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個月后,京師又發生一件大事。
皇帝親下御旨,命鎮國候展云龍為首的神策八杰緝拿“天外來客。”
看來,皇帝已對“天外來客”阻撓追殺太了一事极為惱怒,決意維護朝庭天威。
“天外來客”雄居天下第一,展云龍則名列天下第三。對這點,皇帝知道得很清楚,所
以,他嚴令展云龍不得意气用事,擅自單獨約斗“天外來客”。
九月二十四日,鎮國候展云龍以神策八杰的名義,發出武林帖,公開挑戰“天外來
客”,時間、地點任由對方決定。
九月二十六日,皇帝下旨嘉獎秦樓為追殺太子、衡山七燕而全力以赴、不畏犧牲,冊封
秦樓樓主李慕白為“虎賁中郎將”。
九月二十七日,駝背老仆“南山客”柳春奉“絮飛齋”主人“天外來客”之命,夜闖禁
宮,留刀寄柬,接受神策八杰的挑戰,時間、地點一并附与信柬之中。
一時間,京師朝野上下,武林內外,一片議論紛紛。
上至王候公卿,下至市井小民,不管是會家高手,還是不識武功為何物之人,大家都在
猜測。
神策八杰歷來以護衛圣駕為第一職責,一向至少有二人以上寸步不离皇帝左右,這次,
他們究竟准備出動多少人應戰天外來客?
決戰的地點究竟選在哪里?
決戰的日子又是哪天?
對于這些問題,神策八杰都是緘口不言。
人們都在想,既然神策八杰拒不肯說,普天之下,除了皇帝之外,或許還有一人知道這
些問題的答案。
這個人,當然就是“老神仙”。
“老神仙”既非神也非仙,而是一個人,一個能掐會算的算命先生。
据說他難知過去、現在、將來,所算之事一向靈驗之极。
只是,能夠有幸去請“老神仙”的人卻是少之又少。這倒不是因為“老神仙”風流成
性,總是躲在京師最大的妓院“弄春樓”的不知哪個角落倚香抱玉,而是因為他的要价實在
太高,高得嚇人。
先付禮金五万兩銀子,由“弄春樓”老板娘蕭情情負責轉交,如果“老神仙”興致不
錯,而且恰好“有空”,那么到時候,每答一個問題,另外再加十万兩銀子。
所以,能夠請得起“老神仙”的不是王候貴胄,就是巨賈富豪。當然,他們付出的雖
多,卻從不失望而歸,所以賺回的也更多。
這天晚上,剛過酉牌時分,一個怪人,一頂轎子,來到了弄春樓的門前。
花枝招展的女人們嚇了一大跳。那怪人确實是怪,怪得可怕。臉上赫然戴著一副青銅面
具,閃發著綠慘慘的光芒。從頭到腳,則是一襲黑色的長衫,腰間卻吊著一個青黃色的葫
蘆。
那轎子也怪,怪得可怖。抬轎的竟然是四個身看紅衣的侏儒。轎子不大不小,上好的楠
木,鑲金嵌玉,那重量似乎只有四個壯漢子才能擔當得起。但看那四個侏儒的神態、姿式,
卻比壯漢輕松十倍,自如百倍。
女人們看呆了。嚇呆了。
“女人們都進去。”
門里走出五個漢子,說話的正是為首的那個紫衣人,“弄春樓”的總護院徐如鵬。
徐如鵬冷冷看了一眼那怪人,淡淡道:“閣下是否昨日造訪我們老板娘的那位?”
那怪人冷然道:“正是。”
徐如鵬點了點頭,道:“請跟我來。”便轉身朝門里走去。
那怪人嗯了一聲,隨后跟著。
猛听一聲:“且慢,請下轎。”只見那四個護院伸手攔住了抬著轎子往里就走的四個紅
衣侏儒。
前面的兩個侏儒似是剎腳不住,衣袂仿佛輕触了几下那兩個攔在面前的護院,這才停住
腳步。
那兩個護院一下子便跌了出去,足有三、四丈遠。
那兩個紅衣侏儒站著,臉上亳無表情。
另外兩個護院正待撥刀沖上前去,卻听徐如鵬回身道:“且慢!”他用眼盯著那怪人,
緩緩道:“入門下轎,這是弄春樓向來的規矩。”
那怪人森然道:“我家主人有諸多不便,下不得轎,請多多包涵。”
徐如鵬看了看兩個從地上踉踉嗆嗆爬著起來的漢子,皺了皺眉,才道:“好吧。”便又
轉身向里走去。
那怪人和四個侏儒抬著轎子又跟著向里走去。那四個護院則是走在最后。
躲在角落里的女人們一陣輕聲議論。只听其中一個道:“听說,就是這個帶著面具的怪
人,昨天就像幽靈一樣出現在老板娘的房里……。”
徐如鵬腳步稍頓,轉臉朝角落里橫掃了一眼,那女人的聲音便一下沒了。
一行人在紅柱碧瓦、樓台亭榭之間穿行繞走,兩旁的明窗彩戶之中,不時傳來調笑聲、
嬉笑聲、浪笑聲,以及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時所能發出的各种聲音。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眾人穿過一個圓形門洞,來到一個庭園之中,便停了下來。
園中有座涼亭,亭內兩張石桌,八張石凳。桌旁凳上,正有人在一邊吃喝,一邊听著兩
個女子彈著琵琶、唱著小曲。
靠里那張桌上,背朝外似是坐著一個魁梧大漢,右手樓著女人,左手舉著酒杯,仿佛正
沉醉在纏綿宛轉的曲聲之中。向外那張桌子上,卻是坐著一個相士打的扮藍衣老者,他似乎
對身后的樂聲毫不在意,只顧低聲与身邊的女人說著活儿,那女人听著听著,不時發出媚而
含嗔的輕笑。
徐如鵬緩步走到涼亭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老爺子,他們來了。”
藍衣老者“哦”的一聲,皺了皺眉,抬頭看了一眼,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這才微
笑著朗聲道:“貴客到此,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右手一揮,亭內的女人全都一溜煙地退了下去,只是那魁梧漢子仍是獨個坐著,自斟
自飲,他沒有回頭,似是對來人一點都不感興趣。
那怪人淡淡道:“不必客气。”說著便又走前几步,那四個侏儒抬著轎子緊隨其后。
藍衣老者道:“轎中之人既是到此,何不下得轎來,与老朽喝上几杯。”
轎中傳來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不用了,某家在這轎中坐得挺舒服。”
那四個侏儒只是抬著轎子,卻也不放下。
藍衣老者微微一笑,轉臉對徐如鵬道:“你們都下去吧。”
徐如鵬躬身道:“是。”便帶著那四個護院走了出去。
那怪人冷冷道:“這位想必就是老神仙了,卻不知后面坐的那位是何許人也?”
