮士中一聲不響 的並肩而行,自己跑得快,他也快,自己跑得慢了,他跟著放慢腳步,看來尚是遊刃有餘, 未盡全力,心道:「你們師叔姪倆今兒考較老兒來著。」當下猛吸一口氣,施展數十年勤修 苦練的輕功,在白雪山坡上宛似足不點地般滑了上去。 天龍門創自清初,原本一支,到康熙年間,掌門人的兩個大弟子不和,待掌門人一死, 便分為南北兩宗。南宗以輕捷剽悍為尚,北宗卻注重沈穩狠辣。兩宗武功本源架式完全相同 ,使用之時,卻頗有異處。這上山的輕功原是南宗所擅,殷吉人雖肥胖,一施展本門心法, 竟然矯捷勝於猿猴,片刻之間,已趕出曹雲奇一里有餘。阮士中卻仍是不即不離的與他並肩 而行。殷吉數次放快,要想將他拋落,但每次只搶前數丈,阮士中又穩穩的追將上來。 眼見離峰頂只兩三里路程,殷吉笑道:「阮師兄,咱倆比比腳力,瞧誰先上峰頂。」阮 士中道:「我哪裡趕得上殷師兄?」殷吉道:「別客氣啦!」話一出口,如箭離弦般急衝而 上,不到片刻,離峰頂已只數丈,回頭見阮士中在自己身後約有丈許,一提氣,正要衝上, 阮士中突然一縱而起,落在他的身旁,低聲道:「那邊有人!」伸手向峰左樹叢中一指。殷 吉心中一寒:「此人輕功,果然在我之上。」見他彎腰低頭,輕輕向樹叢中走去,當下跟隨 在後。 兩人走到樹後,躲在一塊凸出的大石之後,探頭向前望去,只見下面谷中刀劍閃光,有 五個人聚在谷底。三人手持刀刃,分別守住三條通路,自是怕人闖進,另外兩人一揮鋼鋤, 一舞鐵鏟,正在一株大樹下用力挖掘。顯是兩人心知強敵追隨在後,時機迫促,是以四隻手 臂一刻不停,此起彼落,忙碌異常。 殷吉低聲道:「果然是飲馬川的陶氏父子。那三人是誰?」阮士中輕聲道:「飲馬川的 三個寨主,都是硬手。」殷吉道:「正合適,五個對五個。」 阮士中道:「殷師兄,你我同雲奇三人自然不怕,雲陽和青文卻弱了。先出其不意的宰 他一兩個,餘下的就好辦。」殷吉皺眉道:「若是江湖上傳揚出去,說我天龍門暗施偷襲, 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阮士中冷冷的道:「為田師兄報仇,斬草除根,一個也不留下。咱 們自己不說,沒人知道。」殷吉道:「陶氏父子當真這麼難對付嗎?」 阮士中點點頭,隔了片刻,說道:「平手相鬥,小弟沒必勝把握。」殷吉知道北宗自掌 門人田歸農去世後,阮士中已是門中第一高手,聽說田歸農在日,也自忌憚他三分,適才上 山較勁,他似乎有心相讓,才成了個不勝不敗之局,若出全力,只怕自己要輸,於是點了點 頭道:「小弟是客,自當由阮師兄主持大局。」 阮士中心道:「哼,你要做英雄,由我做小人就是。」當下不再說話。這時曹雲奇已經 趕到,再過一會,周雲陽、田青文二人也先後來了。阮士中低聲道:「殷師兄、雲奇和我各 發毒錐,幹了把風的三人,再圍攻陶氏父子。雲陽與青文待我們出手之後,再行上前。」四 人聽了,當即放輕腳步,彎腰從山石後慢慢掩近。 田青文跟在阮士中身後,低聲叫道:「阮師叔!」阮士中停步道:「怎麼?」田青文道 :「陶氏父子要捉活的。」阮士中雙眼一翻,露出一對白睛,低沈著嗓子道:「你還要迴護 陶子安那小賊?」田青文道:「我總覺得不是他。」阮士中臉色鐵青,將插在腰帶上的那支 羽箭拔了出來,遞在她手裡,道:「你自己比一比去!這是那小賊適才射雁的箭。」 田青文接過羽箭,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兩手發顫。曹雲奇在她身旁,一直瞧她的時候多 ,望敵人的時候少,見了她這副神情,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眼見陶子安性命難保,怒的是 她對那小賊顯然情意甚深。他脾氣暴躁,越想越惱,正待出言譏刺,阮士中在他肩頭一拍, 向著東首把守的那人背心一指。 這時田青文與周雲陽已伏下身子,停步不進。阮殷曹三人各自認定了一名敵手,每人手 中都暗扣三枚毒錐,悄悄走近。那毒錐是天龍門世代相傳的絕技,發出時既準且快,而且毒 性猛烈,被打中了三個時辰斃命,厲害無比,江湖上送它一個名號,叫作「追命毒龍錐」。 曹雲奇心想:「師叔要我打東首那人,我卻要用毒錐先送了陶子安那小賊的性命,既報 師門深仇,又拔了眼中之釘。若是待會將他活捉,夜長夢多,不知師妹又會生出甚麼古怪來 。」算計已定,越走越近,眼見離敵人已不足五十步,當下伏低身子,凝望著陶子安一起一 伏的背影,只待阮士中揮手發號,三錐立時激射而出。 錚的一聲,陶子安手中的鋼鋤撞到了土中一件鐵器。阮士中高舉左手,正要下落,猛聽 得嗤嗤嗤數聲連響,旁邊雪地裡忽然射出七八件暗器,分向陶子安等五人打去。 這些暗器突如其來的從地底下鑽出,事先沒半分朕兆,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極。陶氏 父子武功了得,暗器雖近身而發,來得奇特無比,但仗著眼明手快,還是各舉鋤鏟打落。望 風的三人中一人仰天一摔,滾入山溝之中,兩枚袖箭分從頭頸頂邊擦過,僥倖逃得性命。其 餘兩人卻哼也沒哼一聲,一枚鋼鏢、一柄飛刀都正中後心,撲在雪地裡再不動彈。 這一下變起倉卒,陶氏父子固然大出意料之外,阮士中等也是驚愕不已。 陶子安的父親「鎮關東」陶百歲罵道:「鼠輩,敢施暗算!」這一聲宛若憑空起了個響 雷,威猛無比。只見身側雪地中刀光閃動,從地底下躍出四人。 原來這四人早知陶氏父子要到此處,在雪下挖了土坑,已等候數日。四人守在坑中,坑 上用樹枝蓋了,白雪遮住,只露出了幾個小孔透氣,旁人哪裡知曉? 陶氏父子拋下鋤鏟,急從身邊取出刀刃。陶百歲使的是一根十六斤重的鋼鞭,陶子安則 用單刀。那滾在山溝裡的馬寨主怕敵人跟著襲擊,在山溝中連滾數滾,這才躍起,他手中本 來拿著一對鍊子錘。 看敵人時,見當先一人身形瘦削,漆黑一團,認得是北京平通鏢局的總鏢頭熊元獻,此 人精熟地堂刀功夫。飲馬川山寨曾劫過他鏢局的一枝大鏢,熊元獻使盡心機,始終沒能要回 ,是以雙方結下樑子。另一個女子,約莫三十二三歲年紀,馬寨主識得她是雙刀鄭三娘。她 丈夫本是平通鏢局的鏢頭,在飲馬川眾寨主劫鏢時刀傷殞命。此外是一個胖大和尚,手使戒 刀;一個紫膛臉漢子,使一對鐵拐,均不相識。想來都是平通鏢局邀來的好手,埋伏在這裡 以報昔日之仇了。 陶百歲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夫手下敗將。除了姓熊的鼠輩,武林之中,原也沒 人能做這下賤勾當。」這話雖是斥罵熊元獻,但殷吉聽了,不禁臉上一熱,斜眼看阮士中時 ,只見他雙目凝視谷中敵對雙方,對這句話直如不聞。 熊元獻細聲細氣的道:「陶寨主,在下跟你引見引見。這位是山東百會寺的靜智大師。 這位是京中一等侍衛劉元鶴劉大人,是在下的同門師兄。你們多親近親近。」陶百歲身材魁 偉,聲若雷震,熊元獻恰與他相反,一個陽剛,一個陰柔,兩人倒似天生了的對頭。 陶百歲罵道:「好小子,一齊上吧,咱們兵刃上親近親近。」鋼邊在空中虛擊一鞭,呼 呼風響,足見膂力驚人。熊元獻不動聲色,低低的道:「在下是陶寨主手下敗將,不敢跟你 動手,只求見賜一物。」陶百歲怒道:「甚麼?」熊元獻向他們挖掘的土坑一指,道:「就 是這裡的東西。」 陶百歲一捋滿腮灰白鬍子,更不打話,劈面就是一鞭。熊元獻閃身避過,叫道:「且慢 動手。」陶百歲喝道:「又有甚麼話說?」熊元獻道:「在下已在此處相候三日三夜,專等 陶寨主到來。若不是瞧尊駕父子金面,此物早就取了。這裡的東西本來不是飲馬川之物,一 向由天龍門經管,現下換換主兒,亦無不該。」陶子安道:「熊鏢頭說得好漂亮的話兒。這 雪山上千里冰封,你們若是早知埋藏之處,還不早就取了去?」 那鄭三娘一心要報殺夫之仇,叫道:「多說甚麼?動手吧!」話聲未畢,三柄飛刀刷刷 刷接連向馬寨主射去。馬寨主鏈子雙錘飛起,將兩柄飛刀打落,眼見第三柄來得更是勁急, 直取胸口,當下雙手一崩,雙錘之間的鐵鏈橫在當胸,正好將飛刀檔落,左錘一縮,右錘已 撲面打出。鄭三娘身形靈動,矮身低頭,雙刀一招「旋風勢」直撲進懷。馬寨主左錘飛出, 消去了這招。 這兩人一動上手,那和尚揮戒刀直取陶百歲。鎮關東不避反迎,鐵鞭橫打,刀鞭相交, 迸出星星火花。和尚只覺手臂酸麻,刀鋒已給打出一個缺口。陶子安舞刀奔向熊元獻。六人 分作三對,在雪地裡性命相撲。劉元鶴手執雙拐,在旁掠陣,眼見那和尚不是陶百歲對手, 叫道:「大師退下,讓我來會會鎮關東。」那和尚兀自戀戰。劉元鶴跨上一步,右膀在靜智 和尚肩頭一撞。那和尚立足不住,跌出三步,忽覺金刃劈風,一刀向腦門劈來,急忙縮頭躲 閃,原來是陶子安抽空砍了他一刀。靜智嚇出一身冷汗,驚怒之下,挺刀與熊元獻雙鬥陶子 安。 劉元鶴武功比師弟強得多,陶百歲鐵鞭橫掃,他竟硬接硬架,鐵拐一立,鐵鞭碰鐵拐, 噹的一聲大響。劉元鶴不動聲色,右拐一沉,拐頭鎖住敵人鞭身,左拐摟頭蓋了下來。陶百 歲與他數招一過,已知今日遇到勁敵,當下抖擻精神,使開六合鞭法,單鞭鬥雙拐,猛砸狠 打。 時候一長,劉元鶴漸佔上風,陶百歲已是招架多,還手少。陶子安以一敵二,更是形迫 勢蹙,心想眼前唯一指望,是馬寨主速下殺手擊斃鄭三娘,將熊元獻接過,自己就能俟機殺 了和尚。但鄭三娘也已瞧明白戰局大勢,只要自己盡力支撐,陶氏父子不免先後送命,當下 只守不攻,雙刀守得嚴密異常,馬寨主雙錘雖如狂風暴雨般連環進攻,卻始終傷她不得。再 拆數十招,鄭三娘究是女流,愈來愈是力氣不加,不住向後退避。馬寨主踏步上前追擊,突 見鄭三娘左刀一幌,露出老大一個空門,不禁大喜,搶上一步,揮錘擊下,驀地裡右足足底 突然一虛,竟已踏在熊元獻等先前藏身的土坑之中。這坑大半仍被白雪淹沒,激鬥之際,未 加留神,鄭三娘有意引他過去。他這一足踏空,身子向前一跌,暗叫不好,待要躍起,鄭三 娘一刀急砍,登時將他左肩卸落。 馬寨主慘叫一聲,暈了過去,鄭三娘右手補上一刀,將他砍死在坑中。陶子安聽到馬寨 主叫聲,情知不妙,但被熊元獻與靜智兩人纏住了,自顧尚且不暇,那能分手救人?鄭三娘 喘了幾口氣,理一理鬢髮,取出一塊白布手帕包在頭上,舞動雙刀上前夾擊陶百歲。 那陶百歲若是年輕上二十歲,劉元鶴原不是他的敵手。他向以力大招猛見長,現下年紀 一老,精力究已衰退,與劉元鶴單打獨鬥已相形見絀,再加上一個鄭三娘在旁偷襲騷擾,更 是險象環生。 鬥到酣處,劉元鶴叫一聲:「著!」一招「龍翔鳳舞」,雙拐齊至。陶百歲揮鞭擋住, 卻見鄭三娘雙刀圈轉,也是兩樣兵刃同時攻到。陶百歲一條鞭架不開四般兵刃,大喝一聲, 飛左腳將鄭三娘踢了個觔斗,但左脅上終於被她刀鋒劃了一個大口子。片刻之間,傷口流出 的鮮血將雪地染得殷紅一片。但這老兒勇悍異常,舞鞭酣戰,毫不示怯。 陶子安眼見情勢險惡,心知今日有敗無勝,當下疾攻三刀,乘靜智退開兩步,隨即向後 一躍,叫道:「罷啦,我父子認輸就是。你們要寶還是要命?」鄭三娘揮刀向陶百歲進攻, 叫道:「寶也要,命也要。」熊元獻心裡卻另有計較,他去年失了一枝大鏢,賠得傾家蕩產 心想與其殺他父子,不如叫飲馬川獻出金銀贖命,於是叫道:「大家且住,我有話說。」 劉元鶴為人精細,鄭三娘一向聽總標頭的吩咐,聽他如此說,各自向旁躍開。那靜智卻 是個莽和尚,鬥得興發,哪裡還肯罷手,一柄戒刀使得如風車相似,直向陶子安迫將過去。 熊元獻連叫:「靜智大師,靜智大師。」靜智宛如未聞。陶子安一聲冷笑,將單刀往地下一 拋,挺胸道:「你敢殺我?」 靜智舉起戒刀,正要一刀砍下,突然見他如此,不禁一呆,戒刀舉在半空,卻不落下。 陶子安罵道:「賊禿!」迎面一拳,正中鼻樑。靜智出其不意,身子一幌,一交坐在地下, 一摸自己鼻子,滿手都是鼻血。這一來叫他如何不怒,一聲吼叫,爬起身來,向陶子安猛撲 過去。熊元獻伸臂拉住,叫道:「且慢!」 只見陶子安躍入坑中,揮動鋼鋤掘了幾下,隨即拋開鋤頭,捧著一隻兩尺來長的長方鐵 盒縱身而上。劉元鶴等面上各現喜色,向陶子安走近幾步。 阮士中低聲向殷吉道:「殷師兄,你與雲奇發錐傷人,我去搶寶。」殷吉低聲道:「傷 那一邊的人?」阮士中左手中間三指捲屈,伸出拇指與小指,做個「六」字的手勢。意思說 六個人全傷。殷吉心道:「好狠毒!」點了點頭,扣緊手中的毒錐,斜眼看曹雲奇時,只見 他雙眼盯著陶子安,看來這些時候之中,他眼光始終未有一瞬離開過此人。 陶子安捧著鐵盒,朗聲說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詭計,這武林至寶麼,嘿嘿,自當雙手 奉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要領教。」熊元獻瞇著一雙小眼,道:」少寨主有何吩咐? 」陶子安道:「你們怎知這鐵盒埋在此處?又怎知我們這幾日要來挖取?」熊元獻道:「少 寨主既想知道,跟你說了,也是不妨。天龍門田老掌門封劍之日,大宴賓朋。少寨主是田門 快婿,那一定是到的了。」陶子安點了點頭。熊元獻指著劉元鶴道:「我這位師兄當日也是 座上賓客,只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沒把劉師兄放在眼裡。」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岳丈 宴請好朋友,原來請到了奸細。」 熊元獻並不動怒,仍是細聲細氣的道:「言重了。劉師兄久仰尊駕英明,不免對少寨主 多看了幾眼,那也是飲馬川威名遠播之故啊。那日少寨主一舉一動,沒曾離了劉師兄的眼睛 。」陶子安道:「妙極,妙極!這盒兒該當獻給劉大人的了。」雙手前伸,將鐵盒遞了出去 。 劉元鶴眉不揚,肉不動,伸手去接。陶子安突然在鐵盒邊上一掀,颼颼颼三聲,三枝短 箭從鐵盒中疾飛而出,向劉元鶴當胸射去。兩人相距不到三尺,急切間那能閃避? 好個劉元鶴,伸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順手拉住靜智在身前一擋。只聽一聲慘呼,兩枝短 箭一齊釘入那和尚的咽喉,立時氣絕。第三枝箭偏在一旁,卻射入了熊元獻左肩,直沒至羽 ,受傷也自不輕。 這個變故,比適才熊元獻等偷襲來得更是奇特。田青文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劉元鶴一聽背後有人,顧不得與陶氏父子動手,躍向山石,先護住背心,這才轉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動手!」縱身撲了下去。曹雲奇手一揚,三枚毒錐對準陶子安射出。田 青文早知他心意,一見他揚手發錐,立即挺肩往他左肩撞去。曹雲奇身子一側,怒喝:「幹 甚麼?」三錐準頭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 殷吉的毒錐本待射向劉元鶴,只是田青文一出聲,被他立時知覺,此人應變極快,竟然 無機可乘。阮士中大叫:「物歸原主。」左手五指如鉤,抓向陶子安雙目,右手五指已抓住 鐵盒邊緣。 劉元鶴鐵拐一立,與殷吉的長劍搭上了手。兩人在田歸農的筵席中曾會過面,都知對方 是武學名家,此刻數招一過,心中各自佩服。 周雲陽挺劍奔向熊元獻。田青文的單劍與鄭三娘雙刀戰在一起。曹雲奇長劍閃動,不去 鬥閒在一旁的陶百歲,卻向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貫日」,身隨劍至,竟是拚命的打 法,兇狠異常。 陶子安沒持兵刃,只得放手鬆開鐵盒,後躍避開,俯身搶起單刀,反身來奪。阮士中左 手抱住盒子,陰沈著臉罵道:「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岳丈,原來是看中了我天龍門的至寶。 」陶子安叫道:「誰說我害了岳父?」揮刀猛攻,急著要奪回鐵盒。 但這鐵盒一入七星手阮士中之手,莫說曹雲奇在旁仗劍相助,就是單憑阮士中一雙肉掌 ,陶子安也休想奪得回去。陶百歲叫道:「姓阮的,這鐵盒是田親家親手交與我兒,你是不 服,還是怎地?」大聲叫嚷,揮鞭向阮士中頭頂擊落。阮士中一躍丈餘,縱到田青文的身旁 ,舉盒向鄭三娘迎面一揚。鄭三娘適才見盒中放出暗器,只怕又有短箭射出,忙矮身閃避。 那知阮士中只是虛張聲勢,待田青文擺脫糾纏,當即將鐵盒交在她手中,說道:「護住盒兒 ,讓我對付敵人。」 他手中一空,立即反身來鬥陶百歲。這天龍北宗第一高手果然武功了得,陶百歲雖然鞭 沉力猛,卻被他一雙空手迫得連連倒退。熊元獻肩頭中箭,被周雲陽一柄長劍迫住了,始終 緩不出手來去拔箭,那箭留在肉裡,一用勁半邊身子劇痛難當。只有劉元鶴卻與殷吉鬥了個 旗鼓相當。 田青文抱住鐵盒,施開輕功,疾向西北方奔去。陶子安舉刀向曹雲奇猛劈,見他提劍封 門,這一刀竟不劈下忽地轉身,向田青文追去。 曹雲奇大怒,隨後急趕,只追出數步,斜刺裡雙刀砍到,原來是鄭三娘從旁截住。曹雲 奇心中焦躁,連進險招。那知鄭三娘的武藝雖不甚精,卻練就了一套專門守禦的刀法,只要 這套「鐵門閂」刀法使開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內,對方功夫再高,也是不易取勝。曹雲奇連 變三路劍法,一時竟奈何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里許,見陶子安隨後跟來,正合心意,轉過一個山坡,站定身子,似嗔似笑 的道:「你追我幹麼?」陶子安道:「妹子,咱們合力對付了那幾個奸賊,自己的事總好商 量。」田青文道:「誰是你的妹子?你幹麼害我爹爹?」陶子安突然在雪地裡雙膝跪倒,指 天立誓,大聲道:「皇天在上,若是我陶子安害了天龍門田老掌門,叫我日後萬箭攢身,亂 刀分屍!」 田青文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拉著他背膀,柔聲道:「不是你就好啦。我也早知不是你, 他們……他們……」陶子安躍起身來,握住她左手,說道:「妹子……」剛叫得一聲,忽見 田青文臉上變色,知道背後來了人,急忙轉身,只聽一人喝道:「你們兩個,在這裡鬼鬼祟 祟的幹甚麼?」田青文怒道:「甚麼鬼鬼祟祟?你給我口裡放乾淨些。」 陶子安一回頭,見是曹雲奇趕到,叫道:「曹師兄,你莫誤會。」曹雲奇圓睜雙目,喝 道:「誤會你媽個屁!」提劍分心便刺,陶子安只得舉刀招架。 兩人鬥了數合,雪地裡腳步聲響,鄭三娘如風奔來。曹雲奇罵道:「臭婆娘,纏個沒完 沒了。」反手就是一劍。鄭三娘左刀擋架,右手回了一刀。陶子安叫道:「鄭三娘,咱們併 肩子上,先殺了這蠻漢再說。」 他一語甫畢,一招「抽樑換柱」,左手虛托,刀鋒從橫裡向曹雲奇反劈過去。曹雲奇以 一敵二,絲毫不懼。他有意要在心上人之前賣弄本事,劍走偏鋒反而連連進招。陶子安讚道 :「好劍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陰」向他跨下揮去。鄭三娘心想他定然豎劍相架, 上盤勢必空虛,當即雙刀向曹雲奇肩頭砍落。不料陶子安這一刀揮到中途,突然轉為「退步 斬馬刀」,手腕一翻,一刀砍在鄭三娘腿上,喝道:「躺下。」 這一招毒辣異常,比鄭三娘再強數倍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備,教她如何閃避得了?她腿 上劇痛,向後便跌。陶子安搶上一步,舉刀往她頸中砍下。呼的一聲,曹雲奇長劍遞出,將 他單刀架開,叫道:「你要不要臉?」陶子安笑道:「兵不厭詐,我是有心助你。」 曹雲奇正要喝罵,劉元鶴、殷吉、陶百歲、阮士中等已先後趕到。原來他們都掛念著鐵 盒,眼見田青文抱著盒子奔開,不願無謂戀戰,一待敵人攻勢略緩,都抽空追來。陶子安叫 道:「爹,天龍門是好朋友。你別跟阮師叔動手。」 陶百歲尚未答話,曹雲奇高聲叫道:「你害死我恩師,誰跟你是好朋友?」刷刷刷,向 他疾刺三劍。陶子安擋開兩劍,第三劍險險避不開去,身子向左急閃,劍刃在右頰邊貼面而 過,只要差得兩寸,那便是穿頭破腦之禍。他嚇得臉無血色,忽聽田青文叫聲:「小心!」 一枚暗器從身旁飛了過去,緊接著風聲微響,後臀上已吃了一刀。 原來鄭三娘受傷後倒地不起,心中又恨又悔:「他飲馬川是我殺夫大仇,這小賊又是素 來詭計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話,不加提防?」忽見陶子安避劍後退,正是偷襲良機,當即奮 身躍起,揮刀往他頭頂砍去。田青文眼明手快,忽發一錐,搶先釘中她的右肩。幸得這一錐 ,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鄭三娘那刀砍得低了,只中了他的後臀。 鄭三娘身中毒錐,又向後跌。陶子安罵聲:「賤人!」單刀脫手,對準她胸口猛擲下去 ,這一擲勢勁力疾,相距又近,眼見得一刀要將她釘在地下,突然空中嗤的一聲急響,一枚 暗器從遠處飛來,正好打在刀上,噹的一聲,單刀盪開,斜斜的插入鄭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劉元鶴、阮士中等均正注目鐵盒,或亟欲劫奪、或旨在守護,忽聽這暗器破空之聲響得 怪異,都是一驚,但見這暗器遠飛而至,落點既準,勁力又重,竟將單刀打在一旁。各人一 驚之下,齊向暗器來路望去,只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僧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念道:「善哉, 善哉!」快步走來,俯身拾起一物,串在念珠繩上,原來他適才所發暗器只是一粒念珠。 這串念珠看來份量不輕,黑黝黝的似是鐵鑄,但這和尚從數丈外彈來,小小一粒念珠竟 能撞開一把八九斤重的鋼刀,指力實是非同小可。眾人驚愕之下,都眼睜睜的望著他。 但見他一對三角眼,塌鼻歪嘴,一雙白眉斜斜下垂,容貌極是詭異,雙眼佈滿紅絲,單 看相貌,倒似是個市井老光棍,那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強。 那僧人伸手扶起鄭三娘,拔下她肩頭的毒錐,只見傷口中噴出黑血,鄭三娘大聲呻吟。 那僧人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塞在她的口裡,向眾人逐個望去,自言自語說道:「這藥 丸只可暫時止痛。毒龍錐是天龍門獨門暗器,和尚可救她不得。」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臉上, 說道:「這位施主是天龍門高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請慈悲則個。」說著合十行禮。 阮士中和鄭三娘本不相識,原無仇怨,眼見那僧人如此本領,若是不允拿出解藥,今日 決討不了好去,他是個久歷江湖之人,當硬則硬,當軟則軟,眼見那僧人合十躬身,立即還 禮,道:「大師吩咐,自當遵命。」從懷中取出兩個小瓶,在一個瓶裡倒出十粒黑色小丸, 給鄭三娘服了,將另一個瓶子遞給田青文道:「給她敷上。」田青文接過藥瓶,將鐵盒交給 師叔,自去給鄭三娘敷藥。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又打了一躬,說道:「請問各位在此互鬥,卻是為了何事? 天下沒解不開的樑子,和尚老了臉皮,倒想作個調人,嘿嘿。」 眾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沈吟不語,有的臉現怒容。曹雲奇指著陶子安罵道:「這小賊 害死我師父,偷了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大師,你說該不該找他償命?」說著手中長劍虛劈 ,劍刃震動,嗡嗡作聲。 那老僧問道:「尊師是哪一位?」曹雲奇道:「先師是敝門北宗掌門,姓田。」那老僧 「啊喲」一聲,說道:「原來歸農去世了,可惜啊可惜。」語氣之中,似乎識得田歸農,而 口稱「歸農」,竟然自居尊長。田青文剛給鄭三娘敷完藥,聽那老僧如此說,上前盈盈拜倒 ,哭道:「求大師給先父報仇,找到真兇。」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雲奇已叫了起來:「甚麼真兇假兇?這裡有贓有證,這小賊難道還 不是真兇?」陶子安只是冷笑,並不答話。陶百歲卻忍不住了,喝道:「田親家跟我數十年 交情,兩家又是至親,我們怎能害他?」 曹雲奇道:「就是為了盜寶啊!」陶百歲大怒,縱上前去就是一鞭。曹雲奇正要還手, 突見那老僧左手揮出,在陶百歲右腕上輕輕一勾,鋼鞭猛然反激回去。陶百歲只覺手掌心一 震,虎口劇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撒手向旁躍開,拍的一聲,鋼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 眾人本來圍在僧人身周,突見鋼鞭飛起跌落,各自向後躍開,登時在那僧人身旁流出好 大一個圓圈,各人眼睜睜的望著這和尚,都是好生詫異,暗想:「鎮關東素以膂力剛猛稱雄 武林,怎麼給他這般輕描淡寫的一勾一帶,竟然連兵刃也撤手了?」 陶百歲滿臉通紅,叫道:「好和尚,原來你是天龍門邀來的幫手。」那老僧微微一笑, 道:「施主恁大年紀,仍是這等火氣。不錯,和尚確是受人之邀,才到長白山來。不過邀請 和尚的,倒不是天龍門。」天龍門諸人與陶氏父子俱吃一驚,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鄭三娘 。