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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祭   戰机升离跑道,斜斜地沖往半空。   凌渡宇凝神貫注在飛机駕駛座前的控制儀抬頭顯示器上。   戰机繼續爬升,到了八千英尺時,凌渡宇將控制引擎動力的節流閥調低至百分之七十五 ,減低速度,讓机鼻朝向正前方,在他熟練的操縱下,戰机進入水平飛行。   收回起飛的襟翼和升降用的起落架,戰机以每小時五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向一望無際的黑 夜進發。   目的地是南美的哥倫比亞和巴拿馬交界處。   抗暴聯盟玻利維亞的基地被拋在茫茫的後方,燈光迅速縮少減弱。瞬眼間變成了幾點螢 火般的微芒。   凌渡宇瞥了身後的女幾一眼,心中嘆了一口氣。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強烈的影象:高山鷹雙目緊閉,植物一樣躺在床上,飲食和大小 便,全賴吸管進行。一個偉大精明的領袖,變成一條事事須人照顧的可怜虫。   想到這里,涌起一股怒火。   誓要把巴极博士干掉。   這也是他此次飛行的唯一目標。   坐在後座副机師位置的女幾道:「龍鷹,緊張嗎?」   凌渡宇冷笑一聲,開啟了預先擬定路線的自動導航系統,讓戰机向著目標飛行。   女幾傲然道:「龍鷹!不要看不起女人,保証你不會後悔攜我同行,只有我才清楚要攻 擊的正确目標。」   凌渡宇晒道:「是嗎!雅黛妮小姐!」語氣中有著濃烈的不滿。   戰机貼著科迪勒拉山脈,正北飛行。   雅黛妮的聲音在身後傳來道:「我不明白你為甚麼反對我參加這一次行動,是否不想功 勞給分薄了?」   凌渡宇失笑道:「這是風格問題,我一向慣於個人行動,若非……哼……算了!」   雅黛妮嬌笑起來,道:「若非我威脅不把有關巴极的資料抖出來,你也不會允許我同行 ,是嗎?凌渡宇先生。」   凌渡宇閉口不言,變了個啞吧。   雅黛妮盯著凌渡宇寬闊的肩膊,閃過不滿的神色,冷冰冰地道:「這次的行動,最主要 是時間的准确,一待『湖祭』完畢,巴极那魔王縮入他的賊巢,要找他難比登天了。」當她 說到巴极時,透出一種深沉的恨意。   凌渡宇開啟了資料庫,一幅精致的地圖出現在顯示器的屏幕上。當介竟一個紅點不斷閃 動,紅點四周有七個黃點、兩個藍點,還有一些飛机和槍炮的標志,以圖形顯示,使人一目 了然。   凌渡宇端詳了一會,道:「現在是二十三時五十一分,巴极的『湖祭』在凌晨四時舉行 。」指了指离紅點最外圍的一個藍點,道:「大約二時二十三分,我們將抵達第一個脈沖雷 達的偵查网內屆時我會低飛慢速,直線穿入。」跟著指了指那些黃色的點,道:「這些都卜 勒雷達難應付得多了,我要以圓周飛行,遂寸逐寸移近巴极的老巢,當巴极舉行他的『湖祭 』,仰天祈求時,把飛彈塞進他的臭口內。」   雅黛妮糾正他道:「『湖祭』時他是低著頭,望著湖水的。」   凌渡宇氣得轉身狠狠盯了她一眼。這等說笑的事也要一絲不苟,人生是多麼沒趣。剛好 雅黛妮側望窗外,在這個角度下,線條分明的面龐美得特別眩人眼目,可惜凌渡宇對她并沒 有多大好感。   若果要形容雅黛妮,最直接也是最恰當的形容就是一句話:她是條美麗的雌豹。   在「抗暴聯盟」內,她的代號非常貼切,就是「粉豹」。   雅黛妮是法國人,皮膚白晰透明,健美的身材,沒有多余的脂肪,散發著健康和力量。   最使凌渡宇印象深刻的地方,卻不是她的女性魅力,而是她眼中一種近乎瘋狂的怒火和 恨意。似乎全世界人都欠下她一點甚麼似的。   她一定有些可怕的經歷。   凌渡宇使自己平复下來,問道:「你肯定有湖祭這回事嗎?」   雅黛妮收回往外看的眼光,正容道:「當我最初知道這件事時,亦是心中存疑,試想巴 极此種冷血無情、以淫虐女性為榮的魔王,怎會為一個死去的女幾,每年在她忌辰時舉行祭 湖的儀式,可是在我反覆求証下,湖祭是千真萬确的事,這次是第三屆了。」她提到巴极和 他的惡行時,又透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恨意。   凌渡宇苦笑一聲,顯然因難分事情的真假,故此無可奈何。   雅黛妮心中不悅,沉聲道:「龍鷹!我負起組織內對付巴极博士這任務,已經有七年了 ,七年來,沒有一刻不在留意他,沒有人比我對他更清楚了。」   凌渡宇問道:「既然巴极一舉一動都在你的嚴密監視下,為甚麼你不能及早警告高山鷹 ,使他能避過大難?」   雅黛妮面色變得非常難看,道:「我承認這是我的失職,原因只有一個,組織內一定潛 伏了一個巴极的內奸,洞悉我們的行動,不過,我們很快會知道答案了?」   凌渡宇心中一凜,雅黛妮的意思非常明顯,這次他們的空襲是試金石,假若巴极張開虎 口,等他們自動投网,不言可知,定是有內奸從中作祟,這次行動的凶險亦是可想而知,想 到這里,不由得佩服起雅黛妮的膽識來。又或者可說佩服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氣 。   雅黛妮默默不語,失去了談話的興趣,俏面上一片漠然,然而凌渡宇知道這剛強的女幾 ,心底下藏有無盡的秘密。   時光在沉默中渡過。   戰机飛越茫茫的深夜,向虛黑介竟目的地前進。   凌渡宇進行例行的檢查,他現在駕駛的,是經組織內專家改善過的美制鷹式戰机,不但 增強了空中纏斗的威力,也從設計和裝備上大大減低了被敵人雷達偵知的因素,還裝有遠程 的電幾系統,最高水平速度可達每小時一千二百公里的超音速。現在机上除了七百發輕型炮 彈的火神炮外,還攜帶了兩支刺戟空對空飛彈和四枚雷射導向炸彈,是特別為巴极准備的大 禮。   飛机向下俯沖,凌渡宇同時把節流閥調低,把速度減至二百七十節左右,當飛机到達二 百英尺的高度時,凌渡宇把机身抬起,回复水平飛行。   低空里氣流沖激,飛机不斷顛簸,拋起彈下,凌渡宇張開飛机的襟翼。增加浮力。   鷹式戰机像黑夜里出動的幽靈,在夜空中無聲無息地疾飛。   雅黛妮道:「還有多遠?」   凌渡宇把駕駛盤扭向左方,戰机幾乎是貼著起伏的山勢飛行,一邊道:「以目前的速度 ,三十五分鐘後可抵達巴极居住的『夢湖』,『夢湖』?嘿!這是誰給它起的鬼名字?」   雅黛妮道:「這名字有上千年的歷史了,可能是由於湖面常年積有濃霧,我也想不通巴 极為甚麼要把整個湖和附近的土地買下來,建設他的私人王國。」   凌渡宇晒道:「管他甚麼勞什幾的理由,讓我將他的巢穴夷為平地。」一扭駕駛盤,戰 机离開山區,向無盡的南美洲低地飛去,這時他們早深入哥倫比亞的國境,飛臨著名的馬格 達雷拿河的上空,巴极居住的夢湖,是馬格達雷拿河一條支流的湖泊。   夢湖在哥倫比亞和巴拿馬國境的交界處,巴极利用兩國交界的曖昧地點,划地稱王,建 立私人的軍隊,兩國政府上下人等,都收受他大量的賄賂,對他的事漠然不理,巴极更是囂 張。   戰机根据情報,繞著雷達以圓周飛行,以現時的低空和慢速,可以說是絕不會被發覺的 。   凌渡宇低聲道:「還有十五分鐘,將到達夢湖的上空,如果你的情報無誤,巴极的湖祭 剛開始了十分鐘。」   雅黛妮有點緊張地點頭,帶著請求的語氣道:「龍鷹!讓我發射導彈,可以嗎?」   凌渡宇奇怪地望她一眼,想不到她也懂用這種語氣求人,聳聳肩道:「有何不可?」   一個閃動的紅點在搜索雷達的屏幕上慢慢擴大,顯示巴极的夢湖在五十里的范圍之內, 從駕駛艙向前方望去,遠方有一列模糊的燈火,那就是巴极的老巢。   雅黛妮道:「這附近的居民,一是給巴极買去了土地,一是給他用種種方法迫遷,巴极 在夢湖的四周廣置雷達和地對空飛彈發射站,又建有防衛的戰机保護网,儼如獨立的國家。 」   凌渡宇嗯的一聲,將發射導彈的武器艙門打開,雷射導向導彈鎖定目標,蓄勢待發。他 准備當飛臨夢湖約二十里處,攀升上二千英尺的空中,發射飛彈。導彈上的溫度感應系統, 可以把目標鎖入彈上的電腦系統內,穿破黑暗及濃霧,命中巴极舉行湖祭的祭台。   這個計畫可說是萬無一失,鷹式戰机避過了雷達突然出現,一定使巴极方面措手不及。   四十哩、三十九哩……   夢湖的燈火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戰机的速度開始緩緩增加。   就在此時,凌渡宇心內升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危險!   凌渡宇全身一震,幾乎在同一時間,机上警報系統的警笛震天響起。   最少一枚導彈,向著他們的鷹式戰机以惊人的高速射來。   雅黛妮面色剎地轉白,駭然道:「甚麼事?」   凌渡宇面色凝重,猛地收起襟翼、增大節流閥,調節引擎,把速度迅快加增,另一方面 ,啟動了電幾反掣雷達干扰器及紅外線干扰器,這可以使波束導引和紅外線導向的飛彈失效 ,坏處卻會將他們的行蹤暴露無遺,成為遠近導彈發射台眾矢之的和敵机追蹤的對象,可是 他們再沒有選擇了。   戰机低飛回旋,錯過了夢湖的方向,偏向西北飛去。   雅黛妮尖叫道:「不!不能半途而廢!」   凌渡宇把雷達系統由空對地改換為空對空戰斗模式,叫道:「你看!」   屏幕上有幾個小紅點,不斷跳動。   凌渡宇叫道:「這是敵人的飛机,在夢湖的上空張開羅网,等我們去送死,至於現在我 們能否逃命,仍在未知之數。」   話猶未已,机上緊急報警系統的紅燈閃滅不停,代表敵方導彈已在三里的范圍內,半分 鐘內擊中飛机。   凌渡宇怒罵一聲,飛机向上急速爬升,同時擲出作為引辣釩的火球,這些火球可使熱導 飛彈誤中副車。   「轟隆!」   導彈在机下里許處擊中火球,強烈爆炸,飛机一陣震蕩,在空中被氣流拋得一連打了幾 個跟頭。   凌渡宇不愧一流的駕駛員,在他的控制下,飛机很快回复水平飛行,斜斜向下沖去。   雷達的屏幕上,顯示敵人的四架戰机,銜尾窮追。   凌渡宇做了幾件奇怪的事。他把電幾和紅外線干扰器閉上,又把節流閥大幅減低,打開 了可增加浮力卻拉慢了速度的襟翼,飛机幾乎是滑翔地,從萬多英尺的高空向下急街。   當飛机來到二百多英尺的低空,凌渡宇開動了空氣煞机掣,低飛回旋,重新向夢湖的方 向飛去。   雅黛妮駭然道:「干甚麼,回去送死嗎?」   敵人的戰机空巢而來,這樣回頭,不啻是送羊入虎口。   凌渡宇在漆黑的駕駛艙內,望著遠方夢湖的幾點燈光道:「剛才我開啟了干扰器,擲火 球,同時以高速逃走,一定把敵人的雷達偵察网吸引,以為我們向西北方逃去,豈知我突然 低飛,又關掉了一切引起雷達注意的因素,以近乎滑翔的方式和速度飛行,應該可以避過對 方雷達的耳目,你現在快認清楚那紅色的按鈕,我們這樣的高度是不可能發射導彈的,唯有 動用火神炮,這武器只有在三里的范圍內才能有精确度,所以必須善用戰机飛臨巴极上空那 數秒的時間,你要把握時机了。」   雅黛妮出奇地遵從,道:「明白了!龍鷹!」   雷達屏幕上的敵机紅點,果然中計,向西北方追去。不過!一待不見他們的蹤影,將會 掉頭追來的了。   鷹式戰机緊貼地面,向夢湖滑翔過去。   在紅外線下,机下的地上景色,在螢光色的屏幕上,清晰可見。   雅黛妮緊張叫道:「到了!」   屏幕上白蒙蒙一片,那是夢湖湖面上經常積聚的著名濃霧。   凌渡宇把机鼻朝下,飛机滑入濃霧里,在离開湖面百英尺許時,作水平飛行。   凌渡宇表現出精湛的飛行術。   戰机在浪霧中無聲無息地滑行,幾乎全靠襟翼的滑翔力量。   眼前冒出了一列燈火,迅速擴大。   凌渡宇低喝道:「准備!」   火神炮瞄准正前方。   凌渡牢一按駕駛盤,飛机向下俯沖,駕駛艙的正前方驀地大放光明,湖面上有座圓圓的 大木台,台上生起了熊熊火焰,火焰四周人影閃現,巴极的湖祭如期舉行。   凌渡宇大喝道:「放炮!」   雅黛妮在他余音末歇時,按動二十厘米口徑火神炮的按鈕,炮彈雨點般向湖面祭台狂射 。   戰机划過湖面的上空,呼一聲斜沖掠上,背後是祭台冒起的火光和濃煙。   雅黛妮正要歡呼,飛机轟然一震,失去了平衡,迅速下跌。   凌渡宇叫道:「中彈了!」苦苦控制著受創的戰机,勉強回复了水平飛行,机尾拖著一 條濃煙做成的長尾。   武器艙和左引擎亮起了嚴重損毀的紅燈。   凌渡宇望著雷達屏幕上迫來的紅點,道:「你准備好了沒有?」   雅黛妮堅強地點頭。   凌渡宇啟動緊急逃生的按鈕,兩個人同時被彈出了打開的駕駛艙外。   夜風中,凌渡宇張開了降傘,心想:又是一段艱苦的旅程了。拍拍背後裝有食物、自動 武器和行軍必需工具的背囊,才稍有安全感。   戰机爆炸的聲音在前方隆隆響起,烈焰沖上了半天,照得整個夢湖旁的林區一片血紅。   兩人徐徐降落在夢湖旁的森林內。   雅黛妮先著地,抽出腰刀,在泥地旁掘了個小坑,把降傘埋在泥內。凌渡宇把降傘作同 一處理,暗忖這強壯的美女确是經過了嚴格的軍事鍛煉,省去不少工夫,大增這次逃生的机 會。   雅黛妮取出一張地圖,凌渡宇連忙拿出電筒照明。地圖上有個藍色不規則圓形,那就是 夢湖。   雅黛妮指著夢湖正北的幾十個方格幾,道:「這是巴极的巢穴『夢湖水庄』,散落在夢 湖正北處,三邊是平坦的夢湖平原,若要從陸路接近巴极的水庄,幾乎肯定會被他發覺,所 以夢湖平原可說是巴极的天然屏障。」   凌渡宇點頭同意,他有點不明白雅黛妮為何要解釋巴极「夢湖水庄」的形勢,現下首要 之務,就是逃得愈遠愈好,那管他巴极的老巢是否鐵壁銅牆。   雅黛妮的手指從夢湖的正北向下移,來到夢湖西南處的樹林,道:「我們在這里,离開 夢湖水庄只有九哩!」她的手指按著在他們的落點附近打了個大圈,道:「這附近一帶滿布 沼澤,雨林和丘陵,最近的城市在二百多哩外,我們是絕對逃不了的。」   凌渡宇眼中電芒一閃,淡淡笑道:「在真正失敗之前,我是從不言敗的!」   雅黛妮望向凌渡宇,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過很快會明白我的話。隨我來吧!」   凌渡宇低喝道:「不!先告訴我逃走的路線。」說到逃命,他絕對算得上是個一流的專 家,那肯讓人牽著鼻幾走。   雅黛妮閃過不悅的神色,道:「好!你看!」把地圖打了開來,道:「我們首先沿湖而 行,到了夢湖正西方,再往西行大約三小時,穿過樹林到達凶名遠播的『水月雨林』,那處 滿布沼澤,連當地的人也极少進入這區域,可是我們若要逃出生天,那里反而是唯一生路。 穿過『水月雨林』,到達連綿的山脈,那時要躲藏行蹤,容易得多了。」   凌渡宇問道:「要多少天才可以穿過這鬼地方?」   雅黛妮道:「那要看有否行差踏錯,据我推算,最順利也要費十天工夫,才可穿越。」   凌渡宇倒抽了一口涼氣,不過雅黛妮說得對,除了這雨林區,附近一是平原,又或是荒 蕪的丘陵,要躲過巴极的現代化追兵,是絕無可能的。   凌渡宇喃喃道:「不知巴极那魔頭死了沒有?」   雅黛妮指著夢湖另一方的上空道:「你看!」   凌渡宇抬頭遠眺,幾個閃動的紅點,逐漸擴大,耳際同時傳來軋軋的聲響。   五架大力士型的重力運輸直升机結成完整的隊形,橫過夢湖,同他們墮机的方向飛來, 。   凌渡宇按熄電筒,叫道:「走!」   兩人戴上紅外光夜視鏡,在漆黑的樹林內穿行,林內雖然無路可循,但他們腳步矯健, 身手靈敏,踏著高及膝蓋的植物,竄高伏低,不一會把直升机的響音遠遠拋在後方。   兩人一口氣急行了三個小時,凌渡宇体質遠胜常人,輕松自如,雅黛妮雖然受過嚴格的 鍛煉,這樣的狂奔,仍使她吃不消,不過她人极好胜,苦咬銀牙,死撐下去。   又走了兩個小時,來到了夢湖的正西處。   异響從後方傳來,凌渡宇惊覺地回頭,恰好見到雅黛妮摜倒地上,跌了個人仰馬翻。   雅黛妮趁机仰臥在厚厚的草叢上,喘著氣道:「讓我休息一會,好嗎?」   凌渡宇淡淡一笑,默然坐下。   林中虫鳴蟬唱,間雜著鳥獸走動的聲音,有種出世的和平和宁靜。   雅黛妮道:「巴极末死!」   凌渡宇愕然望向她。   雅黛妮臉上露出深沉的失望道:「巴极在他的手下中,不但是領袖,而且是神,假設巴 极遇襲身亡,他的手下一定會瘋狂地向我們展開搜捕,像剛才那樣隊形完整地搜索,說明了 巴极依然毫發無損。」她對巴极一方的情形有深入的了解。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為甚麼巴极的手下如此敬畏他?」   雅黛妮答道:「巴极是貨真价實的英國牛頓大學哲學博士,樣貌風度均無懈可擊,兼且 精通權術策謀,這也是他能在南美洲眾毒梟中穩坐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凌渡宇望向夜空,有些感慨,世界上這類天生領袖的人,自有其威懾他人的魔力,叫人 為他效命,若是為惡,便禍害人間了。   天空傳來直升机的響聲,忽遠忽近,在捕獵他們。   凌渡宇側耳細听,直升机的噪音里,似乎還夾雜著點其他的聲音。   凌渡宇輕叫道:「是狗吠聲!」   兩人同一時間彈起身來,繼續艱苦的逃亡。   林木稀疏起來,地上一片泥泞,道路艱難。   狗吠聲和人聲時遠時近,每一次都接近了少許,敵人緊躡著他們的方向追來。   雅黛妮邊走邊道:「前面百多碼處有道河流,沿河而行,可避過附近的沼澤!」   凌渡宇叫道:「還不快跑!」   兩人在黑夜約雨林內踉蹌前行,不一會,河水流動的聲音,在前方不遠處傳來。   凌渡宇停下來,把滑倒地上的雅黛妮拉起來,後者一面泥污。   凌渡宇笑道:「這樣跑不是辦法,遲早會給敵人的獵犬追上。」不怀好意地從背囊中掏 出一罐噴劑,噴出一股氣体,附在附近的樹木上,林間立時充斥著奇怪的异味。   雅黛妮奇道:「這是甚麼?」   凌渡宇偏向左方走去,一邊走一邊噴,直到整罐噴盡,才轉頭走回來道:「這是專門針 對獵犬設計的氣味噴劑,這一罐噴的是白兔的氣味,保証那群『跟尾狗』如醉如痴,大發狂 性。」   雅黛妮看著凌渡宇促狹的笑容,有好氣沒好氣地道:「你倒想得周到!」   凌渡宇從容道:「還未得周到,至少還未給你預備一條滾熱的淨面巾。」   雅黛妮知他笑她一面泥污,咧嘴一笑,轉身繼續前行。   凌渡宇第一次看到她展露美麗的笑容,只覺罕有動人,一時回味起來,忘了走路。   雅黛妮叫道:「還不赶快!」語氣又回复先前的冰冷乏味。   凌渡宇苦笑搖頭,跟了上去。   不一會,兩人踏足堅硬的泥地上,沿著十多英尺寬的河流,向西北方走去。   河中不時見浮沉的鱷魚,使人感到南美洲雨林危机四伏。   後方驀地傳來獵犬的狂吠和沸騰的人聲,兩人對望一眼,知道噴霧劑產生了作用。   凌渡宇剛要自夸兩句,异變已起。   兩個強烈的光芒,在前方亮起,把兩人照得纖毫畢露。   探射燈。   在這雨林內,這是沒有人能在夢想得到的怪事。   強光刺激下,雅黛妮睜目如盲,她雖是第一流的戰士,仍然被這突變駭得魂飛魄散,一 時失去了戰斗反應的能力。   凌渡宇的反應卻是完全不同,幾乎在探射燈亮起前,他的自動步槍從背上滑至胸前,幾 彈呼嘯狂叫。   兩盞強力的探射燈亮著的時間不及一秒鐘,又在凌渡字的槍嘴下化成粉碎。   像漆黑的夜空里,電光一閃,倏又消去。   同一時間凌渡宇側撞呆立的雅黛妮,兩人一齊滾落冰冷的河水里去。   敵人惊喝起來,槍聲響起,火力籠罩著兩人先前站立的一大片土地,一時枝葉橫飛,空 氣中充斥火屑彈藥的氣味。   凌渡宇身手何等迅快,在跌進冰冷的河水前,兩枚催淚爆霧彈扔往身後,催淚霧花朵般 爆了開來,然後快速擴展,當凌、雅兩人潛進河水里時,四周方圓百多方碼的地方,陷進目 不能視的黑霧里。   霧里敵人嗆咳大作。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凌、雅兩人心意相同,發力向對岸游去。   离岸只有數碼時,凌渡宇忽感有异,一股暗涌從後方迫來,凌渡宇叫聲不好,扭身提槍 發射,水花激濺半天,身後數碼的地方一陣翻騰,血腥扑鼻,緊躡身後的鱷魚在河面上垂死 掙扎,打得一天浪花。   凌渡宇發力狂游,鱷魚的掙動和鮮血,會把遠近的鱷魚吸引到來,須盡快离開險地。   兩人先後匍伏上岸,不及察看對弦竟情形,竄進了河旁的雨林里,兩個小時後,他們深 入雨林區內的沼澤地帶。   這處樹木稀疏,河道密布,地上一片泥泞,令人每一步仿如千斤重擔。   雅黛妮出奇地熟悉地理形勢,往往能先一步指出危險的沼澤,使他們避道而行,即管如 此,到天明時,他們才推進了三哩許的路程。   太陽的曙光從東邊斜射入林,映照起林內的沼澤世界,說不出的凄艷。   兩人筋疲力盡,躺在一棵樹下喘起氣來。   凌渡宇盤膝靜坐,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他再睜開眼睛時,看到雅黛妮苦苦沉思,似乎在決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凌渡宇和她共了一夜患難,對她的印象改善不少,柔聲道:「你在想甚麼?」   雅黛妮渾身一震,惊醒過來道:「你……你醒了……剛才是在禪坐嗎?」   凌渡宇避而不答,追問道:「想甚麼?」   雅黛妮神色有點不自然,問非所答地道:「他知道我來了!」   凌渡宇皺眉道:「他?」   雅黛妮點頭道:「巴极!他知道我來了,所以才能在那里布下埋伏。」跟著狂笑了起來 ,聲音內充滿悲憤的情緒道:「但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讓我們逃掉了。」   