藍衣老者道:“我就是老神仙,他是我的一位朋友,不便离去,貴客有何疑問還請盡快
道來。”
轎中人哼的一聲,道:“那就請老神仙先收下這一百万兩銀子。”
那怪人右手一伸,已是拿出一疊銀票,隨手一擲,那疊銀票便整個儿輕飄飄的飛至老神
仙桌前,徐徐落下。
那疊銀票少說也有三、四十張,也無繩子一類捆住。老神仙贊了一聲:“好功夫。”伸
手非常熟練地一捋那疊銀票,嘆了口气,道:“看來,閣下今天要問的東西實在不少,卻不
知是過去事?現在事?還是將來事?”
轎中人道:“現問過去事。”
老神仙道:“哦?你且道來。”
轎中人道:“某家先請問,离開大名府之后,花開、慕容鐵和衡山七燕等人至今的所有
行蹤和去向。”
老神仙笑道:“你這個問題實在太大,我得算你至少是五個問題。”說著,便從桌上那
疊銀票中數出五十万兩,塞入怀中。
轎中人道:“哦?這是為何。”
老神仙道:“因為离開大名府之后,花開等人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不是三聲兩語能
夠說得清楚。”
轎中人輕笑一聲,道:“那就請慢慢道來。”
老神仙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喝盡,清了清嗓子,這才緩緩道:“八月二十四日,秋分
時節,花開、慕容鐵和衡山七燕同往玉山大將軍寺与太子會合。不想太子正遭大風堂‘花
僧’、‘闊丐’、‘毒儒’、‘瘋道’四大護法的圍攻追殺,幸好花開等人及時赶到,救出
太子,制服大風堂四大護法。只是太子還是中了一記‘花僧’的伽藍神掌,并身遭毒儒的血
魂粉。若是十日之內無法救治,必是全身經脈寸斷,血液枯竭而亡。于是,花開只身遠赴千
里之外,前往藥王峰,以落英心法,技服把守的‘清明一派’二人,闖入煉丹谷。”
轎中人道:“‘清明一派’?某家倒未曾听說過。”
老神仙向轎中望了一眼,嘿嘿一笑,從桌上數了十万兩銀票收起,悠悠道:“‘清明一
派’,乃是‘歧黃居士’身邊的兩大高徒,一乃赫連青,擅長使劍,二乃是鐘离明,、善于
撫琴。二人聯手對敵之時,鐘离明專以一曲‘天涯斷腸人’攝敵心魄,赫連青則以‘枯藤劍
法’攻敵不備,与此二人交手,普天之下能保不敗的或許只有六、七人。”
那怪人冷哼一聲。
轎中人淡淡道:“老神仙請接著講。”
老神仙又喝了一杯酒,接著道:“花開闖入煉丹會后,終于見到歧黃居士,求得一株七
音草,這才星夜赶回玉山大將軍寺。”
轎中人冷冷道:“小小一株七音草,有什么了不起。”
老神仙微微笑道:“你不用激我,這個問題就算我奉送,七音草乃歧黃居士,花了五十
年功夫苦心培育而成,一共僅有三株,能解天下所有奇傷异毒,可謂無价之寶。”
轎中人“哦”的一聲,沉默不語。
老神仙接著道:“玉山大將寺中,慕容鐵又請來‘茶狀元’与‘酒進士’二人,‘酒進
士’以‘千松采和酒’做藥引,茶狀元則以苦炭精心炮制,終于將七音草与其他十一种藥材
煉成藥液,使太子得以起死回生。”
轎中人恨恨道:“算他命長。”
老神仙眉毛一聳,雙目精光一閃而沒,隨即緩緩道:“九月四日,花開等人与太子一起
离開玉山大將軍寺。喬裝改扮,秘密潛往檀州,投奔河東安撫使葉飛軍中。”
轎中人哼的一聲道:“這個葉飛,果然是藏有貳心,意欲謀反。”
老神仙輕咳一聲,又道:“三天之后,葉飛上表皇上,聲稱已捉拿太子,并要求親自押
送太子返京問罪,以防途中有人劫囚。”
轎中人冷笑道:“哼,唱得一出好戲。”
老神仙道:“皇上看了葉飛的表奏,當即准奏,并令燕王負責安排接應。”
轎中人憤聲道:“都是一丘之貉,皇上完全被這幫亂臣賊子蒙在鼓里。”
老神仙眉頭一皺,默然不語。
轎中人冷冷道:“某家一時气憤,還請老神仙見諒。”
老神仙淡然道:“無妨”。他將一杯酒倒入口中,接著道:“九月十四日,葉飛率麾下
金槍營五百人,离開檀州一路赶來京師,花開、慕容鐵和衡山七燕則暗中相隨。”他稍頓,
又道:“三天之后,葉飛一行在黑沙灘遭西遼精銳兩万余騎的攻襲。西遼軍以‘滿天星陣’
將葉飛的金槍營團團圍住,不想葉飛不僅驍勇异常,而且膽略過人,麾下五百名金槍手也是
久經訓練,彼此配合攻守,巧妙异常,個個以一當百,所向披靡。葉飛以‘三才捷陣’而大
破西遼軍馬,加上太子、花開、慕容鐵和衡山七燕全力相助,竟是直搗敵方帥旗,槍挑西遼
大將取律飛雄,西遼軍遂潰不成軍。”
轎中人輕嘆一聲:“葉飛乃當世名將,果然名不虛傳,唉,可惜,可惜。”
老神仙不動神色徐徐道:“自此以后,葉飛一行一路無阻,加上有燕王沿路派人接應,
已于九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前天晚上悄然入京。”
轎中人道:“哦?太子先在何處?”
老神仙眼光一挑,從桌上數起十万兩銀票揣在怀里,慢慢道:“正在燕王府中。”
轎中人道:“哼,只怕階下囚早已成了座上客了。”他轉而又問:“那么葉飛、化開、
慕容鐵和衡山七燕也在燕王府中了?”
老神仙答:“花開、慕容鐵并未住在燕王府中,只是暗中往來進出。葉飛則已奉旨返回
檀州,至于衡山七燕,卻是沒來京師。”
“哦,這是為何?”
“只因衡山七燕中的老七林月儿,對花開早已是情根深种,不想在來京途中,花開一行
竟是遇上皇上愛女,也即太子親妹蘭陵公主,公主殿下似是對花開一見鐘情,于是种种誤會
接連而生,林月儿憤然出走,不知所蹤,衡山姐妹其余六人分頭去找,至今未到京師。”
轎中人道:“蘭陵公主卻是為何离開京師?”
