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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風姿物語(星星篇)第二章─獻身 * * * *************************************   夜風吹起,半邊新月掛天邊,波魯特佳爾的市街,依舊充滿熱鬧的氣氛,繁華的 燈火,閃亮的霓虹,為城市帶來另一種風貌。   卡達爾獨坐旅店,聽著牆外的喧囂,沏茶讀書。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騷擾,他拒絕 了蕾拉的邀請,由驛館搬到旅店。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這是白鹿洞所教習的五言詩,此時吟來,別有一番情趣。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有訪客到來了。   「卡達爾導師在嗎?有客千里來訪。」   「既是千里而來,卡達爾不會失去待客之道,請自便吧!」   門推開,來者是日間的猿臉武將,羽柴秀吉。   「久聞星賢者大名,今日一見,實乃秀吉畢生之幸。」他慣戰沙場,見過多少大 風大浪,但是面對這個傳說中的神話人物,仍是激動的聲音微顫。   「良夜如水,良月難得,卡達爾不忍虛耗良辰,將軍有話,不妨直言。」夜裡造 訪,絕非無因,看透了秀吉的目的,卡達爾直接開門見山。   秀吉一愣,繼而道:「好,導師快人快語,秀吉受教了。」   分主賓坐下後,秀吉道:「藤吉郎少起卑賤,蒙信長公賞識,屢次破格提拔,方 有今日之榮華,此事,秀吉沒齒不敢忘懷。只是……」微歎了口氣,秀吉續道:「信 長公豪勇蓋世,氣吞天下,只是有些作為,確實是教人不知如何說起……」   卡達爾旅居各地,對這名日本的絕代霸主,略有耳聞。 織田信長,以一藉藉無名之身,突然崛起,迅雷般攻滅了當時的翹楚,今川義元 ,成為日本如今聲勢最浩大的諸侯。   他的手段、作為,有人視之為一代霸王,也有人視若兇殘狂人。不過,成大事者 無所不為,有時候,確實不能以常人道理看待。   秀吉仰首半晌,再歎道:「如今的織田家,外有武田、上杉壓境,內中又有不穩 的聲浪,秀吉追隨信長公左右,實是憂心忡忡,然信長公天縱英才,自恃高傲,秀吉 人微位低,難以濟事,不知如何以自處,故來求教於導師,願導師以教我。」   卡達爾饒有興味地看著秀吉,數千歲的壽命,讓他看盡了人間的冷暖興衰,區區 一個國家的興亡,自是了然於心,只是,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勾起了他的興趣……   「在回答之前,卡達爾有一事相詢。」卡達爾緩聲道:「據我所知,貴國信長先 生,性格古怪暴躁,羽柴將軍今日之言,若是走漏消息,不怕身首異處麼!」   以卡達爾今日地位,世間一切王侯俱若等閒,僅僅稱呼一聲「先生」足矣。   「但存丹心照汗青,何懼浮雲蔽日影。」秀吉凜然無懼,端坐於位。   卡達爾只是一笑,這樣的答案,並不能使他滿意,秀吉所言,不過是愚忠而已, 然而,這個人的命格,看來竟有帝王之相,絕非一藉尋常武夫,日後……這很有意思 ,為了看到日後的變化,姑且助他一臂之力吧!   「好!我就為將軍卜上一卦,不過,日後,將軍需得答應我一件要求。」   「只要力之所及,秀吉必當竭盡所能。」   兩人對擊三掌,以為誓約。   誓約既定,卡達爾巡視身邊景物,牆外,陣陣喧嘩聲傳來,辨其音,聽其先後, 是兩女一男。樹枝上,幾隻鳥雀盤桓,仔細觀察,兩公一母。   如此觀視一番,卡達爾已有分較,在仰首望天,只見繁星點點,宿換斗移,半晌 ,大局定矣。   