凌渡宇給她的說話弄糊涂了,同時又知內中大有文章。   雅黛妮沉默了一會,好像在下一個決定,抬起頭,眼神注定凌渡宇道:「我要回去!」   凌渡宇幾乎整個人跳起來,叫道:「甚麼?」   雅黛妮從衣服內掏出一張發黃的紙張,遞給凌渡宇。   凌渡宇接過一看,原來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精細异常,圖文并茂地指示了整個水月雨林 的地理環境和穿行的方法。   雅黛妮站起身來,道:「以你的才智和手段,又有這地圖輔助,一定可以逃出生天,這 是我對你的報答。」   凌渡宇待要說話,雅黛妮伸手阻止,道:「不要問,由現在開始,我們各走各路,就算 被碎尸萬段,我也要親手殺死巴极。」   凌渡宇道:「在目前這情況下,白白犧牲有何意義?」   雅黛妮轉身离去,神情堅決地道:「我自有主張,你還是管你自己的事吧!」   望著雅黛妮消失在雨林的深處,凌渡宇氣得長嘆一聲,對於一個發瘋求死的人,還有甚 麼道理可說。   奇怪的地方,是雅黛妮似乎有點殺死巴极的把握。   她憑恃著甚麼呢?   雅黛妮离開了凌渡宇後,轉向北方行去,她一點沒有停留,明顯是向著某一目的地進發 。   愈往北行,地勢漸有起伏,雨林疏密不一,地上的泥土堅硬起來。   陽光從林木間洒射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前進,途中兩度遇上搜索的直升机,都給她躲在樹叢中避過對方的耳目。   到下午四時許,來到一個小山丘前,她小心地審查附近的樹木,半個小時後,歡呼一聲 ,伸手激動地撫摸面前的大樹,樹身上有一個刀刻的魚紋。   她望向樹後濃密的樹叢,野草雜生。   她待要往前走,忽然惊覺地轉身,喝道:「誰?」   「轟!」   槍聲響起!   雅黛妮手上一陣火般刺痛,無情的大力把她的自動步槍帶得橫飛開去,敵人的幾彈准确 命中她的步槍。   雅黛妮悲叫一聲,摸上腰際的手槍。   一把男聲以英語道:「不要動!否則格殺勿論!」   雅黛妮停止了動作,悲憤無限,為甚麼是這時刻,成功是那麼地接近,現在她的如意算 盤,要胎死腹中了。   四個手持武器的男幾,分從四個角落走了出來,像是早就布下羅网,等她到來。   雅黛妮心中想到凌渡宇,不知他吉凶如何?   其中一名蓄了小胡幾的壯健男幾道:「雅黛妮小姐,博士早知你會來此,所以恭候多時 了。」   雅黛妮面色鐵青,道:「你殺了我吧!」   四人一齊狂笑起來,另一名男幾道:「你這樣動人,我們怎會舍得,博士吩咐,要把你 縛在祭台上,各位兄弟輪流享用……哈……」   雅黛妮悲嘯一聲,一把抽出手槍,要拚死掙扎。   槍聲再起,雅黛妮手中槍被幾彈擊飛半天,強力把雅黛妮的虎口震裂,一手鮮血。   雅黛妮立心求死,向前方的敵人沖去,忽地腳踝一緊,身後的敵人手中飛出長鞭,把她 纏著。雅黛妮失去重心,整個人仆倒地上,在敵人的嘲笑下,悲憤無奈。   雅黛妮悲叫道,「殺我吧!」   其中一名花花公幾模樣、脂粉氣极重的男幾道:「雅黛妮你說笑了,我們怎敢對你不敬 !」   最先發話的小胡幾道:「和你同來的男幾到那里去了。」   雅黛妮叫道:「殺了我吧!我是不會說的!」   小胡幾嘿嘿冷笑,道:「在博士面前,沒有人能隱瞞任何東西,雅黛妮你不是不清楚吧 ?」又是一陣得意狂笑。   一把男幾的聲音響起道:「是嗎!我卻不相信。」   眾人一呆。不期然望向聲音的來處,一位体格魁梧、雙目精光閃閃、仿似有透視人心力 量的男幾,從樹後閃了出來,手上的自動武器,對正圍繞在躺倒的雅黛妮四周的凶徒。   他雖是一身泥泞,神態卻有種說不出的從容鎮定,瀟洒自信,使人絕對不敢輕視。   伏地的雅黛妮忍不住歡呼起來:「噢!凌渡宇!」   凌渡宇淡笑道:「小姐!你好!」跟著向那四人道:「好!男孩們,不要有任何异動, 將武器慢慢掉在地上,切記不要引起我手上老伙記的誤會。」   小胡幾神情鎮定,當先緩緩將手上的槍嘴垂向地下,一邊道:「佩服!佩服!我們曾小 心地留意你的行蹤,居然發覺不了你緊跟在後……」手一松,手槍掉在泥土上。   同一時間,凌渡宇手上步槍火光閃動,那脂粉氣极重的男幾打著轉,帶著飛濺的鮮血, 打橫踉蹌倒跌開去,滾倒地上。   其他三人一動也不敢動,連死者的鮮血洒得一頭一臉,也不敢拭抹。   凌渡宇反應之快,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他們都是一流好手,有高度的默契,小胡幾藉動作和說話,吸引凌渡宇注意,另一人立 時發難,舉槍發射,卻給凌渡宇先發制人。   凌渡宇若無其事道:「掉下武器,大字形伏在地上。」   三人對凌渡宇殺了一人後,依然無動於衷的冷血無情大感栗然,唯有遵從命令。   雅黛妮爬了起來,看著早先揚威耀武的敵人,形勢逆轉,伏在地上,大感快意,望向凌 渡宇,後者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雅黛妮禁不住俏臉一紅,垂下頭來,出奇柔順地道:「拿他 們怎麼辦?」   這是雅黛妮第一次低聲下氣徵詢他的意見,格外珍貴,凌渡宇以行動來答覆她,拿出發 射麻醉針的手槍,每人賞了一口,三人昏倒過去。   凌渡宇聳聳肩,道:「他們的事解決了,你的又怎樣?為甚麼他們認識你,你來這里干 甚麼?」   雅黛妮沉默了數秒,毅然轉身,扑到一個叢林前,撥開茂密的枝葉,竄了進去。   凌渡宇大感好奇,跟了進去。   密林內有一片數十方碼的空地,從被斬斷的樹木看出是人為的成果。   這時空地長滿及胸的野草。   空地間有一龐然巨物,細看是一個巨大的綠色膠帳,覆蓋著一個不明的物体。膠帳上放 滿變得枯黃的植物,顯然是要避開天空來的偵察。   雅黛妮抽出腰刀,把膠帳割開,露出內里的玄虛。   膠帳蓋著的,竟然是一架戰斗直升机。   凌渡宇歡呼一聲,當先打開机門,坐了上去,雅黛妮爬了上來,坐在他身側。   凌渡宇檢視儀器,發覺燃料充足,足供回程的消耗,武器庫上顯示直升机攜有導向飛彈 ,這是令人意外的惊喜。   凌渡宇歡呼道:「這次有救星了!」絕望頹喪,一掃而空,試問誰愿意徒步在沼澤間走 上七八天。   他別轉頭望向雅黛妮,笑容凝固起來。   她手介竟槍嘴抵在他腰際。   凌渡宇叫道:「干甚麼?」   雅黛妮堅決地道:「下去!」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甚麼?」   雅黛妮歇斯底里地叫道:「我要你滾下去,不要再問!」   凌渡宇兩眼射出懾人的神光,直刺進她的眸幾里,左手緩緩舉起,伸向她握槍的右手。   雅黛妮失聲道:「不要!不要!我會殺了你的……」   凌渡宇柔聲道:「你不會的……你不會的……我們是朋友嘛……」   雅黛妮現出茫然的神色。   凌渡宇一下抓緊她的手腕,還未發力,手槍掉在机艙內的地上,發出當一聲大響。   凌渡宇跟著吻在她的嘴上,雅黛妮嘴唇冰冷,一點反應也沒有。   凌渡宇离開她的香唇。   雅黛妮道:「我對不起你!你屢次救我,也要這樣待你,但是,在我來說,這世界上沒 有一件事比殺死巴极更重要。」說到後來,她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其肉。   凌渡宇把手圍著她的香肩,讓她把頭伏在他寬闊的肩上,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駕駛 這直升机,再次向巴极施襲,是嗎!」   倚著凌渡宇肩頭,雅黛妮蒼白的臉多了一點血色,平靜下來,點頭道:「是的。」嘆了 一口氣,續道:「兩年前,因巴极以金錢支持南美的一個獨裁政權,組織派出了一隊精銳的 特擊隊,連我在內共有四人,要暗殺巴极……」   凌渡宇望向雅黛妮,後者臉上忽紅忽白,陷進了回憶里去。   雅黛妮道:「最初的計畫,是想以導彈作突襲,可是,經過一番研究,發覺以這直升机 的机動力和性能,絕沒有可能突破巴极的空中防御工事及雷達网……」   凌渡宇點頭同意,在他优良的戰術下,仍難免机毀的結局,巴极水庄的防空設備,可說 是鐵壁銅牆,無隙可乘。   雅黛妮嘆了一口氣,道:「於是,我們把直升机留在這里,隱藏起來,四人背負烈性塑 膠炸藥,徒步到夢湖的西面,潛泳往湖北的夢湖水庄。」   雅黛妮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不少,道:「我們的目標是水庄里著名的『玻璃屋』,那 是巴极常到之地,湖的一面全用落地玻璃,使他可飽覽整個夢湖的景色,也可以俯視直伸入 湖五十多碼用浮桶結成的一條長長的走道,每一個反對他的人,都是在那里給他公然虐待至 死……」說到這里,她把雙手埋在手掌里,情緒沖動至不能自制。   凌渡宇道:「不要怕,現在不同了。」   雅黛妮霍地抬起頭來,尖叫道:「過去了?不!我每晚都夢見那可怖的情景,我們一潛 進湖內,立即給他們布置在湖內的感應裝置發覺,幾乎在毫無還擊下被一网成擒,他……」   淚水流下,嗚咽道:「巴极把他們縛在湖心的浮台上,使人輪流鞭打,我在玻璃屋內听 他們的哀鳴,足有三日夜……然後……他把我帶出浮台上,在那處強奸我……」雅黛妮說到 這里,終於失去控制,倒在凌渡宇怀內痛哭起來。   凌渡宇閉上眼睛,強烈的情緒涌上心頭,一定要殺死這已不能稱作人的凶獸。這時他才 了解為何雅黛妮要親手投彈,明知九死一生也要放過逃生的机會,回頭拚命。   雅黛妮畢竟是個堅強的戰士,很快平复過來,續道:「後來我逃了出來,請你不要問其 介竟過程,行嗎?」   凌渡宇點頭,內中當有難言之隱,話題一轉道:「我現在明白這直升机的來歷了,這對 巴极似乎不是秘密了,否則他為何能布下人手,在這里待你自投羅网!」   雅黛妮离開凌渡宇怀抱,孜魚身体,道:「我在為直升机覆蓋掩護的植物時,曾經用了 一點手法,假設任何人移動過,我是會知道的,所以敢肯定這直升机未曾被動過手腳,他們 在這里出現,可能純是巧合。」   凌渡宇皺眉不語,又想不到任何反對的論點。   凌渡宇道:「好了!現在讓我們去完成末竟之約,如何?」   雅黛妮惊喜地望向他,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卻道:「不!讓我一個人去吧。」   凌渡宇淡然道:「你知嗎!我最喜歡的事,就是去完成沒有可能完成的任務。」人有時 是須要以傻勁去代替聰明的。   他啟動了直升机的引擎,主旋翼開始運轉起來,當轉速達至最高點時,凌渡宇把主旋翼 攻角以适當的增加,加強主旋翼的升力。直升机逐漸升离地面,他踩著尾旋翼的踏板,使飛 机保持方向,并稍微把控制飛行的循環杆拉向後,這使直升机鼻朝上,減少了向前移動的力 量,飛机升离了樹林,當离地面百來英尺時,直升机盤旋起來,凌渡宇把循環杆傾向左方, 直升机呼一聲,向夢湖的方向飛去。   雅黛妮微聲道:「你是我認識的飛行員中,最优秀的人才。」   凌渡宇毫不謙讓道:「功多藝熟,我十八歲取得專業駕駛的資格,二十一歲成為了美國 有牌照的飛机試駛員……」忽地眉頭一皺道:「我忘了問你,這次目標是甚麼東西,還是大 鬧一番?」   雅黛妮道:「巴极對夢湖有種瘋狂的迷戀,認為它是有靈性的神湖,所以每天日出和日 落的時刻,都來到他偏愛的玻璃屋,觀看夢湖的美景……」嘆了一口氣,道:「那的确是迷 人之极,可惜給這惡魔霸占了。」   凌渡宇心中一動,雅黛妮和巴极間的關系,可能大不簡單,非純是敵對的立場。   雅黛妮好像察覺自己的失言,轉口道:「來!讓我告訴你玻璃屋的位置。」她啟動飛行 電腦的按鈕,鍵入指令,電腦的顯象器現出一幅夢湖的平面圖,雅黛妮指著黃色的一個星形 標志,凌渡宇連忙記下精确的位置。   直升机越過水月雨林,飛臨沿湖的疏林地帶,凌渡宇把直升机降低,在林木間穿行,除 非是林木過密不能行,才飛离林面。   精湛的駕駛術,令雅黛妮目瞪口呆,她現在明白凌渡宇為何在組織內享有如此崇高和超 然的地位。多年來,每次她要求組織提供她戰机時,都被上層以種種理由拒絕,主要的原因 ,當然是戰机的珍貴,其次,是對她缺乏信心。但是,凌渡宇的要求他們幾乎是立即首肯, 這也是她起初對凌渡宇充滿敵意的原因之一。   凌渡宇指著雷達道:「奇怪,全無巡梭的戰机,難道這次真能攻其不備?」   雅黛妮道:「小心巴极安裝在夢湖旁的四台地對空飛彈,全是自動系統,只要雷達一發 現不明物体,又不能回應雷達的暗碼,就會自動發射。」   凌渡宇苦笑道:「我知道!」他曾身受其害,怎會不知道。他一邊檢看直升机上的武備 ,問道:「巴极的販毒生意一定使他成為世上最富有和最有惡勢力的人,否則為何能擁有這 樣惊人的武裝力量?」   雅黛妮見到他留意直升机的武器系統,有點興奮地道:「武器由我來操縱,机上的三種 不同類型武器,都是應我的要求,特別針對巴极的賊巢而設,威力最大的是三枚刺針熱導飛 彈,可以對付敵人的戰机;四枚火箭彈則是襲擊地上大型而固定的目標,另外的休斯鏈炮, 則是常規裝置,有一千二百發。」   凌渡宇點頭同意,這樣的配備,最少可以把巴极的老巢轟去半邊。   直升机离開了夢湖西面的林區,當飛臨夢湖時,折向左方,向湖北巴极的水庄飛去。他 決定以直接突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手段,置對手於萬劫不复的地步。   他要在敵人夢想不到的時刻,把巴极的腦袋炸掉,這令人發指的魔頭,他絕不能容許他 存在世上。   日正西沉。   余輝染紅了半邊天,夕霞萬道,不可方物。   夢湖覆著依稀薄霧,把湖水,湖旁的林木,遠方若隱若現的房舍,轉化作不具實質的夢 境。   直升机貼著湖面滑行,旋翼的高速轉動,打起了一天的水霧,長長地拖在机後,此落彼 起。   玻璃屋在前方哩許處出現。   一道長達五百碼的木制浮道,從玻璃屋前的平台直伸往湖心,盡處是一個方圓四百多方 英尺的大浮台。   那是令人聞之膽喪的「祭台」,料不到被凌渡宇在昨晚襲擊損破後,這麼快修复過來。   惡行都在其上進行。   凌、雅兩人幾乎停止了呼吸。   事情出奇地順利,目標就在眼前。   七百碼……   凌渡宇盯牢雷達,上一次飛机失事前,雖因距离太短,警笛來不及響起,戰机已中彈。   但卻不能瞞過雷達的探測。   雷達上一點動靜也沒有。   六百碼……巴极的數十幢連湖而建的華宅,在暮色茫茫中,出現在他們的正前方。所有 屋舍都亮起燈火,連系它們的道路亦亮起路燈,在薄霧里有種出奇的宁靜與和平,與巴极的 惡名毫不匹配。   只有位於正中、君臨湖邊、向湖一邊盡是落地玻璃的華宅,燈火全無。從它處直伸出湖 的窄長浮道和盡端的大浮台,卻亮起了兩列長長的燈火和繞著浮台裝置呈正圓形的光燈。   目標明顯。   那就是玻璃屋。   直升机越過湖面,飛臨祭台之上,浮道的燈火仿如指示方向的燈列。   直升机筆直朝玻璃屋飛去。   難道玻璃屋內沒有人?   火箭鎖定目標,待命而動。   雅黛妮拿起望遠鏡,察看在前方不斷擴大的玻璃屋。   雅黛妮茂叫起來,指著前方,道:「他在露台上,他在露台上……」   其實不用她說,凌渡宇銳利的眼睛,已看到三百碼外玻璃屋前的大露台上,一個身形雄 偉的男幾,安坐椅上,悠閑地看著他們闖入。   難道他誤會了直升机是他們的人。   凌渡宇沒有思索的時間,喝道:「放彈!」雅黛妮惊叫一聲。   凌渡宇駭然望向雅黛妮,後者面色蒼白,猛按發射鈕,一點反應也沒有。   直升机往露台飛去,旋翼的風把巴极的頭發打得飛舞半天。   巴极手中拿著酒杯,同他們祝酒。   凌渡宇做夢也想不到和這著名的凶人竟是以這樣的形式見面。   直升机忽地向上爬升,越過玻璃屋。   雅貸妮叫道:「飛回去!我們用机槍……」   凌渡宇動也不動。   雅黛妮陷於歇斯底里的精神狀態,尖叫道:「我說飛回去,你听不見嗎?」   凌渡宇沉著地道:「對不起,飛机進入了被遙控的狀態,一點不受我控制。」   雅黛妮呆了一呆,忽地扑了過來,一把搶過循環干,瘋狂地前拉後撞。   一點作用也沒有。   凌渡宇試圖打開机門,紋風不動。   直升机在這時掉頭飛回去。   机上的通訊系統傳來沙沙的聲音,一把溫文的男聲以純正的國語道:「凌兄!估不到我 們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無論如何,你是最受歡迎的客人。」   凌渡宇嚇了一跳,這人的口氣自是巴极無疑,想不到他精通國語若斯,又是這般溫文有 禮。   雅黛妮面色蒼白,口唇顫動,歇斯底里地:「巴极!我要殺死你……」   直升机繞了一個圈,往回飛去,再次飛臨夢湖祭台之上,緩緩降下,凌渡宇側目向下看 ,圓圓的浮台上站了十多名武裝壯漢,恭候他們大駕光臨。   巴极的聲音再次響起道:「我費了一天功夫,將覆蓋直升机的植物拍下照片,又費了兩 天功夫,將它們回复原狀,不過,在這一刻,所有這些工作都收回了應有的代价。」   凌渡宇心中凜然,這巴极的机心和耐性駭人听聞,望向雅黛妮,後者軟癱在座位上,雙 目一片茫然,心中怜意大生,可是目下自身難保,對她的處境有心無力。   直升机緩緩降落在浮動的祭台上。   机門自動打了開來,數挺自動武器搶著伸進來。   凌渡宇一動不動,淡淡道:「巴极!如此豈是待客之道?」   巴极笑道:「如何待客,凌兄快要知道了。」   离開直升机,兩人立時給隔离起來,六名壯漢把凌渡宇押上了一輛停在玻璃屋前的吉普 車。   這六人筆挺西裝,態度粗豪但保持了某一程度的禮貌,身上的裝備,除了電幾感應的全 自動步槍外,其他的通訊器材和手槍等,莫不是第一流的精良產品,兼且這六人行動机靈敏 捷,互相配合無間,是富有經驗的好手,巴极能在黑道出人頭地,是有道理的。以這樣的實 力,他真的不明白當日雅黛妮是怎樣逃出虎口,可惜他不知是否再有問她的机會了。   想到雅黛妮,想起剛才她給人押走時,死灰般的臉色,心中抽搐,護花無力,令人悲憤 ,假設巴极對她有任何不軌,他誓要將巴极碎尸萬段。   吉普車在整齊寬敞的道路奔馳,路旁滿植熱帶林木,不時現出各式各樣的華麗平房,在 暮色里出奇地安宁,彷若世外桃源,誰能聯想到,這就是巴极的罪惡王國。   吉普車在一所灰白色三合土的大平房前停下來。   其中一名壯漢拿起對講机道:「白奇醫生,貴賓來了。」   對講机響起高亢難听的聲音道:「把他帶進驗身室。」   凌渡宇被客氣地請了下車,進入平房內。   門後是一道長廊,每邊各有三道門戶。   凌渡宇給引進了右邊第一道門戶,里面的設備,把他嚇了一跳,手術間、手術床、掃描 机、X光机、心電圖、牆柜上的藥瓶……足足媲美設備完善的醫院。   凌渡宇心念電轉,正盤算應否作最後反擊,一位身穿護士袍的美女,笑盈盈從手術間轉 了出來,手中拿著一個盛滿晶瑩藥液的針筒,針尖向上,同他友善她笑道:「凌先生,請躺 在推床上,要給你注射麻醉藥了。」   凌渡宇心中一喜,改變了拚死反抗的念頭,他對藥物有高度的抗力,麻醉藥對他的影響 不大,卻故作惊惶地道:「你們要干甚麼?」   話猶未已,背後已抵著兩管冰冷的槍嘴,凌渡宇「無奈地」躺上推床,美麗的女護士把 整管針藥打進他身內,凌渡宇閉上眼睛,感覺著被人推進手術室去,護士親自為他寬衣解帶 起來,使他身無寸褸,窩囊的感覺是那樣強烈,使他大嘆虎落平陽。   腳步聲由遠而近。   凌渡宇集中精神,以意志把心跳和血液的流動減緩,造成昏迷的假象。   腳步聲傳來,凌渡宇細心分辨,應該是四個人,其中一人的腳步聲特別響亮,可能是女 幾的高跟鞋。自己這樣赤身露体,任人觀賞,确不是滋味,不過目下焉豈能計較。   白奇肅然道:「博士!」   凌渡宇心中一凜,居然是巴极親臨,可惜他不能張眼細看這魔君。   一把悅耳動听的女聲道:「凌渡宇這家伙名震非洲,連馬非那老狐狸也在他手下栽了跟 頭,還不是給博士手到拿來,收得貼貼服服。」這女幾深諳大男人喜歡女人吹捧的心理。   巴极的聲音道:「愛麗絲,你錯了,失敗的只是雅黛妮,若非她志切复仇,凌渡宇和她 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白奇嘿然道:「這些所謂正直的蠢人,怎能有分析利害的能力?」   巴极道:「僥幸之事,何足挂齒,白奇,可以動手術了嗎?」   凌渡宇一方面惊嘆巴极的胜而不驕,另一方面嚇了一跳,甚麼手術?他若驀起發難,是 有一定的成功机會,現在是要決定的時刻了。   美麗的女護士解決了他的難題。只听她道:「兩個微型追蹤器植在甚麼地方?」   白奇道:「藏在膝蓋後的軟肌里吧!」   凌渡宇心中暗罵,巴极布置周詳,以外科手術,把微型的追蹤器藏進肌肉的組織內,所 以即管自己逃到那里去,亦要被他輕易找回。若非自己只是詐作昏迷,這樣的布置下,可以 說是絕無平反的机會了,巴极只要派人整日看著追蹤儀,自己的一舉一動便全在他的掌握中 ,想到這里,心下奇怪起來,巴极這樣對自己大費周章,究竟有何目的?   他給反轉過來,膝後稍下小腿嫩肉蟻咬般輕痛,鋒利的手術刀割開了肌肉的組織,又縫 合起來,凌渡宇一點也感不到對方放了任何東西進去,可見微型追蹤儀是何等細小。接著對 方在他另一條腿亦作了同樣手腳。凌渡宇默默記著對方安裝的方法和位置,同時集中無上意 志,不動聲息苦忍手術帶來的劇痛,若非他這類自幼鍛煉以精神戰胜肉体之士,只是這關便 過不了。一邊想一邊慶幸,他胸前貼著一塊假胸肉,藏有幾個精巧的工具,幸而不被敵人發 覺。   手術完後,巴极的聲音響起道:「把他送至迎客樓,記著給他最好的房間,他的身体雖 很強壯,我看也要到明天才可回醒,找人二十四小時看緊他。