老神仙道:“公主殿下深信太子定是蒙下不白之冤,又不知葉飛押解太子進京的深意,
居然挺而走險,試圖救出太子,故而被花開所阻。”
轎中人冷哼一聲,又問:“皇上是否已知道此事。”
老神仙默然。只見他面前桌上的銀票已是一張不剩。原來轎中人剛才一連三問,那剩下
的三十万兩銀票早已入了老神仙怀中。
轎中人嘿的一笑,道:“請再收下五十万兩,多余的就算奉送。”
于是,又有五十万兩銀票從那怪人袖中飛到了老神仙面前的桌上。
老神仙笑道:“多謝!燕王已將太子抵京之事秘密奏明皇上,并再三為太子申辯,皇上
已經答應,后日臨朝在勤政殿親自審問太子。”
轎中人“嗯”了一聲,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過去事問完了,卻還想問問將來事。”
老神仙道:“何事?”
轎中人道:“‘天外來客’与‘神策八杰’定在何處決戰?”
老神仙道:“翠山之巔。”
轎中人問:“何時?”
老神仙道:“十月三日。”
轎中人喃喃道:“十月三日,恰好也是后天。那么,‘神策八杰’究竟准備出動几人迎
戰‘天外來客’?”
老神仙答:“四人。鎮國侯展云龍、安國侯馬隆、興國侯貫洪和靖國侯王道貞。”
轎中人笑道:“真不愧是老神仙。”他沉默半晌,忽問:“你可知道我是誰?”
老神仙道:“我不想回答。”
轎中人道:“哦?是不是還要加些銀票?”
老神仙緩緩搖了搖頭,悠悠道:“我只知道,你想殺我滅口。”
轎中人嘆了口气,道:“聰明人一般總是活不長的。”
老神仙微笑,慢慢喝了口酒,淡然道:“我還知道,你殺不了我。”
轎中人道:“哦?你真有此把握?”
老神仙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那怪人冷哼一聲,便緩緩向涼亭走了過去。他剛走出三步,突然迎面遇到一股寒气。這
寒气淡淡的,淡得剛好能夠察覺到。只是在這种淡淡之中,卻似乎隱伏著某种活力,某种一
触即發的危机。
那怪人心頭一凜,暗道:“好厲害的殺气。”他僵住不動。
殺气來自涼亭內那個魁悟大漢的背影,他剛才好像還在自斟自飲,此刻卻已凝住不動。
只見他左手按在石桌上,右手平舉酒杯,身形稍斜,右肩微塌。
那怪人雙目透過青銅面具精光暴射,他發現,只要他向老神仙攻出任何一招,那魁梧大
漢右手的酒杯就會在一轉身間變成銳利的兵器,發出致命的殺著。
那怪人站在原處,腰際或轉或擰,手腕或翹或抖,轉瞬間一連作出十一种變化。
那魁梧大漢迅即肩膀忽沉忽升,肘臂忽盤忽開,接連十一种姿式,已是將那怪人的所有
變化全部封死。
那怪人明白,他即使再做更多的變化,也只能是徒勞。他強烈地感覺到,那魁梧大漢手
中的酒杯就像一個索命的冤魂,正在虎視耽耽地盯視著自己。
此時此刻,或許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后退。
他不甘心。他還有致胜法寶。他一咬牙,手掌一翻,正待拍向腰間的葫蘆。
“你最好還是別動,否則,我就對轎中的那位不客气了。”涼亭中的魁梧大漢一字字
道。
那怪人目光閃動,他又惊愕地發現,此時那魁梧漢子右手的酒杯已是對准了那頂轎子,
一旦他触發腰間的葫蘆,那酒杯就會隨時射入轎中去。他知道,不管是那四個侏儒,還是轎
中人,都絕對避不開這一射。
他只有后退。一退就退到了轎子前面。
那魁梧大漢緩緩地將酒杯送至口邊,輕輕地啜了一口。
那怪人贊道:“好身手。”
那魁梧大漢猛一回頭,一笑道:“彼此彼此。”卻見他竟是滿腮虯髯,其黑如墨,其硬
如鐵,賽似當年張飛。
那怪人一怔,看了半晌,才道:“閣下究竟是誰,何不直言相告?”
那虯髯漢子淡淡道:“你又何嘗愿意摘去那青銅面具?”
那怪人冷哼道:“咱們后會有期。”
那虯髯漢子笑道:“不,是后會無期。”
***
半個時辰之后,那虯髯漢子和老神仙穿過秘道,來到京師秦樓總堂的大廳之中。那虯髯
漢子卸去化裝,搖身一變,竟是一青年公子。老神仙也除去易容偽裝,卻一中年文士。二人
相視大笑。
這青年公子正是秦樓樓主,李慕白。
那中年文士當然就是秦樓軍師,孔敬明。
李慕白問:“先生,轎中人是誰?”
孔敬明答:“劉妃之子,太子之弟,齊王是也。”他稍停,又道:“公子自然是看出了
那蒙面怪客和四侏儒的身份來歷。”
李慕白點頭道:“沒想到‘賞心先生’和‘荊山四童子’竟然投在齊王門下。”
孔敬明道:“由此可見齊王之處心積慮,蓄謀已久。”
李慕白問:“先生,當今之計,秦樓應該如何作為?”
孔敬明答:“公子何須再問。”
李慕白笑道:“哦?此話怎講?”
孔敬明道:“當初,公子為何不選擇營救太子,為其洗冤,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李慕白雙眉一揚道:“花開既已選擇此路,我又何必步人后塵。”
孔敬明微嘆口气,道:“既然如此,如今公子已与太子交惡,自是別無選擇。”
李慕白道:“先生之意是?”
孔敬明道:“聯合齊王,挾制皇上,置太子于死地。”
李慕白微笑:“先生之言,正合吾意。”
孔敬明沉吟片刻,道:“打鐵還須趁熱。”
李慕白道:“先生教我。”
孔敬明道:“明日一早,前往齊王府,登門拜訪。”
李慕白大笑,道:“先生高見,就依此言。”
***
同日晚上,京師鐵帽子大街,燕王府。
書房內,只有燕王、太子和花開三人。
燕王,五十來歲,臉龐微寬,平時看去慈祥和善,只有在他凝神沉思時,目光才變得深
沉和堅毅。
花開眉頭微鎖,臉上總是帶著抹不去的淡淡憂郁。
太子微嘆口气,他知道,自從林月儿出走之后,花開就一直沒有真正開心過。
花開似乎發覺太子關注的目光,他雙眉一揚,問道:“后臨早朝,可需在下与慕容兄陪
同殿下与王爺一起入宮。”
燕王沉吟道:“不必。”
花開問:“為何?”
