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emprisenovel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第十回【傳劍】 令狐沖大吃一驚,回過頭來,見山洞口站著一個白須青袍老者, 神氣抑郁,臉如金紙。令狐沖心道:“這老先生莫非便是那晚的蒙面 青袍人?他是從那里來的?怎地站在我身后,我竟沒半點知覺?”心 下驚疑不定,只聽田伯光顫聲道:“你……你便是風老先生?” 那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難得世上居然還有人知道風某的名字 。” 令狐沖心念電轉:“本派中還有一位前輩,我可從來沒聽師父、 師娘說過,倘若他是順著田伯光之言隨口冒充,我如上前參拜,豈不 令天下好漢恥笑?再說,事情那里真有這么巧法?田伯光提到風清揚 ,便真有一個風清揚出來。” 那老者搖頭嘆道:“令狐沖你這小子,實在也太不成器,我來教 你。你先使一招‘白虹貫日’,跟著便使‘有風來儀’,再使一招‘ 金雁橫空’,接下來使‘截劍式’……”一口氣滔滔不絕的說了三十 招招式。那三十招招式令狐沖都曾學過,但出劍和腳步方位,卻無論 如何連不在一起。那老者道:“你遲疑什么?”嗯,三十招一氣呵成 ,憑你眼下的修為,的確有些不易,你倒先試演一遍看。”他嗓音低 沉,神情蕭索,是含有無限傷心,但語氣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令狐沖 心想“便依言一試,卻也無妨。”當即使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朝 天,第二招‘有風來儀’便使不下去,不由得一呆。 那老者道:“唉,蠢才,蠢才!無怪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拘泥不 化,不知變通。劍朮之道,講究如行云流水,任意所之。你使完那招 ‘白虹貫日’,劍尖向上,難道不會順勢拖下來嗎?劍招中雖沒這等 姿式,難道你不會別出心裁,隨手配合么?”這一言登時將令狐沖提 醒,他長劍一勒,自然而然的便使出‘有風來儀’,不等劍招變老, 已轉‘金雁橫空’。長劍在頭頂划過,一勾一挑,輕輕巧巧的變為‘ 截手式’,轉折之際,天衣無縫,心下甚是舒暢。當下依著那老者所 說,一招一式的使將下去,使到‘鐘鼓齊鳴’收劍,堪堪正是三十招 ,突然之間,只感到說不出的歡喜。 那老者臉色間卻無嘉許之意,說道:“對是對了,可惜斧鑿痕跡 太重,也太笨拙。不過和高手過招固然不成,對付眼前這小子,只怕 也將就成了。上去試試罷!” 令狐沖雖然不信他便是自己太師叔,但此人是武學高手,卻絕無 可疑,當即長劍下垂,躬身為禮,轉身向田伯光道:“田兄請!”田 伯光道:“我已見你使了這三十招,再跟你過招,還打個什么?”令 狐沖道:“田兄不愿動手,那也很好,這就請便。在下要向這位老前 輩多多請教,無暇陪伴田兄了。”田伯光大聲道:“那是什么話?你 不隨我下山,田某一條命難道便白白送在你手里?”轉面向那老者道 :“風老前輩,田伯光是后生小子,不配跟你老人家過招,你若出手 ,未免有失身分。”那老者點點頭,嘆了口氣,慢慢走到大石之前, 坐了下來。 田伯光大為寬慰,喝道:“看刀!”揮刀向令狐沖砍了過來。令 狐沖側身閃避,長劍還刺,使的便是適才那老者所的第四招‘截劍式 ’。他一劍既出,后著源源傾瀉,劍法輕靈,所用招式有些是那老者 提到過的,有些卻在那老者所說的三十招之外。他既領會了‘行云流 水,任意為之’這八個字的精義,劍朮登時大進,翻翻滾滾的和田伯 光拆了一百余招。突然間田伯光一聲大喝,舉刀直劈,令狐沖眼見難 以閃避,一抖手,縱身而上,雙手扼住了他喉頭。令狐沖登時為之窒 息,長劍也即脫手。 田伯光喝道:“你不隨我下山,老子扼死你。”他本來和令狐沖 稱兄道弟,言語甚是客氣,但這番百余招的劇斗一過,打得性發,牢 牢扼住他喉頭后,居然自稱起老子來。 令狐沖滿臉紫脹,搖了搖頭。田伯光咬牙道:“一百招也好,二 百招也好,老子贏了,便要你跟我下山。他媽的三十招之約,老子不 理了。”令狐沖想要哈哈一笑,只是給他十指扼住了喉頭,無論如何 笑不出聲。 忽聽那老者道:“蠢才!手指便是劍。那招‘金玉滿堂’,定要 用劍才能使嗎?” 令狐沖腦海中如電光一閃,右手五指疾刺,正是一招‘金玉滿堂 ’,中指和食指戳在田伯光胸口‘膻中穴’上。田伯光悶哼了一聲, 委頓在地,抓住令狐沖喉頭的手指登時松了。 令狐沖沒想到自己隨手這么一戳,竟將一個名動江湖的‘萬里獨 行’田伯光輕輕易易的便點倒在地。 他伸手摸摸自己給田伯光扼得十分疼痛的喉頭,只見這淫賊蜷縮 在地,不住輕輕抽搐,雙眼翻白,已暈了過去,不由得又驚又喜,霎 時之間,對那老者欽佩到了極點,搶到他身前,拜伏在地,叫道:“ 太師叔,請恕徒孫先前無禮。”說著連連磕頭。那老者淡淡一笑,說 道:“你起來。”令狐沖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眼見 那老者滿面病容,神色憔悴,道:“太師叔,你肚子餓么?徒孫洞里 藏得有些干糧。”說著便欲去取。風清揚搖頭道:“不用!”咪著眼 向太陽望了望,輕聲道:“日頭好暖和啊,可有好久沒晒太陽了。” 令狐沖好生奇怪,卻不敢問。 風清揚向縮在地下的田伯光瞧了一眼,話道:“他給你戳中了膻 中穴,憑他功力,一個時辰后便會醒轉,那地仍會跟你死纏。你再將 他打敗,他便只好乖乖的下山去了。你制服他后,須得逼他發下毒誓 ,關于我的事決不可泄漏一字半句。”令狐沖道:“徒孫適才取勝, 不過是出其不意,僥幸得手,劍法上畢竟不是他的敵手,要制服他… …制服他……” 風清揚搖搖頭,說道:“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我本不想傳你武功 。