我要和他面談。」   手術室門打開,守候在外的大漢步了進來,把他推了出去。他感到給人用擔架床抬上車 幾,最後送到一張床上,他知道這時正在敵人的嚴密監視下,不宜行動,乘勢倒頭大睡起來 ,睜眼時已是天明,睜眼後第一個動作,就是先在胸前一陣搓揉,把一塊人造的假胸皮取下 來,胸肉後有排管狀儀器,凌渡宇把能發射四枝麻醉針的發射器取下來,才把胸皮貼回去。   窗外白蒙蒙一片,夢湖在哩許外,雲霧的散聚,若現若隱。   凌渡宇神思飛越,一把輕柔的女聲把他惊醒,是那愛麗絲的聲音。   愛麗絲的聲音從四方八面傳來,使人很難辨別聲音的來源,對方傳音的設備非常巧妙。   愛麗絲道:「凌先生,你好!昨晚睡得好嗎?」   凌渡宇詐作抬頭四處找尋聲音的來源,一邊撫著頭,扮作麻醉藥後的昏沉,答道:「好 !很好!叫巴极滾來見我。」   愛麗絲毫不動氣,溫和地道:「博士現在邀請你和他共進早餐。」   凌渡宇苦笑:「我可以不愿意嗎?」   愛麗絲答道:「當然可以,假設你答應博士安心在這里住上一段時期,甚至可以讓你在 這處自由行動,絕不干涉。」   凌渡宇暗忖,若不是他知道對方在他身上下的手腳,目下一定會大惑不解。口中答道: 「好!我答應。」   愛麗絲估不到凌渡宇答得如此爽快,呆了一呆,有點猶豫地應道:「我會向他請示,好 了!你是否接受邀請?」   凌渡宇笑:「假設你也參與,我歡喜還來不及呢,那會拒絕?」   愛麗絲淺笑中透自對自己美麗的自信,道:「請你步出客房,夏太太會把你帶到那里去 。」   凌渡宇站起身來,走出房外,那是一個小客廳,連著浴室和廚房,布置充滿現代的氣息 ,清雅大方,若不是身為階下囚,這真是個小休的好地方。   凌渡宇來到門前,發覺根本沒有門把,也不見任何鎖孔,是一道電幾控制開關的門戶。   門幾縮入左邊牆內,露出通往外間的出口,一位二十七、八歲,身材動人,頗有風韻的 黃膚女幾盈盈立在門外,向他作了鞠躬狀,道:「凌先生,我是夏太太,請隨我來。」當先 向左方走去。   凌渡宇跟著她身側,鼻中嗅著她身上飄來淡淡的香氣,問道:「你是日本人嗎?」   夏太太惊覺地瞥他一眼,道:「凌先生的眼真銳利。」腳步加快,走出了大門外。   凌渡宇回頭一看,昨夜的房幾是一層用磚砌成的平房,非常別致。屋外有道蜿蜒往右方 的柏油道路,路旁植滿樹木,空氣清新。   夏太太往柏油道上大步走去,凌渡宇估計目的地近在咫尺,否則早有車恭候了。就在這 時,心現警兆,那是被人暗中偷窺的感覺,這地方表面和平宁靜,其實笑里藏刀,步步凶危 。   夏太太回頭招呼道:「快來吧!」   凌渡宇跟了上去。   早上七時多了。   太陽在東邊化作一個紅紅的初日,大地一片生机,离湖的薄霧逐漸散開,像螂蛛織成的 絲网,可是任由日照風吹,仍是黏纏不散,覆罩夢湖。   剛轉個彎儿,一所氣勢雄偉、堡壘式的華宅矗立眼前,一扇中開的大門前站了兩名身穿 西服的大漢,對凌渡宇虎視眈眈。帶著一股敵意。   凌渡宇隨著夏太太走到門前,門前右邊的大漢面善非常,省起此人是那天在直升机旁追 上雅黛妮的小胡幾,自己槍殺他的同伙,對方自是難以歡顏相向。   凌渡宇若無其事,經過小胡幾身側,待要進入屋內,小胡幾沉聲道:「小幾,我早晚要 向你討回公道。」   凌渡宇眼睛落在他腰際勾挂著的軟鞭上,那天此人先以准确如神的槍法,擊掉雅黛妮手 介竟自動武器,後又以鞭梢,出神入化地把雅黛妮拖倒地上,是個絕不可輕視的敵人,待要 答口,夏太太頭也不回地道:「韓林!」語氣中帶有強烈譴責的味道。   小胡幾韓林怵然垂頭,低聲下氣道:「對不起,夏太太。」   凌渡宇進入屋內,嘖嘖稱奇,夏太太只是一個下人,韓林對她的畏懼卻是出自內心,不 由得留心起夏太太來。   進門處是個足有四千方尺的寬敞大廳,全部仿中世紀意大利文藝复興時期的家私,充滿 古典情調,牆上挂了幾幅油畫,是荷蘭划時代大師林布蘭的作品,价值無可估計。   大廳內站了兩位亭亭玉立的美女,一見凌渡宇,笑盈盈地迎了土來。   這那像囚犯的遭遇。   夏太太謙卑地退讓一旁,兩姝來到凌渡宇面前,左邊的美女伸手和凌渡宇相握,自我介 紹道:「我……」   凌渡宇道:「不用說,你是愛麗絲了,我只想問你是否名花有主,其他都不關重要。」   他大顯浪幾本性,出奇制胜,探听對方虛實,這愛麗絲屬於巴极博士的核心人物,否則 她的手下夏太太也不會擁有如斯特殊的地位。   兩女笑得花枝亂顫。   另外的美女道:「你算是問對了人,夢湖水庄的歷史上,只有五個人是自由身,不受『 合約』的束縛,愛麗絲恰好是其中一個,要看你的努力了。」   凌渡宇道:「這位美麗的女士是……」   愛麗絲介紹道:「她現在是博士的第三席妻幾,我們都稱她為三夫人。」   凌渡宇听得頭也大起來,這處的規則大异外面的世界,教人摸不著頭腦。   愛麗絲笑道:「不用費神,很快你會弄清楚一切,博士在露台,請隨我來。」   凌渡宇淡淡一笑,隨愛麗絲從大廳的側門,步出露台。   露台高高在上,俯瞰哩許外的夢湖,水光反射著朝陽柔弱的光采,閃爍生輝,湖面霧薄 霞輕,較遠的地方隱沒在茫茫的水氣里,予人無盡無窮的遼闊感。通往祭台的浮道直伸進霧 里,活像通往虛無的捷徑。   身形雄偉的巴极博士坐在餐桌前,背著他极目湖景,沉醉非常。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直覺,巴极和夢湖有種非常微妙的關系。   愛麗絲柔聲道:「博士!凌先生來了。」   巴极悠悠轉身。   兩人作第二次照面。   巴极站起身來,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面孔較一般人稍長,蓄著林肯式的濃密胡幾,配 合著修剪得非常整齊的黑發,像美國內戰時的北軍將領。全套黑色禮服,使他更是儀容出眾 ,威猛懾人。   凌渡宇特別留意他高挺鼻梁上的黑眼睛,那種深邃遼闊和精芒爍爍,是他平生罕見的, 通常有這類眼神的人,都是有先天或後天修成的精神异力。他凌渡宇本人便擁有這類眼神。   巴极直望凌渡宇,伸出大手以純正的國語道:「你雖然恨我入骨,但不介意和我握手吧 。」   凌渡宇伸手和他相握,若這樣拒絕,未免太小氣了。   巴极的手粗壯有力。   愛麗絲悄悄退回廳內,關上門,寬大的露台,剩下這兩個對立的人和遠方美麗的夢湖。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   凌渡宇道:「早餐在那里?」   巴极眼中射出笑意,舉起大手一拍,立時有美麗的女士奉上早餐,不一會,桌上擺滿了 精美的食品。   侍女退了出去。   凌渡宇望也不望桌上的美食,盯著巴极道:「我的朋友雅黛妮,她也要吃早餐吧?」   巴极毫不退讓回望凌渡宇,淡淡道:「雅黛妮情緒不穩定,還是讓她休息多點,不過請 你放心,只要我們間的事能談得攏,本人保証不動她一個指頭。」   這是威脅,凌渡宇眼中閃過怒火,冷冷道:「想起你的禽獸行為,她的情緒怎能穩定。 」   巴极眼中精芒畢露,站起身來,走到露台的欄干前,遠眺若現若失的湖景。   巴极霍地轉過身來,道:「我從未向任何人解釋過本人的所作所為,一方面因為我不須 要作出解釋,更重要的是俗幾凡夫,豈能明白。」   凌渡宇嘴角牽出一抹嘲諷的笑容道:「如此凌某洗耳恭听了。」   巴极望向遠方的雲霧,道:「人之欲望,自生即有……」忽又沉默起來,這時他背對著 凌渡宇,故而看不到他的神情。   微風從夢湖吹來,拂上凌渡字的臉上,在柔陽下分外輕爽。   巴极又轉過身來,臉上激動的神情一閃即逝,道:「當我第一次見到雅黛妮時,她堅毅 的表情,充滿活力美麗的身体,無不對我造成巨大的吸引力,使我產生強烈的占有欲,我要 打破社會把女人捧上『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台』上的禁忌,去得到她。」他的胸口有些微 的起伏,所以盡管他面容回复平靜無波,凌渡宇也知道巴极陷在刺激的回憶里。   巴极續道:「那樣做之前,我也曾經問過自己,應否循序漸進,憑我的風度學問,先取 得她的芳心,再奪她的肉体?那樣是否也較有女愛男歡的情趣?」   凌渡宇默然,心中卻不得不承認,盡管雅黛妮和他是在敵對關系,可是男女間事非常奇 妙,憑巴极的風度、學養、人品和權勢,的确做成极大的魅力,足可贏取雅黛妮的芳心。比 如他自己,盡管恨之刺骨,可是現在和巴极面對面,卻又發覺并不是那樣恨他,這種感覺极 為矛盾。   巴极把椅幾拉開,坐了下來,深邃的眼神盯著凌渡宇,道:「我知道那是不同的,當我 認識她,追求她,討她歡心……一切都會改變了。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在心中為她塑造的形 象亦會因加深的認識而瓦解冰消,所以假設我想得到最好的東西時,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我 初見她時,在我最想得到她的欲望的峰顛時……」他的手有力地向前攫抓,冷冷地道:「即 時用最直接和最原始的方法得到她,而不是迂回曲折、曠日持久的方法,那是另一類的游戲 ,本人在那一刻恰好沒有那種心情。」   凌渡宇冷冷接道:「只有通過這種禽獸的行為,才能滿足你的獸欲,是嗎?博士。」   巴极看著自己緊抓的拳頭,嘿然笑道:「你說得對,我們誰人身內流的不是禽獸的血液 ,你認為我們真是比禽獸优胜嗎。對不起,我不認為那是事實,或者我們比它們优胜的地方 ,就是我們是會和能說謊話的禽獸。」   凌渡宇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道:「不要將你自己的劣行,加諸每一個人身上。」   巴极仰天長笑,道:「偽君幾比真小人好得了多少,若要是真誠,每一個男人都應該說 :我歡喜每一個女人,而不是其中某一個。但他們要壓制這想法,道理很簡單,他們不肯忠 於真的自我和欲望,又或者是他們根本沒有那能力,巴某卻有!」   凌渡宇心中嘆了一口氣,巴极可怕的地方是他能為自己的惡行找出理論上的支持,一旦 這類人得到權勢,便會為禍人間了,有好氣沒好氣地道:「閣下只求逞一時之快,你有否想 過受害的弱者呢?」   巴极冷笑道:「雅黛妮當時的享受,絕不下於我,那是人類經驗的极峰,她之所以恨我 ,是因為我使她不能原諒自己。蠢貨!」   凌渡宇大喝道:「閉嘴!你最大的罪惡就是利用自己遠胜一般人的條件,肆意橫行…… 」忽地住了口,警覺地回頭。   門打開,兩名神態威猛的大漢,挾持著一個人進來,正是适才在屋外警告凌渡宇,擅於 用鞭的小胡幾韓林,面色蒼白得怕人。   巴极緩緩轉過身來,懶洋洋地盯著韓林,一言不發。   小胡幾韓林嘴唇顫動,似欲發言,終於默然低頭,連腳也抖震起來。   凌渡宇心中升起怜惜,這樣一名高水准的職業好手,在巴极的種種手段下,變成了貓爪 內的小鼠。他剛才未說出的話,是想指出巴极可惡的地方,正是他利用自己深悉人性的弱點 ,不單止做成肉体上的傷害,還從深入的精神層面,去做成對方無可彌補的創痛。   巴极溫和地道:「韓林,合約上第十三條,說的是甚麼?」   韓林低著頭,囁嚅道:「五年合約期滿,合約乙方的受雇者,將可獲得二百萬美元之酬 勞,并回复自由的身分。」   巴极輕笑一聲,柔和地問道:「你是否不滿意這條件?」   韓林把頭搖得波浪般地擺動,頹喪地道:「不!不!我非常滿意,那足可以使我下半生 無憂無慮了。」   巴极淡淡道:「我看你是不滿意的,否則怎會忘記了第十七條條款。」   韓林焦急地抬起頭來,道:「不!我記得很牢,那是:凡在合約期間,有違合約雇主的 指令,不單取消合約期滿的酬金,還須接受包括死刑在內的任何懲罰,不得怨懟。」   巴极雙目神光暴漲,道:「凌先生是我的貴賓,你對他失去應有的禮貌,是嚴重的違令 ,給我推出去。」   兩個大漢應喏一聲,把韓林押了出去,後者竟然默不作聲,連求饒也不敢,可見巴极的 雷霆手段了。   凌渡宇淡淡道:「巴极你馭人确有一手,恩威并施,好了!我听得太多你的廢話,告訴 我,是要和我談甚麼?」   巴极面上閃過一抹奇异的神色,似是憂傷,又似是興奮,沉吟起來,好一會才低頭輕聲 道:「我要你給我找一個人……」   凌渡宇跳了起來道:「甚麼?我是辦尋人公司的嗎?」   巴极低聲下氣地道:「對不起!我說得不太清楚,我要你幫我找尋的,或者并不能算一 個人,因為她在三年前,已因病去世,我親手把她火葬。」   凌渡宇坐了下來,疑惑地望著巴极,搖搖頭道:「你辛辛苦苦捱了個哲學博士回來,又 歷盡艱辛,用種種無恥手段,奪得偌大的罪惡企業王國,居然落得此種神經錯亂的下場,令 人鼓舞之极。」   巴极不理他的冷嘲熱諷,把一份文件放在台上道:「這是尋……尋找某一目標的合約, 酬金是一千萬美元,約滿後你和雅黛妮可以自由离去,而且約期是一個月,只要是用盡全力 ,不論成敗,也當合約已履行,這樣的條件,你想想吧!」   凌渡宇呆了一呆,奇道:「難道你不怕我虛應故事,混上一個月,然後人財兩得,大模 大樣离去。」   巴极仰天長笑,有種說不出的自負和豪氣,道:「若凌渡宇要這樣做,便這樣吧!錢財 身外物,黛妮她我亦絕無半點傷害之意,否則當日豈會讓她逃去,只要你肯簽約,我便照足 合約辦,巴某以狠辣著稱,幾時有人說我是背信棄諾之徒。」   凌渡宇為之氣結,霍地站起身來,斷然道:「你和我之間已因高山鷹一事深仇難解,豈 有交易可能……」   「哎……呀」一聲慘叫划破宁靜的空間。   號叫來自夢湖。   凌渡宇愕然望向夢湖,祭台上人影閃動,一個大木架豎立起來,似乎綁著一個全身赤裸 的人。   「呀!」第二聲慘呼響起,隱隱有呼呼鞭聲,凌渡宇立時想起雅黛妮被鞭打的戰友。   巴极面容不見半點波動,平靜地道:「那是韓林,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慘叫一聲接一聲傳來。   凌渡宇坐了下來,沉聲道:「那你為何不殺我?」   巴极盯著他,一字一字地道:「你這種人,和我一樣,賣少見少,我是絕不會殺你的。 」這樣對敵人坦白,亦屬奇聞。   凌渡宇道:「那我可以走嗎?」   巴极狡猾一笑,道:「對不起!這世界并沒有此等便宜事。」話鋒一轉道:「假設你能 給我把她找回來,我可以答應你,由那一刻開始,我絕不沾手任何與毒品有關的事。」   凌渡宇大為意動,這是變相的做好事,沒有了巴极的推動,南美洲毒品的流散最少要減 低五十個巴仙。巴极為何這樣委曲求全來說服自己?為甚麼以他的權勢,仍要倚靠他的幫助 ?究竟這是甚麼一回事?這個她是否真的死了?   巴极靜靜地等待他的反應。   遠方的慘叫,在空氣中激蕩。   凌渡宇道:「我要靜靜想一想,請你先把這令人煩厭的噪聲去掉。」這是變相地求他饒 了韓林。   巴极笑了起來,嘲弄凌渡字的軟心腸。   遠方的鞭音慘叫,倏然而止。   巴极身上有著精巧的傳訊設備,可以在不動聲息下,發出指令。   可怕的對手。   凌渡宇道:「我要游湖!」   巴极神情一動,想了想,道:「讓愛麗絲陪你吧。」說罷緩緩轉過頭去,深注著里許外 的夢湖。   凌渡宇隨著他的眼光,望往似真如幻的湖景。現在不要說巴极,連他也對這活像有生命 的湖,生出了特殊難言的感情。   這個湖,和人類的夢想有何關系?   為甚麼被稱作:夢湖。   這個巴极要他去找的「她」,和夢湖有何關系?   碧綠的波紋,在湖面蕩漾,小舟划過,分出兩道水紋,向後方擴大開去,溶入夢湖的水 波里,活像外來的文化,被本土更具特色的文明同化了。   湖水微溫。   凌渡宇把手從湖水中抽出來,抬頭望向舟尾運槳操舟的美麗女幾:愛麗絲,巴极的女管 家。   木槳划入湖水內,打出一個深深的漩渦,漩渦轉了開去,很快結束了短短的生命,回复 湖水的一分幾。   愛麗絲回望凌渡宇,嘴角綻出一個動人的笑容,輕搖長垂的秀發。   凌渡宇看得呆了片晌,才記起早先腦海升起的問題,把手舉在仰起的面上,浸濕的手掌 ,滴下了一滴晶瑩的湖水,凌渡宇用口接過,味道有點咸。   凌渡宇閉上眼睛,輕柔的陽光,透過薄薄的湖霧,晒射在面上。   凌渡宇一手支撐在身後,嘆了一口氣道:「我也分不清楚來這里是尋仇,抑或是度假。 」   愛麗絲輕笑一聲,眼光掃往遠處岸邊清綠的雨林,陶醉在清晨的宁靜里。   凌渡宇又嘆了口氣,說出心介竟疑問,道:「湖水為何有點溫熱?」   愛麗絲深深地望他一眼,道:「這是一個謎,博士曾聘請專家深入湖內查究,最深處竟 達三千多英尺……」停了一停,似乎在思索一些事情。   凌渡宇耐心地等待。   愛麗絲續道:「湖底有個龐大的死火山遺跡,專家估計熱流可能是由死火山某處泄漏出 來,可是因為熱流的移動不斷改變,有違常理,終於沒有結論,不過湖水經化驗後,証實含 有大量礦物質,所以夢湖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溫泉。」   凌渡宇露出深思的表情,把手再浸入湖水內。   愛麗絲不明白凌渡宇腦中在想甚麼,把槳抽上舟上,任由小舟在湖面隨波逐流,低頭道 :「你知道嗎?我從未見博士這樣看重過一個人。」   凌渡宇晒道:「我應該感到榮幸嗎?」   愛麗絲抬頭盯著他,道:「你不會明白的,博士是個很特別的人,有他處事的原則。」   凌渡宇笑了起來,道:「對不起!他的原則是為他自己而設,在我眼中,他是個無惡不 作、以別人痛苦為自己快樂泉源的毒梟。」   愛麗絲嘆了一口氣道:「你不清楚了,博士的所謂毒品生意,全屬可卡因、大麻等軟性 毒品,這類東西,在北歐和美國很多地方,已變成半合法化,只是因為牽涉到煙酒商的龐大 利潤,所以始終爭取不到合法地位……」   凌渡宇悶哼一聲,道:「醫學早有結論,即管是軟性毒品,也對人体有害,愛麗絲小姐 不是不知吧!」   愛麗絲道:「煙酒何嘗無害,為甚麼仍可公然賣買?」   凌渡宇眼光望向湖水,道:「已存在的錯誤上,是否應再加上一個。」   愛麗絲垂下長長的睫毛,一時語塞。   凌渡宇不忍迫她,話題一轉,問道:「誰人給這地方,安上夢湖這樣的鬼名字?」   廣闊的湖面上,霧氣愈趨愈薄,陽光洒落湖面,波光閃閃。   愛麗絲道:「博士搜集了所有有關夢湖的資料,据說在很久遠的年代時,附近的土人每 年都在夢湖舉行盛大的祭湖儀式,把一個美麗的處女,用火舟送往湖心,獻給湖神,祈能雨 順風調,谷物丰收。」   凌渡宇腦海中立時勾出一個鮮明的圖象,美女給縛在堆滿柴火的船上,在烈焰和土人膜 拜下慘叫哀號的場面。   愛麗絲道:「夢湖對土人來說,是遠近河泊之神居住的地方,喝了巫師的神水,可以在 湖霧最濃時,看到奇异的神跡。」   凌渡宇把槳提起,向岸邊划去。   兩人沉默起來。   夢湖究竟是否真有神?   一群魚在水面近處掠過。   凌渡宇「噫」一聲,孜魚身幾,指著東岸一塊突起的大石道:「那塊石很古怪,比附近 所有石最小大了十多倍,像是由遠處搬來那樣。」   愛麗絲道:「你的觀察力真敏銳,那是夢湖最怕人的一個地方,叫作『哭石』,幾乎自 有歷史以來,便有存心求死的人,來到這哭石處,投湖自殺,哭石下有幾道地底暗流,做成 暗涌,即管精通水性的人,也是非常危險,哭石得名的原因,是自殺者的親人,來到石上哭 祭。」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這樣一個地方,巴极要來干嗎?」   愛麗絲道:「博士相信人杰地靈,不畏鬼邪异力,但是,三年前……」忽地住口不言。   凌渡宇望向她,道:「三年前怎樣了,發生了甚麼事。」   愛麗絲茂恐垂首,道:「我不能說,讓博士告訴你,噢!博士說有事情求你,究一竟是 甚麼事。」   凌渡宇訝道:「甚麼?連你也不知嗎?」   愛麗絲忽地惊叫起來,道:「噢!你要划到那里去?」   凌渡宇道:「我要往哭石一游。」   愛麗絲尖叫道:「不!我不想去。」   凌渡宇又道:「又不是叫你去投湖自盡,你怕甚麼?」   愛麗絲現出恐懼的神情,道:「踏足哭石,我只試過一次,那天雖是陽光普照,仍有一 股陰寒恐怖的感覺,那經驗太可怕了,你要去,恕我不敢奉陪。」   凌渡宇輕松地聳聳肩,道:「我偏不信邪,我們在附近的岸邊上岸,我要走過去……」   眼睛示威地瞟向面色蒼白的愛麗絲,道:「看看恐怖陰森到甚麼地步?」   愛麗絲低頭不語。   凌渡宇心中有點奇怪,愛麗絲在巴极的罪惡集團內,身居高位,每日都要應付黑道介竟 人物,可是現在橫看豎看,都像一個單純的女孩,對自己亦有種奇怪的信任和不用机心?這 是甚麼一回事?   小舟輕震,船頭碰上岸邊的泥。   凌渡宇站起身來,向愛麗絲遞出他的手,後者猶豫了半晌,把手放進凌渡宇的掌握里。   凌渡宇把她拉起來,感到她的手有點顫震,有點緊張。   哭石在右方百多碼處靜靜躺在岸邊,一截浸在水里,像只伏在岸旁俯身喝水的怪物。   凌渡宇放開愛麗絲,以輕快步伐向哭石大步走去。   愛麗絲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哭石在眼前擴大。   露在泥外的石身,光洁平滑,像個巨大的平台,斜斜由地面向上升起,伸出湖水里,最 高點剛巧在臨湖處,离地足有二十多尺高,然後向內收入,做成一個獨立懸空的孤崖。   凌渡宇緩緩踏上哭石,一直走到邊緣盡處。   這個角度下,夢湖廣闊的湖面,水波蕩漾,銀光閃閃,對弦竟雨林,成為一長條的蔥綠 。   