燕王道:“皇上并未事先允准,花少俠与慕容公子一無官階,二無爵位,到時宮遷待衛
必然擋駕。”
太子笑道:“花公子請放心,宮中并非龍潭虎穴。父皇亦是明理之人,何況還有皇叔為
我辯明是非。”
燕王毅然道:“本王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要為殿下据理力爭,洗清冤屈。”
花開贊道:“王爺賢明,可敬可佩。”
燕王微微一笑,道:“少俠過獎。本王到是想到一個去處,花少俠与慕容公子后日倒是
不妨一行。”
花開目光閃動,道:“哦,哪里?”
燕王道:“翠山之巔,‘天外來客’与展侯爺等決戰之處。”
花開沉吟道:“就依王爺所言。”
太子嘆口气道:“父皇既是已答應見我,卻又何必再讓展侯爺与師兄決戰。”
***
十月二日,晴。
李慕白和孔敬明一大早就离開了秦樓總堂,走在前往齊王府的路上。
他們沒有帶一個隨從。這或許是因為李慕白從來就對自己的武功充滿信心,又或許是秦
樓的弟子本來就遍布京師,招之即來。
李慕白和孔敬明緩緩地走在大街上,一路上不斷有秦樓弟子上前行禮,李慕白總是微微
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們經過禹王台,拐過演武廳,沿著臥龍大街穿過繁忙的鬧市,再轉向鼓樓大街,經過
佛光寺,跨過獅子橋,繞過延慶觀,然后走上了湖邊大堤。大堤的一側,是一長帶青松林,
松林的外側便是煙波浩渺的太公湖。齊王府便在太公湖的西端。
入秋時節,天朗气清,金風送爽,李慕白和孔敬明便覺心曠神怡,悠然暢快。
李慕白微笑道:“先生,你說齊王會不會想到今日拜訪他的竟是昨晚賺了他一百五十万
兩銀子的老神仙和那位讓賞心先生知難而退的虯髯漢子?”
孔敬明悠悠道:“他自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即使是賞心先生,若非与你正面交手,恐
怕也難以認出。”
李慕白大笑,悠揚的笑聲遠遠地傳了出來,穿過松林,在太公湖上回蕩。
忽地,李慕白心頭一陣急跳,他眉頭一皺,走多兩步,心頭跳得更快,他停步,回身一
看,卻見孔敬明已是滿臉通紅,一手緊按胸口,喘著粗气。
孔敬明斷斷續續道:“公、公子,我胸口狂、狂跳不已,怕怕是頂不住了。”
李慕白強攝心神,猛地醒悟,立刻道:“先生,快退回去。”
孔敬明身子搖晃,踉蹌著向后退去,才走三步,便覺忽然如釋重負,狂跳的心頭隨即緩
慢下來,他雙目微閉,立刻明白,喃喃道:“好厲害的气勁。”李慕白目光一掃,望向一側
的松林,他長吸一口气,邁步向松林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孔敬明急道:“公子小心,普天之下或許只有一個才能發出如此气勁。”
李慕白微哼一聲,繼續前行。
他運气,走出七步,再運气,又是七步,已是走入松林。
松林中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李慕白感覺胸口的壓力越來越重,仿佛自己稍一松勁,那顆心便會從胸腔中蹦出。他停
住腳步,吸气、提气、運气;再吸气,再運气;這才繼續向前走去,愈向前走,腳上的份量
便覺越重,好象綁著兩塊巨石。
一步、兩步、三步,……
八步、九步、十步。
終于,他走出了那片窄窄的松林,看見了那浩瀚的藍天,看見了那碧綠的湖水,也看見
了湖邊那身穿蓑衣,斗戴草笠的釣魚人。
雖然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他卻已猜到那人是誰。
正如孔敬明所說,普天之下,或許只有一人能夠發出如此厲害的气勁,
這個人當然就是“天外來客”
“絮飛齋”主人柳絮飛。
望著“天外來客”默然獨坐的背影,李慕白竟然產生些許的怯意,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
种怯意是來自崇敬,還是畏懼?
他又開始吸气,吸進的卻是涼气。
然而,他畢竟還是李慕白,天下第三大幫的主人,天下四大公子之一。
所以,他又提气,運气,邁著沉重的腳步,艱難地又向前行進了三步。接著,他終于停
住,再也邁不動一步。
天外來客仍是靜靜端坐湖邊,右手舉著魚杆,左手放在魚簍邊上,恰似一尊雕像,一絲
不動。徐徐清風在湖面上吹起陣陣漣漪,而那根從魚杆上垂入水中的魚線卻是不見一點晃
動。
仿佛過了很久,“天外來客”才緩緩道:“你來了。”
李慕白道:“我來了。”
天外來客淡然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
李慕白道:“柳前輩,我知道你遲早會找我,卻想不到會是今天。”
天外來客道:“你當然知道我為何要見你?”
李慕白道:“知道。你是來算帳的。”
大約兩個月前,‘天外來客’曾命南山客柳春傳話:“誰敢為難太子和衡山派,就是与
‘絮飛齋’為敵,日后自會与其算帳。”而當時李慕白卻說:“朝庭叛逆,人人得而誅之,
豈可畏懼強敵,縮足不前?”所以,今天天外來客終于找李慕白算帳了。
天外來客又緩緩道:“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去。”
李慕白道:“我一定要去。”
天外來客道:“哦?”