他既是平通鏢局的幫手,這鐵盒兒可就難保了。」阮士中退後一步。殷吉與曹雲奇雙劍上 前,護在他左右兩側。 那僧人宛如未見,續道:「此間一無柴火,二無酒飯,寒氣好生難熬。那主人的莊子離 此不遠,各位都算是和尚的朋友,不如同去歇腳。那主人見到大群英雄好漢降臨,一定開心 ,他媽的,大家同去擾他一頓!」說罷呵呵而笑,對眾人適才的浴血惡鬥,似乎全不放在心 上。 眾人見他面目雖然醜陋,說話倒是和氣,出家人口出「他媽的」三字,未免有些突兀, 但這些豪客聽在耳裡,反感親切自在,提防之心消了大半。 殷吉道:「不知大師所說的主人,是那一位前輩?」那老僧道:「這主人不許和尚說他 名字。和尚生來好客,既然出口邀請,若有那一位不給面子,和尚可要大感臉上無光了。」 劉元鶴見這老僧處處透著古怪,心中嘀咕,微一拱手,說道:「大師莫怪,下官失陪了 。」說罷返身便奔。那老僧笑道:「在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還能見到一位官老爺,好福氣 啊,他媽的好福氣。」他待劉元鶴奔出一陣,緩緩說完這幾句話,斗然間身形幌動,隨後追 去。只見他在雪地裡縱跳疾奔,身法極其難看,又笨又怪,令人不由得好笑。 但儘管他身形又似肥鴨,又似蛤蟆,片刻之間,竟已抄在劉元鶴身前,笑道:「和尚要 對不住官老爺了。」不待劉元鶴答話,左手兜了個圈子,忽然翻了過來,抓住他的右腕。 劉元鶴斗感半身酸麻,知道自己胡里胡塗的已被他扣住脈門,情急之下,左手出掌往老 僧擊去。那老僧左手拇指與食指拿著他的右腕,見他左掌擊來,左手提著他右臂一舉,中指 、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鉤出,搭上了他左腕。這一來,他一隻手將劉元鶴雙手一齊抓住, 右手提著念珠,一竄一跳的回來。 眾人見劉元鶴雙手就如被一副鐵銬牢牢銬著,身不由主的給那老僧拖回,都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老僧功夫之高,甚為罕見,喜的是他並非平通鏢局所邀的幫手。那老僧拉著劉元 鶴走到眾人身前,說道:「劉大人已答應賞臉,各位請吧。」 有劉元鶴的榜樣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懼,也不趕再出言相拒,自討沒趣。只見那老僧 握著劉元鶴的手腕,緩緩向前,走出數步,忽然轉身道:「甚麼聲音?」眾人停步側耳一聽 ,但聽得來路上隱隱傳來一陣氣喘吆喝之聲,似乎有人在奮力搏擊。阮士中斗然醒悟,叫道 :「雲奇,快去相助雲陽。」曹雲奇叫道:「啊喲,我竟忘了。」挺劍向來路奔回。 那老僧仍不放開劉元鶴,拉著他一齊趕去,只趕出十餘丈,劉元鶴足下功夫已相形見絀 。他雖提氣狂奔,仍是不及那老僧快捷,可是雙手被握,縱然用力掙扎,那老僧五根又瘦又 長的手指竟未放鬆半點。再奔數步,那老僧又搶前半尺,這一來,劉元鶴立足不穩,身子向 前仰跌下去,雙臂夾在耳旁舉過頭頂,被那老僧在雪地裡拖曳而行。他又氣又急,欲待飛腳 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僧越拖越快,自己站立尚且不能,那裡說得上發足踢敵? 倏忽之間,眾人已回到坑邊,只見周雲陽與熊元獻摟抱著在雪地裡滾來滾去。而其兵刃 均已脫手,貼身肉搏,連拳腳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頭頂口咬,打得狼狽不堪,那裡像甚 麼武林中的好手相鬥,直如市井潑婦當街廝打一般。曹雲奇仗劍上前,要待往熊元獻身上刺 去,但兩人翻滾纏打,只怕誤傷了師弟,急切間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幾步,右手抓住周雲陽背心,提了起來。周熊兩人手腳都相互勾纏,提起一 人,將另一人也帶了上來。兩人打得興發,雖然身子臨空,仍是毆擊不休。那老僧哈哈大笑 ,右手一振,兩人手足都是一麻,砰的一響,熊元獻摔出了五尺之外。那老僧將周雲陽放在 地下,這才鬆了劉元鶴的手腕。劉元鶴給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時之間竟難以彎曲,仍是高舉 過頭,過了一會才慢慢放下,只見雙腕上指印深入肉裡,心中不禁駭然。 那老僧道:「他奶奶的,大夥兒快走,還來得及去擾主人一頓早飯。」眾人相互瞧了一 眼,一齊跟在他的身後。鄭三娘腿上傷重,熊元獻顧不得男女之嫌,將她揹在背上。陶氏父 子、周雲陽等均各負傷。但見雪地裡一道殷紅血跡,引向北去。 行出數里,傷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難以支持。田青文從背囊中取出一件替換的布衫,撕 碎了先給周雲陽裹傷,又給陶氏父子包紮。曹雲奇哼了一聲,待要發話。田青文橫目使個眼 色,曹雲奇雖不明她意思,終明忍住了口邊言語。 又行里許,轉過一個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沒至膝,行走好生為難眾人雖然都有武功 ,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想:「不知那主人之家還有多遠?」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著 左側一座筆立的山峰道:「不遠了,就在那上面。」 二 眾人一望山峰,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全身冷了半截。那山峰雖非奇高,但宛如一根筆管 般豎立在群山之中,陡削異常,莫說是人,即令猿猴也是不易上去,心中都將信將疑:「本 領高強之人就算能爬得上去,可是在這陡峰的絕頂之上,難道還會有人居住不成?」 那老僧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又轉過兩個山坡,進了一座大松林。林中松樹都是數百年 的老樹,枝柯交橫,樹頂上壓了數尺厚的白雪,是以林中雪少,反而好走。這座松林好長, 走了半個時辰方始過完,一出松林,即到山峰腳下。 眾人仰望山峰,此時近觀,更覺驚心動魄,心想即在夏日,亦難爬上,眼前滿峰是雪, 若是冒險攀援,十成中倒有九成要跌個粉身碎骨。 只聽一陣山風過去,吹得松樹枝葉相撞,有似秋潮夜至。眾人浪跡江湖,都見過不少大 陣大仗,但此刻立在這山峰之下,竟不自禁的忽感膽怯。那老僧從懷中取出一個花筒火箭, 幌火摺點著了。嗤的一聲輕響,火箭衝天而起,放出一道藍煙,久久不散。 眾人知道這是江湖上通消息的訊號,只是這火箭飛得如此之高,藍煙在空中又停留這麼 久,卻是極為罕見。眾人仰望峰頂,察看有何動靜。 過了片刻,只見峰頂出現一個黑點,迅速異常的滑了下來,越近越大,待得滑到半山, 已看清楚是一隻極大的竹籃。籃上繫著竹索,原來是山峰上放下來接客之用。 竹籃落在眾人面前,停住不動。那老僧道:「這籃子坐得三人,讓兩位女客先上去,還 可再坐一位男客。那一個坐?和尚不揩女施主的油,我是不坐的,哈哈。」眾人均想:「這 和尚武功極高,說話卻恁地粗魯無聊。」 田青文扶著鄭三娘坐入籃中,心道:「我既先上了去,曹師哥定要乘機相害子安。若是 我叫子安同上,師叔面前須不好看。」於是向曹雲奇招手道:「師哥,你跟我一起上。」曹 雲奇受寵若驚,向陶子安望了一眼,得意之情,見於顏色,當下跨進籃去,在田青文身旁坐 下,拉著竹索,用力搖了幾下。 只覺籃子幌動,登時向峰頂升了上去。曹田鄭三人就如憑虛御風、騰雲駕霧一般,心中 空蕩蕩的甚不好受。籃到峰頂,田青文向下一望,只見山下眾人已縮成了小點,原來這山峰 遠望似不甚高,其實壁立千仞,卻是非同小可。田青文只感頭暈目眩,當即閉眼,不敢再看 。 約莫一盞茶時分,籃子升到了峰頂。曹雲奇跨出竹籃,扶田鄭二人出來。只見山峰旁好 大三個絞盤,互以竹索牽連,三盤互絞,升降竹籃,十餘名壯漢扳動三個絞盤,又將籃子放 了下去。籃子上下數次,那老僧與群豪都上了峰頂。絞盤旁站著兩名灰衣漢子,先見曹雲奇 等均不理睬,直到老僧上來,這才趨前躬身行禮。 那老僧笑道:「和尚沒通知主人,就帶了幾個朋友來吃白食了。哈哈!」一個長頸闊額 的中年漢子躬身道:「既是寶樹大師的朋友,敝上自是十分歡迎。」眾人心道:「原來這老 僧叫做寶樹。」 但見那漢子團團向眾人做了個四方揖,說道:「敝上因事出門,沒能恭迎嘉賓,請各位 英雄恕罪。」眾人急忙還禮,心中各自納罕:「這人身居雪峰絕頂,衣衫單薄,卻沒絲毫怕 冷的模樣,自然是內功不弱。可是聽他語氣,卻是為人傭僕下走,那他的主人又是何等英雄 人物?」 只見寶樹臉上微有訝色,問道:「你主人不在家麼?怎麼在這當口還出門?」那漢子道 :「敝上七日前出門,到寧古塔去了。」寶樹道:「寧古塔?去幹甚麼?」那漢子向阮士中 等望了一眼,似乎不便相告。寶樹道:「但說無妨。」那漢子道:「主人說對頭厲害,只怕 到時敵他不住,所以趕赴寧古塔,去請金面佛上山助拳。」 眾人一聽「金面佛」三字,都嚇了一跳。此人是武林前輩,二十年來江湖上號稱「打遍 天下無敵手」。為了這七個字外號,不知給他招來多少強仇,樹上多少勁敵,可是他武功也 真高,不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好手,無不一一輸在他的手裡。近十年他銷聲匿跡,武林中不 再聽到訊息,有人傳言他已在西域病死,但無人親見,也只是將信將疑。這時忽聽得他非旦 尚在人世,而且此間主人正去邀他上山,人人登時都感不安。 原來這金面佛武功既高,為人又是嫉惡如仇,若是有誰幹了不端行徑,他不知道便罷, 只要給他聽到了,定要找上門來理會,作惡之人,輕則損折一手一足,重則殞命,決然逃遁 不了。上山這夥人個個做過或大或小的虧心事,猛然間聽到「金面佛」三字,如何不心驚肉 跳? 寶樹微微一笑,說道:「你主人也忒煞小心了,諒那雪山飛狐有多大本領,用得著這等 費事?」那漢子道:「有大師遠來助拳,咱們原已穩操勝券。但聽說那飛狐確是兇狡無比。 敝上說有備無患,多幾個幫手,也免得讓那飛狐走了。」眾人又各尋思:「雪山飛狐又是甚 麼厲害角色?」 寶樹和那漢子說著話,當先而行,轉過了幾株雪松。只見前面一座五開間極大的石屋, 屋前屋後都是白雪。 眾人進了大門,走過一道長廊,來到前廳。那廳極大,四角各生著一盆大炭火。廳上居 中掛著一副木板對聯,寫著廿二個大字: 不來遼東 大言天下無敵手 邂逅冀北 方信世間有英雄 上款是「希孟仁兄正之」,下款是「妄人苗人鳳深慚昔年狂言醉後塗鴉」。 眾人都是江湖草莽,也不明白對聯上的字是甚麼意思,似乎這苗人鳳對自己的外號感到 慚愧。每個字都深入木裡,當是用利器剜刻而成。 寶樹臉色微變,說道:「你家主人跟金面佛交情可深得很哪。」那長頸漢子道:「是! 我們莊主跟苗大俠已相交數十年。」寶樹「哦」了一聲。 劉元鶴一顆心更是怦怦跳動,暗道:「來到苗人鳳朋友的家裡啦。我這條老命看來已送 了九成。」片刻之間,兩隻手掌中都是冷汗淋漓。 各人分別坐下,那名漢子命人獻上茶來,站在下首相陪。 寶樹說道:「這金面佛當年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原也太過狂妄。瞧這副對聯,他 自己也知錯了。」那長頸漢子道:「不,我家主人言道,這是苗大俠自謙。其實若不是太累 贅了些,苗大俠這外號之上,只怕還得加上『古往今來』四字。」寶樹哼了一聲,冷笑道: 「嘿!佛經上說,當年佛祖釋迦牟尼降世,一落地便自稱『天上天下,唯我一人稱獨尊』, 這句話跟『古往今來,打遍天下無敵手』,倒配得上對兒。」 曹雲奇聽他言中有譏刺之意,放聲大笑。那長頸漢子怒目相視,說道:「貴客放尊重些 。」曹雲奇愕然道:「怎麼?」那漢子道:「若是金面佛知你笑他,只怕貴客須不方便。」 曹雲奇道:「武學之道無窮,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也是血肉之軀,就算本領再高, 怎稱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字?」那漢子道:「小人見識鄙陋,不明世事。只是敝上說稱 得,想來必定稱得。」曹雲奇聽他言語謙下,神色卻極是不恭,心中怒氣上沖,心想:「我 是一派掌門,焉能受你這低三下四的傭僕之氣?」當即冷笑道:「天下除了金面佛,想來貴 主人算得第一了?嘿嘿,可笑!」那漢子道:「這個豈敢!」伸手在曹雲奇所坐的椅背上輕 輕一拍。曹雲奇只感椅子一震,身子向上一彈。他手中正拿著茶碗,這一下出其不意,茶碗 脫手掉落,眼見要在地下跌得粉碎,那漢子俯身一抄,已將茶碗接住,道:「貴客小心了。 」曹雲奇滿臉通紅,轉過頭不理。那漢子自行將茶碗放在几上。 寶樹對這事視若不見,向那長頸漢子道:「除了金面佛跟老衲之外,你主人還約了誰來 助拳?」那漢子道:「主人臨去時吩咐小人,說青藏派玄冥子道長、崑崙山靈清居士、河南 太極門蔣老拳師這幾位,日內都要上山,囑咐小人好好侍奉。大師第一位到,足見盛情,敝 上知道了,必定感激得緊。」 寶樹大師受此間主人之邀,只道自己一到,便有天大的棘手之事也必迎刃而解,豈知除 了自己之外,主人還邀了這許多成名人物。這些人自己雖大都未見過面,卻都素來聞名,無 一不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早知主人邀了這許多人,倒不如不來了,那金面佛苗人鳳更 是遠而避之的為妙;兼之自己遠來相助,主人卻不在家接客,未免甚是不敬,心下不快,說 道:「老衲固然不中用,但金面佛一到,還有辦不了的事嗎?何必再另約旁人?」那漢子道 :「敝上言道,乘此機會,和眾家英雄聚聚。興漢丐幫的范幫主也要來。」寶樹一凜,道: 「范幫主也來?那飛狐到底約了多少幫手?」那漢子道:「聽說他不約幫手,就只孤身一人 。」 阮士中、殷吉、陶百歲等均是久歷江湖之人,一聽雪山飛狐孤身來犯,而這裡主人布置 了許多一等一的高手之外,還要去請金面佛與丐幫范幫主來助拳,都想這雪山飛狐就算有三 頭六臂,也不用著對他如此大動干戈。眼見這寶樹和尚武功如此了得,單是他一人,多半也 足以應付,何況我們上得山來,到時也不會袖手旁觀,只不過當時主人料不到會有這許多不 速之客而已。 其中劉元鶴心中,卻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原來丐幫素來與朝廷作對,在幫名 上加上「興漢」二字,稱為「興漢丐幫」,顯是有反清之意。上個月御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親 率大內侍衛十八高手,將范幫主擒住關入天牢。這事做得甚是機密,江湖上知者極少。劉元 鶴自己就是這大內十八高手之一。今日胡裡胡塗的深入虎穴,定然是凶多吉少。 寶樹見劉元鶴聽到范幫主之名時,臉色微變,問道:「劉大人識得范幫主麼?」劉元鶴 忙道:「不識。在下只知范幫主是北道上響噹噹的英雄好漢,當年赤手空拳,曾以『龍爪擒 拿手』抓死過兩頭猛虎。」 寶樹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轉頭問那長頸漢子道:「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他與 你家主人又結下了甚麼樑子?」那漢子道:「主人不曾說起,小的不敢多問。」 說話之間,僮僕奉上飯酒,在這雪山絕頂,居然餚精酒美,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那長頸 漢子道:「主人娘子多謝各位光臨,各位多飲幾杯。」眾人謝了。 席上曹雲奇與陶子安怒目相向,熊元獻與周雲陽各自摩拳擦掌,陶百歲對鄭三娘恨不得 一鞭打去,雖然共桌飲食,卻是各懷心病。只有寶樹言笑自若,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滿嘴 粗言穢語,那裡像個出家人的模樣? 酒過數巡,一名僕人捧上一盤熱氣騰騰的饅頭,各人累了半日,早就餓了,見到饅頭, 都是大合心意,正要伸手去拿,忽聽得空中嗤的一聲響,眾人一齊抬頭,只見一枚火箭橫過 天空,射到高處,微微一頓,忽然炸了開來,火花四濺,原來是個彩色繽紛的煙花,緩緩散 開,隱約是一隻生了翅膀的狐狸。寶樹推席而起,叫道:「雪山飛狐到了。」 眾人盡皆變色。那長頸漢子向寶樹請了個安,說道:「敝上未回,對頭忽然來到,此間 一切,全仗大師主持。」寶樹道:「有我呢,你不用慌。便請他上來吧。」那漢子躊躇道: 「小的有話不敢說。」寶樹道:「但說無妨。」那漢子道:「這雪峰天險,諒那飛狐無法上 來。小人想請大師下去跟他說,主人並不在家。」寶樹說:「你吊他上來,我會對付。」那 漢子道:「就怕他上峰之後,驚動了主母,小的沒臉來見主人。」 寶樹臉一沉,說道:「你怕我對付不了飛狐麼?」那長頸漢子忙又請了個安,道:「小 的不敢。」寶樹道:「你讓他上來就是。」那漢子無奈,只得應了,悄悄與另一名侍僕說了 幾句話,想是叫他多加提防,保護主母。 寶樹瞧在眼裡,微微冷笑,卻不言語,命人撤了席。各人散坐喝茶,只喝了一盞茶,那 長頸漢子高聲報道:「客人到!」兩扇大門「呀」的一聲開了。 眾人停盞不飲,凝目望著大門,卻見門中並肩進來兩名僮兒。這兩名僮兒一般高矮,約 莫十三四歲年紀,身穿白色貂裘,頭頂用紅絲結著兩根豎立的小辮,背上各負一柄長劍。這 兩人眉目如畫,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樣,毫無分別,只是走在右邊那僮兒的劍柄 斜在右肩,另一個僮兒的劍柄斜在左肩,手中多捧了一隻拜盒。 眾人見了這兩個僮兒的模樣,都感愕然,心中卻均是一寬,本以為來的是那窮兇極惡的 「雪山飛狐」,那知卻是兩個小小孩童。待這兩人走近,只見兩人每根小辮兒上各繫一顆明 珠,四顆珠子都是小指頭般大小,發出淡淡光彩。熊元獻是鏢局的鏢頭,陶百歲久在綠林, 識別寶物的眼光均高,一見四顆大珠,都是怦然心動:「這四顆寶珠可貴重得很哪,兩人所 穿的貂裘沒一根雜毛,也是難得之極。就算是大富大貴之家,也未必有此珍物。」 兩個僮兒見寶樹坐在正中,上前躬身行禮,左邊那僮兒高舉拜盒。那長頸漢子接了過來 ,打開盒子,呈到寶樹面前。寶樹見盒中是一張大紅帖子,取出一看,見上面濃墨寫著一行 字道:「晚生胡斐謹拜。雪峰之會,謹於今日午時踐約。」字跡甚是雄勁挺拔。 寶樹見了「胡斐」兩字,心中一動:「嗯,飛狐的外號,原來是將他名字倒轉而成。」 當下點了點頭道:「你家主人到了麼?」右邊那僮兒道:「主人說午時準到,因孔賢主人久 候,特命小的前來投刺。」他說話語聲清脆,童音未脫。寶樹見兩童生得可愛,問道:「你 們是雙生兄弟麼?」那僮兒道:「是。」說著行了一禮,轉身便出。那長頸漢子道:「兄弟 少留,吃些點心再去。」右邊那童子道:「多謝大哥,未得家主之命,不敢逗留。」田青文 從果盤裡取了些果子,遞給兩人,微笑道:「那麼吃些果兒。」左邊那僮兒接了,道:「多 謝姑娘。」 曹雲奇最是嫉妒,兼知性如烈火,半分兒都忍耐不得,見田青文對兩人神態親密,心中 怒氣已生,冷笑道:「小小孩童,居然背負長劍,難道你們也會劍術麼?」兩僮愕然向他望 了一眼,齊聲道:「小的不會。」曹雲奇喝道:「那麼裝模作樣的背著劍幹麼?給我留下了 。」伸出雙手,去抓兩人背上長劍的劍柄。 兩個僮兒絕未想到此時有人要奪他們兵器,曹雲奇出手又是極快,只見刷刷兩聲,眾人 眼前青光閃動,兩柄長劍脫鞘而出,都已被他搶在手中。曹雲奇哈哈一笑,道:「你兩個小 ……」第五字未出口,兩個僮兒一齊縱起,一出左手,一出右手,迅速之極的按在曹雲奇頸 中。兩人同時向前一扳,曹雲奇待要招架,雙腳被兩人一出左腳、一出右腳的一勾,登時身 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半個觔斗,拍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 他奪劍固快,這一交摔得更快,眾人一愕之下,兩僮向前撲上,要奪回他手中長劍,曹 雲奇豈是弱者,適才只因未及防備,方著了道兒,他一落地立即縱起,雙劍豎立,要將兩僮 嚇退。不料兩僮一縱,不知怎的,一人一手又已攀在他的頸中,一扳一勾,招式便和先前的 全無分別,曹雲奇又是拍的摔了一交。 第一交還可說是給兩僮攻其無備,這第二交卻摔得更重。他是天龍門的掌門,正當年富 力壯,兩僮站著只及到他的胸口,二次又跌,教他臉上如何下得來?狂怒之下,殺心頓起, 人未縱起,左劍下垂,右劍突然橫劈,要將兩個僮兒立斃劍下。 田青文見他這一招式本門中的殺手「二郎擔山」,招數狠辣,即令武功高強之人,一時 也難以招架,眼見這一雙玉雪可愛的孩子要死於非命,忙叫道:「師哥,休下殺招。」 曹雲奇揮劍削出,聽得田青文叫喊,他雖素來聽從這師妹的言語,但招已遞出,急切間 收劍不及,當下腕力一沉,心想在兩個小子胸口留個記號也就罷了。那知左邊的僮兒忽從他 腋下鑽到右邊,右邊的僮兒卻鑽到了左邊。他一劍登時削空,正要收招再發,突覺兩旁人影 閃動,兩個小小的身軀又已撲到。 曹雲奇吃過兩次苦頭,可是長劍在外,倏忽間難以迴刺,眼見這怪招又來,仍是無法拆 架閃避,當即雙劍撒手,平掌向外推出,喝一聲「去!」兩掌上各用了十成力,兩個僮兒只 要給掌緣掃上了,也非得受傷不可。突見人影一閃,兩個僮兒忽然不見,急忙轉過身來,只 見左僮矮身竄到右邊,右僮矮身竄到左邊,眼睛一花,項頸又被兩人攀住。 危急之下,他腰背用力,使勁向後急仰,存心要將兩僮向後甩跌出去。勁力剛一甩出, 斗覺頸上兩隻小手忽然放開,一驚之下,知道不妙,急忙收勁站直,卻已不及,兩僮又是一 出左足,一出右足,在他雙腳後跟向前一挑。曹雲奇自己使力大了,本已站立不住,再被兩 人這一挑,大罵「直娘賊」聲中,騰的一下,仰天一交。這一下只跌得他脊骨如要斷折,挺 身要待站起,腰上使不出勁,竟又仰跌。 周雲陽搶步上前,伸手扶起。兩個僮兒已乘機拾起長劍。曹雲奇本是紫膛臉皮,這時氣 得紫中發黑,拔出腰中佩劍,一招「白虹貫日」,呼的一聲,逕向左僮刺去。周雲陽見師兄 接連三番的摔跌,知道兩個僮兒年紀雖幼,卻是極不好鬥,對方共有二人,自己上前相助, 也算不得理虧,當下跟著出劍,向右僮發招。 左僮向右僮使個眼色,兩人舉劍架開,突然同時躍後三步。左僮叫道:「大和尚,小人 奉主人之命前來下書,並沒得罪這兩位,為甚麼定要打架?」寶樹微微一笑,說道:「這兩 位要考較一下你們的功夫,並無惡意。你們就陪著練練。」左僮道:「如此請爺們指點。」 兩人雙劍起處,與曹周二人鬥在一起。 這莊子中傭僕婢女,個個都會武功,聽說對方兩個下書的僮兒在廳上與人動手,紛紛走 出來,站在廊下觀鬥。 只見一個僮兒左手持劍,另一個右手持劍,兩人進退趨避,簡直便是一人,雙劍連環進 擊,緊密無比。看來兩人自小起始學劍,就是練這門雙劍合璧的劍術。難得的是那左僮左手 使劍,竟和右僮的右手一般靈便,定是天生擅用左手。 曹周師兄弟二人連變劍招,始終奈何不了兩個孩子。轉眼間鬥了數十合,曹周二人雖無 敗象,卻也半點佔不到上風。 阮士中心中焦躁,細看二僮武術家數,也不過是一路少林派的達摩劍法,毫無出奇之處 ,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擊的無後顧之憂,守禦的絕迴攻之念,不論攻守,俱可全力 以赴而已,自忖以一雙肉掌可以奪下二僮兵刃,眼見兩個師姪久鬥不下,天龍北宗的威名搖 搖欲墜。當即喝道:「兩個孩子果然了得。雲奇、雲陽退下,老夫跟他們玩玩。」 曹周二人聽得師叔叫喚,答應一聲,要待退開,那知二僮出劍突快,頃刻之間,雙劍俱 是進手招數。曹周只得揮劍擋架,但二僮一劍跟著一劍,綿綿不盡,擋開了第一劍,第二劍 又不得不擋,十餘招過去,竟爾不能抽身。 田青文心道:「待我接應兩位師兄下來,讓阮師叔制住這兩個小娃娃。阮師叔武功何等 厲害,自然一出手便抓住了四根小辮子。」挺劍上前,叫道:「兩位師哥下來。」她見左僮 正向曹雲奇接連進攻,當即揮劍架開他的一劍,豈知這僮兒第二劍出招時竟是一劍雙擊,既 刺曹雲奇的眼角,又刺田青文左肩。田青文只得招架,這一來,她接替不下師兄,反而連自 己也給纏上了。曹雲奇愈鬥愈怒,心想:「我天龍北宗劍術向來有名,今日以我三人合力, 還鬥不過兩個小小孩童,江湖上傳言開去,天龍北宗顏面何存?」想到此處,出手加重。 右僮見長兄受逼,迴劍向曹雲奇刺去。曹雲奇轉身擋開,左僮已發劍攻向周雲陽。二人 在倏忽之間調了對手,這一下轉換迅速之極,身法又極美妙,旁觀眾人不自禁的齊聲喝采。 殷吉低聲道:「阮師兄,還是你上去。他們三個勝不了。」阮士中點點頭,勒了勒腰帶 。叫道:「讓我來玩玩。」一縱身,已欺到右僮身邊,左指點他肩頭「巨骨穴」,右手以大 擒拿手逕來奪劍。旁人見他身法快捷,出手狠辣,都不禁為這僮兒擔心,卻見劍光閃動,左 僮的劍尖指到了阮士中後心。 阮士中一心奪劍,又想左僮有周雲陽敵住,並未想到他會忽施偷襲,只聽田青文急叫: 「師叔,後面!」阮士中忙向左閃避,卻聽嗤的一聲,後襟已劃破了一道口子。那左僮叫道 :「這位爺小心了。」看來他還是有心相讓。 阮士中心頭一躁,面紅過耳,但他久經大敵,適才這一挫折,反而使他沉住了氣,當下 不敢冒進,展開大擒拿手法,鎖、錯、閉、分,尋瑕抵隙,來奪二僮手中兵刃。他在這雙肉 掌上下了數十年苦功,施展開來果然不同尋常。