「上卦,陽陰陽,屬火,得離;下卦,陰陰陽,屬山,得艮,二者合一,火山為 旅,是為旅卦。」   「何解?」   「小亨,旅貞吉。大利遠行。」   「導師是要我遠避他方?」   「不錯。適才觀星,將軍驛馬星動,近日內必有遠行。將軍遲行緩回,可免殺身 之禍。」   秀吉琢磨著這番話,不錯,他早已知道,信長公有意命他出征中國(日本地名) ,確是遠行,可是,卡達爾所言,可免殺身之禍,殺身,殺身,莫非是織田家將有禍 災……   抬起頭來,卡達爾一臉成竹在胸的笑容,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導師指點天機,秀吉銘謝於心,只是我身為織田家家臣,主公有難,豈能坐視 ?自當追隨左右,死而後已。」秀吉挺起胸膛,昂然道。   卡達爾聞言一笑,這個漢子所言,在他意料之內。只是,冥冥中天意,往往不是 人力所能變更,這點,兩千餘年的經歷,他早就看透了。   「家國氣數,冥冥中早有定數,無須太過牽懷,若是將軍執意,念在今日之緣, 卡達爾有一物相贈。」   取出個不知名金屬製成的鎖片,只見通體晶瑩,氤氳纏繞,自發五彩,確實是罕 見的珍物。   「這是一道護符,將軍帶在身上,可保大難。」   秀吉知道,這是難得機緣,恭恭敬敬的收起,道:「多謝導師厚愛,今日暫不言 謝,若是他朝有命相逢,秀吉定當報此大德。」別過卡達爾,秀吉踏步出門,面對自 己將發展的命運了。   卡達爾看著杯中之物,默然不語,今日他又破例幫人卜了一卦,上次算卦,該是 四百年前的事了。   天機,天機,為何人的命運,總繫於天,賢愚貴賤,帝王將相,亦無能脫此定數 ,自己,又能不能有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一日呢?   「叩、叩、叩!」又有敲門聲。   「卡達爾導師在嗎?」   「看來今晚是沒得睡了!」訪客不絕,卡達爾只有苦笑。   打開門來,訪客赫然便是蕾拉。   「老師!」   「是妳啊!進來吧!」   蕾拉一改白天的英武模樣,卸下了金盔甲冑,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嬌豔的容顏, 含羞的表情,更添三分嫵媚風情。   卡達爾自行囊中取出茶葉,重新沏了壺茶,與蕾拉天南地北的聊起來,從別後卡 達爾的旅程,談到各自的近況,再回想到多年以前。   「我有記憶的時候,您就是這個樣子了,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變老,真是不公平呢 。」   「是嗎?已經這麼久啦!回憶起來,把妳抱在掌心,好像還是昨天的事,轉眼間 ,小丫頭就成了美麗的少女了。」   「您忘了,就連我的名字,都是殿下您取的呢!」   「我已經不是王子,不必再叫我殿下了。」   卡達爾原是帕羅奇公國的皇子,少年時,才華洋溢,曾經率軍橫掃四方,酣戰時 ,橫槊賦詩,技驚四座。閒時,迎風邀月,結交各地豪傑,風流韻事不斷,自詡「天 下第一品風流人物」,是天下間人人驚羨的奇才。   六十七歲(常人壽命約莫是兩、三百歲)時,突然對一切世俗之物,失去興趣, 毅然割捨,遁入深山,追求無窮天道,經兩百年有成,適逢魔族入侵人間,挺身而出 ,經三戰而名震天下。   戰時,結識皇太極、陸遊,合稱三賢者。三人之中,卡達爾因年紀最小而排名居 末,但綜合各人天資、成就,卡達爾實是三賢者之首。   大戰結束後,帕羅奇公國早已滅亡,卡達爾為求專心向道,亦沒有興復故國之心 ,遂孤身雲遊天下,只是,每三、四年必回波魯特佳爾一趟,算是憑弔故鄉吧!   二十二年前的重遊時,適逢蕾拉出生,卡達爾與之投緣,破例暫住,指點文藝、 武術,直至五歲。