但我當年……當年……曾立下重誓,有生之年,決不再與人當真動 手。那晚試你劍法,不過讓你知道,華山派‘玉女十九劍’倘若使得 對了,又怎能讓人彈去手中長劍?我若不假手于你,難逼得這田伯光 立誓守秘,你跟我來。”說著走進山洞,從那孔穴中走進后洞。令狐 沖跟了進去。 風清揚指著石壁說道:“壁上這些華山派劍法的圖形,你大都已 經看過記熟,只是使將出來,卻全不是那一回事。唉!”說著搖了搖 頭。令狐沖尋思:“我在這里觀看圖形,原來太師叔早已瞧在眼里。 想來每次我都瞧得出神,以致全然沒發覺洞中另有旁人,倘若……倘 若太師叔是敵人……嘿嘿,倘若他是敵人,我就算發覺了,也難道能 逃得性命?” 只聽得風清揚續道:“岳不群那小子,當真是狗屁不通。你本是 塊大好的材料,卻給他教得變成了蠢牛木馬。”令狐沖聽得他辱及恩 師,心下氣惱,當即昂然說道:“太師叔,我不要你教了,我出去逼 田伯光立誓不可泄漏太師叔之事就是。” 風清揚一怔,已明其理,淡淡的道:“他要是不肯呢?你這就殺 了他?”令狐沖躊躇不答,心想田伯光數次得勝,始終不殺自己,自 己又怎能一占上風,卻便即殺他?風清揚道:“你怪我罵你師父,好 罷,以后我不提他便是,他叫我師叔,我稱他一聲小子,總稱得罷? ”令狐沖道:“太師叔不罵我恩師,徒孫自是恭聆教誨。”風清揚微 微一笑,道:“倒是我來求你學藝了。”令狐沖躬身道:“徒孫不敢 ,請太師叔恕罪。” 風清揚指著石壁上華山派劍法的圖形,說道:“這些招數,確是 本派劍法的絕招,其中泰半已經失傳,連岳……岳……嘿嘿……連你 師父也不知道。只是招數雖妙,一招招的分開來使,終究能給旁人破 了……” 令狐沖聽到這里,心中一動,隱隱想到了一層劍朮的至理,不由 得臉現狂喜之色。風清揚道:“你明白了甚么?說給我聽聽。”令狐 沖道:“太師叔是不是說,要是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 風清揚點了點頭,甚是歡喜,說道:“我原說你資質不錯,果然 悟性極高。這些魔教長老……”一面說,一面指著石壁上使棍棒的人 形。令狐沖道:“這是魔教的長老?”風清揚道:“你不知道么?這 十具骸骨,便是魔教十長老了。”說著手指地下一具骸骨。令狐沖奇 道:“怎么這魔教十長老都死在這里?”風清揚道:“再過一個時辰 ,田伯光便醒轉了,你盡問這些陳年舊事,還有時刻學武功么?”令 狐沖道:“是,是,請太師叔指點。” 風清揚嘆了口氣,說道:“這些魔教長老,也確都是了不起的聰 明才智之士,盡將五岳劍派中的高招破得如此干淨徹底。只不過他們 不知道,世上最厲害的招數,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陰謀詭計,機關陷 阱。倘若落入了別人巧妙安排的陷阱,憑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數,那也 全然用不著了……”說著抬起了頭,眼光茫然,顯是想起了無數舊事 。 令狐沖見他說得甚是苦澀,神情間更有莫大憤慨,便不敢接口, 心想:“莫非我五岳劍派果然是‘比武不勝,暗算害人’?風太師叔 雖是五岳劍派中人,卻對這些卑鄙手段似乎頗不以為然。但對付魔教 人物,使些陰謀詭計,似乎也不能說不對。” 風清揚又道:“單以武學而論,這些魔教長老們也不能說真正已 窺上乘武學之門。他們不懂得,招數是死的,發招之人卻是活的。死 招數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數,免不了縛手縛腳,只有任人屠戮。這 個‘活’字,你要牢牢記住了。學招時要活學,使招時要活使。倘若 拘泥不化,便練熟了几千萬手絕招,遇上了真正高手,終究還是給人 家破得干干淨淨。” 令狐沖大喜,他生性飛揚跳脫,風清揚這几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 坎里去,連稱:‘是,是!須得活學活使。” 風清揚道:“五岳劍派中各有無數蠢才,以為將師父傳下來的劍 招學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 也會吟!熟讀了人家詩句,做几首打油詩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機 杼,能成大詩人么?”他這番話,自然是連岳不群也罵在其中了,但 令狐沖一來覺得這話十分有理,二來他并未直提岳不群的名字,也就 沒有抗辯。 風清揚道:“活學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無招,那才真 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說‘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這句話 還只說對了一小半。不是‘渾成’,而是根本無招。你的劍招使得再 渾成,只要有跡可尋,敵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并無招式,敵人 如何來破你的招式?” 令狐沖一顆心怦怦亂跳,手心發熱,喃喃的道:“根本無招,如 何可破?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斗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 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 風清揚道:“要切肉,總得有肉可切﹔要斬柴,總得有柴可斬; 敵人要破你劍招,你須得有劍招給人家來破才成。