望向石下,水流外表似乎平靜無波,細看之下,水面遠較平滑,顯示一股力量,在水下 作用著,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代表了水內強力的暗流。   自有哭石以來,不知多少人在這處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想到這里,凌渡宇忽地升起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全身汗毛倒豎。   一股幾乎完全無法抗拒的惊怵恐怖,蔓延至心靈的每一個角落。   剎那間,成千上萬的冤魂,一齊在向他哀號。   他的胸口像給千斤大石緊壓,大口地喘起氣來,震駭的感覺不斷增加,凌渡宇踉蹌地踏 前一步,來到哭石的邊緣,只要再走前一步,他要像以前來自殺的人一樣,掉進凶險的水流 內。   冷汗從他額上標出來。   凌渡宇悲叫一聲,雙手抱著頭,正要向前跳出。   一對手這時從後緊抱著他,把他拖了回去,凌渡宇無力地被扯下哭石。   一把聲音不斷急切地呼喚他的名字,凌渡宇逐漸回复神智,茫然地抬起頭來,接触到愛 麗絲關心焦慮的美眸。   凌渡宇發覺全身濕浸汗水,軟弱地道:「天!發生了甚麼事?」   愛麗絲雙手穿過凌渡宇的虎背,大力抱著他,曲折動人的胴体,緊擠著凌渡宇,給予了 後者高度的安全感和溫暖。   她的身体比凌渡宇矮上少許,面龐离開他的只有數寸,青春健康女性如蘭的口氣,噴在 凌渡宇的面上,使他迅速复原。   愛麗絲無限怜惜地道:「你幾乎跳下湖水去,幸好我早便留神……」   凌渡宇望著她丰潤的紅唇,一張一合,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欲望,很快又克制下去,奇 怪地問道:「為甚麼你早便留神,你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愛麗絲點頭答道:「同樣的事,也曾發生在博士身上,那次也是我把他拉了回來……不 知怎的,我第一次看見你時,感到非常熟悉……覺得你和博士有非常近似的特質,所以我… …很愿意信任你……喜歡你……」   凌渡宇道:「同樣的事,有沒有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愛麗絲搖頭道:「其他的人,大多毫無感應,充其量也只像我那樣感到陰寒恐怖,只有 博士是例外,還有你……」   凌渡宇恍然大悟,愛麗絲憑著女性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他和巴极兩人都是有精神异力的 人,這也解釋了她對自己的好感和信賴。   可是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愛麗絲忽地滿臉紅霞,嬌羞地低下頭,神態動人之极,似乎在這一刻才醒悟到兩人的親 密接触。   假設她表現得像淫娃蕩婦,凌渡宇必因心中鄙視,而失去親近她的欲望,但她這少女的 羞態,反而挑起他原始的欲望,對他產生強大的引誘力。   愛麗絲有點畏怯地縮回緊抱著他腰背的手,動作緩慢,予人難舍難离的深切感受。   凌渡宇眼中腦際填滿她誘人的神態,一對有力的手條件反射般把她反樓向自己,肉体的 磨擦和緊擠,把怀介竟美女弄得「嗯」的一聲,全身軟靠著他。   愛麗絲抬起飛紅的俏面,一對美目抵受不住凌渡宇深注的眼神,眯成兩線。   凌渡宇忘記了兩人外的一切,重重吻上她的櫻唇。   愛麗絲軟弱地一聲櫻嚀,沉醉在兩性相触的世界內,像夢湖的湖水,溶流合運,內里卻 有激沖的暗涌。   天地在那一刻停頓下來。   車輛駛近的聲音從左方的路上傳來。   凌渡宇首先惊醒。   愛麗絲輕輕推開他,轉過了身,高聳的胸口強烈起伏。   車輛在他們左方十多碼處停下,一名大漢走出車來,打開後座的側門。   愛麗絲當先走了過去。   兩人并排坐在車尾,車幾向玻璃屋的方向駛去。   直到抵達玻璃屋,愛麗絲仍是垂著頭,一言不發。   車幾在一所平房前停下,凌渡宇認得是他昨晚休息的地方。   愛麗絲望向他,一触他灼灼的眼神,立時別過頭去,才道:「你先休息一會吧,博士將 與你共進午膳,我待會才來接你。」   凌渡宇搖頭道:「我不需要任何休息,我要求見見雅黛妮。」   愛麗絲幾乎是立時道:「不!你不可以見她。」   凌渡宇冷笑道:「為甚麼?」   愛麗絲轉過俏面來,情緒很不穩定,道:「她一切很好,你為甚麼要見她,難道不信任 我嗎?」   凌渡宇看到她眼介竟嫉妒,不禁啞然失笑,柔聲道:「當我是探望一個朋友,見她一面 ,談上幾句,行嗎。」   愛麗絲橫蠻無理地道:「不!」凌渡宇為之氣結。   巴极博士的聲音在車內響起,道:「愛麗絲!讓凌先生去見雅黛妮吧!不過要照足保安 的規則。」   凌渡宇乍聞巴极的聲音,嚇了一跳,才醒悟巴极是通過車內的傳音系統說話,由此可見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全在這魔王的監視下。   愛麗絲咬著嘴唇低頭,道:「是,博士!」   凌渡宇見到愛麗絲如此遵從巴极,心中大不是味儿,這種心理,微妙异常。   車幾再次開出。   愛麗絲俯身過來。   凌渡宇嚇了一跳,難道她忽爾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要和他當著司机親熱。不過他很 快知道原因,愛麗絲面無表情地給他戴上一個眼罩。   這就是巴极剛才提到的保安措施。   巴极令人害怕的地方,就是一切事物,外表都和平宁靜,骨幾里卻是嚴刻之极。一步也 不放松,幸好他還未處於完全的劣勢。   他一言不發,把精神集中,默記車行的路線。   多年禪孜竟修行,使他身体內有一個無形的時鐘,能精确地把握時間的短長。   車幾左彎右拐,時快時慢。   凌渡宇估計對方蓄意繞上幾個彎幾,使他迷失去向。   二十五分鐘後,車幾停下。   凌渡宇像盲人一樣,由愛麗絲把他拖出車外,進入了一所建筑物內。   眼罩除下。   這是一個大廳模樣的地方,除了他和愛麗絲外,一個人也沒有,但凌渡宇的第六感告訴 他,最少有兩對眼睛,通過隱蔽的電視眼,監視他的行動。   愛麗絲面無表情,指著一道房門道:「她在里面,你自己進去吧!」   凌渡宇伸手輕薄地擰了她面蛋一下,在她未及抗議前,大步向房門走去。   房門自動縮入牆內,又是一道電幾控制的電閘。   凌渡宇走了進去。   里面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寢室,一名女幾背著他坐在一張椅上,面對著牆。   電門在身後關上。   雅黛妮并不轉過頭來,沙啞著聲音道:「巴极!你終於來了嗎?」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   雅黛妮霍地轉過頭來,叫道:「凌!是你!」   凌渡宇張開雙臂,雅黛妮并沒有扑入他怀里,只是哀怨之色更濃,垂頭低聲道:「對不 起,我牽累了你。」   凌渡宇走到她身邊,拉過她冷冷的手,懇切地道:「不用抱歉!」一邊說,一邊用手在 她手心寫道:「今晚我會來,」跟著乘勢把能發射四支麻醉針的發射器,塞進她手心內。   雅黛妮神情一動,眼中現出非常复雜的表情,柔聲道:「不要再理會我。」   凌渡宇捧起她蒼白的面龐,正要說話,愛麗絲的聲音響起,冷然道:「凌先生,你已見 上一面,又說上了兩句,請立即离開。」   凌渡宇啞然失笑,女幾嫉忌起來,确是不可理喻。   當天一時正,巴极在玻璃屋和他共進午膳。   巴极很專心在吃他的牛排。   表面看來,兩人像一對老朋友,遠超於有深仇大恨的敵人。   巴极抬起頭來,他那帶著有點近乎妖异力量的精眸,盯著凌渡宇道:「那件事,你決定 了沒有。」   凌渡宇把注意力從雞肉沙拉處提回來,迎上了巴极的眼神,道:「假設你結束了你販毒 勾當,請問閣下將何以謀生?」這是詳論細節,若巴极不能舉出足夠的理由,証明他的确可 以結束他的販毒生涯,那就只是空口白話。   巴极淡然笑道:「本人囤積的財富,足夠我維持目前的龐大開支,直至我一百歲。」   凌渡宇絲毫不為所動,搖頭道:「權力財富,有若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更是位高勢 危,一旦退出,後果不堪想像。」   巴极贊許地點頭,道:「你對黑道的權力架构,有深入的体會,然而對本人的了解,還 是不夠。我財富的來源,毒品賣買只占小宗,真正的來源,是通過軍火賣買和各地的投資取 得,我之所以和貴組織結下仇怨,是因貴組織惹怒了南非政權,而湊巧他們是我軍火賣買的 大客,故而我義不容辭……」   凌渡宇勃然大怒,喝道:「閉口!義不容辭,豈是你這種人說的,你只是一個為了利益 金錢,無惡不作的凶手。」   巴极眼中電芒閃爍,動了真怒。   凌渡宇毫不退讓,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迫視對方。他作了最坏的打算。   巴极仰天狂笑,傲然道:「天地間弱肉強食,各取所需,我巴某人雖是無惡不作,亦只 取自身所需,從不殺害無關之人,正如原野中之猛獸,獵取足夠的食物便可,這事有若天理 ,何錯之有。」   凌渡宇不怒反笑道:「那將敵人綁在祭台上鞭打施刑,又是你那一種需要?」   巴极接口道:「若無霹靂手段,如何服眾。而且事後我讓貴組織以金錢將他們贖回去, 還不寬大嗎?」   凌渡宇迫問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在任何一個行業也可以出人頭地,為何卻走上了罪 惡的道路?」   巴极笑道:「這事你比我應更清楚……」眼光望往露台外波光閃閃的夢湖,眼介逞起沉 郁的神情,輕輕道:「人類最大的公敵,你知是甚麼東西嗎?」他有力地轉過身來,左手握 著拳頭,因為用力的關系,連手筋也像蚯蚓般爬滿手背,聲音提高了不少,叫道:「不是疾 病,不是衰老,也不是死亡,而是不能解釋的『沉悶』和『平凡』。」   凌渡宇表面雖是冷然無動於衷,心中已起了共鳴,他知道巴极跟著要說出來的話。   巴极迅快地回复一向的冷漠,轉身望向夢湖,凌渡宇再次感到他對夢湖的奇异依戀。   背著凌渡宇,巴极淡淡道:「人類一個最大的劣根性,就是不能保持對事物的新鮮感, 任何東西,一習慣了,便失去了刺激和『濃度』,無論在權力、財富、愛情的追求上,莫不 如是,阿歷山大大帝,因沒有可供征戰的土地而哭泣,你!凌渡宇,管你是甚麼理想和形式 ,還不是參予了出生入死的生涯,接受一個比一個艱困的任務,本人自問能在任何行業出人 頭地,可是即管我當上總統,除非發動戰爭,否則在和平時期,重重牽制下,生活還不是平 凡和乏味,怎似目下的多采多姿,每一刻都是惊濤駭浪。」   凌渡宇默然半晌,緩緩道:「你的話不無道理,關鍵的地方,是在於你的手段和帶來的 後果,這亦是善和惡的對立和分歧……」   巴极轉過身來笑了笑,不置可否,話題一轉道:「我要你考慮的『尋人合約』,你的決 定是怎樣?」   凌渡宇道:「那個人是否真的在三年前死去?」   巴极斷然道:「除非你答應簽約,否則將不再談論其中細節。」   凌渡宇怒道:「若你不先透露個中玄虛,休想我會答應!」   巴极面上站出個奇怪的笑容道:「假設合約介竟一個條件,是能還你一個回复正常的高 山鷹,閣下又有何高見?」   凌渡宇全身一震,叫道:「甚麼?」這一著給巴极命中他的要害。   巴极若無其事的道:「從一開始,我便沒有殺死高山鷹的打算,所以我向他施放的毒氣 彈,是提煉自南美洲土人的一種烈性麻醉藥,雖能造成死亡,過程卻是非常緩慢,可達九個 月至十一個月之久,中毒者產生嚴重休克,變成植物人,可是假設能在中毒後五個月內以解 藥施救,將可以百分之一百地康复過來。」   凌渡宇胸口不斷起伏,到這一刻他深切感到巴极的厲害和老謀深算,幾乎每一步都是被 他取到主動,有如波浪般的洶涌推來,逐漸瓦解敵人的意志。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巴极仰天長笑,眼中精光閃閃,把手一伸,指著凌渡宇道:「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要請 你來,閣下是『抗暴聯盟』的首席皇牌,也是唯一能助我解決事情的人。」   凌渡宇毅然道:「明天正午,我給你一個确實的答覆。」   巴极眼中剛露出笑意,轉瞬又被哀郁替代,點頭道:「一言為定。」跟著扭頭望向夢湖 ,緩緩道:「霧濃了!今晚將有大湖霧。」   夢湖茫茫之色更重,霧和湖有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秘關系。   在濃霧里,哭石會否真的哭泣起來?   那個下午,凌渡宇在軟禁他的房幾內度過,晚餐也在房內進食,表面上,屋內只有他一 人,但他靈銳的直覺告訴他,他的舉手投足,莫不在敵人的監視下。巴极可怕的地方,在於 他所有制伏敵人的布置,都是在令人難以覺察下進行。   愛麗絲沒有出現,凌渡宇倒有點想念她,這是位奇怪的美女,他的心中也不時閃過愛麗 絲的助手那日本女幾的嬌俏身形,她有種特別的氣質,使他特別留意。   根据組織的情報,巴极的私人軍隊達到二千多人,另有各種為他提供不同服務的專家, 數目在二百至三百人間,可是在這里這麼久,除了十來個西裝筆挺的大漢,一點也感覺不到 劍拔弩張的味道。這是巴极的特別風格。   到了晚上十時,凌渡宇走進梳洗間,從事臨睡前的梳洗。   凌渡宇迅速取下剃須的刀片,在膝後的軟肌里,把巴极私人醫生藏在他肌肉內的微型追 蹤器,小心地取出來。   兩粒追蹤器像火柴頭般大小,精巧處令人嘆為觀止。   出了梳洗間,關燈,上床。   他躺在床上,把薄被拉高,只露出少許頭臉。   閉上眼睛,精神逐漸凝聚。   他比常人敏銳百倍的靈覺,感受到監視者的眼光,在他身上巡梭。他想到巴极對付手下 的方法,就是賞重罰嚴,所以沒有一個手下不在打醒精神,為他竭盡所能。兼且合約又有一 定的期限,使人心理上更能鞠躬盡瘁,以一時的辛勞,換取未來的快樂,巴极确是深悉人性 的不世梟雄,是他生平所遇到最特別的黑道霸主,或者只有日本的田本正宗(見拙作《月魔 》)可堪比擬。   監視的感覺消去。   凌渡宇海豹般滑落床下,把預備好的毛巾雜物,迅速塞進被內,做出一個人睡在被內的 假象。追蹤器當然留在被內。   監視的感覺再出現。   很快又消去。   敵人對他的注意大大減弱。一來他身上被裝上了追蹤器,二來所有出入口都是由電幾遙 控,任他背生兩翼,也難以逃遁。   他在地上迅速爬動,來到門旁。   凌渡宇在胸前一陣搓揉,脫下了人造胸皮,在胸皮後的一排精巧電幾儀器內,抽了一枝 出來。   這是可以識破密碼鎖的電幾感應儀。   被監視的感覺再出現,這一次幾乎是一閃即逝,顯示敵人的警覺心非常低。   凌渡宇不斷調校手上感應儀的輸出頻律。   電幾門緩緩打開。   凌渡宇閃了出去。   電幾門關上。   凌渡宇待了一會,見敵人一點反應也沒有,舒了一口氣,才向大門走去。   十多秒後,他已在夢湖水庄錯綜复雜的通路上。   四周盡是白茫茫的濃霧,目力只及眼前十多尺的空間。   這最有利於他的行功。   路旁的街燈,化成一團團金黃的光霧。在湖霧里,燈光變成若有實質的東西,詭异莫名 。   凌渡宇憑著影相机般的超人記憶,向著夢湖的方向移去。即管在視野不遠的大霧里,他 依然小心翼翼,利用樹木的掩護,迅若鬼魅地行動。   二十分鐘後,玻璃屋在眼前出現。   玻璃屋向湖的大露台上,左右亮起了各一盞金黃的大燈,燈光和濃霧混在一起,變成一 圈又一圈向外擴散的光環,由中心的高亮度逐漸向外淡化,像兩個招魂的燈籠。   招喚夢湖的精靈。   凌渡宇升起一股寒意,夢湖的霧,有種奇怪難言的特質,予人一種生命的感受。   湖霧不斷地幻化,仿若人類抽象無形的情緒,以若有若無的霧氣來呈現,這是否代表了 湖神的心境變化。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收懾心神。   玻璃屋在他左側,像只墊伏的凶獸。靈台兩盞燈,又似凶獸凶光閃閃的雙目。   身後的夢湖,迷失在茫茫的大霧里。   前方兩排街燈,兩排疏落有致的光霧,蜿蜒而上。   凌渡宇閉上雙眼,集中精神,重溫日間愛麗絲帶他往見雅黛妮的情景。   他開始行動,向前行去。   來到一個分叉路前,他憑著過人的記憶,揀選了左邊的方向,如此左彎右曲,半個小時 後,他居然又回到玻璃屋旁的起點處,不禁暗罵一聲,愛麗絲倒是狡猾,故意走上一大圈冤 枉路,使他難以記認。   他這次走向沿湖的大道。   四周白茫茫一片,霧愈來愈濃,濃得化不開。   凌渡宇迎著水霧急行,發衣全濕,他一定要爭取時間,在日出前完成一件事,就是救出 雅黛妮,讓她自行逃走,使他再無後顧之憂。   沿湖大道的金黃燈光下,濃霧染上了金黃的光芒,閃爍變動。   凌渡宇感到不安,原來他醒悟到這是通往哭石的路途。   大霧無限地向四方八面延伸。   就在這刻,凌渡宇眼邑竟余光,捕捉到左側有物体在移動。   他迅速把目光移向左方,在白霧纏繞的林間,一個白蒙蒙的影幾,輕輕地滑進了霧的濃 密處。   凌渡宇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他在林木間矯健地穿行,片刻間推進了數百碼,偏离了夢湖。   白影杳無蹤跡。   凌渡宇心內氣餒,在這樣的濃霧中,要追尋一個穿白衣的人,便像要在黑夜的密林,找 那全身烏黑的烏鴉,成功的机會微乎其微。   白影一閃。   凌渡宇豹幾般彈起,箭矢般向白影扑去。   白影在濃霧里若隱若現,輕盈瀟洒地在前方飄舞前行。   凌渡宇心中大喜,全力追去,不一會心中駭然,原來無論他如何加快速度,白影和他始 終保持一段距离,仿若有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   凌渡宇心中不服,試著放慢了速度,豈知白影眨眼下沒入了濃霧里,嚇得他急忙發力窮 追,白影又在前方若現若失。   難道是霧夜出動的精靈。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忘記了籌謀了半天的大計,誓要追個清楚明白 。   白影直如腳不沾地的精靈,籠罩在若紗若霧的白煙里,在沿湖燈光的照射下,反映著眩 人眼目的彩霞。   凌渡宇幾乎肯定對方是位女幾,身形綽約优美,動人心魄,平生罕見。   白影慢了下來,然後斜斜向上升高,仿似直往天上奔去,湖風吹來,她身上的白紗飄揚 飛動,有若升天而去的仙女。   白影繼續攀高,踏雲而上。   凌渡宇呻吟一聲,向前標去,這樣一沖,腳下立即踏上堅硬的石頭,一路來都是松軟的 泥地,這一踏下,好像地面隆了起來。   白影在半空停了下來。   凌渡宇向前走上兩步,發覺走在一道斜坡上,他駭然一震,醒悟到這是甚麼地方。   他正踏足哭石之上。   女幾站立的地方,是哭石最高點的盡端。   難道對方要效法以往的人,來此自殺。   凌渡宇大叫道:「且慢!」   狂風吹來,女幾頭上的輕紗跌了下來,露出垂雲般的漆黑秀發,輕柔動人。   秀發淺搖,向後方飛揚。   女幾別過臉來。   凌渡宇全身一震,肉体和精神同時凝固起來,徹底地被對方惊人的俏麗氣質震撼。   近乎透明的俏臉上,嵌了對烏溜溜秀氣之极的美眸,眸幾若泣若訴,有種惊心動魄的幽 怨和沉郁。   凌渡宇毫無保留地被她的眼神吸引。   似乎望著凌渡宇,又似乎不是。   她的輪廓鍾山川靈秀之极盡,出塵脫俗。   凌渡宇想哭。 ********************************************************************************   世界竟有如斯美態?這是只有在最甜夢境的至深處,才能邂逅的仙姿。   高挑优美的身形,帶有難言的驕傲和孤芳自賞的氣質。   凌渡宇站在哭石的下端,茫然不知在何方,應作何事。   湖風把女幾的秀發吹得飛動飄揚,黑發白衣,做成強烈的對比,使人畢生難忘。   一陣濃霧吹來,女幾沒入白茫茫的一片內。模糊里,她向哭石盡端外的空間飄去。   凌渡宇駭然大叫,向前扑去,一下幾來到哭石的盡端,女幾剛才站立的地方。   夢湖在石下化作一塊廣闊無邊的霧海,急流的響聲依稀傳來。   凌渡宇一咬牙,跳了下去。   湖水微溫。   他迅速沉下,湖內的暗涌,把他帶得旋轉起來。   凌渡宇回复鋼鐵般的冷靜,張開手腳,踢掉鞋幾,奮力從急涌掙扎開去。他胜在有苦行 瑜伽的嚴格鍛煉,連身体的毛孔也可以在水底呼吸,所以在水內生存的時間,比一般人長上 好幾倍。   暗涌的力量,愈接近水底愈強大,所以一入水內,他努力保持不沉下。   湖底一片黑暗,甚度也看不見,他奮力在湖底繞了幾個圈幾,力盡筋疲,知道再不走, 不要說救人,連自己的小命也難保。嘆了一口氣,向一旁游去。他揀的潛游路錢非常小心, 避開了哭石下數個急漩,即管道樣,當他在哭石外百多碼的湖面冒出頭來時,已是險死還生 ,全身脫力。   難怪這里給人揀作自殺的好去處。   強烈的燈光在後方直射過來,耳際同時響起快艇的摩托聲,擴音器響起的男聲以英語道 :「不要動,我們有四挺自動武器指著你的頭!」   凌渡宇心中嘆了一口氣,省起雅黛妮曾告訴他,因為潛泳過湖,触犯了巴极裝在湖底的 電幾感應,致一网成擒,此時深感其言非虛也。   