但說也奇怪,曹周二人迎敵之時,二僮並未 佔到上風,現下加多阮田二人,卻仍然是鬥了個旗鼓相當。 殷吉心想:「南北二宗同氣連枝,若是北宗折了銳氣,我南宗也無光采。今日之局,縱 讓旁人說個以多勝少,總也比落敗好些。」長劍出鞘,一招「流星趕月」,人未搶入圈子, 劍鋒卻已指向左僮胸口。右僮叫道:「又來了一個。」橫劍迴指,點向他的手腕。殷吉一凜 ,心道:「這兩個孩兒連環救應,果已練得出神入化。」手腕一沉,避開了這一劍。避開這 一劍並不為難,但他攻向左僮的劍勢,卻也因此而卸。 大廳上六柄長劍、一對肉掌,打得呼呼風響,一鬥數十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陶子安見田青文臉現紅暈,連伸幾次袖口抹汗,叫道:「青妹,你歇歇,我來替你。」 當即揮刀上前。曹雲奇喝道:「誰要你討好!」長劍擋開右僮刺來劍招,左手握拳,卻往陶 子安鼻上擊去。陶子安一笑,滑開三步,繞到了左僮身後。他雖腿上負傷,刀法仍是極為精 妙,但二僮的劍術怪異無比,敵人愈眾,竟似威力相應而增。陶子安既須防備曹雲奇襲擊, 又得對付二僮出其不意遞來的劍招,竟爾鬧了個手忙腳亂。 陶百歲慢慢走近,提著鋼鞭保護兒子。刀光劍影之中,曹雲奇猛地一劍向陶子安劈去。 陶百歲怒吼一聲,揮鞭架開,跟著向曹雲奇進招。旁觀眾人見戰局變幻,不由得都是暗暗稱 奇。 熊元獻當阮士中下場時見他將鐵盒放在懷內,心想不如上前助戰,混水摸魚,乘機下手 ,搶奪鐵盒也好,殺了陶氏父子報仇也好,當下叫道:「好熱鬧啊,劉師兄,咱哥兒倆也上 !」劉元鶴與他自小同在師門,彼此知心,一聽他叫喚,已明其意,雙拐擺動,靠向阮士中 身畔。 那左僮那得想到這許多敵手各有圖謀,見劉元鶴、熊元獻加入戰團,竟爾先發制人,出 劍向兩人直攻,雙僮劍術雖精,但以二敵九,本來無論如何非敗不可,只是九個人各懷異心 ,所使招數,倒是攻敵者少,互相牽制防範者多。 田青文見劉熊二人手上與雙僮相鬥,目光卻不住往師叔身上瞟去,已知存心不善,叫道 :「阮師叔,留神鐵盒。」阮士中久鬥不下,早已心中焦躁,尋思:「我等九個大人,還打 不倒兩個小孩,今日可算是丟足了臉若是鐵盒再失,以後更難做人了。」微一疏神,只覺一 股勁風掠面而過,原來是右僮架開曹雲奇、周雲陽的雙劍後,抽空向他劈了一劍。 阮士中心中一凜,暗道:「左右是沒了臉面。」斜身側閃,手腕翻處,已將長劍拔在手 裡。這九人之中,論到武功原是屬他為首。這時將天龍劍法使將開來,只聽叮噹數響,陶氏 父子、劉熊師兄弟等人的兵刃都被他碰了開去。殷吉護住門戶,退在後面,乘機觀摩北宗劍 術的秘奧。 阮士中見眾人漸漸退開,自己身旁空了數尺,長劍使動時更為靈便,精神一振,踏前兩 步,一招「雲中探爪」,往右僮當頭疾劈下去。這一招快捷異常,右僮手中長劍正與劉元鶴 鐵拐相交,忽見劍到,急忙矮身相避,只聽刷的一響,小辮上的一顆明珠已被利劍削為兩半 ,跌在地下。 雙僮同時變色。右僮叫了聲:「哥哥!」小嘴扁了,似乎就要哭出聲來。 阮士中哈哈一笑,突見眼前白影幌動,雙僮交叉移位,叮叮數響,周雲陽與熊元獻的兵 刃已被削斷。兩人大驚之下,急忙躍出圈子,但見雙僮手中已各多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 左僮叫道:「你找他算帳。」右手匕首翻處,叮叮兩響,又已將曹雲奇與殷吉手中長劍 削斷,原來這匕首竟是砍金切玉的寶劍。曹雲奇後退稍慢,嗤的一聲,左脅被匕首劃過,腰 中革帶連著劍鞘斷為數截。 右僮右手長劍,左手匕首,向阮士中欺身直攻。這時他雙刃在手,劍法大異。阮士中又 驚又怒,一時瞧不清他的劍路,但覺那匕首刺過來時寒氣迫人,不敢以劍相碰,只得不住退 後。右僮不理旁人,著著進迫。 左僮與兄弟背脊靠著背脊,一人將餘敵盡數接過,讓兄弟與阮士中單打獨鬥,拆了數招 ,陶百歲的鋼鞭又被削斷一截。劉元鶴、陶子安不敢迫近,只是繞著圈子遊鬥。殷吉、曹雲 奇、周雲陽、田青文四人見阮士中被迫到了屋角,已是退無可退,都是焦急異常,要待上前 救援,一來三人手中兵刃已斷,二來也闖不過左僮那一關。 寶樹在旁瞧著雙僮劍法,心中暗暗稱奇,初時見雙僮與曹雲奇等相鬥,劍術也只平平, 但當敵手漸多,雙僮劍上威力竟跟著強增。此時亮出匕首,情勢更是大變。左僮長劍連幌, 逼得敵對眾人手忙腳亂,轉眼間陶子安與劉元鶴的兵刃又被削斷。與左僮相鬥的八人之中, 就只田青文一人手中長劍完好無缺,顯然並非她功夫獨到,而是左僮感她相贈果子之情,手 下容讓。 阮士中背靠牆角,負隅力戰,只見右僮長劍逕刺自己前胸,當下應以一招「騰蛟起鳳」 。這是一招洗勢。劍訣有云:「高來洗,低來擊,裡來掩,外來抹,中來刺」。這「洗、擊 、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劍術共通的要訣。阮士中見敵劍高刺,以「洗」字訣相應,原 本不錯,那知雙劍相交,突覺手腕一沉,己劍被敵劍直壓下去。阮士中大喜,心想:「你劍 術雖精,腕力豈有我強?」當下運勁反擊。右僮右手劍一縮,左手匕首倏地揮出,噹的一聲 ,將他長劍削為兩截。 阮士中大吃一驚,立將半截斷劍迎面擲去。右僮低頭閃開,長劍左右疾刺,將他封閉於 屋角,出來不得。殷吉、曹雲奇、周雲陽齊聲大叫,暗器紛紛出手。左僮竄高躍低、右手連 揮,將十多枚毒龍錐盡數接去。原來他匕首的柄底裝有一個小小網兜,專接敵人暗器。 七星手阮士中兵刃雖失,拳腳功夫仍極厲害,他是江湖老手,雖敗不亂,當下以一雙肉 掌沈著應敵,只是右僮那匕首寒光耀眼,只要被刃尖掃上一下,只怕手掌立時就給割了下來 。他最怕的還不是對方武功怪異,而是那匕首實在太過鋒利,當下只有竭力閃避,不敢出手 還招。 右僮不住叫道:「賠我的珠兒,賠我的珠兒。」阮士中心中一百二十個願意賠珠,可是 一來無珠可賠,二來這臉上又如何下得來? 寶樹見局勢極是尷尬,再僵持片刻,若是那孩童當真惱了,一匕首就會在阮士中胸膛上 刺個透明窟窿。他是自己邀上山來的客人,豈能讓對頭的僮僕欺辱?只是這兩個孩童的武功 甚為怪異,單獨而論,固然不及阮士中,只怕連劉元鶴、陶百歲也有不及,但二人一聯手, 竟是遇強愈強,自己若是插手,一個應付不了,豈非自取其辱? 當他沈吟難決之時,阮士中處境已更加狼狽。但見他衣衫碎裂,滿臉血污,胸前臂上, 被右僮長劍割了一條條傷痕。他幾次險些兒要脫口求饒,終於強行忍住。右僮只叫:「你賠 不賠我珠兒?」那長頸僕人走到寶樹身邊,低聲道:「大師,請你出手打發了兩個小娃娃。 」寶樹「嗯」了一聲,心中沈吟未定,忽聽嗤的一聲響,雪峰外一道藍燄衝天而起。那長頸 僕人知是主人所約的幫手到了,心中大喜:「這和尚先把話兒說滿了,事到臨頭卻支支吾吾 ,幸好又有主人的朋友趕到。」忙奔出門去,放籃迎賓。 三 這長頸漢子是山莊的管家,姓于,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甚是精明幹練。他見竹籃 吊到山腰,便探頭下望,要瞧來援的是那一位英雄。初時但見籃中黑黝黝的幾堆東西,似乎 並非人形,待吊到臨近,見是幾隻箱籠,另有些花盆、香爐之屬,把吊籃裝得滿滿的沒一點 空隙。于管家不禁大奇:「難道是給主人送禮來了?」 二次吊上來的是三個女人。兩個四十來歲,都是僕婦打扮。另一個十五六歲年紀,圓圓 的一雙大眼,左頰上有個酒窩兒,看模樣是個丫鬟。她不等竹籃停好,便即跨出,向于管家 望了一眼,笑道:「這位定是于大哥了。你的頭頸長,我聽人說過的。」一口京片子,聲音 極是清脆。于管家生平最不喜別人說他頭頸,但見她滿臉笑容,倒也生不出氣,只得笑著點 了點頭。 那丫鬟道:「我叫琴兒。她是周奶媽,小姐吃她奶長大的。這位是韓嬸子,小姐就愛吃 她燒的菜。你快放吊籃去接小姐上來。」于管家待要詢問是誰家的小姐,琴兒卻咭咭咯咯的 說個不停,一面在籃中搬出鳥籠、狸貓,鸚鵡架、蘭花瓶等許許多多又古怪又瑣碎的事物, 手中忙著,嘴裡也不閒著,說道:「這山峰真高,唉,山頂上沒什麼花兒草兒,我想小姐一 定不喜歡。于大哥,你整天在這裡住,不氣悶嗎?」 于管家眉頭一皺,心道:「主人正要全力應付強敵,卻從那裡鑽出這門子囉唆個沒完沒 了的人家來?」問道:「你家貴姓?是我們親戚麼?」 琴兒說道:「你猜猜看,怎麼我一見就知你是于大哥,你卻連我家小姐姓什麼也不知道 呢?我若是不說我叫琴兒,擔保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到我叫什麼。啊,別亂跑,小心小姐 生氣。」于管家一呆,卻見她俯身抱起一隻小貓,原來她最後幾句話是跟貓兒說的。 于管家幫她把吊籃中的物事取了出來。琴兒說道:「啊唷,你別弄亂了!這箱子裡全是 小姐的書,這樣倒過來,書就亂啦。唉,唉,不行。這蘭花聞不得男人氣。小姐說蘭花最是 清雅,男人家走近去,它當晚就要謝了。」 于管家忙將手中捧著的一小盆蘭花放下,猛聽得背後一人吟道:「欲取鳴琴彈,恨無知 音賞。」聲音甚是怪異。 他嚇了一跳,急忙回頭,雙掌橫胸,擺了迎敵的架式,卻見吟詩的是架上那頭白鸚鵡。 他又好氣又好笑,命人放吊籃接小姐上來。那奶媽卻說要先開箱子,取塊皮裘在籃中墊好, 免得小姐嫌籃底硬了,坐得不舒服。她慢吞吞的取鑰匙,開箱子,又跟韓嬸子商量該墊銀狐 的還是水貂的。于管家再也忍耐不住,又掛念廳上激鬥情勢,不知阮士中性命如何,當下向 一名僕人囑咐好好招呼小姐,自行奔進廳去。 他出外迎賓,去了好一陣子,廳上相鬥的情勢卻沒多大變動。阮士中仍被右僮迫在屋角 之中,只是情形更為狼狽,左腳鞋子已然跌落,頭上本來盤著的辮子也給割去了半截,頭髮 散了開來。曹雲奇、殷吉、周雲陽等已從莊上傭僕處借得兵刃,數次猛撲上前救援,始終被 左僮攔住,反而與阮士中越離越遠。 劉元鶴等本想乘機劫奪鐵盒,但在左僮的匕首上吃了幾次虧,只得退在後面。各人心中 卻兀自不服氣,眼見雙僮手上招數實在並不怎麼出奇,內力修為更是十分有限,只不過仗著 兩把鋒利絕倫的匕首,一套攻守呼應的劍法,竟將一群江湖豪士制得縛手縛腳。 于管家看了一會,心想:「主人出門之時,把莊上的事都交了給我,現下賓客在莊上如 此受人欺辱,主人顏面何存?我拼死也要救了這姓阮的。」當下奔到自己房中,取了當年在 江湖上所用的紫金刀,轉回大廳,再看了看雙僮的招式,叫道:「兩位小兄弟再不住手,我 們玉筆山莊可要無禮了。」右僮叫道:「主人差我們來下書,又沒叫我們跟人打架。他只要 賠了我的珠兒,我們馬上就饒他了。」說著踏上一步,嗤的一劍,阮士中左肩又給劃破了一 道口子。 于管家正要接話,只聽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啊喲,別打架,別打架!我就最不愛 人家動刀動槍的。」這幾句話聲音不響,可是嬌柔無倫,聽在耳裡,人人覺得真是說不出的 受用,不由自主的都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黃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膚光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臉上轉了 幾轉。這少女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 廳上這些人都是浪跡江湖的武林豪客,斗然間與這樣一個文秀少女相遇,宛似走近了另一個 世界,不自禁的為她一副清雅高滑的氣派所懾,各似自慚形穢,不敢褻瀆。 兩個僮兒卻對那少女毫不理會,乘著殷吉等人一怔之間,叮叮噹噹一陣響,又將他們手 中兵刃逐一削斷。 那少女道:「兩個小兄弟別胡鬧啦,把人家身上傷成這個樣子,可有多難看。」右僮道 :「他不肯賠我的珠兒。」那少女道:「什麼珠兒?」右僮劍尖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 半邊明珠,哭喪著臉道:「你瞧,是他弄壞的,我要他賠。」那少女走近身去,接過一看, 道:「啊,這珠兒當真好,我也賠不起。這樣吧,琴兒,」回頭對身後小丫鬟道:「取我那 對玉馬兒來,給了這兩個小兄弟。」琴兒心中不願,說道:「小姐。」那少女笑道:「偏你 就有這麼小氣。你瞧兩個小兄弟多俊,佩了玉馬,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兩僮對望一眼,只見琴兒打開一隻描金箱子,取出一對錦囊交給少女。那少女解開一隻 錦囊,拿出一隻小小玉馬,馬口裡有絲絛為韁。那少女替右僮掛在腰帶上,又把另一隻錦囊 中所裝的玉馬遞給了左僮。左僮請安道謝,接在手裡,只見那玉馬晶光瑩潔,刻工精緻異常 ,馬作奔躍之狀,形體雖小,卻是貌相神俊,的非凡品。他一見之下,便十分喜歡,只是不 明那少女來歷,心下一時未決,不知是否該當受此重禮。右僮又在牆畔撿起另一半邊珠兒, 說道:「我這顆是夜明寶珠,和哥哥的是一對兒。就算有玉馬,總是不齊全啦!」說著十分 懊惱。 那少女一見兩人相貌打扮,已知這對雙生兄弟相親相愛,毀了明珠事小,不痛快的是在 將兩人飾物弄成異樣,配不成對,當下拿起玉馬,將兩個半邊明珠放在玉馬雙眼之上,說道 :「我有一個主意,將半邊珠兒嵌在玉馬眼上。珠子既能夜明,玉馬晚上兩眼放光,豈不好 看?」左僮大喜,從辮兒上摘下珠子,伸匕首剖成兩半,說道:「兄弟,咱倆的珠兒和玉馬 都一模一樣啦。」右僮回嗔作喜,向少女連連道謝,又向阮士中請了個安,道:「行啦,你 老別生氣。」阮士中滿身血污,心中惱怒異常,卻又不敢出聲訾罵。 右僮拉著左僮的手,便要走出。左僮向那少女道:「多謝姑娘厚賜。請問姑娘尊姓,主 人問起,好有對答。」你家主人是誰?」左僮道:「家主姓胡。」 那少女一聽,登時臉上變色,道:「原來你們是雪山飛狐的家僮。」兩僮一齊躬身道: 「正是!」那少女緩緩說道:「我姓苗。你家主人問起,就說這對玉馬是金面佛苗爺的女兒 給的!」 此言一出,群豪無不動容。金面佛威名赫赫,萬想不到他的女兒竟是這樣一個嬌柔靦腆 的少女。瞧她神氣,若非侯門巨室的小姐,就是世代書香人家的閨女,哪裡像是江湖大俠之 女。雙僮對望一眼,齊把玉馬放在几上,一言不發的轉身出廳。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語。琴兒歡天喜地的收起玉馬,說道:「小姐,這兩個孩兒不 識好歹,小姐賞賜這樣好的東西,他們都不要,要是我啊……」那少女笑道:「別多說啦, 也不怕人家笑咱們寒摻。」 寶樹大師越眾而前,朗聲說道:」原來姑娘是苗大俠的千金,令尊可好?」那少女道: 「多謝。家嚴託福安康。請問大師上下?」寶樹微笑道:「老衲寶樹。姑娘芳名是什麼?」 那少女名叫苗若蘭,聽了這話頓然臉上一紅,心想:「我的名字,怎胡亂跟人說得的? 」當下不答問話,說道:「各位請寬坐,晚輩要進內堂拜見伯母。」說著向群豪斂衽行禮。 眾人震於她父親的名頭,那敢有絲毫怠慢,都恭恭敬敬的還禮,均想:「這位姑娘沒半 點仗勢欺人的驕態,當真難得。」苗若蘭待眾人都坐下了,又告罪一遍,這才入內。只見大 門外進來七八名家丁僕婦,抬著鋪蓋箱籠等物,看來都是跟來服侍苗小姐的。陶百歲、陶子 安父子對望一眼,心中都想:「若是我父子在道上遇見這一批人,定然當作是官宦豪富的眷 屬,勢必動手行劫,這亂子可就闖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抹抹身上血污,幸好右僮並非真欲傷他,每道傷口都只淺淺的劃破皮肉,並 無大礙。田青文走近相助,取出金創藥給他止血。阮士中撕開左胸衣襟,讓她裹傷,忽然間 噹啷一響,那隻鐵盒落在地下。群豪不約而同的一齊躍起,伸手都來搶奪。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劃了個圈子,擋開眾人,立即俯身拾盒,手指剛觸到盒面,突覺 一股大力在肩頭一撞,身不由主的跌開數步,待得拿樁站定,抬起頭來,只見鐵盒已捧在寶 樹手中。 群豪都怕他本領了得,只眼睜睜的望著他,沒人敢開口說話。 隔了片刻,曹雲奇道:「大師,這隻盒子是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請你還來。」寶樹笑 道:「你說這是貴派鎮門之寶,那麼盒中是何寶物,寶物是何來歷,你既是天龍掌門,就該 知道。只須說得明白,就拿去罷!」說著雙手托了鐵盒,向前伸出。 曹雲奇滿臉通紅,雙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意思縮回,停在空中,慢慢垂下 。原來他只見師父對鐵盒十分珍視,守藏嚴密,卻從未見他打開過盒蓋,別說寶物來歷,連 是什麼寶物也不知道。阮士中、殷吉雖是天龍門的前輩高手,也是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 。周雲陽忽道:「我們自然知道,那是一柄寶刀。」 他在天龍門中論武功只是二流角色,素來不得師父寵愛,為人又非幹練,突然說出這句 話來,阮士中等都是一驚,心想:「你知道什麼?乘早別胡說八道。」那知寶樹卻道:「不 錯,是一柄寶刀。你可知這口刀原來是誰的?怎麼落入天龍門之手?」 阮士中等不料周雲陽居然一語中的,無不大為詫異,一齊注目,等他再說。卻見他青白 色的臉上紅了一紅,隨即又轉青色,悻悻的道:「這是我天龍門祖傳下來的,誰得了寶刀, 誰就做掌門。」殷吉接口道:「不錯。這是本門寶刀,南北兩宗輪流掌管。」 寶樹搖頭道:「不對,不對!我料你們也不會知道。」周雲陽道:「難道你就知道了? 」寶樹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雪山飛狐與此間莊主的爭端,也就由此而起。中間若不 是有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 天龍群豪、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都吃了一驚,心想:「這老和尚果然不懷好意,原 來也想劫奪這盒中寶刀。我們今日身陷絕地,那可是有死無生了。」眾人想到此處,只聽刷 的一聲,一人亮出了兵刃,接著刷刷,叮叮一陣響聲過去,群豪已各執兵刃將寶樹圍住。阮 士中等兵刃被雙僮削斷了的,也俯身把斷刀斷劍搶在手裡。 寶樹在人從中緩緩轉了個圈子,微笑道:「各位要跟老和尚動手麼?」群豪怒目而視, 無人接口。這時站得近了,人人看得清楚,寶樹雖然鬍子花白,臉有皺紋,但雙目炯炯,年 紀其實也不甚大。 劉元鶴退後一步,叫道:「大夥兒齊上,先殺老和尚。咱們自己的事,下了山慢慢商量 。」他只覺在山峰上多耽上一刻,便多一分危險。群豪都感在這山莊中坐立不安,劉元鶴的 話正合心意。正要一湧而上,忽聽門外砰的一聲巨響,似是開了一炮。 眾人愕然相顧。隔了片刻,于管家忽忽從外奔進,臉有驚惶之色,叫道:「各位,大事 不妙!」曹雲奇叫道:「雪山飛狐到了麼?」于管家道:「那倒不是。我們上下山峰的長索 和絞盤,都給人家毀了。」眾人嚇了一跳,七張八嘴的問道:「那怎麼會?」「沒第二條索 兒了麼?」有沒別的法兒下去?」于管家道:「峰上就只這條長索,小人一時不察,竟然給 飛狐手下那兩個僮兒毀了。」寶樹變色道:「怎麼毀的?」 于管家道:「弟兄們縋了那兩個小鬼頭下峰,都進屋休息,忽聽到爆炸之聲,搶出去看 時,見絞盤和長索已炸得粉碎。定是這兩個天殺的小鬼在絞盤中放了炸藥,將藥引通下山峰 ,點了火燒上來的。」眾人一呆,紛紛搶出門去,果見絞盤炸成了碎片,長索東一段西一段 散得滿地。幸好絞盤旁的漢子都已走開,無人死傷。 殷吉問寶樹道:「大師,飛狐此舉有何用意?」寶樹道:「那有什麼難猜?他要咱們盡 數餓死在這峰上。」殷吉道:「咱們跟他無怨無仇。」寶樹道:「他可與此間的主人仇深似 海。再說,鐵盒在你們手裡,那就是跟他結上了樑子。」殷吉道:「飛狐也要這鐵盒?」寶 樹道:「可不是嗎?」 眾人一想到兩個僮兒怪異的武功,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僮兒已是這般了得,正主兒 更不用說了。」默默跟著寶樹回進大廳。 只見苗若蘭已從內堂出來,說道:「大師,那雪山飛狐要把咱們都困死在這兒?」寶樹 沉著臉道:「正是。大夥兒坐上了一條船,得想個法兒下峰。」苗若蘭道:「那不用耽心, 我爹爹日內就會上來,自能就咱們下去。」眾人一想,金面佛苗人鳳的女兒在此,他豈能袖 手不顧?不由得頓感寬心。只有劉元鶴暗暗搖頭,卻也不便明言。 寶樹道:「苗大俠雖然武功蓋世,但這雪峰幾百丈高,一時之間怎能上來?」苗若蘭道 :「既有人能上來建了莊子,我爹爹怎會上不來?」寶樹道:「夏天山峰冰融雪消,上來不 難。這時候正當嚴寒,要待雪消,少說也得三個月。管家,這山上貯備了幾個月糧食?」于 管家道:「下山採購糧食的管家預計後日能回。此間所貯備糧食本來還可用得二十多天,現 下添了各位賓客與苗小姐帶來的僕婦使女,算來只有十日之糧了。」 眾人臉上變色,默然不語,心中都在咒罵雪山飛狐歹毒。 曹雲奇忽道:「咱們慢慢從山峰上溜下去……」只說了半句話,便知不妥,忙即住口。 這山峰陡峭無比,只怕溜不到兩三丈,立時便摔下去了。旁人一齊瞧著他,均想:「這人草 包之極。」曹雲奇見了各人眼色,不由得脹紅了臉。 苗若蘭道:「若是大家終於不免餓死,也得知道個緣由。大師,到底雪山飛狐跟咱們有 何仇冤?他有什麼本事,叫此間主人這生忌憚?這鐵盒又有什麼干係?」 這一問代眾人說出了心頭之話。群豪捨命爭奪鐵盒,有人還因此喪生,可是除了知道盒 中藏有重寶之外,沒一個說得出原委,當下一齊望著寶樹,盼他解釋。 寶樹道:「好,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大家開誠佈公說個明白,齊心合力,也許能想得 出下山的法子。若是自相火併殘殺,只有死得更快,正好中了飛狐的奸計。」群豪轟然稱是 ,團團坐下。 此時山上寒氣漸增,于管家命人在爐中加柴添火。各人靜聽寶樹說話。 寶樹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先讚聲:「好茶!」這才說道:「此事當真說來話長。咱 們先看看盒中的寶刀可好?」眾人齊聲叫好。寶樹將鐵盒遞給曹雲奇,說道:「閣下是天龍 北宗掌門,請打開給大家瞧瞧。」 曹雲奇想起陶子安曾從盒中射出短箭,傷人性命,只怕盒中更藏有什麼暗器,雙手將盒 子接過,卻不敢去揭盒蓋。寶樹笑嘻嘻的瞧著他,一語不發。 眾人見盒上生滿了鐵鏽,斑斕駁雜,腐蝕凹凹凸凸,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卻也不見有 何異處。 曹雲奇心想:「我若不敢動手開盒,豈不較陶子安這賊小覷了。」一咬牙,伸右手去揭 盒蓋。那知一揭之下,盒蓋紋絲不動,凝目察看,盒上並無鎖孔紐絆,不知何以竟揭它不開 ,當下雙手加勁,那鐵盒宛似用一塊整鐵鑄成,全無動靜。 田青文見他脹的滿臉通紅,知道盒中必有機括,如此蠻開硬揭非但無用,只怕反而受傷 ,低聲道:「周師哥,你來開吧。」周雲陽神色遲疑,道:「我……我不知……」田青文從 曹雲奇手中接過鐵盒,放在周雲陽手中,柔聲道:「我知道你會的。」周雲陽向她瞪了一眼 ,將鐵盒放在桌上,伸手摸著盒蓋,不向上揭,卻在四角挨次掀了三掀,然後伸拇指在盒底 正中向上一按,拍的一聲,盒蓋彈了開來。 阮士中與曹雲奇同時向他橫了一眼,心中嘀咕:「你怎麼會開啟此盒?」立即轉頭望盒 ,只見盒中果有一柄短刀,套在鞘中。曹雲奇「哦」的一聲。這口寶刀,他當年曾見師父使 過,曾削斷過不少英雄豪傑的兵刃。 寶樹伸手拿起短刀,只著刀鞘上刻著的一行字道:「眾位請看。」只見那刀鞘生滿銅綠 鐵鏽,除了鑲有一塊紅寶石外,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把舊刀,鞘身刻著兩行字道: 殺一人如殺我父 淫一人如淫我母 這十四個字極為平易淺白,卻自有一股豪意俠氣,躍然而出。 寶樹道:「各位可知這十四個字的來歷麼?」眾人都道:「不知。」寶樹道:「這是闖 王李自成所遺下的軍令。這一柄刀,就是李闖王當年指揮百萬大軍、轉戰千里的軍刀。」 眾人一聽,一齊離席而起,望著寶樹手中托著的這口短刀,心中將信將疑。此時距李闖 王已有一百餘年,可是在草莽群豪心中,闖王的聲威仍是顯赫無比。寶樹道:「各位不信, 請看此面。」說著將刀鞘翻了過來。只見這一邊刻著「奉天倡義」四字。寶樹道:「李闖王 當年的稱號,便叫做奉天倡義大元帥。」群豪這才信服。 寶樹又道:「當年九十八寨響馬、二十四家寨主結義起事,群推李自成為大元帥。他後 來稱為闖王,轉戰十餘年,終於攻破北京,建大順國號。崇禎皇帝迫得吊死煤山。若非漢奸 吳三桂賣國,引清兵入關,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自古草莽英雄,從未有如闖王這般威風的 。」他嘆了一口氣道:「唉,只可惜他剛成大事,轉眼成空。崇禎十七年三月闖王破北京, 四月出京迎戰清兵,月底兵敗西奔。這花花江山從此送進了滿清韃子的手裡。」 劉元鶴向他瞪了一眼,心道:「這和尚好大膽,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寶樹緩緩還 刀入盒,說道:「闖王與吳三桂大戰時中箭重傷,從北京退到山西、陝西,清兵和吳三桂一 路追來,又退到河南、湖廣,將士自相殘殺,部屬四散。