一個從未學過武功 的常人,拿了劍亂揮亂舞,你見聞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劍要刺向那 里,砍向何處。就算是劍朮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并無 招式,‘破招’二字,便談不上了。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 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劍朮,則是能制人而決不 能為人所制。”他拾起地下的一根死人腿骨,隨手以一端對著令狐沖 ,道:“你如何破我這一招?” 令狐沖不知他這一下是甚么招式,一怔之下,便道:“這不是招 式,因此破解不得。” 風清揚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學武之人使兵刃,動拳腳, 總是有招式的,你只須知道破法,一出手便能破招制敵。”令狐沖道 :“要是敵人也沒招式呢?”風清揚道:“那么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了二人打到如何,說不定是你高些,也說不定是他高些。”嘆了口氣 ,說道:“當今之世,這等高手是難找得很了,只要能僥幸遇上一兩 位,那是你畢生的運氣,我一生之中,也只遇上過三位。”令狐沖問 道:“是那三位?” 風清揚向他凝視片刻,微微一笑,道:“岳不群的弟子之中,居 然有如此多管閑事、不肯專心學劍的小子,好極,妙極!”令狐沖臉 上一紅,忙躬身道:“弟子知錯了。”風清揚微笑道:“沒有錯,沒 有錯。你這小子心思活潑,很對我的脾胃。只是現下時候不多了,你 將這華山派的三四十招融合貫通,設想如何一氣呵成,然后全部將它 忘了,忘得干干淨淨,一招也不可留在心中。待會便以什么招數也沒 有的華山劍法,去跟田伯光打。” 令狐沖又驚又喜,應道:“是!”凝神觀看石壁上的圖形。 過去數月之中,他早已將石壁上的本門劍法記得甚熟,這時也不 必再花時間學招,只須將許多毫不連貫的劍招設法串成一起就是。風 清揚道:“一切須當順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 倘若串不成一起,也就罷了,總之不可有半點勉強。”令狐沖應了, 只須順乎自然,那便容易得緊,串得巧妙也罷,笨拙也罷,那三四十 招華山派的絕招,片刻間便聯成了一片,不過要融成一體,其間并無 起迄轉折的刻畫痕跡可尋,那可十分為難了。他提起長劍左削右劈, 心中半點也不去想石壁圖形中的劍招,像也好,不像也好,只是隨意 揮洒,有時使到順溜處,亦不禁暗暗得意。 他從師練劍十余年,每一次練習,總是全心全意的打起了精神, 不敢有絲毫怠忽。岳不群課徒極嚴,眾弟子練拳使劍,舉手提足間只 要稍離了尺寸法度,他便立加糾正,每一個招式總要練得十全十美, 沒半點錯誤,方能得到他點頭認可。令狐沖是開山門的大弟子,又生 來要強好勝,為了博得師父、師娘的贊許,練習招式時加倍的嚴于律 已。不料風清揚教劍全然相反,要他越隨便越好,這正投其所好,使 劍時心中暢美難言,只覺比之痛飲數十年的美酒還要滋味無窮。 正使得如痴如醉之時,忽聽得田伯光在外叫道:“令狐兄,請你 出來,咱們再比。” 令狐沖一驚,收劍而立,向風清揚道:“太師叔,我這亂揮亂削 的劍法,能擋得住他的快刀么?”風清揚搖頭道:“擋不住,還差得 遠呢!”令狐沖驚道:“擋不住?”風清揚道:“要擋,自然擋不住 ,可是你何必要擋?” 令狐沖一聽,登時省悟,心下大喜:“不錯,他為了求我下山, 不敢殺我。不管他使什么刀招,我不必理會,只是自行進攻便了。” 當即仗劍出洞。 只見田拍光橫刀而立,叫道:“令狐兄,你得風老前輩指點訣竅 之后,果然劍法大進,不過適才給你點倒,乃是一時疏忽,田某心中 不服,咱們再來比過。”令狐沖道:“好了!”挺劍歪歪斜斜的刺去 ,劍身搖搖晃晃,沒半分勁力。 田伯光大奇,說道:“你這是什么劍招?”眼見令狐沖長劍刺到 ,正要揮刀擋格,卻見令狐沖突然間右手后縮,向空處隨手刺了一劍 ,跟著劍柄疾收,似乎要撞上他自己胸膛,跟著手腕立即反抖,這一 撞便撞向右側空處。田伯光更是奇怪,向他輕輕試劈一刀。令狐沖不 避不讓,劍尖一挑,斜刺對方小腹,田伯光叫道:“古怪!”回刀反 擋。 兩人拆得數招,令狐沖將石壁上數十招華山劍法使了出來,只攻 不守,便如自顧自練劍一般。田鉑光給他逼得手忙腳亂。叫道:“我 這一刀如再不擋,砍下你的臂膀,可別怪我!”令狐沖笑道:“可沒 這么容易。”刷刷刷三劍,全是從希奇古怪的方位刺削而至。田伯光 仗著眼明手快,一一擋過,正待反擊,令狐沖忽將長劍向天空拋了上 去。田伯光仰頭看劍,砰的一聲,鼻子已重重吃了一拳,登時鼻血長 流。 田伯光一驚之間,令狐沖以手作劍,疾刺而出,又戳中了他的膻 中穴。田伯光身子慢慢軟倒,臉上露出十分驚奇、又十分憤怒的神色 。 令狐沖回過身來,風清揚招呼他走入洞中,道:“你又多了一個 時辰練劍,他這次受創較重,醒過來時沒第一次快。只不過下次再斗 ,說不定他會拚命,未必肯再容讓,須得小心在意。你去練練衡山派 的劍法。” 令狐沖得風清揚指點后,劍法中有招如無招,存招式之意,而無 招式之形,衡山派的絕招本已變化莫測,似鬼魅,這一來更無絲毫跡 象可尋。田伯光醒轉后,斗得七八十招,又被他打倒。 眼見天色已晚,陸大有送飯上崖,令狐沖將點倒了的田伯光放在 岩石之后,風清揚則在后洞不出。令狐沖道:“這几日我胃口大好, 六師弟明日多送些飯菜上來。”