李慕白驟然拔劍,畫影劍。他一撥劍就畫出十二道劍影。
天外來客還是不動,紋絲不動。
李慕白長劍圈轉揮舞,道道劍影都是遙遙指向十几步之外天外來客的背影。
此刻二人相距甚遠,李慕白的畫影劍看去似乎只是向著藍天虛划空削。
倏地,天外來客手中魚杆上的魚線微微晃動了几下,稍停,又是一陣晃動。
李慕白劍勢如虹,那一道道劍影時分時合,時高時低,越聚越多,越畫越密。
每道劍影都是遠遠對著天外來客的周身要害。
天外來客魚杆上的魚線已經不是忽停忽動,而是接連微微顫動起來。
李慕白長劍如練,那密集的劍影,竟爾化為縷縷气旋,向著天外來客卷去。只是,這些
气旋在距离天外來客五、六步之處,似是遇到無形阻力,忽然融化消散。
天外來客的魚線顫動得越加厲害,仿佛水中有一尾大魚正在咬鉤。
李慕白畫影劍越划越快,其勢如風,其疾如電,他心中明白,自己已被天外來客的气勁
緊緊圍住,他必須劈開這种气勁,突破這种無形的圍困。
魚線已由激烈的顫動變成猛烈而大幅的晃動,似乎水中那條上鉤大魚正在拼命掙扎。
令人惊奇的是,魚杆仍是絲毫不動,天外來客的身形仍是堅如磐石。
這是一個戰局。奇特的戰局,凶險的戰局。
局中雙方,都已全力以赴。
天外來客發出气勁,在逼困李慕白的同時,又阻住了對方凌厲的攻勢,是攻中寓守。
李慕白的長劍力圖沖開天外來客的气勁,劍影同時指向對方要害,是守中藏攻。
天外來客礙于前輩身份和“天下第一”的聲名。不愿与李慕白正面交鋒,始終背向對
方,故而更是凶險万分。只要他的气勁稍有阻滯緩和,勢將被對方劈開一道裂縫,畫影劍就
會化影為實,毫不留情地插入他的背脊。
李慕白亦是竭盡全力,絲毫不敢放松。他的劍招若有些微的破綻,或是內力稍有不濟,
必然被對方的气勁逼成內傷,而且,那枝魚杆,甚至沒入水中的魚鉤,亦會在傾刻間將他擊
倒在地。
如此凶險的戰局,在旁人眼中卻是如詩如畫。
藍天、綠水、青松,公子舞劍,漁翁垂釣。
猛然間,李慕白一聲長嘯,身形拔起,閃、展、騰、躍,長劍掃、撩、勾、挑、花、
鑽、沒,邁腿乘勢向前跨出一大步。
“嗄”然數聲,天外來客手中的魚杆開始上下搖動起來。
李慕白身形忽起忽落,或騰或躍,道道劍影,以及劍影化成的气旋,已是离天外來客越
來越近。
魚杆“吱吱嗄嗄”劇烈震顫著,魚線前后左右狠勁搖晃著,就連“天外來客”穩如泰山
的右手似乎也開始輕微的顫動起來。
募地,李慕白輕嘯一聲,又是畫出二十四道劍影,寒光閃閃之中,一縷气旋倏地掃向天
外來客后胸。
天外來客沉喝道:“好!”右手一揚,魚杆帶著魚線驟然彈起,一道金光閃動之間射向
李慕白面門,正是魚線末端的一彎金鉤。
李慕白手中畫影劍疾速圈轉,連挂帶崩。
“叮”的一聲輕響,畫影劍削在金鉤之上,金鉤頓時被削去一小截,化作一點金星,徐
徐跌落塵埃。
又是一道金光,那金鉤一閃之間迅即收了回去,再次沒入水中,几乎就在同時,天外來
客獨坐的身形似乎向前微微一傾。
李慕白輕哼一聲,連退四步,手中畫影劍壓抹抽掄,連連划動,竭力卸去迎面逼來的气
勁,這才勉強站定。就在他劍斷金鉤之時,天外來客的气勁乘虛而入,重重地撞了一下李慕
白的前胸,實在是受傷不輕。
二人又是一站一坐,靜止不動,一切仿佛又歸于沉寂。
半晌,李慕白長長吐了一口气,緩緩道:“柳前輩絕世神功,晚輩自嘆弗如,只是,齊
王府之行,晚輩卻決不放棄。”
天外來客道:“哦……”話音似是极其悠遠,悠遠得近乎冷酷。他似乎有些惊奇和憤
怒,難道身后的這個年輕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李慕白長劍入鞘,左手忽然在怀中一探,已是掏出一物,平舉胸前。
那是一枚方形玉牌,錢幣般大小,白如凝脂,細膩溫潤,牌面精雕細刻著,八道龍紋,
正中則用小篆鐫著“洗心”二字。
李慕白道:“柳前輩想必一定識得此物。”
天外來客雖未回頭,卻似背后長了眼睛,脫口道:“洗心玉。”
李慕白道:“不錯,正是洗心玉。”
天外來客默然,半晌,才嘆口气道:“原來你就是小馨的儿子。”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搖
遠,似乎已經回到了過去。
李慕白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滿湖碧水,淡淡道:“當年,前輩將此玉牌贈人之時,曾經
允諾,他日如果再見持牌之人,若是朋友,則助其一臂之力,若是敵人,則對其网開一面,
不知前輩是否還記得?”
天外來客喟然道:“記得。”
李慕白微微一笑:“記得就好。”
天外來客冷冷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李慕白笑道:“那你至少應該對我网開一面。”
天外來客沉默片刻,淡淡道:“你走吧。”
李慕白突然發覺四周的气勁頃刻間已是杳然消散,他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猛然間,天外來客右手一撥,魚杆再次疾速揮起,卻見一尾青花魚從水中躍起,挾著一
股大力向著李慕白當頭甩去。
李慕白大惊,右掌向空中拍出,脫口道:“前輩你!”
募地,天外來客右手手腕一抖,那尾青花魚已是驟然脫鉤,金鉤一兜一扯,已將李慕白
左手的玉牌奪了回去。又見他左手一拋一招,那只魚簍在空中轉了一個弧圈,已將那條被李
慕白拍落的青花魚收入其中。
李慕白一呆,怔怔地望著“天外來客”的背影。
天外來客悠悠道:“你放心,我決不食言,只是這面玉牌也該物歸原主了。”
李慕白默然,稍后,他冷哼一聲,道:“晚輩告辭。”轉身离去。
李慕白已經走了,“天外來客”還是靜靜坐在湖邊,他似乎又恢复了那份悠閑,那份恬
靜,沉浸在垂釣的意趣之中。
湖上划來一艘小船,它來得很快,激起的浪花卻是很小,水聲极輕。小船在湖面拉出一
條白線,好像將一塊光滑亮綠的緞子一剪為二。
划船的是一個駝背老頭,正是絮飛齋老仆“南山客”柳春。
來到湖邊,柳春的竹蒿在水中輕輕一點,那疾駛的小船便悠然而止。
柳春站在船頭,望著天外來客,恭聲道:“少爺,我來了。”
天外來客道:“來得好。”便接著專心垂釣。
柳春靜靜地立在船上,默默等候。
忽地,天外來客眉頭一皺,微哼一聲。柳春便覺面前掠過一絲寒意。
半晌,湖面有水泡泛起,天外來客輕笑一聲,左手魚簍擲出,輕飄飄地落在小船之上。
他右手魚杆一挑,魚線疾收,便見一尾鯉魚從水中躍出,一閃之間,沒入船上魚簍。
天外來客緩緩站起,隨手將魚杆在身側一插,掀起頭上草笠,輕輕拋在地上,然后徐徐
解開胸前的繩結,將蓑衣慢慢抖落,露出一身藍衫。
他是一個中年人,四十來歲,沉靜端庄的臉龐由于經歷了太多的滄桑和太多的變故而增
添了几分憂郁,几分無奈。他的腰間懸著一柄古銅色的無鞘長劍。劍身遍布星星點點暗綠色