後來退到武昌府通山縣九宮山,敵 兵重重圍困,幾次衝殺不出,終於英雄到了末路。」 苗若蘭望著盒中軍刀,想像闖王當年的英烈雄風,不禁神往,待想到他兵敗身死,又自 黯然。 寶樹道:「闖王身邊有四名衛士,個個武藝高強,一直赤膽忠心的保他。這四名衛士一 個姓胡,一個姓苗,一個姓范,一個姓田,軍中稱為胡苗范田。」 殷吉、田青文等一聽到「胡苗范田」四字,已知這四名衛士必與今日之事有重大關連。 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蘭一眼,只見她拿著一根撥火棒輕輕撥著爐中炭火,兀自出神,她白玉 般的臉頰被火光一映,微現紅暈。 寶樹抬頭望著屋頂,說道:「這四大衛士跟著闖王出生入死,不知經歷過多少艱險,也 不知救過闖王多少次性命。闖王自將他們待作心腹。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強, 人最能幹,闖王軍中稱他為『飛天狐狸』!」眾人聽到這裡,都是「哦」的一聲。 寶樹繼續說他的故事:「闖王被圍在九宮山上,危急萬分,眼見派出去求援的使者一到 山腳,就被敵軍截住殺死,只得派姓苗、姓范、姓田三名衛士黑夜裡衝出去求救。姓胡的留 下保護闖王。不料等到苗范田三名衛士領得援軍前來救駕,闖王卻已被害身死了。 「三名衛士大哭一場,那姓范的當場就要自刎殉主。但另外兩名衛士說道,該當先報這 血海深仇。三人在九宮山四下裡打聽闖王殉難的詳情,那姓胡的衛士似乎尚在人間。三人心 想此人武藝蓋世,足智多謀,若得有他主持,闖王大仇可報。當下分頭探訪他的下落。 「武林中故老相傳,只因這番找尋,生出一場軒然大波來。苗范田三人日後將當時情景 ,都詳詳細細說給了自己的兒子知道,並立下家規,每一代都須將這番話傳給後嗣,好教苗 范田三家子孫,世世代代不忘此事。」 寶數說到這裡,眼望苗若蘭,說道:「老和尚是外人,只知道個大略。苗姑娘若肯給我 們說說,定然詳細得多。」眾人心中均想:「原來苗人鳳父女便是這姓苗衛士的後代。」 苗若蘭眼望火盆,說道:「在我七歲那一年,有一晚見爹爹磨洗長劍,我說我怕刀劍, 要爹爹收起了別玩。爹說這柄劍還得殺一個人,才能收起永遠不用。我摟住他頭頸,求他不 要殺人,他就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許多許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窮得沒飯吃、沒衣穿,大家只好吃樹皮草根。連樹皮 草根也吃完了,只好吃泥巴,很多人都餓死了。做媽媽的沒飯吃,生不出奶,許多小孩子也 都在媽媽懷裡餓死了。可是官府還是要向老百姓徵糧,財主還要向窮人迫租催債。老百姓拿 不出,又有許多人給官府殺了,給財主捉去關起來。爹爹教我唱了一個歌兒,說是那時候一 位文武雙全的公子作的。要不要我唸出來啊?」 眾人齊聲道:「請姑娘唸。」寶樹聽她說「文武雙全的公子」七字,知道必是李自成手 下的大將李岩,只聽她唸道: 「年來蝗旱苦頻仍,嚼嚙禾苗歲不登。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草根木葉權 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官府徵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 狼豺。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飢餓關。能不教人數 行淚?淚灑還成點血般。」 此時正當乾隆中葉,雖稱太平盛世,可是每年水災旱災,老百姓日子也不好過。眾人聽 他一字一句,唸得字正腔圓,聲音中充滿了淒楚之情,想起在江湖上的所見所聞,都不禁聳 然動容。 苗若蘭道:「我爹爹說,到後來老百姓實在再也捱不下去了,終於有一位大英雄出來, 領著他們打到北京。但可惜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後,處事不當,也沒有善待百姓,手下的眾 將軍,反而去害百姓,搶百姓的東西,於是老百姓又不服那英雄了。他以為老百姓的心都向 著那位做歌兒的公子,便將那公子殺了。這樣一來,他手下的人都亂了起來。這位大英雄沒 多久就給奸人害死。」說到這裡,長長嘆了口氣,過了一會,才道:「他手下的三名衛士去 找尋另一個衛士,要他出個主意,給這位大英雄報仇。 「這時候異族人來做了皇帝,到處捉拿那位大英雄的朋友。這三個衛士沒法安身,只得 喬裝改扮。一個扮成賣藥的江湖郎中,一個扮成叫化子,另一個力氣最大,就扮成了腳伕。 他們和那第四個衛士是結義兄弟,數十年來同甘共苦,真比親兄弟還要好。他們時時刻刻想 念他。可是找了七八年,竟沒半點音訊,想來他定是在保護那位大英雄的時候戰死了,三個 人都是十分傷心。」 眾人聽她說話的語氣聲調,就似是給小孩子講故事一般,料是學著當年父親的口吻,均 想:素聞金面佛外號中雖有個「佛」字,為人卻是嫉惡如仇,出手狠辣,可是對女兒卻是這 般溫柔慈愛。只聽她道:「再過幾年,他們決定不再尋訪這位義兄了。三人一商量,都說害 死大英雄的那個漢奸現在封了王,在雲南享福,決意去刺死他,好替大英雄和義兄報仇。於 是三個人動身到雲南去。」 劉元鶴、熊元獻師兄弟對望了一眼,心知她所說的漢奸,就是爵封平西親王的吳三桂。 苗若蘭又道:「三人到了昆明,在大漢奸的居所前後探訪明白。三月初五那天晚上,三 人帶了兵刃暗器,越牆進去。那大漢奸防備得十分周密,三個人剛進去,就給衛士發覺了。 那三人武藝高強,一動手,二十多個衛士或死或傷,阻擋不住,被他們衝進了臥室。眼見那 大漢奸逃走不了,那知旁邊突然閃出一人,擋在大漢奸面前。三人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 來這人就是他們尋訪了多年的義兄。這人武功比他們高,保護著大漢奸,不許三人殺他。三 個人又驚又怒,和他動起手來。不久外面又湧進數十名衛士,三人寡不敵眾,只得逃走。腳 伕公公卻失手被擒。 「大漢奸親自審問。腳伕公公破口大罵,罵他將漢人江山送給了韃子。大漢奸打折了他 雙腿,關在牢裡。那個義兄大概想想不好意思,偷偷到牢中放了他出去。腳伕公公與郎中公 公、化子公公會面後,三個人抱頭痛哭,真想不到這個結義兄長居然會變節投敵。三人暗中 再一打聽,竟查出一件更叫人痛恨萬分的事來,原來當日三人從九宮山衝出去求救,那義兄 等了幾天不見援兵,竟親手將大英雄害死,向敵人投降。滿清皇帝封了他一個大官,眼下已 在那大漢奸手下做到提督。」 眾人聽到這裡,臉上一齊變色。他們都曾聽說闖王是在九宮山為人所害,有的說是老百 姓殺的,有的說是官軍殺的,卻不知兇手竟是他的心腹衛士。 苗若蘭嘆了一口氣,說道:「三個人訪查確實,決意去跟他算帳。只是三人本就難以勝 他,現下腳夫公公受了傷,更加不是敵手。正在躊躇,忽然那義兄派人送來一封信,約三人 三月十五晚間在滇池飲酒。 「三人知他必有詭計,但想他對三人的住處動靜知道得清清楚楚,在此處他大權在握, 要避也避不了。事已至此,就是龍潭虎穴,也只好去闖。到了那日,三人身上暗帶兵刃,到 滇池邊赴約。只見他早在那裡等候,孤身一人,並沒帶親隨衛兵,穿的也是一身粗布青衣, 就和當年四人同在軍中時所穿的一樣。四人在小酒店裡買了些熟肉、燒雞、饅頭,打了十幾 斤白酒,上船到滇池中賞月飲食。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說些從前同在軍中的豪事勝概。那三人見他絕口不提那位大英雄 的名字,也就忍著不說。但見他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眼見月至中天,他仰天叫道:『三位 兄弟,咱們久別重逢,我今日好歡喜啊!』」 這樣一句豪氣奔放的話,從一個溫柔文雅的少女口中說出來,未免顯得不倫不類,可是 眾人為故事中外弛內張的情勢所懾,皆未在意。 只聽她又道:「那位扮成郎中的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作了大官,身享榮華 富貴,自然歡喜。只不知元帥爺現下心中如何?』那位大英雄後來做了皇帝,不過四個衛士 一直叫他作元帥爺。 「那義兄嘆了口氣道:『唉,元帥定然寂寞得緊。待此間大事一了,我就指點三位兄弟 去拜見元帥爺。』」 「三人一聽,個個怒氣衝天,心道:『好哇,你還想殺我們三人,叫我們去陰曹地府和 元帥爺相會。』腳伕公公伸手入懷,就要去摸刀子。郎中公公向他使個眼色,提起酒壺向義 兄斟了杯酒。說道:『那日九宮山頭別後,元帥爺到底怎樣了?』那義兄雙眉一揚,說道: 『今日約三位兄弟來,就是要說這回事。』叫化公公忽然伸手向他背後一指,叫道:『咦, 是誰來了?』」 「那義兄轉頭去看,叫化公公與郎中公公雙刀齊出,一刀砍斷了他的右臂,一刀斬在他 背心,深入數寸。那義兄大叫一聲,回過頭來,左臂連伸,已將兩人刀子奪下,拋入了滇池 ,手掌一探,已抓住了郎中公公的胸口穴道,臉色蒼白,喝道:『咱四人義結金蘭,幹麼… …幹麼施暗算傷我?』郎中公公被他這一抓,登時動彈不得。腳伕公公挺刀叫道:『你害死 元帥爺,賣主求榮,還有臉提到意氣兩字?』」 「那義兄飛起一腳,將他手中刀子踢去,大笑道:『好,好!有義氣,有義氣。』三人 見他一臂被斬,身受重傷,竟然還是如此神勇,不禁都驚得呆了。那義兄笑聲甫畢,忽然流 下淚來,說道:『可惜,可惜我大事不成!』隨即放鬆了郎中公公。叫化公公怕他再施毒手 ,猛出一拳,正中他的胸膛。這一拳使的是重手法,力道驚人,那義兄『哇』的一聲,噴出 一口鮮血,忽地提起左掌,擊在船舷之上,只擊得木屑紛飛,船舷缺了一塊。他苦笑道:『 我雖受重傷,要殺你們,仍是易如反掌。但你們是我好兄弟,我怎捨得啊!』」 「那三人一齊退在船梢,並肩而立,防他暴起傷人。那義兄嘆道:『今日之事,千萬不 可洩露。若是給我兒子知道,你們三個不是他的對手。我當自刎而死,以免你們負個戕害義 兄的惡名。』說著抽出單刀,在頸中一割,一交俯跌下去。腳伕公公心中不忍,搶上去扶住 ,叫道:『大哥!』那義兄道:『好兄弟,做哥哥的去了。元帥爺的軍刀大有干係,他…… 老人家是在石門峽……』這句話沒說完,咽喉流血,死在船中。」 「三人望著他的屍身,又是難過,又是痛快,只見他用來自刎的那柄刀上刻著十四個字 ,認得就是那位大英雄的軍刀了。」 眾人聽到此處,眼光一齊轉過去望著寶樹手中的那柄短刀。劉元鶴忽然搖頭道:「我不 信。」陶百歲怒喝:「你知道什麼?」劉元鶴道:「那李自成流血千里,殺人如麻,怎會下 這十四字軍令?」眾人一怔,不知所對。 于管家忽然接口道:「闖王殺人如麻,是誰見來?」劉元鶴道:「人人都這般說,難道 是假?」于管家道:「你們居官之人,自然說他胡亂殺人。其實闖王殺的只是貪官污吏、土 豪劣紳。這些本就算不得是人。『殺一人如殺我父』之令,是不許部屬妄殺一個好人,這話 一些兒也不錯。」 劉元鶴欲待再辯,但見他英氣逼人,頓然住口不說。熊元獻意欲打開僵局,道:「苗姑 娘,後來怎樣?請你說下去。」 苗若蘭道:「腳伕公公說道:『他說元帥爺在石門峽,那是什麼意思?』郎中公公道: 『難道他說元帥爺葬在石門峽?』叫化公公搖頭道:『這人奸惡之極,臨死還要騙人。』原 來大英雄死後,漢奸將他的遺體送到北京去領賞。皇帝將大英雄的首級掛在城門上號令示眾 。三名衛士冒了奇險,將首級盜來,早已葬在一個險峻萬分、人跡不到的所在。那義兄說他 在石門峽,三人自然不信。 「三人殺了義兄後,又去行刺那大漢奸,但大漢奸防範周密,數次行刺都不成功,而他 們大義殺兄的事,卻在江湖上傳開來了。武林中的英雄好漢聽到,都翹起大拇指,讚一聲: 『殺得好!』消息傳到了那義兄的家鄉,他兒子十分悲傷,就趕到昆明來替父親報仇。」 陶百歲接口道:「那做兒子的這就不是了。雖然說父仇不共戴天,但他父親做了奸惡之 事,人人得而誅之,這仇不報也罷。」 苗若蘭道:「我爹當時也這樣說,可是那兒子的想法卻大大不同。他到了昆明,不久就 在一座破廟之中找到三人,動起手來。這兒子武功得到父親真傳,那三人果然不是對手,鬥 了不到半個時辰,三人被他一一打倒。 「那兒子道:『三位叔叔,我爹爹忍恥負辱,甘願負一個賣主求榮的惡名,你們怎懂得 其中深意?瞧著你們和我爹爹結義一場,今日饒了你們性命。快快回家去料理後事,明年三 月十五是我爹爹死忌,我當來登門拜訪。』他說了這番話後,奪了那大英雄的軍刀,揚長而 去。 「這時已是隆冬,那三人當即北上,將三家家屬聚在一起,詳詳細細的將當日舟中喋血 之事說了。大家都道:『他害死大英雄,保護大漢奸,自己又做異族人手下的大官,還能有 什麼深意?他兒子強辭狡辯,說出話來沒人能信。』江湖朋友得到訊息,紛紛趕來仗義相助 。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兒子果然孤身趕到。」 眾人眼望苗若蘭,等她繼續述說,卻見小丫頭琴兒走將過來,手裡捧了一個套著錦緞套 子的白銅小火爐,放在她的懷裡。 苗若蘭低聲道:「去點一盤香。」琴兒答應了,不一會捧來一個白玉香爐,放在她身旁 几上。只見一縷青煙,從香爐頂上彫著的鳳凰嘴中裊裊吐出,眾人隨即聞到淡淡幽香,似蘭 非蘭,似麝非麝,聞著甚是舒泰。 苗若蘭道:「我獨自個在房,點這素馨。這裡人多,怎麼又點這個?」琴兒笑道:「我 當真糊塗啦。」捧起香爐,去換了一盤香出來。苗若蘭道:「這裡風從北來,北邊雖然沒窗 ,但山頂風大,總有些風兒漏進來。你瞧這香爐放對了麼?」琴兒一笑,將小几端到西北角 放下,又給小姐泡了一碗茶,這才走開。 眾人都想:「金面佛苗人鳳身為一代大俠,卻把個女兒驕縱成這般模樣。」只見她慢慢 拿起蓋碗,揭開蓋子,瞧了瞧碗中的茶葉與玫瑰花,輕輕啜了一口,緩緩放下,眾人只道她 要說故事了,那知道她卻說:「我有些兒頭痛,要進去休息一會。諸位伯伯叔叔請寬坐。」 說著站起身來,入內去了。 眾人相顧啞然。曹雲奇第一個忍耐不住,正要發作,田青文向他使個眼色。曹雲奇話到 口邊,又嚥了下去。苗若蘭進去不久,隨即出來,只見她換了一件淡綠皮襖,一條鵝黃色百 摺裙,臉上洗去了初上山時的脂粉,更顯得淡雅宜人,風致天然。原來她並非當真頭痛,卻 是去換衣洗臉。琴兒跟隨在後,拿了一個銀狐墊子放在椅上。苗若蘭慢慢坐下,這才啟朱唇 、發皓齒,緩緩說道:「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裡大開筵席,請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 雄豪傑,靜候那義兄的兒子到來。等到初更時分,只聽得托的一聲響,筵席前已多了一人。 廳上好手甚多,卻沒一個瞧清楚他是怎麼進來的。只見他約莫二十歲上下年紀,身穿粗布麻 衣,頭戴白帽,手裡拿著一跟哭喪棒,背上斜插單刀。他不理旁人,逕向郎中、叫化、腳伕 三位公公說道:『三位叔父,請借個僻靜處所說話。』 「三位公公尚未答話,峨嵋派的一位前輩英雄叫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要說便說, 何須鬼鬼祟祟?你父賣主求榮,我瞧你也非善類,定是欲施奸計。三位大哥,莫上了這小賊 的當。』只聽得拍拍拍、拍拍拍六聲響,那人臉上吃了六記耳光,哇的一聲,口吐鮮血,數 十枚牙齒都撒在地下。」 「席上群豪一齊站起,驚愕之下,大廳中百餘人竟爾悄無聲息,均想:此人身法怎地如 此快法?那峨嵋派的名宿受此重創,嚇得話也說不出口。那兒子縱上前去打人時群豪並未看 清,退回原處時仍是一幌即回,這一瞬之間倏忽來去,竟似並未移動過身子。那三位公公與 他父親數十年同食共宿,知道這是他家傳的『飛天神行』輕功絕技,只是他青出於藍,似乎 猶勝乃父。那兒子道:『三位叔叔,若是我要相害,在昆明古廟之中何必放手?現下我有幾 句要緊話說,旁人聽了甚是不便。』」 「三人一想不錯。那郎中公公當下領他走進內堂的一間小房。大廳上百餘位英雄好漢停 杯相顧,側耳傾聽內堂動靜。」 「約莫過了一頓飯功夫,四人相偕出來。郎中公公向群雄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多謝 各位光臨,足見江湖義氣。』群雄正要還禮,卻見他橫刀在頸中一劃,登時自刎而死。群雄 大驚,待要搶上去救援,卻見叫化公公與腳伕公公搶過刀來,先後自刎。這個奇變來得突然 之極,群雄中雖有不少高手,卻沒一個來得及阻攔。」 「那義兄的兒子跪下來向三具屍體拜了幾拜,拾起三人用以自刎的短刀,一躍上屋。群 雄大叫:『莫走了奸賊!』紛紛上屋追趕,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著父親的屍身,放聲大哭。群雄探詢三人家屬奴僕,竟沒一個得知 這四人在密室中說些什麼,更不知那兒子施了什麼奸計,逼得三人當眾自殺。群雄見三位英 雄屍橫當地,個個氣憤填膺,立誓要替三人報仇。 「只是那兒子從此銷聲匿跡,不知躲到了何處。三位公公的子女由群雄撫養成人。群雄 憐他們的父親仗義報主,卻落得慘遭橫禍,是以無不用心撫育教導。三家子女本已從父親學 過家傳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師指點,到後來融會貫通,各自卓然成家。」她說到這裡, 輕輕嘆了口氣,喟然道:「他們武功越強,報仇之心愈切。練了武功到底對人是禍是福,我 可實在想不明白。」 寶樹見她望著爐火只是出神,眾人卻急欲聽下文,於是接口道:「苗姑娘這故事說得極 是動聽。她雖不提名道姓,各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義兄,是闖王第一衛士姓胡的飛天 狐狸,那腳伕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三家後人學得絕技後各樹一幟,苗 家武功稱為苗家劍,姓范的成為興漢丐幫中的頭腦,姓田的到後來建立了天龍門。」 阮士中、殷吉等雖是天龍前輩,但本門的來歷卻到此刻方知,不由得暗自慚愧。 寶樹又道:「這苗范田三家後代,二十餘年後終於找到了那姓胡的兒子。那時他正身患 重病,當被三家逼得自殺。從此四家後人輾轉報復,百餘年來,沒一家的子孫能得善終。我 自己就親眼見過這四家後人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苗若蘭抬起頭來,望著寶樹道:「大師,這故事我知道,你別說了。」寶樹道:「這些 朋友們卻不知道,你說給大夥兒聽吧。」苗若蘭搖頭道:「那一年爹爹跟我說了這四位公公 的故事之後,接著又說了一個故事。他說為了這件事,他迫得還要殺一個人,須得磨利那柄 劍。只是這故事太悲慘了,我一想起心裡就難受,真願我從來沒聽爹說過。」她沈默了半晌 ,道:「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還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不知那個可憐的孩子怎樣了,我真盼 望他好好的活著。」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她所說的「可憐孩子」是什麼人,又怎與眼前之事有關?眾人望望 苗若蘭,又望望寶樹,靜待兩人之中有誰來解開這個疑團。 忽然之間,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個僕人說道:「小姐,你好心有好報。想來那個可憐 的孩子定是好好的活著。」他話聲甚是嘶啞。眾人一齊轉頭望去,只見他白髮蕭索,年紀已 老,缺了一條右臂,用左手托著茶盤,一條粗大的刀疤從右眉起斜過鼻子,一直延到左邊嘴 角。眾人心想:「此人受此重傷,居然還能挨了下來,實是不易。」 苗若蘭嘆道:「我聽了爹爹講的故事之後,常常暗中祝告,求老天爺保佑這孩子長大成 人。只是我盼望他不要學武,要像我這樣,一點武藝也不會才好。」 眾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這副文雅秀氣的樣兒,自是不會武藝,但她是『打遍天下 無敵手』金面佛大俠的愛女,難道她父親竟不傳授一兩手絕技給她?」 苗若蘭一見眾人臉色,已知大家心意,說道:「我爹說道,百餘年來,胡苗范田四家子 孫怨怨相報,沒一代能得善終。任他武藝如何高強,一生不是忙著去殺人報仇,就是防人前 來報仇。一年之中,難得有幾個月安樂飯吃,就算活到了七八十歲高齡,還是給仇家一刀殺 死。練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足以致禍。所以我爹立下一條家訓,自他以後,苗門的子孫 不許學武。他也決不收一個弟子。我爹說道:縱然他將來給仇人殺了,苗家子弟不會武藝, 自然無法為他報仇。那麼這百餘年來愈機愈重的血債,愈來愈是糾纏不清的冤孽,或許就可 一筆勾銷了。」寶樹合十道:「善哉,善哉!苗大俠能如此大徹大悟,甘願讓蓋世無雙的苗 家劍劍法自他而絕,雖是武林的大損失,卻也是一件大大善事。」 苗若蘭見那臉有刀疤的僕人目中發出異光,心中微感奇怪,向寶樹道:「我進去歇歇, 大師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說著歛衽行禮,進了內堂。 寶樹道:「苗姑娘心地仁善,不忍再聽此事。她既有意避開,老衲就跟各位說說。」 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只不過幾個時辰,日未過午,但各人已經歷了許多怪異之事, 心中存了不少疑團,都是急欲明白真相。 只聽寶樹說道:「自從闖王的四大衛士相互仇殺以後,四家子孫百餘年來斫殺不休。只 是那姓胡的賣主求榮,為武林同道所共棄,所以每次大爭鬥,胡家子孫勢孤,十九落在下風 。可是胡家的家傳武功當真厲害無比,每隔三四十年,胡家定有一兩個傑出的子弟出來為上 代報仇,不論是勝是敗,總是掀起了滿天腥風血雨。」 「苗范田三家雖然人眾力強、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忽施襲擊,令人防不勝防。雍 正初年,苗范田三家為了爭奪掌管闖王的軍刀,起了爭執。偏巧胡家又出了一對武功極高的 兄弟,一口氣傷了三家十多人。三家急了,由田家出面,邀請江湖好手,才齊心合力殺了胡 氏兄弟。這一年大江南北的英雄豪傑聚會洛陽,結盟立誓,從此闖王軍刀由天龍門田氏執掌 ,若是胡家後人再來尋釁生事,由天龍門田氏拿這口軍刀號召江湖好漢,共同對付。天下英 雄只要見到軍刀,不論身有天大的要事,都得擱下了應召赴義。 「這件事過得久了,後人也漸漸淡忘了。只是天龍門掌門對這口寶刀始終十分重視。聽 說天龍門後來分為南北兩宗,兩宗每隔十年,輪流掌管。阮師兄、殷師兄,我說得可對麼? 」 阮士中和殷吉齊聲道:「大師說的不錯。」 寶樹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龍門門下雖然都知這刀是本門的鎮門之寶,但此刀到底 來歷如何,卻已極少有人考究。時日久了,原也難怪。只是和尚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曹兄 。」曹雲奇大聲道:「什麼事?」寶樹道:「老衲曾聽人說過,天龍門新舊掌門交替之時, 老掌門必將此刀來歷說與新掌門知曉。怎地曹兄榮為掌門,竟然不知?難道田歸農老掌門望 了這一條門規麼?」 曹雲奇脹紅了臉,待要說話,田青文接口道:「寒門不幸,先父突然去世,來不及跟曹 師哥詳言。」寶樹道:「這就是了。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見。首次見到之時,屈指算來已 是二十七年之前的事了。」田青文心道:「苗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她說那場慘事發生在 她出生之前十年,正是二十七年之前。那麼這和尚見到此刀,看來會與苗姑娘所說的事有關 。」 四 只聽寶樹說道:「那時老衲尚未出家,在直隸滄州鄉下的一個小鎮上行醫為生。滄州民 風好武,少年子弟大都學過三拳兩腳。老衲做的是跌打醫生,也學過一點武藝。那小鎮地處 偏僻,只五六百居民。老衲靠一點兒醫道勉強餬口,自然養不起家,說不上娶妻生子。 「那一年臘月,老衲喝了三碗冷麵湯睡了,正在做夢發了大財,他媽的要娶個美貌老婆 ,忽聽得澎澎澎一陣響,有人用力打門。」 「屋子外北風颳得正緊,我炕裡早熄了火,被子又薄,實在不想起來,好夢給人驚醒了 ,更是沒好氣。但敲門聲越來越響,有人大叫:『大夫,大夫!』那人是關西口音,不是本 地人,再不開門,瞧來就要破門而入。我不知出了什麼事,忙披衣起來,剛拔開門閂,砰的 一響,大門就給人用力推開,若不是我閃得快,額角準較給大門撞起一個老大瘤子。只見火 光一幌,一條漢子手執火把,撞了進來,叫道:『大夫,請你快去。』」 「我道:『什麼事?老兄是誰?』那人道:『有人生了急病!』他不答我第二句話,左 手一揮,噹的一響,在桌上丟了一錠大銀。這錠銀子足足有二十兩重,我在鄉下給人醫病, 總是幾十文幾百文的醫金,那裡見過一出手就是二十兩一隻大元寶的?心中又驚又喜,忙收 了銀子,穿衣著鞋。那漢子不住口的催促。我一面穿衣,一面瞧他相貌,但見他神情粗豪, 一副會家子的模樣,只是臉帶憂色。 