陸大有見大師哥神采飛揚,與數月來 郁郁寡歡的情形大不相同,心下甚喜,又見他上身衣衫都汗濕了,只 道他在苦練劍法,說道:“好,明兒我提一大籃飯上來。” 陸大有下崖后,令狐沖解開田伯光穴道,邀他和風清揚及自己一 同進食。風清揚只吃小半碗便飽了。田伯光憤憤不平,食不下咽,一 面扒飯,一面罵人,突然間左手使勁太大,拍的一聲,竟將一雙瓦碗 捏成十余塊,碗片飯粒,跌得身上地下都是。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田兄何必跟一只飯碗過不去?” 田伯光怒道:“他媽的,我是跟你過不去。只因為我不想殺你, 咱們比武,你這小子只攻不守,這才占盡了便宜,你自己說,這公道 不公道?倘若我不讓你哪,三十招之內硬砍下了你腦袋。哼!哼!他 媽的那小尼……小尼……”他顯是想罵儀琳那小尼姑,但不知怎的, 話到口邊,沒再往下罵了,站起身來,拔刀在手,叫道:“令狐沖, 有種的再來斗過。” 令狐沖道:“好!”挺劍而上。 令狐沖又施故技,對田伯光的快刀并不拆解,自此以巧招剌他。 不料田伯光這次出手甚狠,拆得二十余招后,刷刷兩刀,一刀砍中令 狐沖大腿,一刀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但畢竟還是刀下留情,所 傷不重。令狐沖又驚又痛,劍法散亂,數招后便給田伯光踢倒。 田伯光將刀刃架在他喉頭,喝道:“還打不打?打一次便在你身 上砍几刀,縱然不殺你,也要你肢體不全,流干了血。”令狐沖笑道 :“自然再打!就算令狐沖斗你不過,難道我風太師叔袖手不理,任 你橫行?”田伯光道:“他是前輩高人,不會跟我動手。”說著收起 單刀,心下畢竟也甚惴惴,生怕將令狐沖砍傷了,風清揚一怒出手, 看來這人雖然老得很了,糟卻半點不糟,神氣內斂,眸子中英華隱隱 ,顯然內功著實了得,劍朮之高,那也不用說了,他也不必揮劍殺人 ,只須將自己逐下華山,那便糟糕之極了。 令狐沖撕下衣襟,裹好了兩處創傷,走進洞中,搖頭苦笑,說道 :“太師叔,這家伙改變策略,當真砍殺啦!如果給他砍中了右臂, 使不得劍,這可就難以勝他了。”風清揚道:“好在天色已晚,你約 他明晨再斗。今晚你不要睡,咱們窮一晚之力,我教你三招劍法。” 令狐沖道:“三招?”心想只三招劍法,何必花一晚時光來教。 風清揚道:“我瞧你人倒挺聰明的,也不知是真聰明,還是假聰 明,倘若真的聰明,那么這一晚上,或許能將這三招劍法學會了。要 是資質不佳,悟心平常,那么…那么…明天早晨你也不用再跟你打了 ,自己認輸,乖乖的跟他下山去吧!” 令狐沖聽太師叔如此說,料想這三招劍法非比尋常,定然十分難 學,不由得激發了他要強好勝之心,昂然道:“太師叔,徒孫要是不 能在一晚間學會這三招,寧可給他一刀殺了,決不投降屈服,隨他下 山。 風清揚笑了笑,道:“那便很好。”抬起了頭,沉思半晌,道: “一晚之間學會三招,未免強人所難,這第二招暫且用不著,咱們只 學第一招和第三招。不過…不過…第三招中的許多變化,是從第二招 而來,好,咱們把有關的變化都略去,且看看是否管用。”自言自語 ,沉吟一會,卻以搖頭。 令狐沖見他如此顧慮多端,不由得心痒難搔,一門武功越是難學 ,自然威力越強,只聽風清揚又喃喃的道:“第一招中的三百六十種 變化如果忘記了一變,第三招便會使得不對,這倒有些為難了。” 令狐沖聽得單是第一招便有三百六十種變化,不由得吃了一驚, 只見風清揚屈起手指,數道:“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 有。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風 雷是一變,山澤是一變,水火是一變。乾坤相激,震兌相激,離異相 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越數越是憂色重重,嘆道:“沖 兒,當年我學這一招花了三個月時光,要你在一晚之間學會兩招,那 是開玩笑了,你想:‘歸妹趨無妄…’”說到這里,便住了口,顯是 神思不屬,過了一會,問道:“剛才我說什么來著?” 令狐沖道:“太師叔剛才說的是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 趨大有。”風清揚雙眉一軒,道:“你記性倒不錯,后來怎樣?”令 狐沖道:“太師叔說道:‘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一路背 誦下去,竟然背了一小半,后面的便記不得了。 風清揚大奇,問道:“這獨孤九劍的總訣,你曾學過的?”令狐 沖道:“徒孫沒學過,不知這叫做‘獨孤九劍’。”風清揚問道:“ 你沒學過,怎么會背?”令狐沖道:“我剛才聽得太師叔這么念過。 ” 風清揚滿臉喜色,一拍大腿,道:“這就有法子了。一晚之間雖 然學不全,然而可以硬記,第一招不用學,第三招只學小半招好了。 你記著。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一路念將下去 ,足足念了三百余字。才道:“你試背一遍。”。令狐沖早就在全神 記憶,當下依言背誦,只錯了十來字。風清揚糾正了,令狐沖第二次 再背,只錯了七個字,第三次便沒再錯。 風清揚甚是高興,道:“很好,很好!”又傳了三百余字口訣, 待令狐沖記熟后,又傳三百余字。那‘獨孤九劍’的總訣足足有三千 余字,而且內容不相連貫,饒是令狐沖記性特佳,卻也不免記得了后 面,忘記了前面,直花了一個多時辰,經風清揚一再提點,這才記得 一字不錯。風清揚要他從頭至尾連背三遍,見他確已全部記憶住,說 道:“這總訣是獨孤九劍的關鍵,你此刻雖記住了,只是為求速成, 全憑硬記,不明其中道理,日后甚易忘記。從今天起,須得朝夕念誦 。”令狐沖應道:“是!” 