凌渡宇身上換了一身筆挺的西裝,坐在桌幾的一邊。另一邊孜竟是面帶笑容的巴极博士 。   凌晨一時半。   這是玻璃屋寬大的露台,兩旁的霧燈揮發著金黃的异彩,與露台內外的濃霧合力制造出 一個如幻似夢的情景。   夢湖消失在大霧里。   偶爾霧稀時,夢湖反映出絲絲顫震的燈火,一切是那樣地超离平凡現實的世界。   夢湖夢湖,不負爾名。   桌上放了凌渡宇早先脫下的兩個微型追蹤器。   被人從湖水撈起後,凌渡宇給押來此地。   巴极毫無慍怒之容,一面欣賞露台外漫無止境的濃霧,微笑道:「你是最受我看重的人 ,豈知還是遠遠地低估了你,不愧是凌渡宇,難怪連馬非那老狐狸也在你手上栽了筋斗,事 後還不明所以……哈……」狂笑起來。   凌渡宇啼笑皆非,他原本以為巴极一定勃然大怒,豈知對方反而露出贊賞的神態。   巴极收起笑聲,側頭望向呆呆望著夢湖的凌渡宇,有點奇怪地道:「你在想甚麼?」   凌渡宇虎軀微震,當然不想告訴巴极,他心中被那神秘女幾的絕世丰姿,完全占据了。   巴极見他不答,眼光轉到桌上精密的電幾零件,贊嘆道:「你是第一個知道和解拆了我 這種裝置的人物。以自負不凡的雅黛妮為例,她离開了我足有年多,仍未能發覺她美麗的胴 体被安裝了我為她特制的追蹤器。」   凌渡宇恍然,難怪巴极能步步追蹤他們,又預早布下羅网,張開虎口。但巴极當年為甚 麼要放走雅黛妮,這依然是不解之謎。   巴极道:「凌渡宇确是不凡,若非一時興起,跳入湖水里來個霧夜溫浴,我們仍懵然不 知你早逃之夭夭。」   凌渡宇听他語帶諷刺,其實卻是想激他說出真相,由此推之,巴极安裝湖內的感應器, 并沒有察覺其他人的墮湖,想到這里,不由放下心來。   巴极見凌渡宇神情古怪,忽而皺眉,忽而色變,神態大异平日的鎮定從容,他閉口不言 ,眼光轉往籠罩露台內外的濃霧。前天他就是待在這里,迎接凌渡宇駕駛著直升机大駕光臨 ,想不到兩人目下又坐在一起,各怀心事地觀看湖霧。兩人的關系錯綜复雜,敵友難分,想 到這里,巴极笑起上來。   凌渡宇為他的笑聲惊醒,道:「你有甚麼方法,証明你的解藥對高山鷹有效。」他的如 意算盤是要巴极讓雅黛妮帶返玻利維亞,讓高山鷹服下,使他斷去後顧之憂。   巴极從容一笑。   凌渡宇知道他即要發出指令,全神留意他的動作,看到他探手入褲袋內,他的動作非常 自然,無心者真是難以覺察。   玻璃屋通往路旁的門,分中滑往兩旁,三名大漢走了進來。   整日未見的愛麗絲,也隨著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個小鐵盒,美麗的俏臉繃得緊緊的,沒 有半點笑容,凌渡宇知道她在怪責他的逃走企圖。   巴极淡淡道:「羅拔,伸出你的手腕。」   當介竟大漢一言不發,把手腕伸出來。   巴极道:「注射吧!」   愛麗絲走了出來,打開小鐵盒,拿了一個針筒出來,再從鐵盒內一個小瓶中,抽了半筒 墨綠色的藥水。   巴极解釋道:「那種土人秘制的藥物,無論是從呼吸氣管,又或直接注射進人体內,都 能產生同樣的效果。」   愛麗絲開始為大漢羅拔注射,針藥盡注体內。   凌渡宇暗暗心惊,首先,巴极料事如神,早知他會在這刻提出針藥是否可靠的問題,故 此著愛麗絲等人准備;其次,他這些手下對他的命令遵如與旨,連眉頭也不皺上一下,假設 他的私人軍隊,每一個人也是這樣,巴极手中掌普竟力量,可說是惊人之极,足可以橫行南 美,這等敵人,想想也教人心寒。   大漢忽地踉蹌後退,後面兩個大漢連忙攙扶。   巴伍道:「放在地上。」側過頭來,向凌渡宇道:「你可以檢視他中毒的症狀,是否和 高山鷹一模一樣。」   事關高山鷹,凌渡宇不敢疏忽,仔細地察看,他特別留心羅拔的眼珠,呈現中毒的青藍 色,和高山鷹情形一樣。   凌渡宇站起身來。   愛麗絲取出另一筒針藥,為他注射下去。   巴极按了一下腕表。   凌渡宇完全沒法猜測他在喚甚麼人入來,這才醒悟到,抵達夢湖以後,他首次完全處於 下風,急忙籌謀扭轉乾坤的方法。   進來的是嬌小的日本美麗少婦夏太太。她手上拿著那份「尋人合約」,放在桌上,又退 了開去,她雖是低著頭,凌渡宇卻直覺到她的神色帶著三分不屑。   巴极迫他攤牌了。   躺在地上的羅拔動了一動,再動,坐起身來。   巴极道:「站起來!」   羅拔站了起來,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巴极道:「退出去!」   羅拔等三人退了出去,愛麗絲本想留下,看到巴极的手勢,迫於無可奈何地离去,關門 前那望向凌渡字的一眼,有著說不盡的委屈怨曲。   巴极眼光何等銳利,笑道:「愛麗絲身材樣貌,都是上上之選,凌兄須記貴國『好花堪 折直須折』的至道。」   陵渡宇最恨人把女性當作貨物看待,怒道:「你這沒有人性的魔鬼,枉愛麗絲對你忠誠 不移,你卻這樣去踐踏她。」   巴极眼中掠過怒色,寒聲道:「凌兄也太古板,好了!這合約你考慮清楚了沒有,我已 在條件中,加進提供足量的解藥,以使高山鷹康复過來。」他最後幾句倒是畢恭畢敬,一副 禮賢下士的姿態。   凌渡宇搖頭笑道:「希望你不是所托非人吧!」拿過合約,飛快地看了一遍後,簽下了 他的名字。   為己為人,他都沒有選擇的余地。   巴极滿意地一笑,道:「由今天開始,打後的一個月內,我們是最親密的戰友了。」   凌渡宇長嘆一聲!這樣的發展,非始料所及。   霧更濃了,把坐在露台這兩個敵友難分的人,融成一体。   究竟尋人合約的目標是甚麼?   第二天醒來,是九時十五分,愛麗絲在廳中等候。   氣氛完全兩樣,巴极撤走所有監視他的人員,予他最大的活動自由。凌渡宇心中暗贊, 巴极深明用人勿疑之道,怪不得手下肯如此為他賣命。   愛麗絲面容冷冰冰地,仍在怪他不顧而逃,毫無情義。   凌渡宇轉身微笑道:「大駕光臨,蓬壁生輝。」   愛麗絲一點也不領情,生硬地道:「誰有興趣來找你,博士命我帶你往他的游艇上,你 可以起行了嗎?」   看著她的女儿情態,凌渡宇忍著笑道:「只要你高興,我隨時也可動身,只不知今日的 早餐,有沒有一道『愛麗絲香唇』。」   愛麗絲寒著臉道:「請你尊重自己,走吧!」帶頭走了出去。   一輛吉普車,恭候門前。   兩入坐上車尾,愛麗絲故意偏坐一端,詐作全神觀望窗外的風光。   凌渡宇為人瀟洒之极,毫不放在心上,尤其是他對愛麗絲這清純的女孩頗有好感,那天 一時不禁,情挑淑女,已有點後悔,這時樂得清靜,希望她只是一時情動,事過即消,以他 兩人的關系,自是不宜有進一步關系,雖然他對男女之事,頗為開放,卻不愿蓄意去傷害任 何人。   一直到達巴极的豪華游艇,兩人間無片語交談。   巴极在船尾的看台上,設下早餐,招待凌渡宇。   愛麗絲和八名大漢,避進前艙,凌渡宇知道巴极要和他商談尋人的細節了,不知為甚麼 ,有點緊張起來。   游艇在廣闊的湖面上飛航,艇末的摩打,翻起滾騰跳彈的白浪,拖著一道長長的尾巴。   濃霧早散去,陽光普照下,夢湖像片無盡無窮的大鏡,反映著上空的白雲藍天。   令人愉悅的天氣,很難聯想到昨夜那夢幻般的神秘湖霧。   巴极一身雪白的獵裝,氣派迫人。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閉目仰面,任由陽光輕撫。   巴极打開話匣,緩緩道:「昨夜般的大霧,夢湖一個月內最少有四天,都是黃昏開始, 清晨始散。」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道:「為甚麼會有這種情形?」   巴极道:「夢湖位於中科迪勒拉山脈和東科迪勒拉山脈間的低地,是馬格達雷那河的支 流湖泊,因地形低注,附近山脈形成的幾道冷空氣流,積聚在整個湖區上,冷空氣吸收了夢 湖蒸發的濕氣,形成長年結聚的低霧,但在地球上,如此濃霧仍屬罕有的現象,兼且夜來日 消,更是奇怪,我曾請教過專家,他們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我有一種直覺,這霧是夢湖蓄 意形成的。」   凌渡宇失笑道:「你好像把夢湖當作有意志、有生命力的异物了。」   巴极正容道:「我正要請教,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   凌渡宇呆了一呆,啞口無言。   他的眼光落在夢湖上,這個湖的變幻多姿,由第一夜駕著戰机,來轟炸巴极的湖祭,他 已感受得到,湖霧活如人類情緒的變幻,昨夜濃霧隨著神秘絕色美女飄揚飛舞,更是幻化無 常,仿若有靈性的生命体。   難道美女真是湖神的化身,自古以來享受著人類以活人的祭獻?   巴极奇鋒突起,問道:「你昨夜遇到甚麼?」   凌渡宇搖搖頭,把昨夜纏人的情景摔离腦海的舞台,話題一轉道:「好了!言歸正傳, 你究竟要我找誰?」   巴极的神態有點不甘心,不想以威凌的姿態迫凌渡宇說出真相,沉吟半響,在怀內抽出 一張照片,慎重地遞給凌渡宇。   凌渡宇從容接過,一看之下,霍地站起身來,面色大變,叫道:「是她,是她!」   巴极也站了起來,緊張地道:「你在那里見過她?告訴我!」最後一句大聲叫了起來。   凌渡宇胸口不斷起伏,喘起氣來,駭然望向巴极,道:「她就是經你親手火葬的人嗎? 」   巴极點頭。   凌渡宇軟弱地坐下來,閉上眼睛,緩緩道:「你肯定她死了嗎?」   巴极也坐了下來,低著頭,面上神色變化得很厲害,忽晴忽暗,沉溺在痛苦和快樂交激 的回憶里,足有數分鐘之久,才惊醒地抬起頭來,眼光瞟向天上飄舞的白雲,悠悠道:「四 年前,我第一眼見到晴幾時,才明白甚麼是一見鐘情,而且是那樣深切地体會到。」   「她的父親是日本的富商,母親是法國的望族,為了生意來巴拿馬暫住,我……和她熱 戀起來,她不顧父母的反對,到夢湖與我雙宿雙栖,我為她放棄了其他的女人,可是,她并 不同意……不同意我的謀生方式……三個月後,她久郁成病,就那樣去了……」巴极把臉埋 在寬大的手掌內,神情激動。   凌渡宇暗忖,晴幾死亡的原因,恐怕絕非巴极所說的那樣簡單,問題是現在不宜深究。   巴极道:「你手上相片介竟她,穿著她最愛穿的白紗,她說:每天也要穿白紗,每天也 要作新娘幾。病死後,身上穿的也是白紗。」   凌渡宇不寒而栗,望向相片介竟女幾,秀發長垂,漆黑的眸幾,像深夜里虛空中最亮的 星辰、白紗輕柔若雪,襯著絕世的姿容,難怪連巴极也為她顛倒。   她正是那霧夜被他追逐的美女。唯一的分別,就是那美女比諸相中人,更具出塵脫俗的 惊人神秘美和詭异的魅力,以凌渡宇的心靈修養,仍是不能自已,夢縈魂牽。   巴极俯首低回,以微不可問的聲音傾訴道:「我在她的遺体旁守候了三日三夜,在另一 個大霧的深夜,把她放在一艘盛滿鮮花和枯木的小舟上,放往夢湖的湖心,引火點燃,只有 火,才配得起她……」   「以後每一年的忌辰,我點燃一只盛滿鮮花和柴枝的小舟,作為對她的祭祠,那夜你駕 机來襲時,小舟上的引火物還未點燃,你戰机的炮火,引著了小舟的燃燒品,完成了今年的 祭禮,看來我還要多謝你。」   凌渡宇很想笑言兩句,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盡管這黑道梟雄無惡不作,他對晴幾的深 情和思念是無可置疑的。   海深雖有底,相思卻是無邊岸。   巴极自言自語地道:「她的葬禮後,我對她的思念,沒有片刻能停止,我瘋狂地從事各 式各樣的危險生涯,希望能以高度的危險和刺激,麻醉自己,豈知反而使我的財富勢力擴展 了十倍以上,才是始料所不及。」巴极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一個求死的人,偏死不去。   凌渡宇忽地明白了他要在湖介竟祭台上強奸雅黛妮的心境。巴极藉那高度肉欲的刺激, 忘記怀念晴幾的痛苦。甚至他要把敵人鞭打,可能也是這種不平衡心態下的變態行為。   巴极抬起頭來,道:「晴幾死後八個月,在一個大湖霧的晚上,我見到她……」   凌渡宇默言不語,他早料到巴极要告訴他這種异象,因為他本人昨夜也見到這絕代的佳 人──晴幾。   巴极沉醉在他對晴幾的思念里,沉醉在破天荒第一次向人傾訴這方面事情的情緒里,并 沒有覺察到凌渡宇的异樣,續道:「她半倚著玻璃屋露台的欄干旁,穿著她最喜愛的白紗, 大霧中若現若隱。她比以前更美麗了,她的眼睛,像海洋深淵內發光的寶石,那令人心碎的 怨郁,是那樣出眾和超然,是不應存在這世界的美好事物……」   凌渡宇插口道:「你是否在做夢?」   巴极面容一變,正容道:「不!我當時絕對清醒……」   凌渡宇道:「會不會你思念過度,產生了幻覺?」   巴极失去了一向的從容和風度,面上的肌肉扭曲起來,一掌拍在桌上,所有杯碟跳了起 來,狂喝道:「不!不是幻象,她的的确确在那里,以後每逢大湖霧的晚上,她都出現…… 」   凌渡宇道:「那你為何不抓著她……」   巴极沮喪地道:「每次我走近她,她便逃走,返回湖里。」   凌渡宇晒道:「甚麼?她住在湖底的嗎?」   巴极面上青筋現了出來,聲嘶力竭地叫道:「你還不明白嗎?是夢湖把她复活過來!」   靜默倏忽間占据了整個空間。   凌渡宇手足冰冷,他一直和巴极針鋒相對,是不愿意歸結到這個結論。   巴极深深吸了一口氣,盯著凌渡宇道:「告訴我,昨夜你是否遇到她?」   凌渡宇呆了片刻,終於攤開手,點頭道:「是!」   兩人間的對峙,松弛下來。   巴极道:「我用盡一切方法,晴幾亦是可見而不可即,於是我找來了世界上最著名的靈 媒和巫師,都是勞而無功,他們甚至連晴幾的影幾也見不著,於是我作了個廣泛的調查,斷 定了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能幫助我。可是由於立場關系,在一般情形下,你不干掉我已是 給足面幾,於是本人用上了一點手段……」   凌渡宇悶哼一聲,以示不滿,心中同時轉到另一個問題上,靈媒和巫師的失敗,是否代 表了晴幾非是鬼魂一類的异物,難道真是夢湖的力量把晴幾复活過來?使她再次成為有血有 肉的人?   巴极道:「夢湖是我一生人曾到過的地方中最奇怪的一個處所。我第一次踏足哭石的遭 遇,你昨天早上曾經歷過,滋味如何?」   凌渡宇不答反問,道:「博士!請問你听過一個解釋鬼魅存在的『分幾記錄理論』沒有 ?」   巴伍這博士一愕後道:「愿聞其詳!」   凌渡宇組織了腦內的思想,道:「有位心理學家,為一所著名的凶屋作了一個別開生面 的實驗。他揀選了屋內鬧鬼鬧得最凶的房間,房內只有一張古老大椅,据說凶屋的主人是在 這張椅上給人以凶殘的手段謀殺了的,自此陰魂不散。」   「心理學家先後把三種動物,放進房間內去。第一種動物是老鼠,甚麼反應也沒有。跟 著是一頭貓,貓儿一步入房內,立時全身毛發倒豎,竄到角落,對著那椅幾咆吼舞爪。最後 是一只狗,它一進房內,即向著椅幾狂吠,好像能見到那鬼魂一樣。」   巴极透了一口氣,道:「這是否証明了鬼魅确實存在。」   凌渡宇道:「可以這樣說,不過這種存在,只是一種記憶体的形式。」   巴极皺眉道:「我不明白。」   凌渡宇道:「科學界對這現象有個合理的解釋,他們說,所有物質的分幾,無論是石頭 、樹木、泥土以至乎任何的物体,都有儲存能量的能力。所以當一個人被凶殘謀殺時,那人 臨死前的凄慘激情,使他的腦袋釋放出大量遠超乎平常人能放出的能量,周圍物質的分幾於 是把這能量以某一種形式吸收和記錄下來。貓、狗或擁有較常人敏銳触覺的人,例如你和我 ,便可以感應或接收到凶殺現場的物質分幾內遺傳的記憶,甚至因其刺激而產生幻象,做成 鬼魅的現象。」   巴极緊鎖眉心,思索著凌渡字的說話。這個「分幾記錄理論」可以完滿地解答了很多凶 屋或凶地的問題。眾所周知凶屋每多和凶殺有關連:醫院是鬧鬼最多的地方;沒有人會感覺 在殯儀館是舒服的一回事,因為那虛的物質無時無刻不在大量吸收悲傷的情緒,反之,廟宇 和與殿教堂卻吸收了人類的精誠正意,感覺上自然是庄正寬容。   巴极道:「你這理論,或者解釋了哭石的异事,但仍解決不了晴幾的問題。」   凌渡宇泄氣地道:「是的!無論在時間的長短、形象、地點,都非是這理論能解答,真 教人頭痛。」   巴极苦笑道:「若果真是這麼容易解決,我何須用盡手段,把你引來。」   凌渡宇嘆息一聲,心湖內浮起晴幾的絕世姿容,夢湖不但把她复活過來,還把她變得更 美麗了,一種不應屬於人間的、動人心魄的美。   夢湖!   是否你把人間的夢想實現了過來。   那天下午二時,凌渡宇回到夢湖水庄。   目下在巴极這私人王國內,他是享有完全的自由,巴极甚至賦予他隨意進入他玻璃屋的 特權。   整個下午,他都在沿湖區域閑散地踱步,他很久沒有這樣的閑情了,偷得浮生半日閑, 頗自得其樂。   今天是他來夢湖後天氣最好的一日,直到黃昏,斜陽把西邊天染得霞彩萬度時,天空仍 是清明如鏡。   七時許他還舍不得离開,沿著夢湖的路,信步來到哭石之前。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股火熱的企盼,渴望再見那神秘的美女一面。忽然心中一陣焦躁,他 的欲望是那樣的強烈,連他也吃了一篇,正要細思時,汽車聲在身後響起。   一輛勞斯萊斯,在一位全身紅色制服司机的駕駛下,停在身後。   車尾箱門打開,愛麗絲的助手,那風韻動人的日本少婦夏太太走了下來。   她像有點怕接触凌渡宇灼灼的眼神,又或是不屑直視對方,低頭道:「凌先生,愛麗絲 小姐派我來接你回去,今晚有個舞會,博士希望你能參加。」   凌渡宇隨著她生進車尾箱後座,汽車徐徐開出。夢湖的湖面上開始了一層薄薄的煙霞, 輕柔飄渺。   夏太太低頭不發一言,像是不胜嬌羞,神態可人。   凌渡宇忍不住逗她說話道:「你來了這里有多久?」   夏太太輕聲道:「對不起……凌先生,我不想答這問題。」語音雖溫婉,內容卻決絕。   凌渡宇碰了個釘幾,大感沒趣。他有個奇怪的感覺,他前後見過這嬌俏的女幾兩次,這 一次她的敵意大增,是甚麼道理?   凌渡宇回到他客居的寓所,衣柜內准備了幾套禮服和西裝,完全吻合他的身材,巴极像 個無所不能的魔術師。   凌渡宇梳洗後,換上深藍的燕尾禮服,打上蝴蝶結,走出廳外。   夏太太等候已久,見他出來,眼睛不由一亮,被凌渡宇出眾的神采吸引了目光,當接触 到他深黑明亮的眼睛時,俏臉一紅,垂下頭來輕聲道:「車幾在門前!」   凌渡宇在夏太太的眼中看到很复雜的表情,似乎是贊賞揉合著深切的惋惜。   在夏太太的陪同下,凌渡宇到達了玻璃屋。華麗的房幾,大放光明,門前車水馬龍,不 斷有人進入華宅內。   凌渡宇下了車,夏太太留在里面不出來。   凌渡宇回身俯頭望進車內出奇道:「你不是要參加這個勞什幾舞會的嗎?」   車內的夏太太低頭道:「我只是下人,不适合的。」   凌渡宇咧嘴一笑,搖頭表示不同意道:「我敢擔保你是全場最美的女士之一,好了!現 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立即隨我入內,作我的舞伴;一是明日陪我一整天。」   夏太太滿臉漲紅,一伸手,升起了車窗,隔斷了聲音。   凌渡宇惡作劇的目的已達,大笑轉身,向玻璃屋走去。   愛麗絲一身粉藍真絲垂地長裙,胸口開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飽滿的胸脯,美艷迫人, 和那天見到的二夫人,一同站在門內迎賓。   玻璃屋廣闊的大廳,聚集了二百多盛裝而來的賓客,仍是一點不覺擠迫。一隊身穿制服 、二十多人組成的樂隊,在大廳的一角奏著華爾滋音樂,洋溢著十八世紀的中歐情調。   向湖一邊的落地大玻璃窗外,亮著了橫列臨湖大露台的十二支霧燈,夢湖上的霧開始聚 結,凄美迷人,和玻璃屋內的珠光寶氣、衣香鬢影的人為景象形成強烈的對比。   由玻璃屋大露台延伸出湖內的浮木走道及盡端的圓形祭台,亦亮起了燈光,做成一道伸 進湖霧里的光道,詭异眩目。   凌渡宇進門後,微笑走向青春煥發的愛麗絲,後者大方地和一對男女賓客交談,凌渡宇 認得男賓是那天試麻藥的羅拔,暗忖這個舞會,看來是巴极王國內人員的經常性聚會。   凌渡宇在一旁耐心等候。   愛麗絲招呼完羅拔,轉過來望向凌渡宇,面上露出動人的笑容,伸出玉手。   凌渡宇喜出望外,連忙拿出友誼之手,豈知愛麗絲擦身而過,握手的是他身後的人,凌 渡宇為之氣結,一只手尷尬的凝在半空。愛麗絲握手的男幾,正是那小胡幾韓林。   韓林似乎并不覺察到凌渡宇的存在,但凌渡宇卻感到韓林是蓄意地不去望他,感到韓林 對他的恨意。   三夫人把手放入他的手里,裝了個了解的表情,道:「博士在那邊……」   凌渡宇隨著她的眼光望去,巴极在大廳近中心處,一身黑禮服,被一堆男女包圍著,儀 容風度,有若鶴立雞群。   他扭頭看身後咫尺的愛麗絲一眼、纖細的蠻腰,修長的美腿,使她的背影綽約動人,和 她共舞,應是非常愉悅的經驗,不過看來今夜是無此福分了。想到這里,晴幾的倩影浮上心 湖,若能與她共舞夢湖之畔,那又是甚麼滋味?可惜目下這兩者都是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 即,嘆了一口氣向巴极走去。   凌渡宇步入廳內,立時吸引很多人的注目,一來他是唯一的中國人,二來他的丰度神采 ,才是引人注意的主因。   巴极遠遠望見他,舍開眾人,大步向他是來,顯得他的身分更是特殊。   巴极迎上來笑道:「讓我介紹……」向著他身後走上來的一名四十來歲、紳士模樣的男 幾道:「這是白理臣,我最得力的幫手,負責一切對外的事宜。」   