亦因此,蕾拉與卡達爾的關係,分外不同於常人。   「老師這般的能為,天底下應該再也沒有難事了,為什麼您總是鬱鬱不樂的樣子 呢?」   卡達爾聞言搖了搖頭,修為到了三賢者這等地步,已經超脫了常人的生理循環, 但並不是真的就可以不老不死。   「近一千年來,我不斷以時間之砂的秘法,逆轉肉體年齡,保持年輕,但是,也 已經到了極限。」   「沒有辦法可想嗎?」蕾拉問道。   「天數早定,豈是區區人力所能扭轉。」卡達爾苦笑道。「我所擔心者,倒不是 自然的限制,而是天刑。」   「天刑?」   自然界的循環中,每隔數十萬年,人間的惡氣累積到極限,上天便會降下天劫, 以千枚天雷,轟盡地上不潔物。天劫降臨,是人間最恐怖的浩劫,每枚天雷,均伴隨 光明火、聖靈冰、太陽風、宇宙光,具有毀滅一切生物的無窮威力。   挽救天劫,必須有一名具帝皇命格、豪勇無雙之士,奮起絕世武功,硬擋天雷, 若能接到六百枚以外,便可緩除天劫,期間倘若漏接一顆,便是傾覆人類的大禍。   所謂天刑,是當有個人違逆天道運行時,上天降下天雷誅殺,直至所殛之人斃命 而止。   以人類之身,享有幾千歲的壽命,到底是逆天行事,三賢者另外的兩名,皇太極 行蹤不明,陸游避居白鹿洞,已經有千多年,沒再出現人前。   「這些年來,我以太古藏魂之術,瞞過天上靈覺,卻也導致一身修為被封鎖至五 成以下,若是稍有差池……」   「老師!」蕾拉不知道應怎麼回答,在記憶裡,卡達爾一向聰明睿智,是所有問 題的答案,揮灑自如間,令她心顫不已,卻沒有想到,那個人也有迷惘如斯的一天。   「一點小事,倒是讓我的小蕾拉擔了不必要的心了。」伸手輕撫蕾拉的臉龐,卡 達爾溫言笑道:「生死之數,我早已不放在心上,若不是一樁心事未了,讓天雷轟個 神形具滅,免卻輪迴之苦,倒也乾淨俐落。」   「老師!」蕾拉驚得流下淚來。   卡達爾一笑,站起身來,緩緩走到窗邊,迎著撲面的晚風,仰觀天上星斗,怔怔 出神。   割捨榮華,刻苦修行,只為了得到更長的壽元。   數千年的壽命,不斷的旅行,為的,只是再見那兩人一次,再與她說句話,再向 他道個歉;漂泊多時,看盡人間滄桑,卻始終緣慳一面,難道,錯失的時間,真的無 法再重來;做錯的事,真的無法再挽回了嗎?   與蕾拉投緣,也是因為蕾拉的神韻,與她有三分相像。上天如若當真有靈,自己 這番苦苦追尋,又為何不賜個機會,給這千載癡人。如果能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就算 是逆轉自然法則也無所謂,一定……一定……   念及心底那人,卡達爾胸中大慟,滿腔悲苦,不能自己。   蕾拉見到這副光景,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背後,一陣唏唏娑娑的聲音響起。   「老師!蕾拉有點東西,想讓您看看。」   卡達爾轉過頭來,一具天地間至美的女體,出現在眼前。澄纖畢露,渾圓剔透, 玉雕般的完美裸體,足以讓所有男人,忘記呼吸。   「蕾拉……」   蕾拉走近身來,纖纖素手,按住了卡達爾的口。   這個男人,打從有記憶起,便在自己生命中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不知道從什 麼時候起,記憶中的景象,越來越清晰,直至佔滿了整個心頭,每次相見,心裡都是 偷偷地歡喜無限……   乍逢異舉,卡達爾有些驚愕,隨即恢復了一貫的溫雅笑容,「也對,這不是該說 話的時候。」   倒映燈光,蕾拉的明眸中,似有波光瀲灩。   (老師的心底,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呢……可能,僅僅是當作一件微不足道的風 流韻事吧!