風清揚道:“九劍的第一招‘總訣式’,有種種變化,用以體演 這篇總訣,現下且不學。第二招是‘破劍式’,用以破解普天下各門 各派的劍法,現下也不學。第三招‘破刀式’,用以破解單刀、雙刀 、柳葉刀、鬼頭刀、大砍刀、斬馬刀種種刀法。田伯光使的是單刀中 的快刀法,今晚只學專門對付他刀法的這一部份。” 令狐沖聽得獨孤九劍的第二招可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第三招 可破種種刀法,驚喜交集,說道:“這九劍如此神妙,徒孫直是聞所 示聞。”興奮之下,說話聲音也顫抖了。 風清揚道:“獨孤九劍的劍法你師父沒見識過,這劍法的名稱, 他倒是見過的。只不過他不肯跟你們提起罷了。”令狐沖大感奇怪, 道:“卻是為何?’’風清揚不答他此問,說道:“這第三招‘破刀 式’講究以輕御重,以快制慢。田伯光那的快刀是快得很了,你卻要 比他更快。以你這等少年,和他比快,原也可以,只是或輸或贏,并 無必勝把握。至于我這等糟老頭子,卻也要比他快,唯一的法子便是 比他先出招。你料到他要出甚么招,卻搶在他頭里。敵人手還沒提起 ,你長劍指向他的要害,他再快也沒你快。” 令狐沖連連點頭,道:“是,是!想來這是教人如何料敵機先。 ” 風清揚拍手贊道:“對,對!孺子可教。‘料敵機先’這四個字 ,正上這劍法的精要所在,任何人招之出,必定有若干朕兆。他下一 刀要向你的左臂,眼光定會瞧向你左臂,如果這時他的單刀正在右下 方,自然會提刀來,划個半園,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于是將這第 三劍中克破快刀的種種變化,一項項詳加剖析。令狐沖只聽得心曠神 怡,便如一個鄉下少年忽地置身于皇宮內院,目之所接,耳之所接, 莫不新奇萬端。 這第三招變化繁復之極,令狐沖于一時之間,所能領會的也只十 之二三,其作的便都記在心。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得用心,竟不知 時刻之過,猛得田伯光在洞外大叫:“令狐兄,天光啦,睡醒了沒有 ?” 令狐沖一呆,低聲道:“啊喲,天亮啦。”風清揚嘆道:“只可 異時刻太過迫促,但你學得極快,已遠過我的指望。這就出去跟他打 罷!” 令狐沖道:“是。”閉上眼睛,將這一晚所學大要,默默存想了 一遍,突然睜開眼來道:“太師叔,徒孫尚有一事未明,何以這種種 變化,盡是進手招數,只攻不守?” 風清揚道:“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 不守,自己當然不用守了。創制這套劍法的獨孤求敗前輩,名字叫做 ‘求敗’,他老人家畢生想求一敗而不可得,這劍法施展出來,天下 無敵,又何必守?如果有人攻得他老人家回劍自守,他老人家真要心 花怒放,喜不自勝了。” 令狐沖喃喃的道:“獨孤求敗,獨孤求敗。”想像當年這位前輩 仗劍江湖,無敵于天下,連找一個對手來得他回守一招都不可得,委 實令人可驚可佩。 只聽田伯光又在呼喝:“快出來,讓我再砍你兩刀。”令狐沖叫 道:“我來也!” 風清揚皺眉道:“此刻出來和他接戰,有一事大是凶險,他如上 來一刀便將你右臂或右腕砍斷,那只有任他宰割,更無反抗之力了。 這件事可真叫我擔心。” 令狐沖意氣風發,昂然道:“徒孫盡力而為!無論如何,決不能 辜負了太師叔這一晚盡心教導。”提劍出洞,立時裝出一副萎靡之狀 ,打了個呵欠,又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說道:“田兄起得好早 ,昨晚沒好睡嗎?”心中卻在盤算:“我只須挨過眼前這個難關,再 學几個時辰,便永遠不怕他了。” 田伯光一舉單刀,說道:“令狐兄,在下實在無意傷你,但你太 也固執,說什么也不肯隨我下山。這般斗將下去,逼得我要砍你十刀 廿刀,令得你遍體鱗傷,豈不是十分的對你不住?”令狐沖心念一動 ,說道:“倒也不須砍上十刀廿刀,你只須一刀將我右臂砍斷,要不 然砍傷了我右手,叫我使不得劍,那時候你要殺要擒,豈不是悉隨尊 便?”田伯光搖頭道:“我只是要你服輸,何必傷你右手右臂?”令 狐沖心中大喜,臉上卻裝作深有憂色,說道:“只怕你口中雖這么說 ,輸得急了,到頭來還是什么野蠻的毒招都使將出來。”田伯光道: “你不用以言語激我。田伯光一來跟你無怨無仇,二來敬你是條有骨 氣的漢子,三來真的傷你重了,只怕旁人要跟我為難。出招罷!” 令狐沖道:“好!田兄請。”田伯光虛晃一刀,第二刀跟著斜劈 而出,刀光映日,勢道甚是猛惡。令狐沖待要使用“獨孤九劍”中第 三劍的變式予以破解,那知田伯光的刀法實在太快,甫欲出劍,對方 刀法已轉,終是慢了一步。他心中焦急,暗叫:“糟糕,糟糕!新學 的劍法竟然完全用不上,太師叔一定在罵我蠢才。”再拆數招,額頭 汗水已涔涔而下。 豈知自田伯光眼中看出來,卻見他劍法凌厲之極,每一招都是自 己刀法的克星,心下也是吃驚不小,尋思:“他這几下劍法,明明已 可將我斃了,卻為什么故意慢了一步?是了,他是手下留情,要叫我 知難而退。可是我雖然‘知難’,苦在不能‘而退’,非硬挺到底不 可。” 又斗一會,田伯光刀法漸快,令狐沖應用獨孤氏第三劍的變式也 漸趨純熟,刀劍光芒閃爍,交手越來越快,驀地田伯光大喝一聲,右 足飛起,□中令狐沖小腹。令狐沖身子向后跌出,心念電轉:“我只 須再有一日一夜的時刻,明日此時定能制他。”當即摔劍脫手,雙目 緊閉,凝住呼吸,假作暈死之狀。 田伯光見他暈去,吃了一驚,但深知他狡譎多智,不敢俯身去看 ,生怕他暴起襲擊,敗中求勝,當下橫刀身前,走近几步,叫道:“ 令狐兄,怎么了?”叫了几聲,才見令狐沖悠悠醒轉,氣息微弱,顫 聲道:“咱們……咱們再打過。”支撐著要站起身來,左腿一軟,又 摔倒在地。田伯光道:“你是不行的了,不如休息一日,明兒隨我下 山去罷。” 