「他不等我扣好衣鈕,一手替我挽了藥箱,一手拉了我手就走。我道:『待我掩上了門 。』他道:『給偷了什麼,都賠你的。』拉著我急步而行,走進了平安客店。那是鎮上只此 一家的客店,專供來往北京的驢夫腳伕住宿,地方雖不算小,可是又黑又髒。我想此人恁地 豪富,怎能在這般地方歇足?念頭尚未轉完,他已拉著我走進店堂。大堂上燭火點得明亮晃 地,坐著四五個漢子。拉著我手的那人叫道:『大夫來啦!』各人臉現喜色,擁著我走進東 廂房。 「我一進門,不得嚇了一跳,只見炕上並排躺著四個人,都是滿身血污。我叫那漢子拿 燭火移近細看,見那四人都受了重傷,有的臉上受到刀砍,有的手臂被斬去一截。我問道: 『怎麼傷成這樣子?給強人害的麼?』那漢子厲聲道:『你快給治傷,另有重謝。可不許多 管閒事,亂說亂問。』我心道:『好傢伙,這麼兇!』但見他們個個狠霸霸的,身上又各帶 兵刃,不敢再問,替四人上了金創藥,止血包紮定當。 「那漢子道:『這邊還有。』領我走到西廂,炕上也有三個受傷的躺著,身上也都是兵 刃的新傷。我給上藥止了血,又給他們服些寧神減疼的湯藥。七個人先後都睡著了。 「那幾個漢子見我用藥有效,對我就客氣些了,不再像初時那般兇狠。他們叫店伴在東 廂房用門板給我搭一張床,以防傷勢如有變化,隨時可以醫治。 「睡到雞鳴時分,門外馬蹄聲響,奔到店前,那一批漢子一齊出去迎接。我裝睡偷看, 只見進來了兩人,一個叫化子打扮,雙目炯炯有神,另一個面目清秀,年紀不大。這兩人走 到炕邊查看傷者。受傷的人忙忍痛坐起,對兩人極是恭敬。我聽他們叫那化子為范幫主,叫 那青年為田相公。」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田青文道:「我初見令尊的時候,姑娘還沒出世呢。令尊為 人是很精明的,那天早晨他那副果敢幹練的模樣,今日猶在目前。」田青文眼圈兒一紅,垂 下了頭。 寶樹道:「沒受傷的幾個漢子之中,有一人低聲說道:『范幫主,田相公,張家兄弟從 關外一路跟隨這點子夫妻南來,查得確確實實,鐵盒兒確是在點子身上。』」眾人聽到「鐵 盒兒」三字,相互望了一眼,都想:「說到正題啦。」 寶樹道:「范幫主點了點頭。那漢子又道:『咱們都候在唐官屯接應,派人給您兩位和 金面佛苗大俠送信。不料給那點子瞧破了。他一人攔在道上,說道:「我跟你們素不相識, 一路跟著我作甚?你們是苗范田三家派來的是不是?」張大哥道:「你知道就好啦。」那點 子臉一沉,夾手將張大哥的刀奪了去,折為兩段,拋在地下,說道:「我不想多傷人命,快 滾吧!」我們見點子手下厲害,一擁而上。張大哥卻飛腳去踢他娘子的大肚子。那點子大怒 ,說道:「我本欲相饒,你們竟如此無禮!」搶了一把刀,一口氣傷了我們七人。』」 「田相公道:『他還說了些什麼話?』那漢子道:『那點子本來還要傷人,他娘子在車 中叫道:「算啦,給你沒出世的孩子積積德吧!那點子笑了笑,雙手一拗,將那柄刀折斷了 。』田相公向范幫主望了一眼,問道:『你瞧清楚了?當真是用手折斷的?』那漢子道:『 是,小人當時正在他身旁,瞧得清清楚楚。』田相公嗯了一聲,抬起了頭出神。范幫主道: 『賢弟不用擔心,苗大俠定能對付得了他。』」 「那漢子道:『他到江南去,定要打從此處過。兩位守在這裡,管教他逃不了。』范田 二人臉色鄭重,一面低聲商量,慢慢走了出去。」 「我等他們出去後,這才假裝醒來,起身給七個傷者換藥。我心裡想:『那點子不知是 誰,他可是手下容情。這七人傷勢雖重,卻個個沒傷到要害。』」 「這天傍晚,大家正在廳上吃飯,一個漢子奔了進來,叫道:『來啦!』眾人臉上變色 ,拋下筷子飯碗,抽出兵刃,搶了出去。我悄悄跟在後面,心中害怕,可也想瞧個熱鬧。 「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楊,一輛大車遠遠駛來。范田二位率眾迎了上去。我跟在最後。那 大車駛到眾人面前,就停住了。范幫主叫道:『姓胡的,出來吧。』祇聽得車簾內一人說道 :『叫化兒來討賞是不是?好,每個人施捨一文!』眼見黃光連閃,眾人啊喲、啊喲的幾聲 叫,先後摔倒。范田兩位武功高,沒摔倒,但手腕上還是各中了一枚金錢鏢,一杖一劍,撒 手落在地下。田相公叫道:『范大哥,扯呼!』」 「范幫主身手好生了得,彎腰拾起鐵杖,如風般搶到倒在地下的幾名漢子身旁,要給他 們解開穴道。我學跌打之時,師父教過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所以范幫主伸手解穴,我也懂 得一點兒。那知他推拿按捏,忙個不了,倒在地下的人竟是絲毫不動。車中那人笑道:『很 好,一文錢不夠,每人再賞一文。』又是十幾枚銅錢一枚跟著一枚撒出來,每人穴道上中了 一下,登時四肢活動,紛紛站起身來。」 「田相公橫劍護身,叫道:『姓胡的,今日我們甘拜下風,你有種就別逃。』車中那人 並不回答,但聽得嗤的一聲,一枚銅錢從車中激射而出,正打在他劍尖之上,錚的一響,那 劍直飛出去,插在土中。田相公舉起持劍的右手,虎口上流出血來。 「他見敵人如此厲害,臉色大變,手一揮,與范幫主率領眾人奔回客店,揹起七個傷者 ,上馬向南馳去。田相公臨去之時,又給了我二十兩銀子。我見他這等慷慨,確是位豪俠君 子,心想:『車中定是個窮兇極惡的歹徒,否則像田相公這樣的好人,怎會和他結仇?』正 要回家,只見那輛大車駛到了客店門口停下。我好奇心起,要瞧瞧那歹徒怎生模樣,當下躲 在櫃臺後面,望著車門。」 「只見門簾掀開,車中出來一條大漢,這人生得當真兇惡,一張黑漆臉皮,滿腮濃髯, 頭髮卻又不結辮子,蓬蓬鬆鬆的堆在頭上。我一見他的模樣,就嚇了一跳,心想:『你奶奶 的,從那裡鑽出來的惡鬼?』只想快些離開客店回家,但說也奇怪,兩隻眼睛望住了他,竟 然不能避開。我心中暗罵:『大白日見了鬼,莫非這人有妖法?』」 「只聽那人說道:『勞駕,掌櫃的,這兒那裡有醫生?』掌櫃的向我一指,說道:『這 個就是醫生。』我雙手亂搖,忙道:『不,不……』那人笑道:『別怕,我不會將你煮熟來 吃了。』我道:『我……我……』那人沉著臉道:『若是要吃你,也只生吃。』我更加怕了 ,那人卻哈哈大笑起來。我這才知道他原來是說笑,心想:『你講笑話,也得揀揀人,老子 是給你消遣的麼?』但想是這麼想,嘴裡卻那敢說出來?」 「那人說道:『掌櫃的,給我兩間乾淨的上房。我娘子要生產,快去找個穩婆來。』他 眉頭一皺,說道:『路上驚動了胎氣,祇怕是難產。醫生,請你別走開。』掌櫃的聽說要在 他店裡生產,弄髒屋子,自然老大不願意,但見了他這副兇霸霸的模樣,半句也不敢多說, 可是鎮上做穩婆的劉婆婆前幾天死啦,掌櫃的只得跟他說實話。那人模樣更可怕了,摸出一 錠大銀,拋在桌上,道:『掌櫃的,勞你駕到別處去找一個,越快越好。』我心想:『怎麼 這批人一出手都是二十兩銀子?』」 「那惡鬼模樣的人等掌櫃安排好了房間,從車中扶下一個女人來。這女人全身裹在皮裘 之中,只露出了一張臉蛋。這一男一女哪,打個比方,那就是貂蟬嫁給了張飛。我一見那女 子如此美法,不禁又嚇了一跳,心下琢磨:『這定是一位官家的千金小姐,不知怎樣被逼嫁 給了這個惡鬼?是了,定是他搶來做壓寨夫人的。』不知怎的,我起了個怪念頭:『這位夫 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對兒,說不定是這惡鬼搶了田相公的,他兩人才結下仇怨。』 「沒過中午,那位夫人就額頭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那惡鬼焦急得很,要親自去找穩 婆,那夫人卻又拉著他手,不許他走開。到未牌時分,小孩兒要出來,實在等不得了。那惡 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你們想,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給婦道人家接生怎麼成?那是一千 一萬個晦氣,這種事一做,這一生一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惡鬼道:『你接嘛,這裡有二百兩銀子。不接嘛,那也由你。』他伸手一拍,將方 桌的角兒拍下了一塊。我想:『性命要緊。再說,這二百兩銀子,做十年跌打醫生也賺不到 ,倒霉一次又有何妨?』當下給那夫人接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 「這小子哭得好響,臉上全是毛,眼睛睜得大大的,生下來就是一副兇相,倒真像他爹 ,日後長大了十九也是個歹人。」 「那惡鬼很是開心,當真就捧給我十隻二十兩的大元寶。那夫人又給了我一錠黃金,總 值得八九十兩銀子。那惡鬼又捧出一盤銀子,客店中從掌櫃到灶下燒火的,每人都送了十兩 。這一下大夥兒可就樂開啦。那惡鬼拉著大夥兒喝酒,連打雜的、掃地的小廝,都教上了桌 。大家管他叫胡大爺。他說道:『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壞事的,立時一刀殺了,所以名 字叫作胡一刀。你們別大爺長大爺短的,我也是窮漢出身。打從惡霸那裡搶了些錢財,算什 麼大爺?叫我胡大哥得啦!』」 「我早知他不是好人,他果然自己說了出來。大夥不敢叫他『大哥』,他卻逼著非叫不 可。後來大夥兒酒喝多了,大了膽子,就跟他大哥長、大哥短起來。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 要我陪他喝酒。喝到二更時分,別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還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他 越喝興致越高,進房去抱了兒子出來,用指頭蘸了酒給他吮。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著烈 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時,南邊忽然傳來馬蹄聲響,一共有二三十匹馬,很快的奔近來,到了店門口 就止住了。跟著就聽得拍門聲響。掌櫃的早醉得糊塗啦,跌跌撞撞的去開門。門一打開,進 來了二三十條漢子,個個身上帶著兵刃。這些人在門口排成一列,默不作聲。只有其中一人 走上前來,在一張桌旁坐下,從背上解下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燭光下看得分明,包袱 上用黑絲線繡著七個字:『打遍天下無敵手』。」 眾人聽到這裡,都抬起頭來,望了望廳中對聯上「大言天下無敵手」和「苗人鳳」等字 。 寶樹道:「苗大俠這七字外號,直到現下,我還是覺得有點兒過於目中無人。那天晚上 見到,自然十分驚訝。只見他身材極高極瘦,宛似一條竹篙,面皮蠟黃,滿臉病容,一雙破 蒲扇般的大手,擺著放在桌上。我說他這對手像破蒲扇,因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頭。 我當時自然不知道他是誰,到後來才知是金面佛苗人鳳苗大俠。 「那胡一刀自顧自逗弄孩子,竟似沒瞧見這許多人進來。苗大俠也是一句話不說,自有 他的從人斟上酒來。那幾十個漢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他卻只管蘸酒給孩子吮。他蘸一滴酒 ,仰脖子喝一碗,爺兒倆竟是勸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亂跳,只想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動一步?那時候啊,只要 誰稍稍動一動,幾十把刀劍立時就砍將下來,就算不是對準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須挨著一點 邊兒,那也非重傷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俠悶聲不響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誰也不向誰瞧一眼。忽然房中夫人 醒了,叫了聲:『大哥!』那孩子聽到母親聲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胡一刀手一顫,嗆 啷一聲,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他臉色立變,抱著孩子站起身來。苗大俠『嘿、嘿、嘿 』的冷笑三聲,轉身出門。眾人一齊跟出,片刻之間,馬蹄聲漸漸遠去。我只道一場惡鬥一 定是難免的了,那知道孩子這麼一哭,苗大俠居然立刻就走。我和掌櫃、夥計們面面相覷, 摸不著半點頭腦。」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進房去,那房間的板壁極薄,只聽夫人問道:『大哥,是誰來了啊 ?』胡一刀道:『幾個毛賊,你好好睡罷!別擔心。』夫人嘆了口氣,低聲道:『不用騙我 ,是金面佛來啦。』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別瞎疑心。』夫人道:『那你幹麼說話聲音發 抖?你從來不是這樣的。』」 「胡一刀不語,隔了片刻說道:『你猜到就算啦。我不會怕他的。』夫人道:『大哥, 你千萬別為了我,為了孩子擔心。你心裡一怕,就打他不過了。』胡一刀嘆了口長氣,道: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著孩子,見到金面佛進來,他把包袱往桌 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出了一陣冷汗。妹子,你說得不錯,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們的孩子。』胡一刀道:『聽說金面 佛行俠仗義,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俠,總不會害女人孩子吧?』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更加發顫 ,顯是心裡半分兒也拿不準。我聽了這幾句話,忽然可憐他起來,心想:『這人臉上一副兇 相,原來心裡卻害怕得緊。』」 「只聽夫人輕聲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等我養好身子,到關外尋你。』 」 「胡一刀道:『唉,那怎麼成?要死,咱倆也死在一塊。』夫人嘆道:『早知如此,當 年我不阻你南來跟金面佛挑戰倒好。那時你心無牽掛,準能勝他。』胡一刀笑道:『今日相 逢,也未必就敗在他手裡。他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黃包袱,只怕得換換主兒。』他雖 然帶笑而說,但聲音總是發顫,即是隔了一盜板壁,仍然聽得出來。」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胡一刀道:『什麼?』夫人道:『咱們把一 切跟金面佛明說了,瞧他怎麼說。他號稱大俠,難道不講道理?』」 「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邊喝酒,一邊心中琢磨,十幾條可行的路子都細細想過了。 你剛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說就僵。倘若有個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會,道:『那個醫生倒挺能幹的,口齒伶俐,不如煩他一行。』胡一刀道:『此 人貪財,未必可靠。』夫人道:『咱們重重酬謝他就是。』哈哈,老和尚年輕之時,卻是好 酒貪財,說出來也不怕各位笑話,我一聽『重重酬謝』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裡 火裡,也要為他走一遭。』」 「他們夫妻倆低聲商量了幾句,胡一刀就出來叫我進房,說道:『明日一早,有人送信 來。相煩你跟隨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給金面佛苗大俠,就是剛才來喝酒的那位黃臉大爺。』 我想此事何難,當下滿口答應。」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個漢子騎馬送了一封信來給胡一刀。我聽夫人唸信,原來是苗大 俠約他比武的,要他自擇日子地方。胡一刀寫了一封回信交給我。我向客店掌櫃借了匹馬, 跟了那漢子前去。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漢子領我進了一座大屋。苗大俠、范幫主、田相公 都在裡面,此外還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說道:『不必另約日子了,我們明日準到。』我道:『相公還有什 麼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說,叫他先買定三口棺材,兩口大的,一口小的,免 得大爺們到頭來破費。』我回到客店,把這幾句話對胡一刀夫婦說了,心想他們必定破口大 罵,那知他們只對望了一眼,一言不發。兩個人輪流抱著孩子,只管親他疼他,好似自知死 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的。」 「這一晚我儘做噩夢,一會兒夢見胡一刀將苗大俠殺了,一會兒夢見苗大俠將胡一刀殺 了,一會而又夢見這兩人把我殺了。睡到半夜,忽然給幾下怪聲吵醒,一聽原來是隔壁房裡 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到臨頭,還哭 些什麼?怎地如此膿包?』卻聽他嗚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 ,將來有誰疼你?你餓了冷了,誰來管你?你受人欺侮,誰來幫你?』」 「起初我還罵他膿包,聽到後來,卻不禁心裡酸了,暗想:這麼兇惡粗豪的一條猛漢子 ,對小孩兒竟然如此愛憐。他哭了一陣,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傷心。若是你當真命 喪金面佛之手,我決定不死,好好將孩子帶大就是。』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 不下的就是這件事。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現下你肯毅然挑起這副重擔,我就沒什 麼擔憂的了。哈哈,人生自古誰無死?跟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場,那也是百 年難逢的奇遇啊!』」 「我聽了這番話,覺得他真是個奇人,只聽他大笑了一會,忽又嘆氣道:『妹子,刀劍 一割,頸中一痛,甚麼都完事啦。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難了。我死了之後,無知無覺 ,你卻要日日夜夜的傷心難過。唉,我心中真是捨不得你。』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 瞧著你一般。等他長大了,我叫他學你的樣,什麼貪官污吏、土豪惡霸,見了就是一刀。』 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為,你覺得都沒有錯?要孩子全學我的樣?』夫人道:『都沒 有錯!要孩子全學你的樣!』胡一刀道:『好,不論我是死是活,這一生過得無愧天地。這 隻鐵盒兒,等孩子過了十六歲生日時交給他。』」 「我在門縫中悄悄張望,只見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從衣囊中取出一隻鐵盒來,那就是 這一隻盒子了。不過那時闖王的軍刀卻在天龍門田家手裡,並非放在盒中。」 「那麼盒中放的是什麼呢?你們定然要問。當時我心中也是老大個疑竇。可是胡一刀不 打開盒子,我自然也沒法看到。」 「他交代了這些話後,心中無牽無掛,倒頭便睡,片刻間鼾聲大作。這打鼾聲就如雷鳴 一般。我知道沒甚麼聽的了,想合眼睡覺,但隔壁那鼾聲實在響得厲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 ?我心裡想,這位少年夫人千嬌百媚,如花如玉,卻嫁了胡一刀這麼個又粗魯又醜陋的漢子 ,這本已奇了,居然還死心塌地的敬他愛他,那更是教人說什麼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沒亮,夫人出房來吩咐店伴,宰一口豬一口羊,又要殺雞殺鴨,她親自下廚 去做菜。我勸道:『你生孩子沒過三朝,勞碌不得,否則日後腰痠背痛,麻煩可多著了。』 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煩已夠多了,還管日後呢?』胡一刀見她累得辛苦,也勸她歇歇。 夫人也祇是朝他笑笑,自顧自做菜。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調,死而無憾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知夫妻死別在即,無論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給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個菜,放滿了一桌。胡一刀叫店伴打來幾十斤酒, 放懷大喝。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給他斟酒佈菜,臉上竟自帶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氣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幾塊羊肉入口,只聽得門外馬蹄聲響,漸漸 馳近。胡一刀與夫人對望一眼,笑了一笑,臉上神色都顯得實是難捨難分。胡一刀道:『你 進房去吧。等孩子大了,你記得跟他說:「爸爸叫他心腸狠些硬些。」就是這麼一句話。』 夫人點了點頭,道:『讓我瞧瞧金面佛是什麼模樣。』」 「過不多時,馬蹄聲在門外停住,金面佛、范幫主、田相公又帶了那幾十個人進來。胡 一刀頭也不抬,說道:『吃罷!』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對面,端起碗就要喝酒。田 相公忙伸手攔住,說道:『苗大俠,須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金面佛道:『素聞胡一刀是 鐵錚錚的漢子,行事光明磊落,豈能暗算害我?』舉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挾塊雞肉吃 了,他吃菜的模樣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幾眼,嘆了口氣,對胡一刀道:『大哥,並世豪傑之中,除了這 位苗大俠,當真再無第二人是你敵手。他對你推心置腹,這副氣概,天下就只你們兩人。』 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個。』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俠 ,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果真名不虛傳。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裡,不算枉了。你若是給我丈夫 殺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來,我敬你一碗。』說著斟了兩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愛說話,只雙眉一揚,又說道:『好!』接過酒碗。范幫主一直在旁沉 著臉,這時搶上一步,叫道:『苗大俠,須防最毒婦人心。』金面佛眉頭一皺,不去理他, 自行將酒喝了。夫人抱著孩子,站起身來,說道:『苗大俠,你有什麼放不下之事,先跟我 說。否則若你一個失手,給我丈夫殺了,你這些朋友,嘿嘿,未必能給你辦什麼事。』」 「金面佛微一沈吟,說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嶺南,家中卻來了一人,自稱是山 東武定縣的商劍鳴。』