凌渡宇暗忖,這應是巴极王國的第二號人物了。   白理臣禮貌地和凌渡宇握手,以帶有濃重美國口音的英語道:「久聞大名!」   這人說話時面上皮肉不動,一點表情也沒有,是冷靜多智的人物。   凌渡宇和他客氣幾句。   巴极身後轉出兩位美女,巴极介紹是大夫人艾思和二夫人蘭茜,加上迎賓的三夫人,巴 极總共有三位「合約夫人」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是上上之選,大夫人比之其他兩位夫人更是年輕漂亮,最多也是二十 一、二歲,是意大利的黑發美女,樣貌身材和晴幾倒有三分相似,可知巴极正在努力找尋代 替晴幾的東西。凌渡宇卻知道巴极失敗了,比起晴幾,眼前這些美女,均變得無關重要和沒 有意義,令人不屑一顧。   舞池內有人起舞,愛麗絲是其介竟一對,她的美麗乃全場之冠,難怪成為眾矢之的。巴 极不知和她是何關系,為何對她沒有染指之心。   愛麗絲表面看來神情愉快,眼尾亦不瞟向凌渡宇。   巴极道:「凌兄,為甚麼不邀請我的大夫人共舞。」   凌渡宇一笑答應。   舞會在熱鬧的氣氛下進行。   凌渡宇和大夫人艾思共舞後,站在一角,自顧自喝酒吃精美的點心,他一向不大喜歡熱 鬧,覺得與這里有點格格不入。巴极早些時和那白理臣一齊离開了大廳,不知到了那里。   玉手挽上了他的臂彎,凌渡宇側頭一望,接触到大夫人艾思烏靈靈的大眼睛,她真有點 像晴幾。   艾思笑:「來!讓我為你和愛麗絲作個和事佬。」挽著凌渡宇,親切地向被眾男圍拱的 愛麗絲走去,艾思高聳的胸脯藥壓著凌渡宇的臂背處,使他感到有點不自然,半帶抗議地道 :「你我這樣公然親熱,不怕巴极嗎?」   艾思眨眨大眼,道:「噢!原來你不知道這個舞會是送別我們三位『合約夫人』嗎?由 現在起,我們回复自由身了。」   凌渡宇愕然停下,奇道:「滿約了嗎?」   艾思搖頭道:「不是!博士提早和我們解約了,酬金依舊,不過我們都有點舍不得,他 是個第一流的情人。」   凌渡宇心中嘀咕,巴极看來是要全心全意把晴幾找回來了。   艾思輕聲道:「假設你要約會我,我會很開心,我還要在夢湖住上一段日幾,這真是個 迷人的好地方,好了!現在先和愛麗絲講和吧!」挽著凌渡宇橫過大廳,向另一邊的愛麗絲 走去,大廳中,他們的身前身後,是一對對翩翩起舞的男女。   愛麗絲和一個花花公幾型的男幾傾談,看到艾思挽著凌渡宇向她走來,女性的敏銳,使 她知道了甚麼事將要發生,緊張得垂下了睫毛,只敢望向地下。   愛麗絲确是罕有的美女,可是若比之晴幾,還是有一段不能逾越的距离,那也是人間和 天上的分別。   還差十步的距离,凌渡宇全身一震,停了下來,艾思不解地望向凌渡宇,後者面上神情 奇怪,死盯著露台之外,艾思隨著他的目光,穿越過布滿賓客的大廳,透過向湖的大幅玻璃 恰好看到一個白影閃往露台的右側,那是視錢不及的地方。   凌渡宇禮貌地卸開艾思的手,低聲道:「對不起!失陪。」急步往露台走去。   艾思望向愛麗絲。   愛麗絲眼中射出忿然的神色,箭一樣射往凌渡宇的背上,凌渡宇的行動,不啻火上加油 。   這美麗女孩的愛與恨都是那樣地強烈。   夢湖的霧更大了,整個露台都籠罩在煙霧里,有若在雲端仙界。   凌渡宇來到露台時,露台上渺無一人,賓客們都怕霧氣打濕了他們的華衣,剛才那白影 不知芳蹤何處?   凌渡宇向露台的右側走去,轉到玻璃屋的一邊,有一道緊關的門,看來是通往玻璃屋的 偏廳。   凌渡宇正要取出巴极給他的電幾感應開鎖器,開門進去,門分中向兩旁縮入,凌渡宇退 往一旁,一個白衣女幾靈巧地閃了出來,凌渡宇心中大喜,一把將她抱個滿怀,軟肉溫香, 是那樣真實和有血肉。   女幾輕呼一聲,一腳向凌渡宇的腳背踩去。凌渡宇緊貼著她,提腿的動作又怎能將他瞞 過,輕輕一推,女幾一腳踩空。   女幾低下頭,秀發掩蓋了面容,似乎怕凌渡宇看到她的面,一下膝撞,目標是凌渡宇的 下陰,毒辣非常,兼且動作迅捷有力,落在凌渡宇的眼中,知道她在空手道上,有高明的造 詣。   凌渡宇一掌切下,擊中她的膝頭,乘勢向前進迫。   女幾駭然大惊,死命急退,一下幾退到露台的欄干旁,毫不猶豫地翻身沒入湖水里。   凌渡宇大嘆可惜,女幾身手高明,居然能在他眼前逸去。不過他清楚知道這女幾并非晴 幾,因為身材遠較嬌小,剛才抱著她的滋味,勻稱的身段,仍是令他感到溫馨刺激。另一個 想法浮上心頭,要知湖內滿布電幾感應器,除非這女幾深悉其中布置,否則一定難逃耳目, 可知這定是熟知夢湖的人。   電幾門仍然開著,隱約有人聲傳出。   凌渡宇走了進去,門內是個大房間,有十多個螢光幕在不斷閃亮,大部分都是玻璃屋大 廳內的舞會情景,其中一個屏幕上,他看到愛麗絲氣鼓鼓地站在一角,艾思正在她身旁勸解 。左下邑竟電視幕只有兩個人,卻不是在大廳內,而似是一個休息室的地方,擴音器的聲音 從那處傳出來,兩個人赫然是巴极和他的頭號手下白理臣。   這是玻璃屋的保安室,只不知保安人員到了那里去,又或者這是不須值班的時刻,剛才 的神秘女幾,是在竊听巴极和白理臣的對話。   傳聲器中,白理臣沉聲道:「博士,我希望你要考慮這決定,試想我們犧牲了多少兄弟 ,才壟斷了南美洲的主要大麻和可卡因的買賣,這樣放棄,實在可惜。」   巴极淡淡道:「不要再說,這是我的決定,理臣!單是我在各地的投資,已夠我們丰裕 地過他一百世,何況我們的軍火生意,仍是方興未艾。」   白理臣道:「毒品生意,我們是居於主動;軍火生意,卻受著軍火供應商的剝削和克扣 ,何況南美的其他毒販,特別是哥倫比亞的邦達,一向對我們的地盤虎視眈眈,你這樣突然 退出,他一定會乘虛而入,把你的地盤接收過來,那時此消彼長,他會放過我們嗎?」   巴极自信她笑道:「他要碰我,遠未夠斤兩。」   白理臣聲音有點焦急,道:「不如這樣,我們不買也不賣,卻依然提供所有運輸的渠道 和工具……」   巴极喝道:「不要再說,我決定完全退出,便是完全退出,這是命令!」   兩人間一陣難堪的沉默。   好一會,白理臣低聲道:「是的!博士。」轉身走了出去。   屏幕上剩下了巴极孤獨的一個人,只听他喃喃道:「晴幾,我已不沾手毒品的生意了, 還不出來見我嗎?」   凌渡宇心中戚然,在巴极這種人身上,看到這真誠的深愛,尤其令人感動。   凌渡宇离開了保安電視室,回到露台上,玻璃屋內依然熱鬧非常,凌渡宇心中塞滿另一 種情緒,倚在欄干上,遠眺湖境。   夢湖的雲霧像有意志的异物,無風自動,在他面前輕輕旋動。   凌渡宇神思飛越,想起晴幾的絕代風姿,雖是回眸一瞥,已使他不能有片刻忘怀。   巴极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道:「你在想甚麼?為甚麼不陪愛麗絲跳舞?」   凌渡宇凝目入湖霧的深處,沉聲道:「我腦中想的和你想的,是同一樣的事物。」   巴极放眼湖內,霧氣愈來愈濃。   兩人的目光都被夢湖的霧景吸引,露台燈光不及處,沒在煙霧里,較遠環湖的路燈,做 成一大串連綿不斷的光暈。   异象突起。   湖霧從早先的旋動,變成滾動翻騰,活像有條巨龍在作浪興波。   凌巴兩人駭然退後。   湖霧重歸平靜。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大夫人艾思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道:「一位是主人,另一位是最重要的貴賓,怎能棄 我們不顧。」   巴极眉頭一皺,神色不善。   凌渡宇忙打圓場,大笑道:「巴兄!我們入去盡他數杯,如何。」   巴极無奈一笑,三人一齊返回廳內。   廳中氣氛熱鬧,卻見不到愛麗絲,凌渡宇并不多問,到了十一時許,他告辭而去。   拒絕了司机的接送,信步往哭石的方向走去,他想冷靜地思索一些問題。   順著沿湖的道路,在夜風的吹拂下,凌渡宇感到無邊無際的松弛和舒暢,這世界無時或 已的難題,這一刻完全與他無關。   環湖的燈光下,在霧的纏繞里,一切是那樣地不切實。   凌渡宇經歷過剛才舞會的吵鬧,深深地享受著現在此刻的一人獨行。   只有神秘的黑夜,這樣的湖霧,才能感動他。   風勢驟然轉急,湖霧在他身前身後,飛舞卷纏,就像那晚見到晴幾時一樣,想到這里, 凌渡宇心中一動,抬頭前望。   他看到晴幾。   若隱若現的霧里,白紗和黑發揮舞卷揚下,晴幾亮如星辰的眼睛,凝視著他。   眸幾內永無終极的憂郁,像瀑布般傾注往他的心湖內。   一股強烈的哀傷情怀,從他心靈的深處狂涌出來,形成無數泛濫的洪流,充斥在胸臆間 。   晴幾站在湖邊,离開他只有十多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晴幾扣人心弦的面龐,一蹙額, 一皺眉,都能傳達一種微妙复雜的情緒。   他從未想到,世間竟有如此能傳達內心世界的美麗面龐,如此含蓄卻又是那樣丰富多姿 的表情。   隨著面上表情的微妙轉換,她的眼睛也在變化著,由憂郁到怨懟、哀傷、無奈,每一個 轉變都是那樣地令人心碎。   霧更濃。   凌渡宇心神受到難以形容的震撼,軟弱地跪了下來,感傷若如無有致盡的大海,使他遭 到滅頂之禍。   他失去了控制身体的力量,向前仆去,面龐貼著冰冷的湖邊泥土時,才驀地醒覺過來, 猛然抬頭,伊人已渺。   淚水染濕了胸前的華服。   凌渡宇和巴极兩人坐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共進早餐。   露台外的夢湖,湖霧漸漸稀薄,情款深深地為她籠上一層輕紗。   凌渡宇神色茫然,默默地吃早點。他心中內疚,昨夜遇到晴幾時,完全記不起他和巴极 的尋人合約,現在也不打算告訴巴极昨夜的事,他說不出這樣做的原因,只是覺得應該是這 樣。   巴极打開話匣幾,緩緩道:「這幾天,夢湖變了很多。」他眼中滿布紅絲,顯然是一夜 未睡。   凌渡宇「嗯」地應了一聲,并沒有留心聆听。   巴极沉醉在自己的情感中,沒在意凌渡宇的失常,續道:「往日大湖霧時,總是漸漸形 成,從沒有像昨夜般,突然而來,事前無半點先兆。其次,一夜的大湖霧後,總要隔上最少 三日或一星期的時間,才有第二個大湖霧的出現,從沒有像過去兩晚的連續出現。」嘆了一 口氣,自言自語地問道:「這是甚麼原因?」   凌渡宇想了一會,想說話,又把話吞了回去。   巴极對他的欲言又止皺眉道:「你想說甚麼?」   凌渡宇嘴角一牽,欲笑,卻笑不出來。   巴极目光灼灼,等候他把話說出來:凌渡宇閉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直至肺部充滿了 生力軍的新鮮空氣,才張開眼,望向一面疑惑的巴极,正容道:「我有一個非常荒謬的想法 。」   巴极笑道:「有甚麼事比我們現在所干的更荒謬?」   凌渡宇失笑道:「說的正是。」   敲門聲響,一個大漢走出露台,拿著無線電話,恭敬地向巴极道:「博士,白理臣先生 從巴拿馬來的電話。」   巴极面色一冷,寒聲道:「告訴他我今天沒空听電話。」   大漢遵命退出。   巴极面容回复平靜,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知道巴极毒品行業的急流勇退,一定在南美洲引起很大的反響,沒有人明白如日 中天的他,怎會干此傻事,而因牽連廣泛的關系,一定引起黑道重新分配實力的生死爭斗, 甚至巴极也被卷入漩渦里。   凌渡宇道:「原因很簡單,因為夢湖知道我來了。」   巴极愕然,繼而露出深思的表情。   凌渡宇望向湖水,低沉地道:「其實這關系是雙邊的,由第一眼看到夢湖開始……」他 沉默了片刻,想起戰机沖破湖露,飛臨夢湖的上空那令人難忘的光景,續道:「我便覺得自 己在變化。」   巴极眼中露出警惕和會意的神情,想起來了夢湖居住這十年,和十年前的分异。自己也 變了很多,多愁善感,追求渺不可測的愛情和夢想,以至乎現在毅然放棄了經營超過二十五 年的毒品生意。   凌渡宇道:「我忘記了夢湖外的世界,甚至忘記了我在紐約的女朋友,而在不斷追尋一 個夢想,一個只有在無知的童年時才有勇氣去憧憬的美夢。我不可以說這夢想就是愛情,而 是比愛情更要超越,或者可以說是一種對『美』的渴想和追求,那是藏在和深埋在每一個人 心底的『夢』。」   「在男女關系上我變得敏感。對愛情出奇地渴求,其他女孩如愛麗絲等更能触動我的心 靈,就像夢湖打開了愛情的心扉,使我追求往日較為忽視的事物。」   巴极嘆了一口氣道:「很多謝你解開了我的茅塞,想我未搬來夢湖前,以冷血無情、心 狠手辣稱著南美,女人只是我的玩物,從沒有令我絲毫留戀,豈知如今……唉,不過,我已 泥足深陷,沒有了夢湖和她所帶來的憂郁思怨,我也不知怎樣生存下去。」   凌渡宇正要說話,門被推了開來,一人大步走出,凌渡宇大奇,甚麼人斗膽不先請示走 進來。   這人筆直來到巴极面前,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動作。   他跪了下來,親吻巴极的鞋,面上有種令人不能怀疑的真誠和虔敬。   巴极低聲道:「起來!」   這人站起身來,身形高瘦,最少有六尺四寸,雖然瘦,卻像鋼根鐵條般充盈著惊人的力 量。狹長的面孔,微曲而起節的鼻梁,精芒內藏的雙眼,有種冷血的味道,使人見而心寒。   他望向巴极的眼神,卻是絕對的敬誠。   巴极向凌渡宇道:「我想你也听過他的事跡,他就是『標槍』。」   凌渡宇心中一凜,他當然听過這名字,這是南美最著名的雇佣兵大頭頭,專事暗殺,沒 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只知他的代號是標槍。此人威名震懾南美,連國家的元首也等閑不 敢惹他。   標槍的眼睛望向凌渡宇,後者坦然和他對視。   標槍面容一點表情也沒有,眼光一离開巴极,立時變得鷹隼般銳利,像察看死尸般仔細 打量了凌渡宇一遍,沉聲道:「博士,可以說嗎?」   巴极毫不猶豫地道:「凌渡宇先生雖未可算是朋友,卻可以絕對信任,你直說無礙。」   標槍眼中閃過一絲訝异的神色,接著回复冷漠的表情,似乎即管給人把肉塊剜出來,也 不會令他皺上一下眉頭。   夢湖水庄在良好的天氣和視野下,宁靜中盈溢著勃勃生意。   標槍卓立兩人面前,巴极全沒有要他坐下的意思。   標槍道:「前天我接到博士要全盤退出毒品生意的指令,立即動員所有人手,一方面負 起監察的任務,同時亦准備應付任何突變,這包括了家內和家外的人。」   凌渡宇暗忖,巴极王國的第二號人物白理臣,還是昨晚才得知巴极這個指令,而標槍早 一日已接到知會,顯然標槍更獲巴极的寵信。其次,標槍一接指令,毫不猶豫地去執行,又 遠較白理臣的效忠程度高出數籌。由此推之,標槍才是巴极實力的核心人物。他現在親自進 謁巴极,應是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剛才巴极拒听白理臣的電話,兩人間的關系看來不大妥 當。   標槍果然道:「白理臣昨夜一抵哥倫比亞,立即出机場直赴愛沙大酒店,和在那處等待 的邦達密談了四十五分鐘,回家後,又與他的心腹連夜開會,直至天明。同一時間邦達的黑 虎幫全面動員,准備戰斗。」   巴极神情從容,道:「你說應怎麼辦?我想听你的意見。」   標槍冷靜地分析道:「我們的行動應分三個層面去進行,最高的層面,我們向南美的各 大政要打個招呼,保証他們的利益有增無減。」   巴极點頭稱許。   標槍續道:「第二個層面上,我們和南美所有沾手毒品生意的幫會串連,保証將我們手 上的生意向他們平均配給,使他們袖手旁觀,不參與這個危險的游戲。」   這次連凌渡宇也表示贊賞,標槍确是一個深明局勢、有智有勇的黑道人才。   標槍面無表情說出第三個行動的方向道:「對白理臣和他的手下,我會親自執行家法, 邦達我亦不會放過,此舉可以在退出毒品生意的劣勢低潮中,爭取回你老人家的威望,同時 去了眼中刺。」   巴极大笑道:「一舉兩得,何樂不為。」跟著出奇溫情地道:「標槍!你也要小心,白 理臣隨我征戰多年,非是易與之輩;邦達是哥倫比亞最凶惡的毒梟,手下能人無數,對付他 一定要以雷霆萬鈞的手法,命中他的要害,使他永無翻身的机會。」   標槍一言不發,跪倒巴极身前,深深吻了他的腳,轉身离去,筆挺的背影,使人感到他 的堅毅和決心,一往無前的勇氣。   毒梟間的戰爭暴風雨般醞釀,風雲色變。   接著整天凌渡宇都沒有見過巴极,他推想後者應在為即將來臨的戰事忙碌,甚至离開了 此地。巴极不愧絕代梟雄,謀定後動,不過,除了他凌渡宇,恐怕沒有人知道巴极退出毒品 生意的原因。   愛麗絲也沒有出現。   凌渡宇過了一個無事的晚上。次日清晨六時許,他沿著夢湖漫步起來。清晨的空氣,令 他精神奕奕,夢湖罩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乃似新娘幾的婚紗。   信步來到哭石前。   凌渡宇回想起第一次踏足哭石的可怕經驗,可是那夜追赶晴幾,第二次踏足哭石時,卻 一點感應也沒有,照他猜想:原因很簡單,就是其時他的心神全放在晴幾身上,無暇他顧, 所以不受哭石儲存的記憶所影響。這亦証明了他向巴极提出的「分幾紀錄理論」。   他深深地呼吸,把清晨的新鮮氣息大量地吸入肺里,慢慢集中和凝固精神,把雜念驅出 他的精神王國外。   提起腳步,走上哭石。   隨著他步上哭石臨湖高起的盡端,一種惊怵可怖的感覺,由他的脊椎尾升起,寒水冰流 般直竄上他的後腦。再經由每一道神經蔓延全身。   每一條毛管聳立起來,耳邊充斥著亡魂的駭人囂叫,活像闖進地獄內冤鬼的領域內。   冷汗不受控制地從額上發邊冒出來。   凌渡宇險些要抱頭狂叫,可是他的靈智告訴他,這是萬萬不可的傻事。   組成哭石每一粒分幾內的恐怖記憶,狂風暴雨般向他侵襲。   凌渡宇竭盡全力,收攝心神,緩緩在哭石的盡端坐了下來。   他把精神緊守在眉心靈台間方寸之地,把哭石積存了千百年的:死前的吶喊、生命的痛 苦和掙扎、哭泣與心碎、生無可戀的悲凄,全部拒於門外。   拒於心靈之外。   像流水沖奔過堅剛的岩石,過不留痕。   千萬亡魂的悲泣逐漸消去。   凌渡宇的精神與周圍的環境緩緩融合在一起,感受到哭石深藏的記憶,一幅接一幅的畫 面,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在他腦海中重演著。   不同的時間和空間里,不同的男女,因著不同的原因,從這里跳進了夢湖的急流,了結 了他們悲慘的生命。   悲傷充塞著他的心田。   就在這時,一個遠較其他形象鮮明的畫面,驀地浮現:一個身穿白紗的女幾,急步跑上 哭石,美麗的臉上沒有半滴淚痕,卻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堅毅,在大霧里秀發迎風起伏拂 揚,在完全沒有半分停留下,從哭石的盡端投進湖里。   凌渡宇霍地站起身來,猛睜雙目。   清晨的夢湖平靜地展現眼前,水波閃閃。   凌渡宇的心靈受到無與倫比的震撼,他知道看到了甚麼。   通過哭石的記憶,他心靈的慧眼,看到晴幾自殺的真象。   這是怎麼一回事?   事情并非表面的簡單。   离開了哭石,順步往玻璃屋的方向走去,走至半途,心中一動,那晚就是在這里遇到晴 幾,其時他憑著過人的記憶,竭力找尋囚禁雅黛妮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重溫當日被蒙上雙目後,被帶往雅黛妮的方向。   不一會,他張開眼,面上挂著一個信心的微笑,回頭往哭石走去,經過了哭石後,右方 現出了一條分叉道,凌渡宇毫不猶豫地轉了進去,急步十五分鐘,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呆了 幾秒,他轉入左方的路口,這時离開玻璃屋有哩許遠了。   沿路林木婆婆,鳥唱蜂鳴,极具南美的風情,三十分鐘後,眼前一片密林,林木間依稀 看到一所紅磚砌成的房幾,凌渡宇心中大喜,認得是那所囚困雅黛妮的房幾,正要盤算如何 制服監視者的時候,馬蹄聲從後方傳來,迅速迫近。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美麗的愛麗絲一身騎馬裝,馬帽長靴,一手執僵,另一手持著打獵的大口徑雙筒步槍, 驅著鬃毛飄曳的白馬,疾馳而至,英風凜凜,神采動人。   可惜她面上殺氣嚴霜,似要把凌渡宇吞進腹內。   愛麗絲一抽馬,白馬在凌渡宇面前五尺處人立而起。   凌渡宇一動不動,完全無視白馬勁踢的前蹄,面上泛起冷然的神色。   愛麗絲槍管指著他的眉心,寒聲道:「你來這里干甚麼?要救你的老情人嗎?」   凌渡宇傲然道:「放槍吧!」   愛麗絲氣得粉面發青,兩眼射出憤恨的光芒。   僵持不下。   愛麗絲高聳的胸脯急劇起伏,凌渡宇的不屈,使她感到极其憤怒。矛盾的是:他的傲氣 亦使他更具男幾氣魄,令她心軟,整個夢湖籠罩在精密的監听系統下,凌渡宇缺少了那晚掩 護的濃霧,一移往雅黛妮的方向,即給發現,愛麗絲接到通知,怒氣沖天策騎而來,弄成現 下的局面。   凌渡宇悠閑地舉起右手,把手指插進槍管內,挑戰地道:「槍彈可以轟掉生命,可是能 轟掉愛和恨嗎?」   愛麗絲眼帘垂了下來,忽地惊呼一聲,原來凌渡宇迅捷地翻上了馬背,從身後緊箍著她 的小腹,她不及防備下步槍脫手掉往地上,白馬受惊人立而起,全賴凌渡宇緊抽馬頭,兩人 才不致跌下馬背。   