令狐沖不置可否,伸手撐地,意欲站起,口中不住喘氣。 田伯光更無懷疑,踏目一步,抓住他右臂,扶了他起來,但踏上 這一步時若有意、若無意的踏住了令狐沖落在地下的長劍,右手執刀 護身,左手又正抓在令狐沖右臂的穴道之上,叫他無法行使詭計。令 狐沖全身重量都挂在他的左手之上,顯得全然虛弱無力,口中卻兀自 怒罵:“誰要你討好?他奶奶的。”一跛一拐的回入洞中。 風清揚微笑道:“你用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竟不費半點力氣 ,只不過有點兒卑鄙無恥。”令狐沖道:“對付卑鄙無恥之徒,說不 得,只好用點卑鄙無恥的手段。”風清揚正色道:“要是對付正人君 子呢?”令狐沖一怔,道:“正人君子?”一時答不出話來。 風清揚雙目瞪視著令狐沖,森然問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那 便怎樣?”令狐沖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殺我,我也 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卑鄙無恥的手段,也只好用上這 么一點半點了。”風清揚大喜,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不 是假冒為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行云流水,任意 所之,什么武林規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他媽的狗臭屁!” 令狐沖微微一笑,風清揚這几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坎中去,聽來 說不出的痛快,可是平素師父諄諄叮囑,寧可性命不要,也決計不可 違犯門規,不守武林規矩,以致敗了華山派的清譽,太師叔這番話是 不能公然附和的,何況“假冒為善的偽君子”云云,似乎是在譏剌他 師父那“君子劍”的外號,當下只微微一笑,并不接口。 風清揚伸出干枯的手指撫摸令狐沖頭發,微笑道:“岳不群門下 ,居然有你這等人才,這小子眼光是有的,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他所說的“這小子”,自然是指岳不群了。 他拍拍令狐沖的肩膀,說道:“小娃子很合我心意,來來來,咱 們把獨孤大俠的第一劍和第三劍再練上一些。”當下又將獨孤氏的第 一劍擇要講述,待令狐沖領悟后,再將第三劍中的有關,連講帶比, 細加指點。后洞中所遺長劍甚多,兩人都以華山派的長劍比划演式。 令狐沖用心記憶,遇到不明之處,便即詢問。這一日時候充裕,學劍 時不如前晚之迫促,一劍一式均能闡演周詳。晚飯之后,令狐沖睡了 兩個時辰,又再學招。 次日清晨,田伯光只道他早一日受傷不輕,竟然并不出聲索戰。 令狐沖樂得在后洞繼續學劍,到得午末未初,獨孤式第三劍的種種變 化已盡數學全。風清揚道:“今日倘若仍然打不過,也不要緊,再學 一日一晚,無論如何,明日必勝。” 令狐沖應了,倒提本派前輩所遺下的一柄長劍,緩步走出洞來, 見田伯光在崖邊眺望,假作驚異之色,說道:“咦,田兄,你怎么還 不走?”田伯光道:“在下恭候大駕。昨日得罪,今日好得多了罷? ”令狐沖道:“也不見得好,腿上給田兄所砍的這一刀,痛得甚是厲 害。”田伯光笑道:“當日在衡陽相斗,令狐兄傷勢可比今日重得多 了,卻也不曾出過半句示弱之言。我深知你詭計多端,你這裝腔作勢 ,故意示弱,想攻我一個出其不意,在下可不會上當。” 令狐沖笑道:“你這當已經上了,此刻就算醒覺,也來不及啦! 田兄,看招!”劍隨聲出,直剌其胸。田伯光舉刀急擋,卻擋了個空 。令狐沖二劍又已剌了過來。田伯光贊道:“好快!”橫刀封架。令 狐沖第三劍、第四劍又已剌出,口中說道:“還有快的。”第五劍、 第六劍跟著刺出,攻勢既發,況是一劍連著一劍,一劍快似一劍,連 綿不絕,當直學到了這獨孤劍法的精要,“獨孤九劍,有進無退”, 每一劍全是攻招。 十余劍一過,田伯光膽戰心驚,不知如何招架才是,令狐沖剌一 劍,他便退一步,剌得十余劍,他已退到了崖邊。令狐沖攻勢絲毫不 緩,刷刷刷刷,連剌四劍,全是指向他要害之處。田伯光奮力擋開了 兩劍,第三劍無論如何擋不開了,左足后退,卻踏了個空。他知道身 后是萬丈深谷,這一跌下去勢必粉身碎骨,便在這千立一發之際,猛 力一刀砍向地下,借勢穩住身子。令狐沖的第四劍已指在他咽喉之中 。田伯光臉色蒼白,令狐沖也是一言不發,劍尖始終不離他的咽喉。 過了良久,田伯光怒道:“要殺便殺,婆婆媽媽作甚?” 令狐沖右手一縮,向后縱開數步,道:“田兄一時疏忽,給小弟 占了機先,不足為憑,咱們再打過。”田伯光哼了一聲,舞動單刀, 猶如狂風驟雨般攻將過來,叫道:“這次由我先攻,可不能讓你占便 宜了。” 令狐沖眼見他鋼刀猛劈而至,長劍斜挑,逕剌他小腹,自己上身 一側,已然避開了他刀鋒。田伯光見他這一劍來式峻急,疾回單刀, 往他劍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須刀劍相交,准能將他長劍砸飛。令狐 沖只一劍便搶到了先著,第二劍、第三劍源源不絕的發出,每一劍都 是又狠且准,劍尖始終不離對手要害。田伯光擋架不及,只行又再倒 退,十余招過去,竟然重蹈覆轍,又退到了崖邊。令狐沖長劍削下, 逼得他提刀護住下盤,左手伸出,五指虛抓,正好搶到空隙,王指指 尖離他胸口膻中穴已不到兩寸,凝指不發。田伯光曾兩次被他以手指 點上膻中穴,這一次若再點中,身子委倒時不再是暈在地下,卻要跌 入深谷之中了,眼見他手指虛凝,顯是有意容讓。兩人僵持半晌,令 狐沖又再向后躍開。 