的銅鏽,似是告訴人們,它來自遙遠的年代。
他一轉身間,面向西北側的松林,淡淡道:“上官堂主,別來無恙。”
松林中響起一個聲音:“柳老弟,二十年不見,還是那般威風,那樣瀟洒。”
松林中緩緩走出一人,只見他頭戴寬大斗笠,遮住臉龐,一身黑衣,腰間系著一條紫色
紅帶,帶上挂著一柄狹長而奇長的寶劍,劍柄黝黑無光,似是纏著一條黑布,劍鞘烏黑發
亮,淡淡的閃著奇异的光彩。
上官天,天下第二,大風堂堂主上官天。
樹林中又走出三個人來,卻是三個老者。
天外來客道:“原來‘斷發’、‘紅顏’、‘橫眉’三位長老也來了,真是久違了。”
上官天笑道:“某家方才在樹林之中,一睹柳老弟力挫當今四大青年高手之一的秦樓李
公子,當真是風采依舊,令人敬佩。可惜,功虧一簣,柳老弟還是放走了李公子,想必是當
年欠下的一筆風流債,今日不得不還吧。”
天外來客道:“過去之事,不提也罷。倒是上官堂主的‘玄陽策’更加無形無跡。比起
往日精進了不少,真是可喜可賀。”
上官天道:“柳老弟該不是笑我方才暗施偷襲,有失身份吧。“
天外來客淡淡道:“高手相爭,何來明暗之分。上官堂主并未与李公子夾擊柳某,已是
非常看得起我了。”
上官天嘿嘿一笑,道:“柳老弟二十年不見,說話倒是變得越來越風趣了。”
天外來客道:“不敢當。”
站在天外來客身后的“南山客”柳春暗中一惊,猛的醒悟。暗想,原來剛才上官天隱身
松林之中,已經以“玄陰策”与天外來客的气勁展開了一番較量。上官天乘水中鯉魚咬鉤,
天外來客稍有分心,立刻以极冰极寒之气襲向天外來客。卻被天外來客及時運勁化解。怪不
得自己站立船頭,似覺一股寒意在面前一掠而過。
上官天道:“柳老弟,那位李慕白無論劍法,還是內功,俱是不俗,比起你我當年,似
是稍有胜出。這一回,你當真是放虎歸山,可惜、可惜。”
天外來客道:“我不治他,自然有人治他,又何必急在一時。”
上官天道:“哦,你說得可是花開?”
天外來客道:“不錯。”
上官天道:“依我看,花開的‘落英心法’和李慕白的‘畫影劍法’難分伯仲,此二人
若是相斗,孰胜孰敗,全在于臨戰的心境、應變和用智,柳老弟對那位花公子的信心似乎也
太大了一點。”
天外來客道:“須知邪不胜正,正則無畏,邪則有畏,無畏必胜有畏。”
上官天冷笑道:“江湖中人,多是出生入死,刀頭舔血,闖刀山、下火海,何畏之
有?”
天外來客道:“畏分有知之畏和無知之畏,有知之畏耳可聞目可睹。無知之畏則是深埋
心神,看似無跡可尋,實則見于一言一行。”
上官天漠然道:“荒唐,這些都是所謂俠義之士的欺人之談,不听也罷。”
天外來客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上官天問道:“你可知某家今日為何來此?”
天外來客道:“知道,其一,你想阻止我留住李慕白。”
上官天道:“哦,為什么?”
天外來客:“因為你好像很愿意看到秦樓与齊王府結盟,希望他們聯手對付太子、燕
王,甚至是皇帝。”
上官天道:“柳老弟果真是料事如神。那么,其二呢?”
天外來客道:“其二,你想找机會殺了我。”
此刻,天外來客身后的柳春和上官天身后的“斷發”、“紅顏”、“橫眉”三人惊奇的
看見,上官天的一身黑衣,似乎正被一种無形力量擠迫著,緊緊地裹貼住上官天身体。那頂
斗笠似是不堪重壓,發出吱吱地斷裂聲,不時有碎屑落下。而天外來客的那件藍衫,則是無
風自動,上面結了一層雪白的冰霜。
二人在談笑之間正以各自的气勁和寒气互相較量。
上官天道:“我為什么要殺你?”
天外來客道:“因為殺了我,你便是天下第一。而且,這次我來京師,妨礙了你的好
事,自然更是你的眼中釘,肉中刺,早欲除之而后快。”
上官天笑道:“我要殺你,等明天你与神策八杰決戰之后,豈不是机會更大?”
天外來客道:“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明日上翠山之顛觀戰的武林人士似是不少,你自
然是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我下手。”
上官天道:“這么說,我現在的机會反而更大?”
天外來客淡淡道:“因為你已察覺,我的后背已被李慕白的劍影所傷。”
上官天長嘆一聲,道:“柳老弟不愧是世間真英雄,真漢子!”
天外來客道:“不敢。”
上官天道:“可惜,可惜,你我是敵非友,要不然……”
天外來客道:“上官堂主又何必惺惺作態。”
此時,上官天身上的黑衣似是不堪擠迫,嘶嘶作響。那頂斗笠的外圈已是化作塊塊碎
片,紛紛落下,剩下的內圈亦是破破爛爛,參差不齊。同時,天外來客身上的冰霜也是越結
越厚,仿佛置身于寒冬大地,凜冽朔風之中。
上官天兩道目光猶如利箭,透過破爛的斗笠,直射天外來客,森然道:“柳老弟,某家
今日只有得罪了。”他的目光盯視著天外來客腰間的古銅長劍。
天外來客冷然一瞥上官天腰間的狹窄長劍,淡淡道:“你錯了。”
上官天道:“哦?何錯之有?”
天外來客道:“上官堂主能否退后一步說話。”
上官天微詫,猶豫道:“這是何意?”
天外來客笑道:“難道你以為我想逃走嗎?”
上官天默然,半晌,他左腿向后一邁,退了一大步。
天外來客募然拔劍,一劍削了出去。
上官天惊怒交加,長劍一閃出鞘,劍光耀眼,緊接著,他突然怔住。
他看見大地上、藍天下仿佛划過一顆流星,那奪目晶瑩的光華,映亮了一湖碧水,映亮
了一帶松林。那竟是天外來客的古銅鏽劍。
上官天看清,天外來客的這一劍并非削向他,而是削向藍天,削向大地,他已經知道天
外來客削出這一劍的真正用意。
天外來客的古銅鏽劍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腰間,他靜靜地站著,淡淡地看著上官天。
上官天的狹窄長劍仍在手中,那劍光還是那樣燦爛,那樣耀眼,燦爛之中帶著冷酷,耀
眼之中帶著死亡。曾經有多少武林高手為這劍光所懾服、心顫,然而,如今它比起剛才空中
抹過的那道流星,卻是顯得黯然失色。
上官天怔怔地站著,他似乎仍在回憶天外來客剛才的那一劍,沉浸在那一劍絕世的風采
之中。
“鐺”然一聲,劍光一閃而沒,長劍終于入鞘,上官天緩緩道:“我錯了。”
天外來客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上官天一拱手,道:“告辭。”轉身向松林之中走去。“斷發”、“紅顏”、“橫眉”
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他們穿過松林,走上湖邊大堤。
“斷發”長老終于忍耐不住,問道:“堂主,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天道:“你知道柳絮飛為什么要讓我退后一步?”