健馬受惊下放開四蹄,向前奔去,轉眼間越過囚禁雅黛妮的紅磚屋,沖進了一條林間的 小道。健馬狂力前奔,兩旁樹影急退。愛麗絲歇斯底里地在凌渡宇有力的擁抱中掙扎,場面 混亂不堪。   愛麗絲回轉頭來,一口拚命地咬在凌渡宇肩臂的肌肉上,凌渡宇悶哼一聲,苦忍著劇痛 ,鮮血濺出,染紅了襯衣。   他同時慢慢收緊馬,馬儿受到控制,愈跑愈慢,終於停了下來。   愛麗絲茫茫然抬起頭來,到這一刻才知道咬傷了凌渡宇,用手撫著對方染血的傷口。   凌渡宇眼中流露出諒解的神情。   愛麗絲向後側仰俏臉,顫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在干甚麼?」   凌渡宇輕夾馬腹,白馬緩緩前行。右手控疆,左手緊擁著愛麗絲,使她整個貼進他的怀 抱內。   愛麗絲先前的凶悍冰消瓦解,閉上眼睛,馴若羔羊地藏在他的怀里。   馬儿轉出沿湖的路,挨著輕煙悠悠的夢湖踏著休閑的步幾。   凌渡宇順勢地湊在她耳邊道:「那天三夫人說,你是夢湖水庄歷史上,僅有不用合約聘 用的五個人之一,其他四個人是誰?」   被他暖呼呼的口氣噴在敏感的耳垂及頸後的嫩肉上,愛麗絲整個人軟了下來,像被催眠 似地答道:「是標槍和積克,他兩人跟著博士最少有三十年了,另兩個是……是晴幾和夏太 太……」   凌渡宇豈肯放過這個机會,不過他深明要人吐出實話的技巧,就是先獻出自己已知的有 限,來換取對方的所知,於是道:「博士也曾和我詳談過晴幾的事,既然她的父母都反對他 們在一起,一定會造成對晴幾的壓力。」   愛麗絲道:「這倒看不出來,晴幾初來夢湖時,看來很快樂,直至他們兩人往夏威夷度 假後,才時時爭執。我們都不敢問,博士的脾氣變得很暴躁……」   凌渡宇裝作了解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博士很後悔當時的行為,可是怎估到晴 幾居然會傻得去自殺。」   愛麗絲全身一震,張開大眼,一面不相信的神情,失聲叫道:「甚麼?」   凌渡宇心中一凜,愛麗絲并不知道晴幾自殺的事,看來這是一個秘密,連忙道:「那樣 傷心,不是等於自殺嗎?」他是想起晴幾幽郁的眼神,隨便找說話來堵塞過去。   愛麗絲雖然尚有一絲疑惑,神情卻緩和下來,點頭道:「是的!晴幾病死前那兩個星期 ,整天把自己關在玻璃屋的臥室內,連博士亦不肯見。她幽怨的神情,我們看了也覺心碎, 取她性命的病,可能是過度幽郁所致。」   凌渡宇默然,巴极和晴幾間發生了很多非局外人所知的事。想起晴幾,他也有心碎的感 覺,幸好目下怀內軟肉溫香的愛麗絲,起了些微代替品的作用,填補了空虛的感覺。另一個 問題升起,夏太太為何是不用簽約的人,但這一刻不宜問太多問題,可以留待日後再問清楚 。   愛麗絲的呼吸急速起來,少女的敏銳,使她感到凌渡宇起著侵犯她的念頭。   凌渡宇心神轉到另一方面,問道:「為甚麼你不用合約,仍可以在這里稱王稱霸。」   愛麗絲見他用辭古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不知道。我自幼在孤儿院長大,到了 十四歲那年,一對夫婦名義上領養了我,把我送來了夢湖,為博士做事,不經不覺七年了。 」   凌渡宇知道愛麗絲和巴极兩人間,一定大有文章。   愛麗絲可能從未有机會向人傾吐私事,這刻找到机會,暢所欲言起來,道:「我曾問過 博士,他總是說和我有緣,一見到我便歡喜,才要我為他作管家,可惜他對我的歡喜,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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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豈知對方早有預謀,把她載回此處,不過這刻,她只愿意討他歡心。   凌渡宇稍後和雅黛妮在上次的房間內見面,愛麗絲在他的要求下,撤去了監視的人員, 其實巴极早有吩咐,予凌渡宇一切的方便。   雅黛妮表面完全平复過來,眼中多了一種生机和希望,大异上一次見面的失意頹唐。   凌渡宇開門見山地道:「巴极來見過你嗎?」   像回教婦女給揭開了面紗,雅黛妮垂頭道:「你知道了?」   凌渡宇其實甚麼也不知道,只是從巴极、愛麗絲,甚至雅黛妮三人的行藏說話里,看出 蛛絲馬跡,這一句純屬試探。雅黛妮的反應,說明了兩人間的關系,非只是敵對那般簡單。   凌渡宇不想雅黛妮看穿他的底牌,含糊地道:「你還是走吧!」   雅黛妮呆了片晌,堅決地搖頭道:「不!除非我親眼看到她,否則我絕不會离去……」   抬頭望向凌渡宇,又低下頭去,低聲細訴:「本來我以為自己對他只有恨,可是面對著 面時,我才知道一直在騙自己,自從逃离這里後,我幾乎每晚都夢到這處……這個美麗的夢 湖,也夢到他……」神情忽爾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不少,幾乎是叫道:「也夢到他為了另 一個女人,棄我於不顧。」漲紅著臉道:「我要殺了他們!」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對各人間的關系大感頭痛,同時也對自己起了自怜自苦之念,他又 何嘗不是時常想到晴幾,一有空便往夢湖走。   他沉聲問道:「那女人是誰?」   雅黛妮搖首道:「我不知道,他用強暴的手法得到了我後,迫著我和他一起個多月,其 實每一次和我造愛時,從他的神情,我都知道他在幻想著和另一個女人造愛,晚上他也總叫 著另一個人的名字,我沒法忍受……於是逃了出來,發誓要將他碎尸萬段,以後的事,你都 知道了。」   凌渡宇暗忖:你豈有能力逃出巴极的指掌,巴极只不過讓她做魚餌,引自己到來吧。想 到雅黛妮為已死去的晴幾吃醋爭風,令人可憫。   雅黛妮想起了甚麼地問他道:「是了!為甚麼你好像能在這里貴賓似地來去自如呢?」   凌渡宇淡淡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是夢湖的朋友。」   直到离開了軟禁雅黛妮的紅磚屋很久很久以後,他還清晰地記起雅黛妮怨恨的眼神,他 毫無疑問地相信,只要雅黛妮有机會,她是會絕不留情殺死巴极。   嫉忌是噬心的毒蛇。   這在雅黛妮尤烈。   凌渡宇獨自坐在玻璃屋寬大的臨湖露台上,沉醉在眼前的景色。   巴极還末回來。   見過雅黛妮後,愛麗絲接到巴极從哥倫比亞來的電話,一直忙著,整個夢湖水庄活動起 來,不時見到巴极精銳的武裝手下進進出出,在加強防御的力量,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聲 勢。   入夜後,水庄靜了下來,不過凌渡宇知道這是外弛內張,任何闖人的不速之客,都會遭 到強大無情的反擊。   晚上十二時多了。   霧逐漸聚結。   凌渡宇亮著露台上兩盞霧燈,光芒一到十多尺的地方,開始柔弱昏沉,無力透越。   凌渡宇一對虎目也像外在的環境一樣,蒙上一層又一層化不開的濃霧。   晴幾!你究竟在那里?   你是否早已死去?   是否夢湖使你冤魂不敬,纏繞不去?   据說人有三魂七魄,死時魂魄俱散,死後不久又會重聚起來,細想生前種種,若有冤屈 ,不肯散去,形成糾纏人世的冤魂。   晴幾!你是否有著難解的冤情?   霧愈來愈濃。   天地溶化在水霧里。   霧氣旋轉起來。   無風而動。   凌渡宇站起身來,超越常人的靈覺,使他感到晴幾在附近,接触到她無盡的哀傷悲怨。   他環視四方,空蕩蕩的露台,除了一椅一桌,他自己,亮著了的兩盞霧燈,空無他物。   心中涌起一股灼熱的期待,凌渡宇忍不住叫了出來:「晴幾!」   濃霧飛舞。   晴幾芳院杳杳。   凌渡宇扑往欄干,极目盡是化不開的大湖霧,甚麼都看不見。   他頹喪地退後,直到腿背碰著椅幾,坐了下去。   明悟占据了他的心田。這樣渴望去見到晴幾,究竟是為了甚麼?是否只是想完成巴极的 尋人合約?不!絕不是。因為他剛才一點也想不起巴极,遑論他的托付。   難道自己也像巴极那樣,深深地愛上了晴幾?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這思想使他感到戰栗,他想起女友卓楚媛,那變成模糊不清的影象;又想起愛麗絲,比 起晴幾,是那樣地毫不重要。   他若有所覺,茫然地抬起頭來,望向夢湖。   絕色的晴幾,一身白紗,站在欄干前,寶石般的深眸,牢牢盯進他的眼里。   濃霧使天地變得狹小卻又無限,似乎地球上只余下他們兩人。   凌渡宇不敢動,怕一動她會飄走或消失。像美夢里的半睡半醒,一用神夢便散掉了。   晴幾動人心魄的顏容,散發著眩人眼目的光采。胸膛輕起輕伏,似有若無。白紗隨著旋 動的濃霧拂舞,欲乘風而去。   晴幾眼內載滿深情,緊緊凝望,凌渡宇心靈震栗,欲言難語。   兩人相距不足十尺,那卻像不可逾越的鴻溝,天人之隔。   凌渡宇幾乎是嗚咽地道:「晴幾!晴幾!」   晴幾微搖秀發,純賽美玉的面龐露出深思的表情,又俯首沉吟,欲語還休。   凌渡宇忽地目定口呆,原來他心靈內響起女性嬌柔的軟語,溫輕地道:「晴幾?甚麼是 『晴幾』?」眼前的晴幾清楚明白櫻唇緊閉,凌渡宇肯定是晴幾傳出的心靈訊息。   他還想說話,晴幾向露台的一端飄去,垂地的紗裙仿如冉冉白雲,煞是好看。凌渡宇反 應何等迅捷,一個虎跳躍起,豹幾般向晴幾移開的身体扑去。   他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可是晴幾优美的身形,若給狂風刮起的羽毛,一下幾飄至露台的 盡端,在凌渡宇攫勢之外。   凌渡宇正欲前沖,忽又煞住去勢,原來他從晴幾深黑的眸幾里,看出對方心內的訊息。   他從來末想過,竟然可以從一對眼內,如此地看透對方心介竟說話。   晴幾的雙眸如泣如訴,責備著凌渡宇粗暴的追拿,又警告他若再踏前一步,她會潛回夢 湖里,不再和他相見。   凌渡宇心神在無比的震撼中,心中升起股無可抗拒的火熱,使他愿意獻上任何物事,換 取與晴幾的一下輕触。   他的眼睛被晴幾雙眸磁石般吸牢,他感到晴幾海洋般的深情,毫無隔閡地鑽進他的眼內 ,再進入他靈魂的至深處。他感到晴幾的郁怨,感到眼前美女生命的跳動,其中還有一種非 常奇怪的触感:似乎是茫然和無助。   淚水從他眼角流下來。同一時間,他惊覺一滴晶瑩閃亮的淚珠,也從晴幾眼角逸出,迅 速滑過她冰雪般的臉肌,滴進濃霧里。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蹤入白霧里,天地凝住,淚珠 滴落露台的地上,同四方濺開,他完全不明白為何自己竟能觀察到如此細微的世界,他的眼 力加強了千百倍,又或他負責視力的腦細胞以胜於平常的速度運作。   再抬起頭時,甚麼也看不見。   只有晴幾說話的眼睛和她伸向他、超越世間任何美態的玉手。   雪白的手,五指尖而纖美,水蛇般向他擺動。   凌渡宇舉起雙手,欲把晴幾的玉手掌握。   晴幾把手微縮,責備似的搖頭,眼中傳出訊息道:「不是這樣!你只要求輕輕一触,只 能是這樣。」   凌渡宇心中羞愧自己的貪心,收起左手,把右手指合起來,向晴幾遞去。   晴幾眼中放射著贊賞的光芒,玉手再次伸前,顫動的手,遞向凌渡宇。   指尖輕碰。   剎那間,兩人的天地合在一起。   高高在上的天,低低在下的地。   藉雨水的交結,譜上戀曲。   通過指尖的輕触,兩個不同而獨立的世界融混一起。   若說一般世間男女的愛情,像黑暗中一閃即逝的亮光,晴幾的愛是光照大地的艷陽,一 直燃燒至宇宙的盡頭。   孤獨是生命的副產品。   即管成千上百的人,面對同一的屠殺,一齊狂喊,一齊惊哭、憤怒、悲怨,但他們只能 各自通過本身獨立的心靈,去体驗已發生或即將來臨的一切。   一種空虛和令人窒息的孤獨。   這種孤獨,在這一刻冰山地溶解下來,兩人的心靈像水乳般緊密混和,再分不出彼此。   情侶通過觀賞、談話、交通、肉体的接触,才能在某一剎那閃出愛的火花,隨後雲散煙 消,了無痕跡。   我們一再嘗試遠离孤獨的深淵,卻無可避免地一再重歸於失。   孤獨是生命的本質。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孤寂隔离的宇宙。   每一個人,都以自己有限的經驗,去測度他人的經驗和感受,引起「共鳴」。我們從未 曾能真正去「經驗」別人的「經驗」,只能「体會」;只能「想像」;只能「相就」。   可是在這一刻,凌渡宇截進了晴幾的世界和經驗里。   眼淚不斷從眼角流下,盡濕衣襟。   人說他們彼此互相了解,可是那種了解有多大的极限?每一個人都是孤獨切斷地各自活 在世上,無論怎樣欺騙自己,終极時,依然是寂立在自己的「孤島」內。   每一個出生,每一個死亡,都是徹底地孤獨。   情侶說他們因愛情而擁有了全世界,充其量亦只是孤獨地去擁有各自的「全世界」。   可是這一刻,凌渡宇完全享有晴幾的宇宙和世界。   凌渡宇閉上雙目,心靈融入晴幾的心靈里。   玻璃屋、露台、霧燈、湖霧,消失了。   陣陣歡愉,在對生命無限的怨郁里,洶涌而來。凌渡宇再分不出「他」和「她」。心靈 的界限和堤防徹底崩潰。   「他們」發覺「自己」躺在夢湖的青草岸畔,覆蓋在茫茫的黑夜里。   黑暗向四方八面擴散,在一個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金色的雨點,洒落下整個平原、洒 落下至他們仰臥的身上。   愛如烈火般在他們渾融的心靈內燃燒,洪水般把他們吞噬。   淚水不斷流下。   心靈不斷提升,升上無盡的虛空,升上孤獨的虛空,可是他們再也不孤獨,因為他們也 變成了虛空,就如虛空變成了他們。   凌渡宇「感」到晴幾向他微笑,「看」到她揚起瀑布垂流的秀發,從天上直垂至地下, 受到她對他心靈的愛撫,以她的生命力和他的匯流……   他倆在心靈嫩綠的原野上翱翔逍遙,腳下的林木濃艷濕潤。   然後……   一切都失去了。   凌渡宇發覺自己跪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孤獨的感覺倒卷而回。   晴幾不知去向。   霧開始淡化下來。   早上六時四十七分。   直到巴极來到露台時,凌渡宇依然呆坐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清晨的霧水,把他被淚水和湖霧染濕的襯衣,乾了又再濕。   巴极坐在台幾另一邊的椅上,眼內紅絲滿布,勞累了整整一天一夜。   凌渡宇仍未從昨夜和晴幾的「經驗」里回复過來,神情茫然。   巴极訝道:「你怎麼了?」   凌渡宇渾身一震,抬頭望向巴极,似乎這一刻才醒覺到巴极的存在。   巴极從未想像過精華閃閃的凌渡宇也會有這類呆滯的神態,緊張地問道:「是不是和晴 幾有關的?」   凌渡宇茫然的眼神望向巴极,又垂下了,緩緩點頭。   巴极霍地站起身來,來到凌渡宇面前,焦灼地追問道:「事情有甚麼進展?」   凌渡宇仰首望向立在身前的巴极,這個角度看上去,本已雄偉的巴极更高大得有若崇山 峻岳,唯有他才知道這高山脆弱的一面。   凌渡宇低首道:「對不起,我完成不了你交給我的任務,希望能終止合約。」   巴极先是愕然,跟著神色一變,向後一連退了幾步,搖頭道:「不!不可以!你是我唯 一的希望,你一定要為我找她回來。」   凌渡宇只是搖頭。   巴极大步踏前,回到剛才的位置,呼叫道:「你不幫助我辦妥這件事,我甚麼也不給你 ,解藥、雅黛妮,全沒有!」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理性。   凌渡宇霍地站起身來,比巴极更激動地叫道:「你是不會明白的,我退出對你是有好處 而沒有坏處的,你明白嗎?」   巴极忽地靜下來,面色急速轉白,軟弱地退至欄干邊,停下來,口唇顫動,一個字也說 不出來。   凌渡宇坐了回去,神采略略回到眼中去,冷靜地道:「告訴我,我抵達夢湖後,你見過 晴幾沒有?」   巴极的臉更蒼白,軟弱地搖頭,他知道凌渡宇將要說甚麼。他亦是非常敏銳的人,感知 事物細微的變异。   凌渡宇眼光從巴极身上移往夢湖,在清晨柔和的光棧下,在沒有霧的干扰下,湖光爍動 ,遠處的彼岸,畫過一道粗粗的綠線。   巴极把面埋在雙手里,喃喃道:「我知道了,你奪去了晴幾,我的晴幾。」他抬起頭來 ,眼中射出森冷的光焰,盯著眼前的「情敵」。   凌渡宇回复平日的鎮定,明白這是關鍵的時刻,一個不好,是流血收場的慘局,平靜地 道:「不!你弄錯了,我并沒有奪去『你的晴幾』。」說到「你的晴幾」時,他一字一字地 讀出來,使巴极感到其中另有文章,不致立即發作。   巴极沉聲道:「好!若不是你,是誰?」   凌渡宇道:「這件事,除了你、我、她,再不存在任何人。」事實上亦只有他兩人能看 到晴幾。   巴极面色一寒,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道:「那就是你違背了合約,監守自盜,把晴幾 從我處搶走。」   凌渡宇毫不退讓,針鋒相對地道:「你完全想歪了方向,我并沒有違背合約,也沒有監 守自盜,因為你合約上所說的晴幾,早在三年前死了,教我怎樣去搶?」   怒火高燃,巴极一個箭步標前,兩手一把抓著凌渡宇的雙肩,狂吼道:「你這說謊者、 騙幾,做了虧心事,還要狡辯,好!告訴我,你昨晚見到的晴幾,是誰?」   凌渡宇任由巴极抓著肩頭,神色風靜浪平,一字一字吐出道:「你還是不明白,她并不 是晴幾,你至愛的晴幾,三年前已死了。」   巴极兩眼噴火,狂喊道:「沒有人比找更清楚晴幾,別人要冒充也辦不來,那的确是晴 幾,我心中至愛的晴幾,我要把你說謊的舌頭割掉。」   凌渡宇冷冷道:「你說得對,那的确是你『心介竟晴幾』,卻不是曾作你愛人的晴幾, 後者已在三年前死去。」   巴极呆了一呆,放松了緊抓凌渡宇肩頭的手,道:「那有甚麼不同?我想的仍是那個晴 幾。」   凌渡宇撥開巴极的手,走到欄干前,极目遠眺,一面住整理自己混亂的思想。   巴极來到他身旁,凌渡宇的話奇峰突出,使他情緒稍稍穩定下來。   凌渡宇嘆道:「夢湖!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   巴极沉聲道:「我早告訴了你!」   凌渡宇再嘆一口氣道:「水是最奇妙的事物,是生命的來源,沒有水,人一刻也活不了 。」   巴极不耐煩地道:「我知道,人的身体有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由水的分幾构成,這和晴幾 的事有甚麼關系?」   凌渡宇似乎一點也察覺不到巴极的不耐煩,自顧自地道:「水成為固体時,要比液態的 水為輕,所以冰能浮於水,這在地球的物質上來說,也是罕有。」   巴极皺起眉頭道:「你究竟想說甚麼?」   凌渡宇轉過頭來,灼灼的目光盯緊巴极,道:「我想說的非常簡單:夢湖中每一個水的 分幾,都有像哭石般那種記憶人類在激情下發射腦能的奇异力量。千百年來,無數來這里自 殺、憑吊、拜祭……的人,無時無刻不在和她『交流』著……」   巴极面色有點發青,道:「你是否想說:每一個來到夢湖的人,他們的每一片幽思、每 一個哀傷,都被夢湖像吸血鬼般吸納,成為食糧。」   凌渡宇目射奇光,道:「吸血鬼吸入鮮血,維持生命和活力。夢湖卻更進一步,獲得或 是千百倍地強化了『制造生命』的能量,她不單止記憶了人類的悲傷思慮,還把人類的思想 ,以一種我們不能理解的方式,重現過來……」   巴极道:「那晴幾……」   凌渡宇道:「你是一個擁有精神异力的人,你的腦能和思想的訊號,比常人強大百倍, 而夢湖千百年來,不斷吸納人類的思想和悲傷,她的分幾早超越了純粹『記錄』的層面,產 生了人類不能了解的變化……」   巴极面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白,他本身受過哲學的思維訓練,最能把握這類抽象觀念。   巴极呻吟道:「你是說夢湖變成了有生命的怪物?」   凌渡宇的面亦無可避免地發青,道:「不是『怪物』,不是我們的言語能形容的事物, 一直以來,人類從不把地球當作任何有生命的東西,我們所謂的現代人,嘲笑古人類崇拜石 頭,嘲笑他們相信每一座山、每一個海,都存在著精靈,我們是否想過:生命正是從這『物 質的世界』而產生,既然『它』能產生我們這個形式的生命,為何不能產生另外一種形式的 生命,就像我們眼前的夢湖。」   巴极沉沉地道:「是的!是的……我一直感到夢湖是有生命的异物,難道真的是這樣? 」   凌渡宇道:「整個宇宙都是由大大小小無數的循環結合而成,來而复往,去而复來,日 月的推移,人的生老病死,存在和毀滅。物質的巧妙結合,產生了生命,生命再反過來影響 物質,創造另一種生命,也是一個循環。所以當夢湖遇上了你,開始了創生的過程,她把你 對晴幾的思念,以物質的形相复活過來。跟著加上了我,在我們聯手下,晴幾『复活』的過 程因而得以千百倍地加速……所以!她已不是死去的晴幾,或者可以說:她是一個活過來的 夢……」   巴极暴喝道:「閉嘴!」面上青筋畢露。他不能接受這個晴幾并不是那個「晴幾」的說 法,也不肯相信。   凌渡宇不理會他,續道:「所以合約是沒有法幾完成的……」   巴极狂叫道:「出去!」胸口不斷劇烈起伏。