田伯光坐在石上,閉目養了會神,突然間一聲大吼,舞刀搶攻, 一中鋼刀直上直下,勢道威猛之極。這一次他看准了方位,背心向山 ,心想縱然再給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山洞之中,說什么也要決一死 戰。 令狐沖此刻于單刀刀招的種種變化,已盡數了然于胸,待他鋼刀 吹至,側身向右,長劍便向他左肩削去。田伯光回刀相格,令狐沖的 長劍早已收而剌他左腰。田伯光左臂與左腰相去不到一尺,但這一回 刀,守中帶攻,含有反擊之意,力道甚勁,鋼刀直蕩了出去,急切間 已不及收刀護腰,只得向右讓了半步。令狐沖長劍起處,剌向他左頰 。田伯光舉刀擋架,劍尖忽地已指向左腿。田伯光無法再擋,再向右 踏出一步。令狐沖一劍連著一劍,盡是攻他左側,副得他一步又一步 地向右退讓,十余步一跨,已將他逼向右邊石崖的盡頭。 該處一塊大石壁阻住了退路,田伯光背心靠住岩石,舞起七八個 刀花,再也不理會狐沖長劍如何攻來,耳中只聽得嗤嗤聲響,左手衣 袖、左邊衣衫、左足褲管已被長劍接連划中了六劍。這六劍均是只破 衣衫,不傷皮肉,但田伯光心中雪亮,這六劍的每一劍都能教自己斷 臂折足,破肚開膛,到這地步,霎時間只覺萬念俱灰,哇的一聲,張 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令狐沖接連三次將他逼了生死邊緣,數日之前,此人武功還遠勝 于已,此刻竟是生殺之權操于已手,而且勝來輕易,大是行有余力, 臉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已大喜若狂,待見他大敗之后口噴鮮血,不由 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說道:“田兄,勝敗乃是常事,何必如此?小 弟也曾折在你手下多次!” 田伯光拋下單刀,搖頭道:“風老前輩劍朮如神,當世無人能敵 ,在下永遠不是你的對手了。”令狐沖替他拾起單刀,雙手遞過,說 道:“田兄說得不錯,小弟僥幸得勝,全憑風太師叔的指點。風太師 叔想請田兄答應一件事。”田伯光不接單刀,慘然道:“田某命懸你 手,有什么好說的。”令狐沖道:“風太師叔隱居已久,不預世事, 不喜俗人煩擾。田兄下山之后,請勿對人提起他老人家的事,在下感 激不盡。” 田伯光冷冷的道:“你只須這么一劍刺將過來,殺人滅口,豈不 干脆?”令狐沖退后兩步,還劍入鞘,說道:“當日田兄武藝遠勝于 我之時,倘若一刀將我殺了,焉有今日之事?在下請田兄不向旁人泄 露我風太師叔的行蹤,乃是相求,不敢有絲毫脅迫之意。”田鉑光道 :“好,我答允了。”令狐沖深深一揖,道:“多謝田兄。” 田伯光道:“我奉命前來請你下山。這件事田某干不了,可是事 情沒完。講打,我這一生是打你不過的了,卻未必便此罷休。田某性 命攸關,只好爛纏到底,你可別怪我不是好汊子的行徑。令狐兄,再 見了。”說著一抱拳,轉身便行。 令狐沖想到他身中劇毒,此番下山,不久便毒發身亡,和他惡斗 數日,不知不覺間已對他生出親近之意,一時沖動,脫口便想叫將出 來:“我隨你下山便了。”但隨即想起,自己被罰在崖上思過,不奉 師命,決不能下崖一步,何況此人是個作惡多端的采花大盜,這一隨 他下山,變成了和他同流合污,將來身敗名裂,禍患無窮,話到口邊 ,終于縮住。 眼見他下崖而去,當即回入山洞,向風清揚拜伏在地,說道:“ 太師叔不但救了徒孫性命,又傳了徒孫上乘劍朮,此恩此德,永難報 答。” 風清揚微笑道:“上乘劍朮,上乘劍朮,嘿嘿,還差得遠呢。” 他微笑之中,大有寂寞淒涼的味道。令狐沖道:“徒孫斗膽,求懇太 師叔將獨孤九劍的劍法盡數傳授。”風清揚道:“你要學獨孤九劍, 將來不會懊悔么?” 令狐沖一怔,心想將來怎么會懊悔?一轉念間,心道:“是了, 這獨孤九劍并非本門劍法,太師叔是說只怕師父知道之后會見責于我 。但師父本來不禁我涉錯別派劍法,曾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再者 ,我從石壁的圖形之中,已學了不少恆山、衡山、泰山、嵩山各派的 劍法,連魔教十長老的武功也已學了不少。這獨孤九劍如此神妙,實 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妙技,我得蒙本門前輩指點傳授,當真是 莫大的機緣。”當即拜道:“這是徒孫的畢生幸事,將來只有感激, 決無懊悔。” 風清揚道:“好,我便傳你。這獨孤九劍我若不傳你,過得几年 ,世上便永遠沒這套劍法了。”說時臉露微笑,顯是深以為喜,說完 之后,神色卻轉淒涼,沉思半晌,這才說道:“田伯光決不會就此甘 心,但縱然再來,也必在十天半月之后。你武功已勝于他,陰謀詭計 又勝于他,永遠不必怕他了。咱們時候大為充裕,須得從頭學起,扎 好根基。”于是將獨孤九劍第一劍的“總訣式”依著口訣次序,一句 句的解釋,再傳以種種附于口訣的變化。 令狐沖先前硬記口訣,全然未能明白其中含意,這時得風清揚從 容指點,每一刻都領悟到若干上乘武學的道理,每一刻都學到几項奇 巧奧妙的變化,不由得歡喜贊嘆,情難自已。 一老一少,便在這思過崖上傳習獨孤九劍的精妙劍法,自“總訣 式”、“破劍式”、“破刀式”以至“破槍式”、“破鞭式”、“破 索式”、“破掌式”、“破箭式”而學到了第九劍“破氣式”。那“ 破槍式”包括破解長槍、大戟、蛇予、齊眉棍、狼牙棒、白蠟杆、禪 杖、方便鏟種種長兵刃之法。“破鞭式”破的是鋼鞭、鐵□、點穴橛 、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鐵牌、八角槌、鐵錐等等短兵刃 ,? 妖}索式”破的是長索、軟鞭、三節棍、鏈子槍、鐵鏈、魚網、飛錘? y星等等軟兵刃 。