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維揚的弟子,八卦門中好手,八卦 掌與八卦刀都很了得。』金面佛道:『不錯。他聽說我有個外號叫做「打遍天下無敵手」, 心中不服,找上門來比武。偏巧我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兩語,動起手來,竟下殺手,將 我兩個兄弟、一個妹子,全用重手震死。比武有輸有贏,我弟妹學藝不精,死在他的手裡, 那也罷了,那知他還將我那不會武藝的弟婦也一掌打死。』夫人道:『此人好橫。你就該去 找他啊。』金面佛道:『我兩個兄弟武功不弱,商劍鳴既有此手段,自是勁敵。想我苗家與 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該冒險輕生,是以四年來一直沒上山東武定去。』夫人 道:『這件事交給我們就是。』金面佛點點頭,站起身來,抽出佩劍,說道:『胡一刀,來 吧。』」 「胡一刀只顧吃肉,卻不理他。夫人道:『苗大俠,我丈夫武功雖強,也未必一定能勝 你。』金面佛道:『啊,我忘了。胡一刀,你心中有什麼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 起身來,說道:『你若殺了我,這孩子日後必定找你報仇。你好好照顧他吧。』我心裡想: 『常言道:斬草除根。金面佛若將胡一刀殺了,哪肯放過他妻兒?他居然還怕金面佛忘記, 特地提上一提。』那知金面佛說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這孩子我當自己兒子一般看 待。』」 「范幫主與田相公皺著眉頭站在一旁,模樣兒顯得好不耐煩。我心中也暗暗納罕:『瞧 胡一刀夫婦與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囑託,倒似是極好的朋友,那裡會性命相拚?』」 「就在此時,胡一刀從腰間拔出刀來,寒光一閃,叫道:『好朋友,你先請!』金面佛 長劍一挺,說聲:『領教!』虛走兩招。田相公叫道:『苗大俠,不用客氣,進招吧!』金 面佛突然收劍,回頭說道:『各位通統請出門去!』田相公討了個沒趣,見他臉色嚴重,不 敢違背,和范幫主等都退出大廳,站在門口觀戰。」 「胡一刀叫道:『好,我進招了。』欺進一步,揮刀當頭猛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劍鋒圈轉,劍尖顫動,刺向對方右脅。胡一刀道:『我這把刀是寶 刀,小心了。』一面說,一面揮刀往劍身砍去。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處,劍刃早已 避開。我在滄州看人動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兩人那麼快的身手,卻從來沒見過。 兩人只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是冷汗。」 「又拆數招,兩人兵刃倏地相交,嗆啷一聲,金面佛的長劍被削為兩截。他絲毫不懼, 拋下斷劍,要以空手與敵人相搏。胡一刀卻躍出圈子,叫道:『你換柄劍吧!』金面佛道: 『不礙事!』田相公卻已將自己的長劍遞了過去。金面佛微一沈吟,說道:『我空手打不過 你的單刀,還是用劍的好。』接過長劍,兩人又動起手來。我心想:『滄州的少年子弟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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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要緊,對方大邀幫手,我這可是寡不敵眾。」當下走出廂房,正待上高,忽聽屋頂喀喀幾 響,又有人到來。 胡斐急忙縮回,分辨屋頂來人,居然又是七名好手。只聽屋頂上有人拍了三下手掌,莊 外還了三下,屋頂七人輕輕落在庭中,逕自走向廂房。他想敵人眾多,這番可須得出奇制勝 ,事先原料杜希孟會邀請幫手助拳,但想不到竟請了這麼多高手到來。耳聽那七人走向房門 ,當下縮身在屏風之後,要探明敵人安排下甚麼機關,如何對付自己。 但聽噗的一聲,已有人幌亮火摺。胡斐心想屏風後藏不住身,遊目一瞥,見床上羅帳低 垂,床前卻無鞋子,顯是無人睡臥,當下提一口氣,輕輕走到床前,揭開羅帳,坐上床沿, 鑽進了被裡。這幾下行動輕巧之極,房外七人雖然都是高手,竟無一人知覺。 可是胡斐一進棉被,卻是大吃一驚,觸手碰到一人肌膚,輕柔軟滑,原來被中竟睡著一 個女子。他正要一滾下床,眼前火光閃動,已有人走進房來。一人拿著蠟燭在屏風後一探, 說:「此處沒人,咱們在這裡說話。」說著便在椅上坐下。 此時胡斐鼻中充滿幽香,正是適才與苗若蘭酬唱時聞到的,一顆心直欲跳出腔子來,心 道:「難道她竟是苗姑娘?我這番唐突佳人,那當真是罪該萬死。但我若在此刻跳將出去, 那幾人見她與我同床共衾,必道有甚曖昧之事。苗姑娘一生清名,可給我毀了。只得待這幾 人走開,再行離床致歉。」 他身子微側,手臂又碰到了那女子上臂肌膚,只覺柔膩無比,竟似沒穿衣服,驚得急忙 縮手。其實田青文除去苗若蘭的外裳,尚留下貼身小衣,但胡斐只道她身子裸露,閉住了眼 既不敢看,手腳更不敢稍有動彈,忙吸胸收腹,悄悄向外床挪移,與她身子相距略遠。 他雖閉住了眼,但鼻中聞到又甜又膩、蕩人心魄的香氣,耳中聽到對方的一顆心在急速 跳動,忍不住睜開眼來,只見一個少女向外而臥,臉蛋兒羞得與海棠花一般,卻不是苗若蘭 是誰,燭光映過珠羅紗帳照射進來,更顯得眼前枕上,這張臉蛋嬌美艷麗,難描難畫。 胡斐本想只瞧一眼,立即閉眼,從此不看,但雙目一合,登時意馬心猿,把持不住,忍 不住又眼睜一線,再瞧她一眼。 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心中卻有知覺,見胡斐忽然進床與自己並頭而臥,初 時驚惶萬分,只怕他欲圖非禮,當下閉著眼睛,只好聽天由命。那知他躺了片刻,非但不挨 近身子,反而向外移開。不禁懼意少減,好奇心起,忍不住微微睜眼,正好胡斐也正睜眼望 她。四目相交,相距不到半尺,兩人都是大羞。 只聽得屏風外有人說道:「賽總管,你當真是神機妙算,人所難測。那人就算不折不扣 ,當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英雄豪傑,落入了你這羅網,也要教他插翅難非。」 拿著蠟燭的人哈哈大笑,放下燭臺,走到屏風之外,道:「張賢弟,你也別儘往我臉上 貼金。事成之後,我總忘不了大家的好處。」 胡斐與苗若蘭聽了兩人之言,都是吃了一驚,這些人明是安排機關,要加害金面佛苗人 鳳。苗若蘭不知江湖之事,還不怎樣,心想爹爹武功無敵,也不怕旁人加害。胡斐卻知賽總 管是滿州第一高手,內功外功俱臻化境,為人兇奸狡詐,不知害死過多少忠臣義士。他是當 今乾隆皇帝手下第一親信衛士,今日居然親自率人從北京趕到這玉筆峰上。聽那姓張的言語 ,他們暗中安排下巧計,苗人鳳縱然厲害,只怕也難逃毒手。耳聽得賽總管走到屏風之外, 心想機不可失,輕輕揭起羅帳,右掌對準燭火一揮,一陣勁風撲將過去,嗤的一聲,燭火登 時熄了。 只聽一人說道:「啊,燭火滅啦!」就在此時,又有人陸續走進廂房,嚷道:「快點火 ,掌燈吧!」賽總管道:「咱們還是在暗中說話的好。那苗人鳳機靈得緊,若在屋外見到火 光,說不定吞了餌的魚兒,又給他脫鉤逃走。」好幾人紛紛附和,說道:「賽總管深謀遠慮 ,見事周詳,果然不同。」 但聽有人輕輕推開屏風,此時廂房中四下裡都坐滿了人,有的坐在地下,有的坐在桌上 ,更有三人在床沿坐下。 胡斐生怕那三人坐得倦了,向後一仰,躺將下來,事情可就鬧穿,只得輕輕向裡床略移 。這一來,與苗若蘭卻更加近了,只覺她吹氣如蘭,蕩人心魄。他既怕與床沿上了三人相碰 ,毀了苗若蘭的名節,又怕自己鬍子如戟,刺到她吹彈得破的臉頰,當下心中打定了主意, 若是給人發覺,必當將房中這一十八人殺得乾乾淨淨,寧教自己性命不在,也不能留下一張 活口,累了這位冰清玉潔的姑娘。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著,不再動彈。胡斐不知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但覺她竟不向 裡床閃避,不由得又是惶恐,又是歡喜,一個人就似在半空中騰雲駕霧一般。 只聽賽總管道:「各位,咱們請杜莊主給大夥兒引見引見。」只聽得一個嗓音低沈的人 說道:「承蒙各位光降,兄弟至感榮幸。這位是御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賽大人。賽大人威震江 湖,各位當然都久仰的了。」說話之人自是玉筆莊莊主杜希孟。眾人轟言說了些仰慕之言。 胡斐傾聽杜希孟給各人報名引見,越聽越是驚訝。原來除了賽總管等七人是御前侍衛之 外,其餘個個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青藏派的玄冥子到了,崑崙山靈清居士到了,河南 無極門的蔣老拳師也到了。此外不是那一派的掌門、名宿,就是甚麼幫會的總舵主、甚麼鏢 局的總鏢頭,沒一個不是大有來頭之人;而那七名侍衛,也全是武林中早享盛名的硬手。 苗若蘭心中思潮起伏,暗想:「我只穿了這一點點衣服,卻睡在他的懷中。此人與我家 恩怨糾葛,不知他要拿我怎樣?今日初次與他相會,只覺他相貌雖然粗魯,卻是個文武雙全 的奇男子,那知他竟敢對我這般無禮。」雖覺胡斐這樣對待自己,實是大大不該,但不知怎 的,心中殊無惱怒怨怪之意,反而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歡喜,外面十餘人大聲談論,她竟一 句也沒聽在耳裡。 胡斐比她大了十歲,閱歷又多,知道眼前之事干係不小,是以雖然又驚又喜,六神無主 ,但於帳外各人的說話,卻句句聽得十分仔細。他聽杜希孟一個個的引見,屈指數著,數到 第十六個時,杜希孟便住口不再說了。胡斐心道:「帳外共有一十八人,除杜希孟外,該有 十七人,這餘下一個不知是誰?」他心中起了這疑竇,帳外也有幾個細心之人留意到了。有 人問道:「還有一位是誰?」杜希孟卻不答話。 隔了半晌,賽總管道:「好!我跟各位說,這位是興漢丐幫的范幫主。」 眾人吃了一驚,內中有一二人訊息靈通的,得知范幫主已給官家捉了去。餘人卻知丐幫 素來與官府作對,決不能跟御前侍衛聯手,他突在峰上出現,人人都覺奇怪。 賽總管道:「事情是這樣。各位應杜莊主之邀,上峰來助拳,為的是對付雪山飛狐。可 是在拿狐狸之前,咱們先得抬一尊菩薩下山。」有人笑了笑,說道:「金面佛?」賽總管道 :「不錯。我們驚動范幫主,本來為的是要引苗人鳳上北京相救。天牢中安排下了樊籠,等 候他的大駕。那知他倒也乖覺,竟沒上鉤。」侍衛中有人喉頭咕嚕了一聲,卻不說話。 原來賽總管這番話中隱瞞了一件事。苗人鳳何嘗沒去北京?他單身闖天牢,搭就范幫主 ,人雖沒救出,但一柄長劍殺了十一明大內侍衛,連賽總管臂上也中了劍傷。賽總管佈置雖 極周密,終因對方武功太高,竟然擒拿不著。這件事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在旁人之前自然 絕口不提。 賽總管道:「杜莊主與范幫主兩位,對待朋友義氣深重,答允助我們一臂之力,在下實 是感激不盡,事成之後,在下奏明皇上,自有大大的封賞……」 說到這裡,忽聽莊外遠處隱隱傳來幾下腳步之聲。他耳音極好,腳步雖然又輕又遠,可 也聽得清楚,低聲道:「金面佛來啦,我們宮裡當差的埋伏在這裡,各位出去迎接。」杜希 孟、范幫主、玄冥子、清靈居士、蔣老拳師等都站起來,走出廂房,只剩下七名大內侍衛。 這時腳步聲倏忽間已到莊外,誰都想不到他竟會來得這樣快,猶如船隻在大海中遇到暴 風,甫見徵兆,狂風大雨已打上帆來;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閃電剛過,霹靂已至。 賽總管與六名衛士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一齊抽出兵刃。賽總管道:「伏下。」就有人 手掀羅帳,想躲入床中。賽總管斥道:「蠢才,在床上還不給人知道?」那人縮回了手。七 個人或躲入床底,或藏在櫃中,或隱身書架之後。 胡斐心中暗笑:「你罵人是蠢才,自己才是蠢才。」但覺苗若蘭鼻中呼吸,輕輕的噴在 自己臉上,再也把持不定,輕輕伸嘴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苗若蘭又喜又羞,待要閃 開,苦於動彈不得。胡斐一吻之後,忽然不由自主的自慚形穢,心想:「她這麼溫柔文雅, 我怎麼能辱於她?」待要挪身向外,不與她如此靠近,忽聽床底下兩名衛士動了幾下,低聲 咒罵。原來幾個人擠在床底,一人手肘碰痛了另一人的鼻子。 胡斐對敵人向來滑稽,以他往日脾氣,此時或要揭開褥子,往床底下撒一大泡尿,將眾 衛士淋一個醍醐灌頂,但心中剛有此念,立即想到苗若蘭睡在身旁,豈能胡來? 過不多時,杜希孟與蔣老拳師等高聲說笑,陪著一人走進廂房,那人正是苗人鳳。有人 拿了燭臺,走在前面。 杜希孟心中納悶,不知自己家人與婢僕到了何處,怎麼一個人影也不見。但賽總管一到 ,苗人鳳跟著上峰,實無餘裕再去查察家事,斜眼望苗人鳳時,見他臉色木然,不知他心中 所想何事。 眾人在廂房中坐定。杜希孟道:「苗兄,兄弟與那雪山飛狐相約,今日在此間算一筆舊 帳。苗兄與這裡幾位好朋友高義,遠道前來助拳,兄弟實在感激不盡。只是現下天色已黑, 那雪山飛狐仍未到來,定是得悉各位英名,嚇得夾住狐狸尾巴,遠遠逃去了。」胡斐大怒, 真想一躍而出,劈臉給他一掌。 苗人鳳哼了一聲,向范幫主道:「後來范兄終於脫險了?」范幫主站起來深深一揖,說 道:「苗爺不顧危難,親入險地相救,此恩此德,兄弟終身不敢相忘。苗爺大鬧北京,不久 敝幫兄弟又大舉來救,幸好人多勢眾,兄弟仗著苗爺的威風,才得僥倖脫難。」 范幫主這番話自是全屬虛言。苗人鳳親入天牢,雖沒為賽總管所擒,但大鬧一場之後, 也未能將范幫主救出。丐幫闖天牢云云,全無其事。賽總管一計不成,二計又生,親入天牢 與范幫主一場談論,以死相脅。范幫主為人骨頭倒硬,任憑賽總管如何威嚇利誘,竟是半點 不屈。賽總管老奸巨猾,善知別人心意,跟范幫主連談數日之後,知道對付這類硬漢,既不 能動之以利祿,亦不能威之以斧鉞,但若給他一頂高帽子戴戴,倒是頗可收效。當下親自迎 接他進總管府居住,命手下最會諂諛拍馬之人,每日裡「幫主英雄無敵」、「幫主威震江湖 」等等言語,流水價灌進他耳中。范幫主初時還兀自生氣,但過得數日,甜言蜜語聽得多了 ,竟然有說有笑起來。於是賽總管親自出馬,給他戴的帽子越來越高。後來論到當世英雄, 范幫主固然自負,卻仍推苗人鳳天下第一。賽總管說道:「范幫主這話太謙,想那金面佛雖 然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依兄弟之見,不見得就能勝過幫主。」范幫主給他一捧,舒服無比 ,心想苗人鳳名氣自然極大,武功也是真高,但自己也未必就差了多少。 兩個人長談了半夜。到第二日上,賽總管忽然談起自己武功來。不久在總管府中的侍衛 也來一齊講論,都說日前賽總管與苗人鳳接戰,起初二百招打成了平手。到後來賽總管已然 勝券在握,若非苗人鳳見機逃去,再拆一百招他非敗不可。范幫主聽了,臉上便有不信之色 。 賽總管笑道:「久慕范幫主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並世無雙,這次我們冒犯虎威,雖然是 皇上有旨,但一半也是弟兄們想見識見識幫主的武功。只可惜大夥兒貪功心切,出齊了大內 十八高手,才請得動幫主。兄弟未得能與幫主一對一的過招,實為憾事。現下咱們說得高興 ,就在這兒領教幾招如何?」范幫主一聽,傲然道:「連苗人鳳也敗在總管手裡,只怕在下 不是敵手。」賽總管笑道:「幫主太客氣了。」兩人說了幾句,當即在總管府的練武廳中比 武較量。 范幫主使刀,賽總管的兵刃卻極為奇特,是一對短柄的狼牙棒。他力大招猛,武功果然 十分了得。兩人翻翻滾滾鬥了三百餘招,全然不分上下,又鬥了一頓飯功夫,賽總管漸現疲 態,給范幫主一柄刀迫在屋角,連衝數次搶都不出他刀圈。賽總管無奈,只得說道:「范幫 主果然好本事,在下服輸了。」范幫主一笑,提刀躍開。賽總管恨恨的將雙棒拋在地下,嘆 道:「我自負英雄無敵,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說著伸袖抹汗,氣喘不已。 經此一役,范幫主更讓眾人捧上了天去。他把眾侍衛也都當成了至交好友,對賽總管更 是言聽計從。這個粗魯漢子那知道賽總管有意相讓,若是各憑真實功夫相拼,他在一百招內 就得輸在狼牙雙棒之下。 然則賽總管何以要費偌大氣力,千方百計的與他結納?原來范幫主的武功雖未能算是一 等一的高手,但他有一項家傳絕技,卻是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三路「龍爪擒拿手」,沾上 身時直如鑽筋入骨,敲釘轉腳。不論敵人武功如何高強,只要身體的任何部位給他手指一搭 上,立時就給拿住,萬萬脫身不得。賽總管聽了田歸農之言,要擒住苗人鳳取那寶藏的關鍵 ,「天牢設籠」之計既然不成,於是想到借重范幫主這項絕技。想那金面佛何等本領,范幫 主若是正面和他為敵,他焉能讓龍爪擒拿手上身?但范幫主和他是多年世交,要是出其不意 的突施暗襲,便有成功之機。 苗人鳳見范幫主相謝,當即拱手還禮,說道:「區區小事,何必掛齒?」轉頭問杜希孟 道:「但不知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杜兄因何與他結怨?」 杜希孟臉上一紅,含含糊糊的道:「我和這人素不相識,不知他聽了甚麼謠言,竟說我 拿了他家傳寶物,數次向我索取。我知他武藝高強,自己年紀大了,不是他的對手,是以請 各位上峰,大家說個明白。若是他恃強不服,各位也好教訓教訓這後生小子。」苗人鳳道: 「他說杜兄取了他的家傳寶物,卻是何物?」杜希孟道:「那有甚麼寶物?完全胡說八道。 」 當年苗人鳳自胡一刀死後,心中鬱鬱,便即前赴遼東,想查訪胡一刀的親交故舊,打聽 這位生平唯一知己的軼事義舉。一查之下,得悉杜希孟與胡一刀相識,於是上玉筆峰杜家莊 來拜訪。杜希孟於胡一刀的事蹟說不上多少,但對苗人鳳招待得十分慇勤,又親自陪他去看 胡一刀的故宅,卻見胡家門垣破敗,早無人居。 苗人鳳推愛對胡一刀的情誼,由此而與杜希孟訂交,那已是二十多前的事了。這時聽他 說得支支吾吾,便道:「倘若此物當真是那雪山飛狐所有,待會他上得峰來,杜兄還了給他 ,也就是了。」杜希孟急道:「本就沒甚麼寶物,卻教我那裡去變出來給他?」 范幫主心想苗人鳳精明機警,時候一長,必能發覺屋中有人埋伏,當即勸道:「杜莊主 ,苗爺的話一點不錯,物各有主,何況是家傳珍寶?你還給了他,也就是了,何必大動干戈 ,傷了和氣?」杜希孟急了起來,道:「你也這般說,難道不信我的說話?」范幫主道:「 在下對此事不知原委,但金面佛苗爺既這般說,定是不錯。范某縱橫江湖,對誰的話都不肯 信,可就只服了金面佛苗爺一人。」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苗人鳳身後,雙手舞動,以助言語的聲勢。 苗人鳳聽他話中偏著自己,心想:「他是一幫之主,究竟見事明白。」突覺耳後「風池 穴」與背心「神道穴」上一麻,情知不妙,左臂急忙揮出擊去。那知這兩大要穴被范幫主用 龍爪擒拿手拿住,登時全身酸麻,任他有天下武功、百般神通,卻已是半點施展不出。 但金面佛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奇變異險,一生中不知已經歷凡幾,豈能如此束手 待斃?當下大喝一聲,一低頭,腰間用力,竟將范幫主一個龐大的身軀從頭頂甩了過去。賽 總管等齊聲呼叱,各從隱身處竄了出去。 范幫主被苗人鳳甩過了頭頂,但他這龍爪擒拿手如影隨形,似蛆附骨,身子已在苗人鳳 前面,兩隻手爪卻仍是牢牢拿住了他背心穴道。苗人鳳眼見四下裡有人竄出,暗想:「我一 生縱橫江湖,今日陰溝翻船,竟遭小人毒手。」只見一名侍衛撲上前來,張臂抱向他頭頸。 苗人鳳盛怒之下,無可閃避,脖子向後一仰,隨即腦袋向前一挺,猛地一個頭鎚撞了過 去。這時他全身內勁,都聚在額頭,一鎚撞在那侍衛雙眼之間,喀的一聲,那侍衛登時斃命 。餘人大吃一驚,本來一齊撲下,忽地都在離苗人鳳數尺之外止住。 苗人鳳四肢無力,頭頸卻能轉動,他一撞成功,隨即橫頸又向范幫主急撞。范幫主嚇得 心膽俱裂,急中生智,一低頭,牢牢抱住他的腰身,將腦袋頂住他的小腹。苗人鳳四肢活動 ,一足踢飛一名迫近身旁的侍衛,立即伸手往范幫主背心拍去,那知手掌剛舉到空中,四肢 立時酸麻,這一掌竟然擊不下來,原來范幫主又已拿住他腰間穴道。 這幾下兔起鶻落,瞬息數變。賽總管知道范幫主的偷襲只能見功於頃刻,時候稍長,苗 人鳳必能化解,當即搶上前去,伸指在他笑腰穴中點了兩點。他的點穴功夫出手遲緩,但落 手極重。苗人鳳嘿的一聲,險險暈去,就此全身軟癱。 范幫主鑽在苗人鳳懷中,不知身外之事,十指緊緊拿住他穴道之中。賽總管笑道:「范 幫主,你立了奇功一件,放手了吧!」他說到第三遍,范幫主方始聽見。他抬起頭來,可是 兀自不敢放手。 一名侍衛從囊中取出精鋼銬鐐,將苗人鳳手腳都銬住了,范幫主這才鬆手。 賽總管對苗人鳳極是忌憚,只怕他竟又設法兔脫,那可是後患無窮,從侍衛手中接過單 刀,說道:「苗人鳳,非是我姓賽的不夠朋友,只怨你本領太強,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我 們大夥兒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左手拿住苗人鳳右臂,右手舉刀,就要斬他臂上 筋脈,只消四刀下去,苗人鳳立時就成了廢人。 范幫主伸手架住賽總管手腕,叫道:「不能傷他!你答應我的,又發過毒誓。」賽總管 一聲冷笑,心想:「你還道我當真敵你不過。不給你些顏色看看,只怕你這小子狂妄一世! 」當下手腕一沉,腰間運勁,右肩突然撞將過去。一來他這一撞力道奇大,二來范幫主並未 提防,蓬的一聲,身子直飛出去,竟將廂房板壁撞穿一個窟窿,破壁而出。賽總管哈哈大笑 ,舉刀又向苗人鳳右臂斬下。 胡斐在帳內聽得明白,心想:「苗人鳳雖是我殺父仇人,但他乃當世大俠,豈能命喪鼠 輩之手?」一聲大喝,從羅帳內躍出,飛出一掌,已將一名侍衛拍得撞向賽總管。這一來奇 變陡起,賽總管猝不及防,拋下手中單刀,將那侍衛接住。 胡斐乘賽總管這麼一緩,雙手已抓住兩名侍衛,頭對頭的一碰,兩人頭骨破裂,立時斃 命。胡斐左掌右拳,又向二人打去。混亂之中,眾人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但見胡斐一出手 就是神威迫人,不禁先自膽怯。 胡斐一拳打在一名侍衛頭上,將他擊得暈了過去,左手一掌揮出,倏覺敵人一黏一推, 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心中一驚,定眼看時,只見對手銀髯過腹,滿臉紅光,雖不識此人 ,但他這一招「混沌初開」守中有攻,的是內家名手,非無極門蔣老拳師莫屬。 胡斐眼見敵手眾多,內中不乏高手,當下心生一計,飛起一腿,猛地往靈清居士的胸口 踢去。靈清居士練的是外家功夫,見他飛足踢到,手掌往他足背硬斬下去。胡斐就勢一縮, 雙手探出,往人叢中抓去。廂房之中,地勢狹窄,十多人擠在一起,眾人無處可避。呼喝聲 中,胡斐一手已抓住杜希孟胸膛,另一手抓住了玄冥子的小腹,將兩人當作兵器一般,直往 眾人身上猛推過去。眾人擠在一起,被他抓著兩人強力推來,只怕傷了自己人,不敢反手相 抗,只得向後退縮。十餘人給逼在屋角之中,一時極為狼狽。 賽總管見情勢不妙,從人叢中一躍而起,十指如鉤,猛往胡斐頭頂抓到。胡斐正是要引 他出手,哈哈一笑,向後躍開數步,叫道:「老賽啊老賽,你太不要臉哪!」賽總管一怔, 道:「甚麼不要臉?」 胡斐手中仍是抓住杜希孟與玄冥子二人,他所抓俱在要穴,兩人空有一身本事,卻半點 施展不出,只有軟綿綿的任他擺佈。胡斐道:「你合十餘人之力,又施奸謀詭計,才將金面 佛拿住,稱甚麼滿州第一高手?」 賽總管給他說得滿臉通紅,左手一擺,命眾人佈在四角,將胡斐團團圍住,喝道:「你 就是甚麼雪山飛狐了?」胡斐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我先前也曾聽說北京有個甚麼 賽總管,還算得是個人物,那知竟是如此無恥小人。這樣的膿包混蛋,到外面來充甚麼字號 ?給我早點兒回去抱娃娃吧!」 賽總管一生自負,那裡咽得下這口氣去?眼見胡斐雖是濃髯滿腮,年紀卻輕,心想你本 領再強,功力那有我深,然見他抓住了杜希孟與玄冥子,舉重若輕,毫不費力,心下又自忌 憚,不敢出口挑戰,正自躊躇,胡斐叫道:「來來來,咱們比劃比劃。三招之內贏不了你, 姓胡的跟你磕頭!」 賽總管正感為難,一聽此言,心想:「若要勝你,原無把握,但憑你有天大本領,想在 三招之中勝我,除非我是死人。」他憤極反笑,說道:「很好,姓賽的就陪你走走。」