“斷發”沉吟道:“雖然只是一步,但這一退,雙方便都失去了一劍制敵的可能,這
樣,他既可以讓我們看清那一劍,又可以不必擔心堂主出劍攻他。”
上官在道:“不錯。那么,你們覺得那一劍如何?”
“斷發”道:“我沒看清。”
“紅顏”長老道:“我只看見光,沒有看到劍。”
“橫眉”長老道:“那一劍确實太快,甚至讓人感覺他根本就沒拔過劍。”
“斷發”道:“這一點,堂主也能做到。”
“紅顏”道:“依我看,堂主的‘一字慧劍’絲毫都不遜于柳絮飛的‘天外來劍’。”
“橫眉”道:“不錯,何況柳絮飛還受了傷。”
上官天道:“你們都錯了,他削劍,我拔劍,其實彼此各出了一招。我雖看清他那一
削,他也看清了我的拔劍,所以,彼此都已知道誰胜誰負。”
“斷發”道:“堂主明示。”
上官天道:“他雖已受傷,出劍還是比我快,快那么微微一點。高手相爭,豈能差一絲
一毫?所以,我若不退后一步,必以一招‘一意孤行’接他那招‘天上人間’,他的第二招
定是‘天衣無縫’,我必使一招‘一触即發’應之,這樣每一招都差一點,到了第三招,我
雖可用一招‘一點靈犀’斷他左手,他卻能使一招‘天与人歸’取我項上人頭。”
“斷發”、“紅顏”、“橫眉”三人俱是一惊。
“斷發”道:“如此說來,明日翠山之巔与神策八杰決戰,他豈不是穩操胜算?”
上官天笑道:“這倒未必。”
“斷發”急問:“為什么?”
上官天道:“柳絮飛方才以气勁与我的‘玄陰策’相拼,真气損耗极大,背后傷勢也定
然加重,而展云龍的武功雖是稍遜与我,卻是刀法精純,出神入化,加上有人聯手相助,胜
負之數,實是很難預料。”
“斷發”道:“這么說,明天柳絮飛不死即傷,倒是很易對付噢?”
“紅顏”道:“斷兄的意思是……?”
“橫眉”淡淡道:“他的意思是,到時無須堂主出面,只須你我之力,便可致柳絮飛于
死地。”
“斷發”大笑。
***
“天外來客”与“南山客”柳春此時泛舟太公湖上。
柳春問:“少爺,方才為何要上官天退后一步?”
“天外來客”道:“他若不退,三招之內,我雖斷一手,他則必死無疑。我自入江湖以
來,謹遵師命,從不殺人,是故只有趁他退后之際,以一招“天上人間”將他震退。”他稍
頓又道:“何況,此人身上,似是藏有一极大秘密,只有假以時日,方能真相大白。”
柳春又問:“今日之戰,上官天敗在哪里?”
天外來客道:“有畏。”
柳春道:“有畏?”
天外來客道:“我未出劍之前,他急欲殺我,是無知之畏,我既出劍之后,他自算必
敗,因而退走,更是有知之畏。”
柳春點點頭,道:“這就是無畏胜有畏?”
天外來客道:“正是,一名劍客,心中若有正气,則定無畏,出劍的力量,速度、准确
就必然無可限量,超出平日想象,此正上官天之所以不如我也。”
柳春道:“少爺所言极是。”他微一沉吟,又道:“剛才,若是‘斷發’、‘紅顏’、
‘橫眉’三人齊上群毆,則又如何?”
天外來客道:“以你之力,可敵‘斷發’、‘紅顏’、‘橫眉’之中二人,余下一人助
上官天合斗于我,仍是勢均力敵之局,上官天從不做沒有把握之事,自然不愿冒險。”
柳春笑道:“這么說,他還是有畏。”
天外來客微笑不語。
柳春又道:“少爺,明日之戰,神策八杰會來几人?”
天個來客皺眉道:“一來,皇帝邊上仍須有人護衛,二來,我想展侯爺也不愿占我太大
便宜,所以,最有可能是四人出戰。”
柳春道:“那么,胜敗如何?”
天外來客沉吟道:“倘在平時,既使神策八杰齊來,我都不懼。如今,我先后与李慕
白、上官天二人交手,真气頗有損耗,且背后之傷明日未可全愈,因此,胜敗難料。”
柳春道:“既是神策八杰聯手在先,少爺何不讓我助上一臂之力。”
天外來客斷然道:“不可。這場劫數只能到我為止。”他嘆口气,又道:“其實神策八
杰其實亦是忠義之士,只是一味愚忠奉命而戰,所以,一切只有各安天命了。”
***
十月三日,宜捕捉,結网,忌栽种。
翠山之巔。
山頂有座道觀,依山傍岩而建,借著山勢,逐層而上,气派甚是雄偉。
觀名“太虛觀”,山門兩側一副楹聯:“月到風來詩意靜,水澄云在道心閑。”
此時,觀門堅閉,觀前偌大的平台上一片寂靜,卻有六人,分成東西兩側,默默站在那
里。
東側是天外來客主仆二人。
西側是展云龍為首的神策四杰。
決戰的時間原來約在上午已牌時分,不過,似是出于彼此的尊敬,雙方均在辰時便已提
前到達。
天外來客仍想避免這場紛爭,便道:“四位侯爺,柳某素來對各位敬仰万分,不忍与忠
義之士兵刃相加,能否將目前之事壓后至太子一案真相大白,或許屆時已無須再戰。”
他仍是那身藍色長衫,腰懸古銅鏽劍,但見他佇立風中,隱隱已有乃師的仙風道骨。南
山客“柳春”則是遠遠站在他身后十几步開外。
鎮國候展云龍歉然道:“柳大俠,請恕在下皇命在身,多有得罪。倘若柳大俠肯屈尊就
駕,隨在下等回宮向皇上請罪,在下等愿以性命擔保,皇上定會龍顏大悅,不再追究。”
他寬臉膛、丹鳳眼,滿面紅光,頜下一絡長髯,虎背熊腰,身如鐵塔,披著銀色戰袍,
單手擒著一把青龍偃月大刀,看去似一尊戰神,仿佛關羽再世。
他的身邊,分別站著安國候馬隆、興國候貫洪和靖國候王道貞。
雙方均知對方無法答應自己的要求,此戰在所難免,只有默然無語。
他們就這樣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柳春抬頭目光一掃,他知道,在道觀的屋脊、遠處的岩石和西南側的松林后面,至少藏
有十四位武林高手,這些人不知為什么,居然知道了此次決戰的時間、地點,都是前來觀戰
的。的确,能夠親睹這場絕世高手的決戰,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畢生幸事。當然那其中也有
三人是另有企圖,他們就是大風堂的三大長老斷發,紅顏和橫眉。
終于天外來客黯然道:“開始吧。”便向前走出了九步,接著停下。
展云龍點了點頭,便与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人一齊向前緩緩邁出九步,然后站住。
雙方相距六步左右,彼此均以處在對方的攻擊范圍之內。
決戰一触即發。
這時,便听有人嘆了口气,接著道:“柳前輩,四位侯爺,且听在下多說一句。”
西南側的松林里走出兩個年輕人,一個眉清目秀,書生模樣,另一個膀大腰圓,身材魁
偉。正是花開的慕容鐵。
天外來客微笑道:“花公子,但說無妨。”
花開一拱手道:“柳前輩,四位侯爺,此戰雖是不可避免,但是卻不必性命相搏。依在
下之見,還是點到即止為宜,不知柳前輩和四位使爺意下如何?”