雖只一劍一式,卻是變化無窮,學到后來,前后式 融會貫通,更是威力大增。 最後這三劍更是難學。“破掌式”破的是拳腳指掌上的功夫,對 方既敢以空手來斗自己利劍,武功上自有極高造詣,手中有無兵器, 相差已是極微。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復無比,這一“破 掌式”,將長拳短打、擒拿點穴、鷹爪虎爪、鐵沙神掌,諸般拳腳功 夫盡數包括在內。“破箭式”這個“箭”字,則總羅諸般暗器,練這 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之朮,不但要能以一柄長劍擊開敵人發射 來的種種暗器,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來的暗器反射傷敵。 至于第九劍“破氣式”,風清揚只是傳以口訣和修習之法,說道 :“此式是為對付身具上乘內功的敵人而用,神而明之,存乎一心。 獨孤前輩當年挾此劍橫行天下,欲求一敗而不可得,那是他老人家已 將這套劍法使得出神入化之故。同是一門華山劍法,同是一招,使出 來時威力強弱大不相同,這獨孤九劍自也一般。你縱然學得了劍法, 倘若使出時劍法不純,畢竟還是敵不了當世高手,此刻你已得到了門 徑,要想多勝少敗,再苦練二十年,便可和天下英雄一較長短了。” 令狐沖越是學得多,越覺這九劍之中變化無窮,不知要有多少時 日,方能探索到其中全部奧秘,聽太師叔要自己苦練二十年,絲毫不 覺驚異,再拜受教,說道:“徒孫倘能在二十年之中,通解獨孤老前 輩當年創制這九劍的遺意,那是大喜過望了。” 風清揚道:“你倒也不可妄自菲薄,獨孤大俠是絕頂聰明之人, 學他的劍法,要旨是在一個‘悟’字,決不在死記硬記。等到通曉了 這九劍的劍意,則無所施而不可,便是將全部變化盡數忘記,也不相 干,臨敵之際,更是忘記得越干淨徹底,越不受原來劍法的拘束。你 資質甚好,正是學練這套劍法的材料。何況當今之世,真有什么了不 起的英雄人物,嘿嘿,只怕也未必。以后自己好好用功,我可要去了 。” 令狐沖大吃一驚,顫聲道:“太師叔,你……你到那里去?”風 清揚道:“我本在這后山居住,已住了數十年,日前一時心喜,出洞 來授了你這套劍法,只是盼望獨孤前輩的絕世武功不遭滅絕而已。怎 么還不回去?”令狐沖喜道:“原來太師叔便在后山居住,那再好沒 有了。徒孫正可朝夕侍奉,以解太師叔的寂寞。” 風清揚厲聲道:“從今以后,我再也不見華山派門中之人,連你 也非例外。”見令狐沖神色惶恐,便語氣轉和,說道:“沖兒,我跟 你既有緣,亦復投機。我暮年有你這樣一個佳子弟傳我劍法,實是大 暢老懷。你如心中有我這樣一個太師叔,今后別來見我,以至令我為 難。”令狐沖心中酸楚,道:“太師叔,那為什么?”風清揚搖搖頭 ,說道:“你見到我的事,連對你師父也不可說起。”令狐沖含淚道 :“是,自當遵從太師叔吩咐。” 風清揚輕輕撫摸他頭,說道:“好孩子,好孩子!”轉身下崖。 令狐沖跟到崖邊,眼望他瘦削的背影飄飄下崖,在后山隱沒,不由得 悲從中來。 令狐沖和風清揚相處十余日,雖然聽他所談論指教的只是劍法, 但于他議論風范,不但欽仰敬佩,更是覺得親近之極,說不出的投機 。風清揚是高了他兩輩的太師叔,可是令狐沖內心,卻隱隱然有一股 平輩知已、相見恨晚的交誼,比之恩師岳不群,似乎反而親切得多, 心想:“這位太師叔年輕之時,只怕性子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副天不 怕、地不怕、任性行事的性格。他教我劍法之時,總是說‘人使劍法 ,不是劍法使人’,總說‘人是活的,劍法是死,活人不可給死劍法 所拘’。這道理千真萬確,卻為何師父從來不說?” 他微一沉吟,便想:“這道理師父豈有不知?只是他知道我性子 太過隨便,跟我一說了這道理,只怕我得其所哉,亂來一氣,練劍時 便不能循規蹈矩。等到我將來劍朮有了小成,師父自會給我詳加解釋 。師弟師妹們武功未夠火候,自然更加不能明白這上乘劍理,跟他們 說了也是白說。”又想:“太師叔的劍朮,自已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 界,只可惜他老人家從來沒顯一下身手,令我大開眼界,比之師父, 太師叔的劍法當然又高一籌了。” 回想風清揚臉帶病容,尋思:“這十几天中,他有時輕聲嘆息, 顯然有什么重大的傷心事,不知為了什么?”嘆了口氣,提了長劍, 出洞便練了起來。 練了一會,順手使出一劍,竟是本門劍法的“有風來儀”。他一 呆之下,搖頭苦笑,自言自語:“錯了!”跟著又練,過不多時,順 手一劍,又是“有風來儀”,不禁發惱,尋思:“我只因本門劍法練 得純熟,在心中已印得根深蒂固,使劍時稍一滑溜,便將練熟了的本 門劍招夾了進去,卻不是獨孤劍法了。”突然間心念一閃,心道:“ 太師叔叫我使劍時須當心無所滯,順其自然,那么使本門劍法,有何 不可?甚至便將衡山、泰山諸派劍法、魔教十長老的武功夾在其中, 又有何不可?倘若硬要划分,某種劍法可使,某種劍法不可使,那便 是有所拘泥了。” 此后便即任意發招,倘若順手,便將本門劍法、以及石壁上種種 招數摻雜其中,頓覺樂趣無窮。但五岳劍派的劍法固然各不相同,魔 教十長老更似出自六七個不同門派,要將這許多不同路子的武學融為 一體,几乎絕不可能。他練了良久,始終無法融合,忽想:“融不成 一起,那又如何?又何必強求?” -- ※Post by tcharle from 141.c210-58-182.ethome.n ▂▂▂▂▂▂▂▂▂▂▂▂▂▂▂▂▂▂▂▂▂▂▂▂▂▂▂▂▂▂▂▂ 東吳溪城bbs站˙電子佈告欄系統˙bbs.scu.edu.tw˙163.14.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