胡斐 道:「倘若三招之內你敗於我手,那便怎地?」賽總管道:「任憑你處置便是。賽某是何等 樣人,那時豈能再有臉面活在世上?不必多言,看招!」說著雙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 。他見胡斐抓住杜玄二人,只怕他以二人身子擋架,當下欺身直進,叫他非撒手放人、回掌 相格不可。 胡斐待他拳頭打到胸口,竟是不閃不擋,突然間胸部向內一縮,將這一拳化解於無形。 賽總管萬料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功竟如此精湛,心頭一驚,防他運勁反擊,急忙向後躍開。 眾人齊聲叫道:「第一招!」其實這一招是賽總管出手,胡斐並未還擊,但眾人有意偏袒, 竟然也算是一招。 胡斐微微一笑,忽地咳嗽一聲,一口唾液激飛而出,猛往賽總管臉上吐去,同時雙足「 鴛鴦連環」,向前踢出。 賽總管吃了一驚,要躲開這一口唾液,不是上躍便是低頭縮身,倘若上躍,小腹勢非給 敵人左足踢中不可,但如縮身,卻是將下顎湊向敵人右足去吃他一腳,這當口上下兩難,只 得橫掌當胸,護住門戶,那口唾液噗的一聲,正中雙眉之間。本來這樣一口唾液,連七八歲 小兒也能避開,苦於敵人伏下兇狠後著,令他不得不眼睜睜的挺身領受。 眾人見他臉上被唾,為了防備敵人突擊,竟是不敢伸手去擦,如此狼狽,那「第二招」 這一聲叫,就遠沒首次響亮。 賽總管心道:「我縱然受辱,只要守緊門戶,再接他一招又有何難,到那時且瞧他有何 話說?」大聲喝道:「還賸下一招。上吧!」 胡斐微微一笑,跨上一步,突然提起杜希孟與玄冥子,迎面向他打去。賽總管早料他要 出此招,心下計算早定:「常言道無毒不丈夫,當此危急之際,非要傷了朋友不可,那也叫 做無法。」眼見兩人身子橫掃而來,立即雙臂一振,猛揮出去。 胡斐雙手抓著兩人要穴,待兩人身子和賽總管將觸未觸之際,忽地鬆手,隨即抓住兩人 非當穴道處的肌肉。 杜希孟與玄冥子被他抓住了在空中亂揮,渾渾噩噩,早不知身在何處,突覺穴道鬆弛, 手足能動,不約而同的四手齊施,打了出去。他二人原意是要掙脫敵人的掌握,是以出手都 是各自的生平絕招,決死一拼,狠辣無比。但聽賽總管一聲大吼,太陽穴、胸口、小腹、脅 下四處同時中招,再也站立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地下。胡斐雙手一放一抓,又已拿住了杜 玄二人的要穴,叫道:「第三招!」 他一言出口,雙手加勁,杜玄二人哼也沒哼一聲,都已暈了過去。這一下重手拿穴,力 透經脈,總有高手解救,也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治癒。他跟著提起二人,順手往身前另外二 人擲去。那二人吃了一驚,只怕杜玄二人又如對付賽總管那麼對付自己,急忙上躍閃避。胡 斐一縱而前,乘二人身在半空、尚未落下之際,一手一個,又已抓住,這才轉過身來,向賽 總管道:「你怎麼說?」 賽總管委頓在地,登覺雄心盡喪,萬念俱灰,喃喃的道:「你說怎麼就怎麼著,又問我 怎地?」胡斐道:「快放了苗大俠。」賽總管向兩名侍衛擺了擺手。那兩人過去解開了苗人 鳳的鐐銬。 苗人鳳身上的穴道是賽總管所點,那兩名侍衛不會解穴。胡斐正待伸手解救,那知苗人 鳳暗中運氣,正在自行通解,手腳上鐐銬一鬆,他深深吸一口氣,小腹一收,竟自將穴道解 了,左足起處,已將靈清居士踢了出去,同時一拳遞出,砰的一聲,將另一人打得直摜而出 。 范幫主被賽總管撞出板壁,隔了半晌,方能站起,正從板壁破洞中跨進房來,不料苗人 鳳打出的那人正好撞在他的身上。這一撞力道奇大,兩人體內氣血翻湧,昏昏沈沈,難分友 敵,立即各出絕招,互相纏打不休。 靈清居士雖被苗人鳳一腳踢出,但他究是崑崙派的名宿,武功有獨到造詣,身子飛在半 空,腰間一扭,已頭上腳下,換過位來,騰的一聲,跌坐在床沿之上。 胡斐大吃一驚,待要搶上前去將他推開,忽覺一股勁風撲胸而至,同時右側又有金刃劈 風之聲,原來蔣老拳師與另一名侍衛同時攻到。侍衛的一刀還易閃避,蔣老拳師這一招「斗 柄東指」卻是不易化解,只得雙足站穩,運勁接了他一招。但那無極拳綿若江河,一招甫過 ,次招繼至,一時竟教他緩不出手足。 靈清居士跌在床邊,嗤的一響,將半邊羅帳拉了下來,躍起身時,竟將苗若蘭身上蓋著 的棉被掠在一旁,露出了上身。 苗人鳳正鬥得興起,忽見床上躺著一個少女,褻衣不足以蔽體,雙頰暈紅,一動也不動 ,正是自己的獨生愛女,這一下他如何不慌,叫道:「蘭兒,你怎麼啦?」苗若蘭開不得口 ,只是舉目望著父親,又羞又急。 苗人鳳雙臂一振,從四名敵人之間硬擠了過去,一拉女兒,但覺她身子軟綿綿的動彈不 得,竟是被高手點中了穴道。他親眼見胡斐從床上被中躍出,原來竟在欺侮自己愛女。他氣 得幾欲暈去,也不及解開女兒穴道,只罵了一聲:「奸賊!」雙臂揮出,疾向胡斐打去。 此時他眼中如要噴出火來,這雙拳擊出,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勢道猶如排山倒海一般 。胡斐吃了一驚,他適才正與蔣老拳師凝神拆招,心無旁騖,沒見到苗人鳳如何去拉苗若蘭 ,心中只覺奇怪,明明自己救了他,何以他反向自己動武,但見來勢厲害,不及喝問,急忙 向左閃讓,但聽砰的一聲大響,苗人鳳雙拳已擊中一名拳師背心。 這人所練下盤功夫直如磐石之穩,一個馬步一紮,縱是幾條壯漢一齊出力,也拖他不動 。苗人鳳雙拳擊到之時,他正背向胡斐,不意一個打得急,一個避得快,這雙拳頭正好擊中 他的背心。若是換作旁人,中了這兩拳勢必撲地摔倒,但這拳師下盤功夫實在太好,以硬碰 硬,喀的一響,脊骨從中斷絕,一個身子軟軟的折為兩截,雙腿仍是牢釘在地,上身卻彎了 下去,額角碰地,再也挺不起來。 眾人見苗人鳳如此威猛,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苗人鳳左腿橫掃,又向胡斐踢到。 胡斐見苗若蘭在燭光下赤身露體,幾個存心不正之徒已在向他斜睨直望,心想先保她潔 白之軀要緊,順手拉過一名侍衛,在自己與苗人鳳之間一擋,身形一斜,竄到床邊,扯過被 子裹在苗若蘭身上。這幾下起落快捷無倫,眾人尚未看清,他已抱起苗若蘭從板壁缺口鑽了 出去。 苗人鳳一腳將那名侍衛踢得飛向屋頂,見胡斐擄了女兒而走,又驚又怒,大叫:「奸賊 ,快放下我兒!」縱身欲追,但室小人擠,被幾名敵人纏住了手足,任他拳劈足踢,一時竟 是難以脫身。 一0 胡斐見到苗人鳳發怒時神威凜凜,心中也自駭然,抱著苗若蘭不敢停留,搶到崖邊,一 手拉索,溜下峰去。他知附近有個山洞人跡罕至,當下展開輕身功夫,直奔而去,手中雖抱 了人,但苗若蘭身子甚輕,全沒滅了他奔跑之速。 不到一盞茶功夫,已抱著苗若蘭進了山洞,將棉被緊緊裹住她身子,讓她靠在洞壁,心 中躊躇:「若要解她穴道,非碰到身子不可,如不解救,時間一長,她不會內功,只怕身子 有損。」實在好生難以委決,當下取火摺點燃了一根枯枝。 火光下但見苗若蘭美目流波,俏臉生暈,便道:「苗姑娘,在下絕無輕薄冒瀆之意,但 要解開姑娘穴道,難以不碰姑娘貴體,此事該當如何?」苗若蘭雖不能點頭示意,但目光柔 和,似羞似謝,殊無半點怒色,胡斐大喜,先吹熄柴火,伸手到衾中在她幾處穴道上輕輕按 摩,替她通了經脈。 苗若蘭手足漸能活動,低聲道:「行啦,多謝您!」胡斐急忙縮手,待要說話,卻不知 說甚麼好,過了良久,才道:「適才冒犯,實是無意之過,此心光明磊落,天日可鑒,務請 姑娘恕罪。」苗若蘭低聲道:「我知道。」 兩人在黑暗之中,相對不語。山洞外雖是冰天雪地,但兩人心頭溫暖,山洞中卻如春風 和煦,春日融融。 過了一會,苗若蘭道:「不知我爹爹現下怎樣了。」胡斐道:「令尊英雄無敵,這些人 不是他的對手。你放心好啦。」苗若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可憐的爹爹,他以為你…… 你對我不好。」胡斐道:「這也難怪,適才情勢確甚尷尬。」 苗若蘭臉上一紅,道:「我爹爹因有傷心之事,是以感觸特深,請胡爺不要見怪。」胡 斐道:「甚麼事?」一問出口,立覺失言,想要用言語岔開,卻一時不知說甚麼好。他號稱 雪山飛狐,平時聰明伶俐,機變百出,但今日在這個溫雅的少女之前,不知怎的,竟似變成 了另一個人,顯得十分拙訥。 苗若蘭道:「此事說來有愧,但我也不必瞞你,那是我媽的事。」胡斐「啊」了一聲。 苗若蘭道:「我媽做過一件錯事。」胡斐道:「人孰無過?那也不必放在心上。」苗若蘭緩 緩搖頭,說道:「那是一件大錯事。一個女子一生不能錯這麼一次。我媽媽教這件事毀了, 連我爹爹也險險給這事毀了。」 胡斐默然,心下已料到了幾分。苗若蘭道:「我爹是江湖豪傑。我媽卻是出身官家的一 個千金小姐。有一次我爹無意之中救了我媽的性命,他們才結了親。兩人本來不大相配,那 也罷了。可是我爹有一件事大大不對,他常在我媽面前,誇獎你媽的好處。」 胡斐奇道:「我的母親?」苗若蘭道:「是啊。我爹跟令尊比武之時,你媽媽英風颯爽 ,比男子漢還有氣概。我爹平時閒談,常自羨慕令尊,說道:『胡大俠得此佳偶,活一日勝 過旁人百年。』我媽聽了雖不言語,心中卻甚不快。後來天龍門的田歸農到我家來作客。他 相貌英俊,談吐風雅,又能低聲下氣的討人喜歡。我媽一時糊塗,竟撇下了我,偷偷跟著那 人走了。」 胡斐輕輕嘆了口氣,難以接口。苗若蘭話聲哽咽,說道:「那時我還只三歲,爹抱了我 連夜追趕,他不吃飯不睡覺,連追三日三夜,終於趕上了他們。那田歸農見了我爹,那敢動 手?我媽卻全力護著他。我爹見我媽媽對這人如此真心相愛,無可奈何,抱了我走了,回到 家來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死去。他對我說,若不事件我孤苦伶仃,在這世上沒人照顧,他真 不想活啦。一連三年,他不出大門一步,有時叫著:『蘭啊蘭,你怎地如此糊塗?』我媽媽 的名字之中,也是有個『蘭』字的。」她說到此處,臉上一紅。要知當時女子的名字也是秘 密,旁人只知女子姓氏,只有對至親至近之人方能告知名字,她這麼說,等於是對胡斐說自 己名字中有個「蘭」字。 胡斐雖見不到她臉上神色,但聽她竟把家中最隱密的可恥私事,也毫不諱言的告知了自 己,不禁大是感激,最後聽她提到她自己小名,更是如飲醇醪,頗有微醺薄醉之意,說道: 「苗姑娘,那田歸農存心極壞,對你媽未必有甚麼真正的情意。」 苗若蘭嘆了口氣道:「我爹也是這麼說。只是他時常埋怨自己,說道若非他對我媽不夠 溫存體貼,我媽也不致受了旁人之騙。我爹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但說到待人處世,卻不及 田歸農了。那姓田的欺騙我媽,其實是想得我苗家家傳的一張藏寶之圖。可是他雖令我一家 受苦,令我自幼就成了個無母之人,到頭來卻仍是白費了心機。我媽看穿了他的用心,臨終 之時,仍將藏著地圖的鳳頭珠釵還給了我爹。」於是將劉元鶴在田歸農床底的所見所聞,說 了一遍,最後說到那圖如何給寶樹他們搶去,那些人如何憑了闖王軍刀與地圖去找藏寶。 胡斐恨恨的道:「這姓田的心思也忒煞歹毒。他畏懼你爹爹,又弄不到地圖,就想假手 官家,將你爹爹擒住,好迫他交出圖來。那知天網恢恢,終於難逃孽報。唉,這寶藏不知害 了多少人。」 他停了片刻,又道:「苗姑娘,我爹和我媽就是因這寶藏而成親的。」 苗若蘭道:「是,啊麼?快說給我聽。」她雖矜持,究竟年紀幼小,心喜之下,伸手去 握住了胡斐了手,但隨即覺得不妙,要待縮回,胡斐卻翻過手掌,輕輕握住了她手不放。苗 若蘭臉上一紅,也就不再縮回,只覺胡斐手上熱氣,直透進自己的心裡。 胡斐道:「你道我媽是誰?她是杜希孟杜莊主的表妹。」苗若蘭更加驚奇,說道:「我 自幼識得杜伯伯,爹爹卻從來沒提起過。」 胡斐道:「我在爹爹媽媽的遺書中得悉此事,想來令尊未必知道其中詳情。杜莊主得到 一些線索,猜得寶藏必在雪峰附近,是以長住峰上找尋。只是他一來心思遲鈍,二來機緣不 巧,始終參透不出藏寶的所在。我爹爹暗中查訪,卻反而先他得知。他進了藏寶之洞,見到 田歸農的父親與你祖父死在洞中,正想發掘藏寶,那知我媽跟著來了。 「我媽的本事要比杜莊主高得多。我爹連日在左近出沒,她早已看出了端倪。她跟進寶 洞,和我爹動起手來。兩人不打不成相識,互相欽慕,我爹就提求親之議。我媽說道:她自 幼受表哥杜希孟撫養,若是讓我爹取去藏寶,那是對表哥不起,問我爹要她還是要寶藏,兩 者只能得一。」 「我爹哈哈大笑,說道就是十萬個寶藏,也及不上我媽。他提筆寫了一篇文字,記述此 事,封在洞內,好令後人發現寶藏之時,知道世上最寶貴之物,乃是兩心相悅的真正情愛, 決非價值連城的寶藏。」 苗若蘭聽到此處,不禁悠然神往,低聲道:「你爹娘雖然早死,可比我爹媽快活得多。 」 胡斐道:「只是我自幼沒爹沒娘,卻比你可憐得多了。」苗若蘭道:「我爹爹若知你活 在世上,就是拋盡一切,也要領你去撫養。那麼咱們早就可以相見啦。」胡斐道:「我若住 在你家裡,只怕你會厭憎我。」 苗若蘭急道:「不!不!那怎麼會?我一定會待你很好很好,就當你是我親哥哥一般。 」胡斐怦怦心跳,問道:「現在相逢還不遲麼?」苗若蘭不答,過了良久,輕輕說道:「不 遲。」又過片刻,說道:「我很歡喜。」 古人男女風懷戀慕,只憑一言片語,便傳傾心之意。 胡斐聽了此言,心中狂喜,說道:「胡斐終生不敢有負。」 苗若蘭道:「我一定學你媽媽,不學我媽。」她這兩句話說得天真,可是語意之中,充 滿了決心,那是把自己一生的命運,全盤交託給了他,不管是好是壞,不管將來是禍是福, 總之是與他共同擔當。 兩人雙手相握,不再說話,似乎這小小山洞就是整個世界,登忘身外天地。 過了良久,苗若蘭才道:「咱們去找到我爹,一起走吧,別理杜莊主他們啦。」胡斐道 :「好的。」可是他一生之中,從未有如此之樂,實是不願離開山洞。苗若蘭也有此心,覺 得不如說些閒話,多留一刻好一刻,於是問道:「杜莊主既是你長親,何以你要跟他為難? 」 胡斐恨恨的道:「這件事說來當真氣人。我媽臨終之時,拜懇你爹照看,養我成人。我 媽在我襁褓中放了一包遺物,一通遺書,其中記明我的生日時辰,我胡家的籍貫、祖宗姓名 ,以及世上的親戚。後來變生不測,平四叔抱了我逃走。他以為你父有害我之意,見到遺書 中有杜莊主的姓名,便抱了我前去投奔。那知杜莊主起心不良,想得我爹的武學秘本。他又 隱約猜到我爹媽知道藏寶秘密,竟來搜查我媽給我的遺物。平四叔情知不妙,抱著我連夜逃 下雪峰。我爹的武學秘本是帶走了,但我媽給我的一包遺物,卻失落在莊上。這次我跟他約 會,是要問他為甚麼欺侮我一個幼年孤兒,又要向他要回我媽所遺的物事。」 苗若蘭道:「杜莊主對人溫和謙善,甚是好客,想不到待你這麼壞。」胡斐道:「這人 假人假義,單是他陰謀害你爹爹,就可想見其餘……」隨即語意轉柔,說道:「不過現在我 也不惱他了。若不是他,我又怎能跟你相逢?」 正說到此處,忽聽洞外傳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隱隱夾雜著呼呵叱罵。只是聲音極沈極 悶,胡斐依稀分辨得出,苗若蘭卻還道是風動松柏,雪落山巔。 胡斐道:「這聲音來自地底,那可奇了。你留在這裡,我瞧瞧去。」說著站起身來。苗 若蘭道:「不,我跟你去。」胡斐也不願留她一人孤身在此,說道:「好。」攜著她手,出 洞尋聲而去。 兩人在雪地上緩緩走出數十丈。這天是三月十五,月亮正圓,銀色的月光映著銀色的雪 光,再與苗若蘭皎潔無暇的肌膚一映,當真是人間仙境,此夕何夕?這時胡斐早已除下自己 長袍,披在苗若蘭身上。月光下四目交投,於身外之事,竟是全不縈懷。 兩人心中柔和,古人詠嘆深情蜜意的詩句,忽地一句句似脫口而出。胡斐不自禁低聲說 道:「宜言飲酒,與子偕老。」苗若蘭仰起頭來,望著他的眼睛,輕輕的道:「琴瑟在御, 莫不靜好。」這是「詩經」中一對夫婦的對答之詞,情意綿綿,溫馨無限。突然之間,地底 呼聲轉劇,兩人當即止步,側耳傾聽。 胡斐一辨聲音,說道:「他們找到了寶藏所在,正在地下廝殺爭奪。」他從父親遺書之 中得知寶藏地點,曾進入數次,取出父母當年封存的文字,又取了田歸農之父的黃金小筆。 這日早晨他用小筆投射田青文,就是示警之意。他雖知寶藏所在,但體念父母遺志,不肯發 掘。這時辨聲知向,料定寶樹等必是見財眼紅,正在互相爭奪。 胡斐所料絲毫不錯,那地底山洞之中,天龍門、飲馬川山寨、平通鏢局諸路人馬,為了 爭奪寶物,正自殺成一團。寶樹袖手旁觀,只是冷笑,心想且讓你們打個三敗俱傷,老僧再 慢慢一個個的收拾。 周雲陽與熊元獻又是扭在一起,在地下滾來滾去。兩人突然間滾到了火堆之旁。初時互 欲將對方壓在火上,那知幾個打滾,險險將火頭壓熄,寶樹罵道:「壓滅了火,大夥兒都凍 死麼?」伸出右腳,抄到周雲陽身底一挑,兩個人一齊飛了起來,騰的一聲,落在地下。 寶樹嘿嘿一笑,彎腰拿起幾根粗柴,添入火堆。正要挺直身子,忽見火光突突跳跳,在 對面冰壁上映出兩個人影,人影也在微微跳動。寶樹吃了一驚,轉過身來,見山洞口並肩站 著兩人。一個臉帶嬌羞,乃是苗若蘭,另一個虯髯戟張、眼露殺氣,卻是雪山飛狐胡斐。 寶樹「啊」的一聲,右手一揚,一串鐵念珠激飛而出。念珠初擲出似是一串,其實串著 鐵珠的絲線早被他捏斷,數十顆鐵珠忽然上下左右,分打胡苗二人的要害。這是他苦練十餘 年的絕技,恃以保身救命,臨敵之時從未用過,此時陡逢大敵,事勢緊迫,立施殺手。 胡斐一聲冷笑,踏上一步,擋在苗若蘭身前。寶樹見他並無特異功夫擋避,心下大喜, 暗道:「原來你裝模作樣,功夫也不過爾爾,這番可要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了。」正自得意, 但見胡斐雙手衣袖倏地揮出,已將數十顆來勢奇急的鐵念珠盡行捲住,衣袖振處,嗒嗒急響 ,如落冰雹,鐵念珠都飛向冰壁,只打得碎冰四濺。 寶數一見之下,不由得心膽俱裂,急忙倒躍,退在曹雲奇身後,生怕胡斐跟著上前,大 叫一聲:「不好了!」雙手抓住曹雲奇背心,提起他一個魁偉長大的身子,就往火堆中擲將 過去。他本意將火堆壓滅,好教胡斐瞧不見自己,那知道火堆剛得他添了乾柴,燒得正旺。 曹雲奇跌在火中,衣服著火,洞中更是明亮。 胡斐見寶樹一上來就向自己和苗若蘭猛施毒手,想起平阿四適才所言,這和尚卑鄙貪財 ,害了自己父母性命,心中怒火大熾,立時也如那火堆一般燒了起來,一彎腰抄起了一把珠 寶,托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不住彈動。 但見珍珠、珊瑚、碧玉、瑪瑙、翡翠、寶石、貓兒眼、祖母綠、各種各樣的珍物,如雨 點般往寶樹身上飛去。每一塊寶物射到,都打得他劇痛難當。寶樹縱高竄低,竭力閃避,但 胡斐手指彈出,珍寶飛到,準頭竟是不偏半點,洞中人數不少,這些珠寶卻始終不碰到別人 身上。 劉元鶴、陶百歲等見此情景,個個貼身冰壁,一動也不敢動。寶樹初時還東西奔躍,後 來足踝上連中了兩塊碧玉,竟自倒地,再也站不起來,高聲號叫,在地下滾來滾去。他先前 只愁珍寶不多,此時卻但願珍寶越少越好。 胡斐越彈手勁越重,有意避開寶樹的要害,要讓他多吃些苦頭。眾人縮在洞角,凝神觀 看,個個嚇得心驚肉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苗若蘭聽寶樹叫得悽慘,心中不忍,低聲道:「這人確是很壞,但也夠他受的了。饒了 他吧!」胡斐生平除惡務盡,何況這人正是殺父害母的大仇人,但一聽苗若蘭之言,突然覺 得自己正處於極大幸福之中,對這世上最大的惡人,憎恨之心也登時淡了許多,當即左手一 擲,掌中餘下的十餘件珍寶激飛而出,叮叮噹噹一陣響,盡數嵌在冰壁之中。 眾人盡皆駭然,暗道:「這些珍寶若要寶樹受用,單只一件就要了他的性命。」 胡斐橫眉怒目,自左至右逐一望過去,眼光射到誰的臉上,誰就不自禁的低下頭去,不 敢與他目光相接。洞中寂靜無聲。寶樹身上雖痛,卻也不敢發出半聲呻吟。 隔了良久,胡斐喝道:「各位如此貪愛珍寶,就留在這裡陪伴寶藏吧!」說著攜了苗 若蘭的手,轉身便出。 眾人萬料不到他舉然肯這麼輕易罷手,個個喜出望外,但聽他二人腳步聲在隧道中逐漸 遠去,各人齊聲低呼,俯身又去撿拾珠寶。 胡斐和苗若蘭來到兩塊圓岩之外。胡斐道:「我們在這裡等上一會,瞧他們出不出來。 那一個貪念稍輕,自行出來,就饒了他的性命。」 洞內各人雙手亂扒,拼命的執拾珠寶,只恨爹娘當時少生了自己兩三隻手。過了良久, 突然隧道中傳來一陣鬱悶的軋軋之聲,眾人初尚不解,轉念之間,個個驚得臉如土色,齊叫 :「啊喲,不好啦!」「他堵死了咱們出路。」「快跟他拼了。」眾人情急之下,爭先恐後 的擁出,奔到圓岩之後,果見那塊巨岩已被胡斐推回原處,牢牢的堵住了洞門。 洞門甚窄,在外尚有著力之處,內面卻只容得一人站立,岩面光滑,無所拉扯,這麼一 堵上,過不多時,融化了的冰水重行凍結,若非外面有人來救,洞內諸人萬萬不能出來。 苗若蘭心中不忍,道:「你要他們都死在裡面麼?」胡斐道:「你說,裡面那一個是好 人,饒得他活命?」 苗若蘭嘆了口氣,道:「這世上除了爹爹和你,我不知道還有誰是真正的好人。可是, 你總不能把天下的壞人都殺了啊。」胡斐一怔,道:「我那算得是好人?」 苗若蘭抬頭望著他,說道:「我知道你是好的。我沒見你面的時候就知道啦!大哥,你 可知在甚麼時候,我這顆心就以交了給你?」 這是她第一次出口叫他「大哥」,可是這一聲叫得那麼自然流暢,隨隨便便得脫口而出 ,卻似已經叫了一輩子一般。胡斐再也抑制不住,張臂抱住了她。苗若蘭伸手還抱,倚在他 的懷中。兩人摟抱在一起,但願這一刻無窮無盡。 兩人這樣抱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洞口傳進來幾下腳步之聲。胡斐心道:「不 好!我堵死別人,別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令友別人來堵死了我們。」手臂摟著苗若蘭不 放,急步搶出洞去。 月光之下,但見雪地裡有兩人在發力奔跑,顯然便是雪峰上與自己動過手的武林豪客。 胡斐笑道:「你爹爹把那些傢伙都趕跑啦。」彎腰在地下抓起一把雪,手指用勁,這把雪立 時團得堅如鐵石。他手臂一揮,雪團直飛過去,擊中前面一人後腰。那人一交俯跌,再也站 不起來。後面一人吃了一驚,回過頭來,一個雪團飛到,正中胸口,立時仰天摔倒。兩人跌 法不同,卻是同樣的再不站起。 胡斐哈哈一笑,忽然柔聲道:「你甚麼時候把心交給了我?我想一定沒我早。我第一眼 瞧你,我……我就管不住自己了。」苗若蘭輕聲道:「十年之前,那時候我還只七歲,我聽 爹爹說你爹媽之事,心中就儘想著你。我對自己說,若是那個可憐的孩子活在世上,我在照 顧他一生一世,要教他快快活活,忘了小時候別人怎樣欺侮他、虧待他。」 胡斐心下感激,不知說甚麼才好,只是緊緊的將她摟在懷裡,眼光從她肩上望去,忽見 雪峰上幾個黑影,正緣著繩索往下急溜。 胡斐叫道:「咱們幫你爹爹截住這些歹人。」說著足底加勁,抱著苗若蘭急奔,片刻間 已到了雪峰之下。 這時兩名豪客已踏到峰下實地,上有幾名正急速下溜。胡斐放下苗若蘭,雙手各握一個 雪團,雙臂齊揚,峰下兩名豪客應聲倒地。 胡斐正要再擲雪團,投擊尚未著地之人,忽聽半山間有人朗聲說道:「是我放人走路, 旁人不必攔阻。」這兩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半山裡飄將下來,洪亮清朗,正是苗人鳳的說 話。 苗若蘭喜叫:「爹爹!」胡斐聽這聲音尚在百丈之外,但語音遙傳,若對其面,金面佛 內力之深,卻是已所莫及,不禁大為欽佩,雙手一振,扣在掌中的雪團雙雙飛出,又中躺伏 在地的兩名豪客身上,不過上次是打穴,這次卻是解穴。那二人蠕動了幾下,撐持起來,發 足狂奔而去。 但聽半空中苗人鳳叫道:「果然好俊功夫,就可惜不學好。」這十二字評語,一字近似 一字,只見他又瘦又長的人形緣索直下,「好」字一脫口,人已站在胡斐身前。 兩人互相對視,均不說話。但聽四下裡乞乞擦擦,盡是踏雪之聲,這次上峰的好手中留 得性命的,都四散走了。 月光下只見一人一跛一拐的走近,正是杜希孟杜莊主。他將一個尺來長的包裹遞給胡斐 ,顫聲道:「這是你媽的遺物,裡面一件不少,你收著吧。」胡斐接在手中,似有一股熱氣 從包裹傳到心中,全身不禁發抖。 苗人鳳見杜希孟的背影在雪地裡蹣跚遠去,心想此人文武全才,結交遍於天下,也算得 是個人傑,與自己二十餘年的交情,只因一念之差,落得身敗名裂,實是可惜。他不知杜希 孟與胡斐之母有中表之親,更不知胡斐就是二十多年來自己念念不忘的孤兒,當下緩緩轉過 頭來,只見女兒身披男人袍服,怯生生的站在雪中,心想眼前此人雖然救了自己性命,卻玷 污了女兒清白,念及亡妻失節之事,恨不得殺盡天下輕薄無行之徒,一時胸口如要迸裂,低 沈著聲音道:「跟我來!」說著轉身大踏步便走。 苗若蘭叫道:「爹,是他……」苗人奉沈默寡言,素來不喜多說一個字,也不喜多聽一 個字,此時盛怒之下,更不讓女兒多說。他見胡斐伸手去拉女兒,喝道:「好大膽!」閃身 欺近,左手倏地伸出,破蒲扇一般的手掌已江湖斐左臂握住,說道:「蘭兒你留在這兒,我 和這人有幾句話說。」說著向右側一座山峰一指。那山峰雖遠不如玉筆峰那麼高聳入雲,但 險峻巍峨,殊不少遜。他放開胡斐手臂,向那山峰急奔過去。 胡斐道:「蘭妹,你爹既這般說,我就過去一會兒,你在這裡等著。」苗若蘭道:「你 答應我一件事。」胡斐道:「別說一件,就是千件萬件,也全憑你吩咐。」苗若蘭道:「我 爹若要你娶我……」最後兩字聲若蚊鳴,幾不得聞,低下了頭,羞不可抑。 