就如過往的每一件一般。)   這點,蕾拉很明白,但是,只有今夜,也只在今夜,她全然不想思考明日,一晚 的甜蜜也好,只要能牢牢抓住,就很夠了。   室內燈光,無聲熄滅,一切為細細的喘息聲所取代。   鳥聲啾鳴,庭中花草的芳香,清淡挹雅,當晨光爬上第三格窗格,卡達爾醒了過 來。   枕畔,依稀留著髮香,幽幽的香氣,刺激著鼻間,想起昨夜的種種,卡達爾不禁 莞爾。   「一張單人床睡兩個人,實在是嫌擠了點。」   蕾拉是在天亮前走的,卡達爾矇矓中感覺到她起床著衣,還在臨走時,與自己深 深一吻,吻中,有著深深的不捨。   看來,自己是得要在這許久之前的故鄉,長住上一陣子了。   思量間,石牆外隱約傳來鑼鼓喧天,陣陣的嗩吶聲,由遠而近,是喜慶的奏樂隊 。   「哪一家辦喜事,這等鋪張。」卡達爾心情甚好,踱出門外,看看莊嚴華麗的儀 仗隊伍,感受一下久久未有的喜氣。   「卡達爾導師。你好。」看見卡達爾的身影,儀隊中一名騎士駕馬奔來,卻不是 羽柴秀吉是誰。   「哦!原來是貴國的迎親隊伍。」主從兩地之間的政治聯姻,乃屬常事,如此聲 勢浩大,實不足怪。   「是敝國信長公的結婚典禮,我等奉命將新娘迎回日本。」   「卻不知是哪家的閨女,這麼有福氣。」這句話卻是卡達爾的違心之論,織田信 長的傳聞,只要有十分之一屬實,就已經教平常人難以消受,倘若只是利益上的聯姻 ,卡達爾為這不幸的新娘哀歎三聲。   「說來您也認識,是前日所見的蕾拉小姐。」   「什麼?」饒是卡達爾修養不凡,驟聞此語,仍是拿捏不住,臉色微變,放在身 後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秀吉不見卡達爾臉色,仍是喜孜孜說道:「上個月,波魯特佳爾商團到京都進貢 ,蕾拉小姐隨團護送,信長公驚為天人,便已定下婚約,命我等前來迎娶。」   回想起蕾拉昨晚的異常舉動,卡達爾恍然大悟,「無怪……無怪……昨晚她這般 反應,原來是為了這件事。」隨著心情起伏,右手忽鬆乎緊,顯是內心激動。   「導師,有什麼事嗎?」見到卡達爾面色不善,秀吉有些猶疑的問道。   「不,沒什麼。」卡達爾喟然而歎,一顆心飄飄盪盪,落不著實處。   秀吉是何等人物,腦筋聰敏無比,單只是從這蛛絲馬跡,便可以猜出個大概。   「導師,區區一名女子,不過爾爾,大局為重啊!」   大局為重,大局為重,卡達爾知道,蕾拉下嫁日本,必是為了波魯特佳爾全體人 民的生計,若是婚禮破壞,勢必遭到信長的血腥報復。   可是,說到底,這也是蕾拉的選擇,倘若自己出面阻止,會不會只是一廂情願呢 ?再說,自己對蕾拉的感情,也僅不過是憐惜,並非刻骨深愛,以此為基點,倒也沒 有立場多說些什麼。   說到底,大局為重啊!自己心底的願望,還沒解決,在重見那人一面以前,決不 允許節外生枝。   一念至此,臉色登和,緊握的右手,緩緩的放了下來。   秀吉見狀,亦是鬆了口氣,偷偷按在兵器上的手,得以放開。如若卡達爾做的決 定,是另一個方向,他可真沒有把握,事情會發展成怎樣的一種後果。   亢長的樂隊走過,來的是蕾拉的花車,卡達爾輕揮右手,作最後的道別,或許, 將來有一天,他會到日本探訪故人。   花車上的蕾拉,和式新娘打扮,端莊豔麗,看到卡達爾的身影,眼中一亮,似要 開口說話,待得見到那道別的揮手,原本充滿希望的表情,剎時間黯淡下來,繼而, 淒然一笑,再不回頭。   卡達爾心頭狂震,然而,卻有熱淚滲進眼中,那一笑,笑得太美,隱然有訣別的 意味,這絕非吉兆,自己的決定,是不是做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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