天外來客望了一眼展云龍等四人,沉吟道:“柳某亦有此意,不知四位候爺…”
展云龍朗聲道:“好,咱們就點到即止。”他轉臉看了一眼花開,微笑道:“原來你就
是花開,果然是個愛管閑事之人。在集賢鎮阻擋輯拿衡山七燕的就是你吧?展某此事一了,
還要向你討個公道。”
花開笑道:“展侯爺果然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集賢鎮之事,屆時晚輩自會有個交
代,不過眼下晚輩卻還有一言。”
展云龍道:“請講。”
花開道:“此戰或胜或贏,雙方都得有個交代,免得日后又起紛爭。”
展云龍雙眉一揚道:“我等四人今日若是敗了,日后決不再為此事為難柳大俠。”
天外來客道:“柳某若是輸上一招半式,便隨四位侯爺進宮面圣,當面謝罪。”
展云龍微笑一聲,手中青龍偃月刀平舉,道:“痛快,柳大俠,請!”
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人各舉鋼刀,齊聲道:“柳大俠,請。”
天外來客右手按在腰間劍柄,緩緩道:“四位侯爺,請。”
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人身形疾進,三道銀光閃動,三柄鋼刀挾帶著凌厲的寒風電閃而
出,直削天外來客上、中、下三路,正是“五行五音刀法”中的一招“甲子已丑海外金”。
鋼刀似是來得太快,竟然悄無聲息,仿佛情人悄然的目光。
天外來客卻是沒動,但見他神色凝重,似是正在沉思,渾然忘卻正有三柄削鐵如泥的鋼
刀向他削來。
展云龍也是未動,持刀靜立。
鋼刀來勢极快,剎那間便到了天外來客近前。
“五行五音刀法”乃是神策八杰將五行之術与五音十二律結合之后苦創而成,平時不敢
輕用。此時一旦使出,當真是變幻莫測,犀利惊魂。
天外來客仍然不動,眉頭緊鎖。
三柄鋼刀突然凝住。离天外來客的面門、前胸和右腰均是僅差一寸。
難道天外來客已是喪失斗志,只求速死,因而不愿還手?
難道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人不忍就此格殺甘愿受戳的天外來客,所以收刀不發?
事實并非如此。
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人身形剛動之時,便看見天外來客眉頭一揚,隨即他們便感到一
股气勁迎面逼來。
三人鋼刀剛一揮起,天外來客的眉頭已是微鎖,逼向他們的气勁驟然加劇。
鋼刀越近,天外來客的眉頭鎖得越緊,那堵气勁便愈加強烈。
一寸,就差那么一寸,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位侯爺的鋼刀便再也無法前送。
三位侯爺同時眉頭一揚,隨即也是皺起,進而深鎖。他們就象天外來客那樣也開始被某
种疑難所困扰,愁眉不展。
他們的臉色則是越來越白。
僵局。
發起這一僵局的是天外來客,陷入其中的則是馬隆、貫洪、王道貞三位侯爺。
天外來客似乎掌握了主動,正操縱著這一僵局。
只是,局外尚有一人。
展云龍。眼前的僵局看來只有他才能打破。
可是,展云龍好像一點都沒有破局的意思。莫非他想做局外人?還是,他本來就是局中
人?
更大的僵局,局外有局。
募地,天外來客雙眼微抬,目光如電,直射展云龍手中的青龍偃月刀。
這柄刀剛才還是雪白閃亮,此刻卻是一片黯淡,淡得近乎透明,隱隱閃著一層淺淺的青
光。青光之中,那條原先刻在刀身的長龍則是變得越來越青。
青龍回首顧盼,似是正待騰飛長空。
天外來客忽然道:“好刀!”
展云龍微笑道:“本來就是好刀。”
展云龍師承一代豪俠關老人。關老人正是三國關羽的嫡系后代。青龍偃月刀原來只傳關
姓長子,一直傳至關老人手中。展云龍是關老人的大徒弟,他天資聰穎,對武學之道不僅一
點就透,而且舉一反三,极富創意,竟將關家刀法發揚光大,名震武林。為此,關老人破例
將青龍偃月刀傳給了展云龍。當然,關老人也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展云龍必須在五十歲以
后,將這把青龍偃月刀連同他的刀法重新傳給關家子弟。
憑著這把青龍偃月刀和那套絕世的刀法,展云龍終于闖出了天下第三的名聲。
如今,他已經四十八歲,固而更珍惜這把刀,也更珍惜這把刀為他帶來的名聲。
天名來客盯視著青龍偃月刀,目光深沉,他似乎已被這把絕世的名刀所感動。
展云龍也在看,看著天外來客的腰間,看著那柄其貌不揚的古銅鏽劍,神色极其凝重。
天下几乎沒有人知道這柄劍的來歷,甚至連天外來客的死敵上官天也不識這柄劍,但是,展
云龍卻听關老人說過這柄劍──楚武王劍。
馬隆、貫洪、王道貞的三柄鋼刀仍然橫舉空中,刀鋒閃閃發亮,距离天外業客仍是只差
一寸。
募地,王道貞一聲暴喝,三柄鋼刀一陣微顫,硬是向前推進了三分。
天外來客“哼”地一聲,身形忽地一展一斜,姿式甚是奇怪。
這招名為“天遁”,正是天外來客的“遁甲九決”之第一決。
“刷“的一聲,三柄鋼刀驟然間崩了出去,如閃電般掃向天外來客的身后。”
“遁甲九決”集身法、內功、袖法与一体,變化靡常,迷离扑朔,竟然在瞬息之間將馬
隆、貫洪、王道貞三人的“五行五音刀法”一引一卸,從容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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