胡斐將適才從杜希孟手裡接來的包裹交在她手裡,柔聲道:「你放心。我將我媽的遺物 交於你手。天下再沒一件文定之物,能有如此隆重的。」 苗若蘭接過包裹,身子不自禁的微微顫動,低聲道:「我自然信得過你。只是我知道爹 爹脾氣,若是他惱了你,甚至罵你打你,你都瞧在我臉上,便讓了他這一回。」胡斐笑道: 「好,我答應你。」遠遠望去,只見苗人鳳的人影在白雪山石間倏忽出沒,正自極迅捷的向 山峰奔上,當下輕輕的在苗若蘭的臉頰上親了一親,提氣向苗人鳳身後跟去。 他順著雪地裡的足跡,一路上山,轉了幾個彎,但覺山道愈來愈險,當下絲毫不敢大意 ,只怕一個失足,摔得粉身碎骨。奔到後來,山壁間全是凝冰積雪,滑溜異常,竟難有下足 之處,心道:「苗大俠故意選此險道,必是考較我的武功來著。」於是展開輕功,全力施為 ,山道越險,他竟奔得越快。 又轉過一個彎,忽見一條瘦長的人影站在山壁旁一塊凸出的石上,身形襯著深藍色的天 空,猶似一株枯槁得老樹,正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 胡斐一怔,急忙停步,雙足使出「千斤墜」功夫,將身子牢牢定住峭壁之旁。苗人鳳低 沈著嗓子說道:「好,你有種跟來。上吧!」他背向月光,臉上陰沈沈的瞧不清楚神色。 胡斐喘了口氣,面對著這個自己生平想過幾千幾萬遍之人,一時之間竟爾沒了主意: 「他是我殺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蘭的父親。」 「他害得我一生孤苦,但聽平四叔說,他豪俠仗義,始終沒對不起我的爹媽。」 「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藝業,舉世無雙,但我偏不信服,倒要試試是他強呢還 是我強?」 「他苗家與我胡家累世為仇,百餘年來相斫不休,然而他不傳女兒武功,是不是真的要 將這場世仇至他而解?」 「適才我救了他的性命,可是他眼見我與若蘭同床共被,認定我對他女兒輕薄無禮,不 知能否相諒?」 苗人鳳見胡斐神情粗豪,虯髯戟張,依稀是當年胡一刀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動,但隨 即想起,胡一刀之子早已為人所害,投在滄州河中,此人容貌相似,只是偶然巧合,想起他 欺辱自己的獨生愛女,怒火上沖,左掌一揚,右拳呼的一聲,衝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 。 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見他揮拳打來,勢道威猛無比,只得出掌擋架。兩人拳掌相交 ,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鳳自那年與胡一刀比武以來,二十餘年來從未遇到敵手,此時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 ,但覺對方掌法精妙,內力深厚,不禁敵愾之心大增,運掌成風,連進三招。 胡斐一一拆開,到第三招上,苗人鳳掌力極猛,他雖急閃避開,但身子連幌幾幌,險險 墜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讓,非給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見苗人鳳左足飛起,急向自己小 腹踢到,當即右拳左掌,齊向對方面門拍擊,這一招攻敵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 高招。 胡斐這一招用的雖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點容讓不得,苗人鳳伸臂相 格,使的卻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咯咯兩響,胡斐只覺胸口隱隱發痛,急忙運氣相抵。豈知 苗人鳳的拳法剛猛無比,一佔上風,拳勢愈來愈強,再不容敵人有喘息之機。若在平地,胡 斐原可跳出圈子,逃開數步,避了他掌風的籠罩,然後反身再鬥,但在這巉崖峭壁之處,實 是無比可退,只得咬緊牙關,使出「春蠶掌法」,密密護住全身各處要害。 這「春蠶掌法」招招全是守勢,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數綿密無 比,周身始終不露半點破綻。這路掌法原本用於遭人圍攻而大處劣勢之時,不求有功,但求 無過,雖守得緊密,確有一個極大不好處,一開頭即是「立於不勝之地」,名目叫做「春蠶 掌法」,確是作繭自縛,不能反擊,不論敵人招數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綻,若非改變掌法,永 難克敵制勝。 苗人鳳一招緊似一招,眼見對方情勢惡劣,但不論自己如何強攻猛擊,胡斐必有方法解 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卻無危險,當下不顧防禦,十分力氣全用在攻堅破敵之上。 鬥到酣處,苗人鳳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飛濺,一小塊射上了 他左眼。眼皮極是柔軟,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難以防備,胡斐但覺眼上劇痛,雖不敢 伸手去揉,拳腳上總是一緩。苗人鳳乘勢搶進,靠身山壁,已將胡斐逼在外檔。 此時強弱優劣之勢已判,胡斐半身凌空,祇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穩,立時掉下山谷 ,苗人鳳卻是背心向著山壁,招招逼迫對手硬接應架。胡斐極是機伶,卻也偏不上這個當, 出手柔韌滑溜,盡力化解來勢,決不正面相接。 兩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間,平手相鬥,胡斐已未必能勝,現下加上許多不利之處,如何能 夠持久?又鬥數招,苗人鳳忽地躍起,連踢三腳。胡斐急閃相避,但見對手第三腳踢過,雙 掌齊出,直擊自己胸口。這兩掌難以化解,自己站立之處又是無可避讓,只得也是雙掌拍出 ,硬接來招。 四掌相交,苗人鳳大喝一聲,勁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幌,急忙運勁反擊。兩人都將 畢生功力運到了掌上,這是硬碰硬的比拼,半點取巧不得。兩人氣凝丹田,四目互視,竟是 僵住了再也不動。 苗人鳳見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驚心:「近年來少在江湖上走動,竟不知武林中出了 這等厲害人物!」雙腿稍彎,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江胡斐的掌力引將過來,然後 藉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這一推本就力道強勁無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是難以抵擋,胡斐身子連幌,左 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盤之穩,實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邊牢牢定住,宛似鐵鑄一般。苗人 鳳連催三次勁,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動,卻不能使他右足移動半分。 苗人鳳暗暗驚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曠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他年歲尚輕 ,今日若不殺他,日後遇上,未必再是他敵手。他恃強為惡,世上有誰能制?「想到此處, 突然間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腳」,猛往胡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單足支持,眼見他一腳踹到,無可閃避,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日終究命 喪他手。」危難中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餘,一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苗 人鳳道:「好!」肩頭一擺,撞了出去。胡斐雙拳打中了他肩頭,卻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懸 崖,向下直墜。 胡斐慘然一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我自幼孤苦,可是臨死之時得蒙蘭妹 傾心,也自不枉了這一生。」突然臂上一緊,下墜之勢登時止住,原來苗人鳳已抓住他手臂 ,將他拉了上來,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現下饒你相報。一命換一命,誰也不虧負了誰。 來,咱們重新打過。」說著站在一旁,與胡斐並排而立,不再佔倚壁之利。 胡斐死裡逃生,已無鬥志,拱手說道:「晚輩不是苗大俠敵手,何必再比?苗大俠要如 何處置,晚輩聽憑吩咐就是。」苗人鳳皺眉道:「你上手有意相讓,難道我就不知?你欺苗 人鳳年老力衰,不是你對手麼?」胡斐道:「晚輩不敢。」苗人鳳喝道:「出手!」胡斐要 解釋與苗若蘭同床共衾,實是出於意外,決非存心輕薄,說道:「在那廂房之中……」 苗人鳳聽他提及「廂房」二字,怒火大熾,劈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經過了適才 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讓,立時又給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為。兩人各展平生絕藝,在山 崖邊拳來腳往,鬥智鬥力,鬥拳法,鬥內功,拆了三百餘招,竟是難分勝敗。 苗人鳳愈鬥心下愈疑,不住想到當年在滄州與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後躍開兩步,叫 道:「且住!你可識得胡一刀麼?」 胡斐聽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憤交集,咬牙道:「胡大俠乃前輩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 我若有福氣能得他教誨幾句,立時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鳳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過二十多歲,焉能相識?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蘭兒,單憑這幾句話,我就交了他這個朋友。」順手在 山邊折下兩根堅硬的樹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將一根拋給胡斐,說道:「咱們拳腳難分 高下,兵刃上再決生死。」說著樹枝一探,左手捏了劍訣,樹枝走偏鋒刺出,使的正是天下 無雙、武林絕藝的「苗家劍法」。雖是一根小小樹枝,但刺出時勢夾勁風,又狠又準,要是 給尖梢刺上了,實也與中劍無異。 胡斐見來勢厲害,那敢有絲毫怠忽,樹枝一擺,向上橫格,這一格剛中帶柔,卻是名家 手法。苗人鳳一怔,心道:「怎麼他武功與胡一刀這般相似?」但高手相鬥,刀劍一交,後 著綿綿而至,決不容他有絲毫遲疑的餘裕,但見胡斐樹刀格過,跟著提手上撩,苗人鳳揮樹 劍反削,教他不得不迴刀相救。 這一番惡鬥,胡斐一生從未遇過。他武功全是憑著父親傳下遺書修習而成,招數雖然精 妙,實戰經驗畢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歲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輕力壯,精力遠過對方 ,是以數十招中打得難解難分。兩人迭遇險招,但均在極危急下以巧妙招數拆開。胡斐奮力 拆鬥,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若他年輕二十歲,我早已敗了。難怪當年 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當真英雄了得。」 兩人均知要憑招數上勝得對方,極是不易,但只須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佔了地利,這 一場比拼就是勝了。因此都是竭力要將對方逼向外圍,爭奪靠近山壁的地勢。但兩人招招扣 得緊密,只要向內緣踏進半步,立時便受對方刀劍之傷。 鬥到酣處,苗人鳳使一招「黃龍轉身吐鬚勢」疾刺對方胸口,眼見他無處閃避,而樹刀 砍在外檔,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驚,忙伸手在他樹枝上橫撥,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鳳叫了一聲: 「好!」樹劍一抖。胡斐左手手指劇痛,急忙撒手。 苗人鳳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那知崖邊堅壁給二人踏得久了,竟漸 漸鬆裂融化,他劍勢向前,全身重量盡在後邊的左足之上,只聽喀喇一響,一塊岩石帶著冰 雪,墜入下面深谷。 苗人鳳腳底一空,身不由主的向下跌落,胡斐大驚,忙伸手去拉。只是苗人鳳一墜之勢 著實不輕,雖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帶之下,連自己也跌出崖邊。 二人不約而同的齊在空中轉身,貼向山壁,施展「壁虎遊牆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 壁上全是冰雪,滑溜無比,那「壁虎遊牆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說是人,就當真壁虎到此, 只怕也遊不上去。可是上去雖然不能,下墜之勢卻也緩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見再溜十餘丈,是一塊向外凸出的懸岩,如不能在這岩上停住,那非 跌個粉身碎骨不可。念頭剛轉得一轉,身子已落在岩上。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 一樣,當下齊使「千斤墜」功夫,牢牢定住腳步。 岩面光圓,積了冰雪更是滑溜無比,二人武功高強,一落上岩面立時定身,竟沒滑動半 步。只聽格格輕響,那數萬斤重的巨岩卻搖晃了幾下。原來這塊巨岩橫架山腰,年深月久, 岩下砂石漸漸脫落,本就隨時都能掉下谷中,現下加上了二人重量,砂石夾冰紛紛下墜,巨 岩越幌越是厲害。 那兩根樹枝隨人一齊跌在岩上。苗人鳳見情勢危急異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樹 枝,隨即「上步雲邊摘月」,挺劍斜刺。胡斐頭一低,彎腰避劍,也已拾起樹枝,還了一招 「拜佛聽經」。 兩人這時使的全是進手招數,招招狠極險極,但聽得格格之聲越來越響,腳步難以站穩 。兩人均想:「只有將對方逼將下去,減輕岩上重量,這巨岩不致立時下墜,自己才有活命 之望。」其時生死決於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間交手十餘招,苗人鳳見對方所使的刀法與胡一刀當年一模一樣,疑心大盛,只是 形格勢禁,實無餘暇相詢,一招「返腕翼德闖帳」削出,接著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劍白鶴舒 翅」。這一招劍掌齊施,要逼得對方非跌下岩去不可,只是他自幼習慣使然,出招之前不禁 背脊微微一聳。 其時月明如洗,長空一碧,月光將山壁映得一片光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猶似 鏡子一般,將苗人鳳背心反照出來。 胡斐看得明白,登時想起平阿四所說自己父親當年與他比武的情狀,那時母親在他背後 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後放了一面明鏡,不須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當下一 招「八方藏刀式」,搶了先著。 苗人鳳這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樹刀罩住。他此時再無疑 心,知道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極深的淵源,嘆道:「報應,報應!」閉目待死。 胡斐舉起樹刀,一招就能將他劈下岩去,但想起曾答應過苗若蘭,決不能傷她父親。然 而若不劈他,容他將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難道為了相饒對方, 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麼? 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氣干雲,是個大大的英雄豪傑,又是 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這一刀不該劈將下去;但若不劈,自己決無活命之望,自己甫當壯 年,豈肯便死?倘若殺了他吧,回頭怎能有臉去見苗若蘭?要是終生避開她不再相見,這一 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時胡斐萬分為難,實不知這一刀該當劈是不劈。他不願傷了對方,卻又不願賠上自己 性命。 他若不是俠烈重意之士,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無躊躇。但一個人再慷慨豪邁,卻也 不能輕易把自己性命送了。當此之際,要下這決斷實是千難萬難…… 苗若蘭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見二人歸來,當下緩緩打開胡斐交給她的包裹。只 見包裹是幾件嬰兒衣衫,一雙嬰兒鞋子,還有一塊黃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繡著「 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個黑字,正是她父親當年給胡斐裹在身上的。 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著那嬰兒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萬種,不禁痴了。 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歸來和她相會,他這一刀到底劈下去還是不劈? 雪山飛狐 後記 「雪山飛狐」的結束是一個懸疑,沒有肯定的結局。到底胡斐這一刀劈下去呢 還是不劈,讓讀者自行構想。 這部小說於一九五九年發表,十多年來,曾有好□位朋有和許多不相識的讀者 希望我寫個肯定的結尾。仔細想過之後,覺得還是保留原狀的好,讓讀者們多一些 想像的餘地。有餘不盡和適當的含蓄,也是一種趣味。在我自己心中,曾想過七八 種不同的結局,有時想想各種不同結局,那也是一項享受。胡斐這一刀劈或是不劈 ,在胡斐是一種抉擇,而每一位讀者,都可以憑著自己的個性,憑著各人對人性和 這個世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抉擇。 關於李自成之死,有好□種說法。第一種是「明史」說的,他在九宮山為村民 擊斃,當時謠言又說是為神道所殛。第二種是「明紀」說他為村民所困,不能脫, 自縊而死。第參種是「明季北略」說他在羅公山軍中病死。第四種是「灃州志」所 載,他逃到夾山出家為僧,到七十歲才坐化。第五種是「吳參桂演義」小說的想像 ,說是為牛金星所毒殺。 歷史小說有想像的自由,可以不必討論。其他各種說法經後人考□,似乎都有 疑點。何騰蛟的奏章中說﹕「為闖死確有□據、闖級未敢扶同、謹具實回奏事…… 道阻音絕,無□得其首級報驗。今日逆首已誤死於鄉兵,而鄉兵初不知也……」得 不到李自成的首級,總之是含含糊糊。清將阿濟格的奏疏則說﹕「有降卒言,自成 竄入九宮山,為村民所困,自縊死,□朽莫辨。」□首腐爛,也無法驗明正身。 江賓谷(名昱志)所撰「李自成墓□」全文如下﹕ 「何□『灃州志』雲﹕『李闖之死,野史載通城羅公山,「明史」載通城九宮 山,其以為死於村民,一也。今按羅公山,實在黔陽,而九宮山實在通山縣,其言 通城,皆誤也。有孫教授為余言﹕李自成實竄灃州,至清化驛,隨十餘騎走牯牛壩 ,在今安福縣境。□乘騎去,獨竄石門之夾山為僧,今其墳尚在。』雲雲。余訝之 ,特至夾山。見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書『奉天玉和尚』。前有碑,乃其徒 野拂文,載和尚不知誰氏子。一老僧年七十餘,尚能言夾山舊事,雲和尚順治初入 寺,事律門,不言來自何處,其聲似西人。後數年□有一僧來,雲是其徒,乃宗門 ,號野拂,江南人,事和尚甚謹。和尚卒於康熙甲辰歲二月,約年七十。臨終,有 遺言於野拂,彼時幼,不與聞。似尚藏有遺像,命取視之,則高顴深頤,鴟目□鼻 ,狀貌猙獰,與『明史』所載正同。自成僭號奉天倡義大元帥,後□自稱新順王。 其自稱奉天玉和尚,蓋自寓加點以諱之。而野拂以宗門為律門弟子,事之甚謹,豈 其舊日臣相與左右者與?『明史』於九宮山□死之自成,亦雲﹕『我兵遣識者驗其 □,朽莫辨。』而老僧親聞謦□,其西音又足異也。」 所謂「西人」「西音」,指陝西人和陝西口音。李自成是陝西米脂縣人。李自 成瞎了一□眼楮,是在圍攻開封時給陳永福射瞎的,本是一個極明顯的特徵,但老 僧描述奉天玉和尚時沒有提及,似是一個重大疑點。 李自成在此以前,當被明兵逼得勢窮力竭時,曾假死過一次,那是在崇禎十二 年。他幼時做過和尚。阿英在劇本「李闖王」的考據中說﹕「……自成再過和尚生 涯,也是『駕輕就熟』的,何況『成者為王,敗則為僧』,是中國的老一套呢!」 在小說中加插一些歷史背境,當然不必一切細節都完全符合史實,只要重大事 件不違背就是了。至於沒有定論的歷史事件,小說作者自然更可選擇其中的一種說 法來加以發揮。但舊小說「吳參桂演義」和「鐵冠圖」敘述李自成故事,和眾所公 認的事實距離太遠,以「鐵冠圖」中描寫費宮娥所刺殺的闖軍大將竟是李岩,為免 自由得過了份。 「雪山飛狐」於一九五九年在報上發表後,沒有出版過作者所認可的單行本。 坊間的單行本,據我所見,共有八種,有一冊本、兩冊本、參冊本、七冊本之分, 都是書商擅自翻印的。總算承他們瞧得起,所以一直也未加理會。只是書中錯字很 多,而翻印者強分章節,自撰回目,未必符合作者原意,有些版本所附的插圖,也 非作者所喜。 現在重行增刪改寫,先在「明報晚報」發表,出書時又作了□次修改,約略估 計,原書十分之六七的句子都已改寫過了。原書的脫漏粗疏之處,大致已作了一些 改正。只是書中人物寶樹、平阿四、陶百歲、劉元鶴等都是粗人,講述故事時語氣 仍嫌太文,如改得符合各人身分,滿紙「他媽的」又未免太過不雅。限於才力,那 是無可如何了。 「雪山飛狐」有英文譯本,曾在紐約出版之〞Bridge〞雙月刊上連載。 「雪山飛狐」與「飛狐外傳」雖有關連,然而是兩部各自獨立的小說,所以內 容□不強求一致。按理說,胡斐在遇到苗若蘭時,必定會想到袁紫衣和程靈素。但 單就「雪山飛狐」這部小說本身而言,似乎不必讓另一部小說的角色出現,即使只 是在胡斐心中出現。事實上,「雪山飛狐」撰作在先,當時作者心中,也從來沒有 袁紫衣和程靈素那兩個人物。 -- ※ Origin: 奇摩 大摩域 <telnet://bbs.kimo.com.tw> ◆ From: 163.32.95.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