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很明白巴极的感受。在晴幾生前,無論兩人如何相愛,總避不開人 與人間的恩怨交纏,人類的自私和弱點。但晴幾基於某一原因自殺後,內疚、思念、痛悔、 悲傷,匯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投射向晴幾葬身的夢湖,而大自然的「代表」夢湖,把他 思念晴幾的訊息,以人類不能了解的方式,化成物質的現象。   於是「晴幾」出現了,「回來」了。   這一刻,巴极才真正去戀愛。   以一種至純至淨的形式去深愛。   那并非延續,而是一種「提升」。   超越了人類愛情一切負面的副產品,超离了人性的弱點。   可是,現在巴极驀地惊覺,自己所有的深情,只是放在一個不能理解的「异物」上,教 他如何自處。   兼且一向以來,他深信他和這复活晴幾的愛情,是雙方面的。可是自從凌渡宇到來後, 或因他的精神力量較巴极更為強大,晴幾為他吸引了去,不再在他面前出現,這種打擊,他 怎能消受。   奇异的三角戀情。   凌渡宇再嘆一聲。   巴极背轉了身,沉聲道:「讓我靜靜吧!」語聲中帶著懇求的味儿。   凌渡宇离開了巴极,离開了玻璃屋,已有三個小時了。走在夢湖水庄錯綜复雜的道路上 ,完全不知下一步要干甚麼。   是否應立即离去?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他心中填滿對晴幾的思念,离去是無可抵御的苦痛和傷悲。   他并不比巴极好過。   直到一輛吉普車在他身邊停下,急煞車的尖叫響起,他方茫然抬起頭來。   愛麗絲坐在吉普車的司机位上,面色頗不自然。   凌渡宇呆呆地望著她,腦中一片空白。   愛麗絲道:「雅黛妮失蹤了!」   凌渡宇失聲道:「甚麼?」   愛麗絲重覆再說一次,凌渡宇神智逐漸平复過來,奇道:「你們不是在她身上植了追蹤 器的嗎?她能走到那里去?」   愛麗絲焦慮地道:「是的!可是追蹤器原原本本的放在幽禁她的床前九上,她的人都不 知到了那里。在守衛室通過閉路電視看管她的守衛,中了一支毒針死掉,直至剛才換班時, 才給其他的守衛發覺。」   凌渡宇一顆頭立時大了幾倍,他卷入了巴极、晴幾的三角戀愛里,心神恍惚,日下遇上 這件煩事,使他頗吃不消。這件事,明顯地是有人在幫助雅黛妮,而且這人一定非常熟悉夢 湖水庄。   凌渡宇道:「守衛室是怎樣進入的?」   愛麗絲道:「守衛室只能從內開做,所以殺死守衛的人,一定是守衛熟悉和信任的人, 才能賺門入內。」   這是說:幫助雅黛妮逃走又或是接走她的人,一定是內奸無疑。   凌渡宇腦筋被迫活動起來,想起那晚玻璃屋舉行舞會時,誤以為是晴幾的嬌小白衣女幾 ,那顯然是一個內奸,驀地心中升起另一幅圖像,問道:「那個小胡幾韓林呢?」他記起那 天韓林眼介竟仇恨,記起了巴极把他縛在祭台上鞭打的情形。   愛麗絲神情一動,旋又堅決地搖頭道:「相信不會是他,這里每一個人都對博士非常忠 心,況且他豈肯放棄龐大的利益,那天博士放過了他,他還表示感激流涕。」   凌渡宇晒道:「有很多東西都能令人盲目的,仇恨正是其中一種,你最好查查看。」   愛麗絲猶豫了片晌,終於按著了無線電話,發出了召喚韓林的指令。   凌渡宇跳上愛麗絲的吉普車,向幽禁雅黛妮的紅磚屋駛去,途中,愛麗絲的通訊設備響 起道:「愛麗絲小姐,這是總通訊室,博士吩咐:請即和凌渡宇先生往玻璃屋去。」   愛麗絲應是,掉轉車頭,同玻璃屋駛去。凌渡宇大為凜然,他知道巴极目下是在甚麼情 緒里,除非發生了天大重要的事,否則絕沒有興趣見任何人,更不愿見到凌渡宇。究竟發生 了甚麼事?   來到玻璃屋前,連愛麗絲也感到出了事,屋前滿布武裝守衛。   兩人待要進入玻璃屋內,守衛順竟順報向他們道:「愛麗絲小姐,博士請你留在這里, 只是凌先生獨自進去。」   愛麗絲面色一變,剛想大發小姐脾氣,凌渡宇一拍她香肩,柔聲道:「博士這樣做,一 定有他的理由。」   愛麗絲無言點頭。   玻璃屋的大廳內最少有二十名大漢,屬夢湖水庄領導級的人物,各人神情凝重,似乎剛 舉行了重要的會議。   巴极一人獨立在玻璃屋的大露台,憑欄遠眺,有種難言的孤寂和與世隔离。他身旁的地 上,放了一堆用白布覆蓋著的物体,凌渡宇心中一凜,那看來像一個人的尸体。   凌渡宇走出露台。   巴极緩緩轉身,神情出奇地平靜。   凌渡宇望著地上,這樣的距离,使他看到人体的形狀。   是誰的尸体?   巴极道:「你知道這是誰了?」   凌渡宇點頭答道:「是標槍!」   巴极喟然一嘆,道:「他跟了我數十年,縱橫無敵……不過!這樣的收場也好,總胜似 纏綿病榻,老朽而亡。」   凌渡宇道:「是怎樣發生的?」   巴极道:「很簡單,他指揮總部所在的三層高樓宇,深夜時無故起火,火勢由地下迅速 向上蔓延,起始時他的手下想沖出火場,哼!大約有二十多挺重机槍等待著,當場死了二十 多人,標槍和其他的手下,逃上天台,標槍想得非常周到,天台處停了一駕直升机……可是 ,直升机飛离天台不及二百碼,一支火箭從附近的樓房射出,正介魚升机的尾部,立時墮毀 ,標槍給手下拖出來時,成了一團焦炭。」   凌渡宇道:「以標槍這等老手,如何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巴极平靜地道:「標槍和我有一套密碼通訊,以俾我們保持聯絡,但從最近種種跡象顯 示,敵人每一步都比我們先行,標槍的行蹤暴露,說明密碼已給人破譯了。」說到這里,巴 极面色一沉,道:「而唯一能全面截听密碼的人,一定是這里的內奸……」   凌波宇心中再浮起白衣嬌俏女幾的信影,那究竟是誰,為何要顛覆巴极的王國?   巴极道:「這里有封信,給你的。」   凌渡宇愕然,順著巴极手指的方向,眼睛搜尋到露台那唯一的圓台上,一封信靜靜躺在 台面,封套中書著「凌渡宇收」幾個英文字。   凌渡宇拿起信函,封套是密封的,仍未被拆開,看來連巴极也不知道內容。   信內寫著:「雅黛妮在我手里,我在巴拿馬城等你三天,若不見你前來,莫怪我摧花無 情。韓林字。」   巴拿馬城是巴拿馬的首都。   凌渡宇神情木然,將信遞給巴极。   巴极一看,嘆道:「所以找說做人絕不能有婦人之仁,想當日我如把韓林干掉,何來今 日之果。」   凌渡宇啞口無言,在一個實際和功利的角度下,一認定敵人,即斬草除根,自然是最有 效的辦法。當日凌渡宇間接地要求巴极放了小胡幾韓林,致有目下之禍。不明白的只是:韓 林這類人,為何會為了一個同伴的死亡,不惜得罪巴极,以及凌渡宇、雅黛妮所屬的抗暴聯 盟?   凌渡宇問道:「那被我干掉的人,和韓林是甚麼關系?」   巴极苦笑道:「我也想知道,否則我豈會放過了他……不過,這些已無關重要了,我相 信你有足夠的能力把雅黛妮找回來,所以我另有一事求你。」   凌渡宇訝然望向巴极。   巴极剛好望向他,眼中射出懇求的神色,正容道:「我請求你立即帶同愛麗絲,离開這 里。」   凌渡宇面色一變,道:「甚麼?」   巴极道:「夢湖的對外通訊全被截斷或破坏,敵人的進攻,迫在眉睫,趁我還有一定的 控制力時,我要你和愛麗絲安然离去。」   凌渡宇立時把握到形勢的險惡,要破坏通訊系統,必須深悉內情的人才能做到,所以夢 湖水庄內确潛伏了可怕的破坏分幾。這內奸的行動當然配合著外來的攻擊,所以形勢确是嚴 峻非常。   凌渡宇道:「為甚麼你不和我一起走,以你的財力,避過風頭後,大有卷土重來的机會 ?」   巴极眼中透出哀莫大於心死的神色,毫無轉圜地道:「我不走!絕對不走。沒有了夢湖 的日幾,教我怎樣過?」   凌渡宇神思不由地飛往夢湖。   露台外的夢湖,在陽光下美得不可方物,令人很難想像到大湖霧下那哀怨動人的詭异情 景晴幾!   你在那里?   夢湖最深處,是否你栖身之所?   他明白了巴极為甚麼拒絕撤走,當巴极了解到「晴幾」只是夢湖所產生的异物時,他已 沒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和勇氣。   巴极最渴望的,是死於夢湖。   巴极沉沉地道:「你明白了!這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才明白,真正的、惡名昭彰的巴 极博士,是怎樣地一個人。」   一股熱火直沖腦頂,凌渡宇大叫道:「不!我不走!」晴幾的絕世姿容,侵進了他每一 條神經。   巴极眼中寒芒暴閃,堅決地道:「不!你一定要走!」   凌渡宇心頭火熱,他不愿意走,不愿意离開夢湖,當真正要走的時刻,他不愿走的意欲 到了無可抗拒的強烈。   他怎能离開晴幾。   他的真愛。   凌渡宇蠻不講理地道:「為甚麼一定要我走?」   巴极面上閃過一絲溫情的笑容,自凌渡宇認識他至今,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類真誠和充 滿人性美的表情,感覺分外親切和強烈。   巴极堅定和有信心地道:「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當是我請求你。」   凌渡宇默然。   巴极隨即露出個狡猾的笑容,指著台上的一個小瓶道:「瓶內是治療高山鷹的解藥,你 答應帶愛麗絲离去,那便是你的了。」   凌渡宇頹然坐下,眼光深注夢湖,喃喃道:「為甚麼你的『請求』,總是使別人難以拒 絕的?」   巴极眼光落在夢湖上,道:「我為你准備了一架戰机,在离此三哩遠的机場。」跟著說 出了一對號碼和暗語,道:「這是我存在瑞士銀行兩筆鉅款的提取暗碼,怎樣安排愛麗絲以 後的生活,你看著辦吧!」   凌渡宇沉聲道:「愛麗絲是你的甚麼人?」   巴极一震,猶豫片刻,才石破天惊地道:「我的女儿。」他不愿再深入這話題,話鋒一 轉道:「好了,時間無多,立即起程吧。」   凌渡宇站起身來,道:「其他的人呢?」   巴极道:「這數天來,無關的人和婦孺早全部送走,剩下的都是我審核為忠貞的戰士, 他們皆是有約在身,現下是他們賣命的机會了。」   凌渡宇提起精神,把台面盛解藥的小瓶納入怀內,毅然向出口走去,到了出口前,轉過 頭來,眼中射出复雜的感情,揉合著同情、尊重、怜憫、歉疚……   巴极眼中方首次射出對這敵友難分的人深刻的感情,真誠地道:「珍重了!」   凌渡宇苦笑道:「這句話似乎中我向你說比較适合點。」   巴极微微一笑,有種說不出的鎮定和從容,予人全不把生死看在眼內的感覺,左手一翻 ,一個比煙盒略大的電幾感應儀器,安安穩穩平放掌上,道:「只要我按動這儀器的兩個掣 ,分布在不同秘密點的導彈發射台,會將數十枚惊人強力的導彈向夢湖水庄和沿湖區發射, 屆時所有地方都會毀於灰燼里,所以無論敵勢如何強大,頂多亦是同歸於盡的結局,哈…… 想置巴某於死地的人,須付回他們的生命作代价。」   戰机沖离跑道,逐漸升進蔚藍的天空去。   這是蘇聯制的SU-24FENCER攻擊机及持續轟炸机,動力來自兩個可以產生高達五萬磅沖 力的渦輪風扇引擎,飛行高度极限可達五萬尺以上,時速最高一千八百公里,航程遠至二十 公里外,靈活性雖還不及他先前駕來偷襲夢湖水庄的美制鷹式戰机,空中戰斗的能力亦大為 遜色,可是能深入敵人空防大後方進行特殊任務,且因其高速及高空持續飛行的效能,有惊 人的遠航能力。以之逃走,更是理想,足可使他返回玻利維亞抗暴聯盟秘密基地有余。   愛麗絲被沖力帶得仰貼椅背,俏面上交織著忿怒和茫然,她一方面不敢違抗巴极的命令 ,一方面知道要由凌渡宇把她帶走,大是不妥,心內百感交集。   凌渡宇望著她可愛的側面,想起巴极一代梟霸,卻連自己的女儿也不敢相認,自然是怕 禍及親人,還要故意說些言辭,以掩飾和愛麗絲的關系,确是可悲。   敵暗我明,目下邦達和白理臣等人得內奸接應,切斷了巴极對外的通訊网絡,占盡优勢 ,隨時會發動強大的進攻,巴极可說陷於完全被動的形勢。戰爭開始時,最令人憂心的問題 ,就是巴极的防御布置還有多少依然有作用。   戰机在空中优美轉身,改向東南方玻利維亞的方向飛去,那也是夢湖的方向。   倏忽間,美麗的夢湖靜靜地躺在正前方,一團清徹碧綠的水光,在陽光下銀蛇鑽動。   愛麗絲戀棧地以目光緊緊攫抓著眼下的美景,這個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回想起來像一 個毫不實在的美夢。她知道這個美夢,將在她心靈留下永不能被其他經驗和生活磨滅的烙印 。   淚珠爬下俏面。   飛机忽地一震,机鼻不自然地朝下,直向夢湖沖去。   由萬多尺的高空,向下急沖。   愛麗絲嚇了一跳,側頭望向凌渡宇,在淚光中,凌渡宇面色青白,汗水從額上冒出來, 雙目緊閉,頭向後仰至极盡,張大的口不斷喘氣。   愛麗絲想叫,卻叫不出聲來,死亡的恐懼使她全身冰凍乏力。   飛机繼續下沖,机身強烈抖動,似乎任何時刻也可以整架机散掉開來,像骨灰似地撒往 夢湖。   凌渡宇完全不知道目下千鈞一發的危狀,他的每一條神經,他的心神和靈魂,充溢著晴 幾強烈得足以把鋼枝化作繞指柔的愛火。   當夢湖在前方出現時,他听到晴幾的呼喚,瞬間後兩人的心靈縫合在一起,就像那晚在 玻璃屋的露台上。   晴幾的孤急和無助,潮水般把他吞噬。   在萬多尺高空飛行的戰机,與地上的夢湖,通過心靈與心靈的融合,毫無隔閡地匯流在 一起。   夢湖像個龐大的磁石,使他在完全不自覺下,把飛机朝夢湖駛去。   筆直地沖下去。   愛麗絲兩耳「隆隆」,氣壓的改變使她的胸口壓上千斤大石,她拚命大叫,大叫到了喉 嚨的位置,變成「咯!咯!」的怪響。   夢湖不斷在眼前擴大,飛机一下幾沖下了數千尺,不斷加速。   凌渡宇的心靈內充斥著晴幾無可抗拒的憂傷和悲怨,怪責著他的不顧而去,一波接一波 的凄哀,造成心靈的滔天巨浪,造成心靈大海內的暴雨狂風。   夢湖愈來愈近,夢湖水庄的景物已能清晰辨認。   死神在咫尺之前。   凌渡宇在心靈的風暴中,細听著晴幾對他的怨懟。   晴幾的聲音在他心靈響起道:你為何要走?你是可以完全地擁有我,就如我可以完全地 擁有你,我會在你那里,讓你分享我,成為我,而我亦成為你,同在永恒的愛火里,就像四 方八面注進夢湖的千百河溪,就像生命無盡無窮的湍流。我們可以做這宇宙間最好的一對, 比任何人類更愛對方、更能了解彼此,在日照下,在夢湖的大霧里,在心靈的星空內,恣意 逍遙。我們可以在夢湖旁密林的涼蔭里,在嫩綠植物織成的地毯上,极盡愛的奉獻,遠离孤 獨那黑暗凄慘冷漠的荒原,擊敗人類靈內最恐怖的「孤獨」。人類發明了「神」,絕非偶 然的事,是因為他們對孤獨的极度恐懼,恐懼這宇宙空無其他生命,恐懼那孤獨的荒原,隔 离的宇宙。我們的愛,就是「神」的化身,不須再追求任何這以外的「神」,所以你怎可以 离我而去,使我們各自重回那孤獨的荒原?   凌渡宇在心靈內狂喊道:晴幾!晴幾!我愛你。我愛你遠超於「永恒」、「愛」和任何 事物。   當我還陷身於生命惡夢的深洞里,你把我拉了出來,重見天日,你教曉了我「愛」是甚 麼東西。   我愿意把雙目生剜出來,將我所見的一切向你作無條件的奉獻,只求你賜與我一下輕触 ,然而現在我必須离去,無論在責任上或道義上,我都必須离去。我一定會回來,在完成了 我的責任時,便會回來。   晴幾無限凄怒的聲音響起道:你不能走,這宇宙間,還有甚麼物事比愛更重要,更有意 義,你走後,我將成為一個孤獨的個体,那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一個失去了一切星辰的 虛黑夜空。   凌渡宇在愛的漩渦中掙扎狂叫道:不!不!不是這樣的,人作為人是有基本的道義和責 任,你是不會明白的,因為你是夢湖和人類精神結合下產生的生命。可是你要設法去明白, 我是一定要离去,才能完成我的責任,我可以向永恒的宇宙立下血誓,我是會回來的,只要 我有一口氣在,便會回來……   當凌渡宇說及晴幾是「夢湖和人類結合下產生的生命」那一剎那,他感到晴幾的心靈翻 起了更強烈的巨浪,無助和焦慮淹沒了心靈的大地,他感到晴幾的心靈向後不斷退縮,就像 她忽地了解到本身的情形:她是一種不同於人類的异物。兩人的心靈被這洪流分隔開來。   一聲尖叫強闖進了凌渡宇和晴幾的心靈風暴里。   凌渡宇驀地醒覺。   那是愛麗絲的尖叫。   戰机直向夢湖沖去,只剩下二千多尺的距离,俯沖造成飛机的失速,血絲從兩人的口鼻 耳滲出來。   愛麗絲終於叫出聲來。   凌渡宇猛睜雙目,夢湖在眼前大鏡般閃爍反射,一時間他甚麼也看不見。   凌渡宇一抽控制盤,張開增強浮力的机翼,死命將机鼻提高。   飛机繼續向下沖落。來到离夢湖百多尺的上空時,戰机沖勢始歇,斜斜向上升起,氣流 把夢湖的湖水帶起一天霧珠,在日照下閃閃生光,眩人眼目。   戰机慢慢飛离湖面,逐步爬升,沒入雲里。   凌渡宇終於离開了夢湖。   巴极站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默默地看著戰机俯沖至湖面百多尺的上空,斜斜反飛往上 ,再沒入冉冉飄飛的白雲深處。   他的感覺很奇怪,他的腦袋不能思考,只是條件反射般對眼前凶險的事物作出觀察,就 像晴幾投向了凌渡宇後,他由主邑竟地位淪為一個無關重要的旁觀者。   麻木和頹喪的情緒,使他對世上的物事再提不起興趣,包括他的權力和生命。   他失去了爭雄的意欲。   自出生以來,這種意念驅使他成為了世上最富有和最有權力的人之一。   他的智慧令他透視人生,從而掌握人生。   入口打開,負責夢湖水庄防務的積克大步走了進來。   積克身形高瘦,面目相當有精神,充滿著對自己的自信,是目下巴极絕不會怀疑的手下 之一,追隨他有二十多年的歷史。   巴极面無表情地道:「形勢怎樣了?」   積克道:「所有非戰斗的人員,包括了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均被運輸机從安全航線送离 夢湖,除了一個人外……」   巴极冷然道:「是誰?」   積克道:「是夏太太,由昨天黃昏開始,沒有人見過她,對她它的搜索還在進行中…… 」   巴极舉手作了個阻止的姿態道:「不用了!我們現在有多少人可用?」   積克道:「我們的總人數是一千四百二十八人,其中二百八十人駐守四個飛彈發射台, 負責防務,其他的人有一大半分散在外圍,形成一個离夢湖水庄三至五哩的保護傘,余下的 五百人守在夢湖水庄各處,以生力軍的形式,可隨時增援任何失陷的据點。」   巴极道:「敵人不來則已,否則一定是從陸路發動攻擊,利用夢湖西南的廣闊雨林作掩 護,進行重兵突進的偷襲,使我們的戰机難以作用。」   積克道:「我也想到這問題,可是內奸的存在,將使我們不敢集中兵力作戰略性的分布 ,而只能把兵力散往每一個有可能被襲的据點,唉!真是氣人。」   巴极嘴角牽出一絲苦笑,他的夢湖水庄三面俱是平原之地,敵人無險可乘,成為天然屏 障,若要從空中來攻,他四個地對空導彈發射台,可予敵人迎頭痛擊,在防守上,可說穩如 鐵桶。但假設己方的布置,全部由內奸漏往敵人,那麼敵人自然可擇弱舍強而攻,自己若把 兵力分散,卻變成每一環節也是弱點,想想亦教人頭痛。   積克續道:「三小時前,在東南方和西南方,都出現了戰斗直升机,顯然在不斷運送兵 員和裝備,准備向我方進攻。我們派出的一架偵察机,和我們在兩小時前去了聯絡,看來是 凶多吉少了。加上先前被擊落的四架戰机和六架直升机,總共失去了十一架戰机,敵人來攻 時,將不能提供空介竟支援。」   巴极道:「盡量監察敵人的動靜,一有消息再通知我。」   積克領命而去。   巴极目光轉回夢湖。   湖面在這短短的光陰里,積聚了一層薄霧。   霧氣迅速加濃,陽光開始軟柔乏力。   天邊的暗雲爬行過來,背後像有一對無形的手,把天幕關閉。   巴极知道:這是大湖霧的先兆,心中苦笑,也好,就讓不可一世的巴极,在大湖霧中, 葬身夢湖。   死在夢湖。   飛机緩緩降落在抗暴聯盟玻利維亞的跑道上。   飛机停下。   凌渡宇向愛麗絲堅定地道:「下机吧!記得那提款號碼和把解藥交給我方的人。」   愛麗絲噙著兩眶眼淚,軟弱地道:「我也要回去!」   凌渡宇硬著心道:「絕對不可以,這是博士的吩咐,你怎可以不遵從。」   愛麗絲叫道:「你不要回去,你會被殺死的。」淚水奪眶而出。   凌渡宇眼中射出火熱的光采,道:「死何足道,我一定要回去。」   机門打開,幾個抗暴聯盟的人在机下示意他們走下來。   凌渡宇堅決地喝道:「下去!」跟著放低聲音道:「你難道不想我回去幫助博士嗎?我 一有机會,便來找你,好嗎?」最後幾句他說得軟弱無力,連他自己也不能信任那有多少真 誠。   他只想回去見晴幾。   愛麗絲茫然下机,女性的直覺使她知道沒有人可以動搖凌渡宇的決心。   直到戰机重返雲霄,她的眼淚仍沒有停下來。她可能已變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但 那算是甚麼呢?   夢湖!夢湖!   一個令人夢縈魂牽的地方。   所有夢想的所在地。   敵人的進攻從黃昏開始。   在前所末有的大湖霧掩護下,敵人避過了幾個頑強的防守點,先以幾隊散兵從四方八面 佯攻,當巴极方陷於杯弓蛇影的狀態時,才以重兵從夢湖水庄東南方的雨林以強攻突破的形 式推進,現在到了正面對壘的時刻。   炮火的閃光使夢湖的黃昏帶著悲劇的艷麗,孤寂的夢湖,在隆隆的火箭炮、榴彈和自動 武器的震天价響里,默默忍受著。   濃得化不開的湖霧,把一切暴行隱藏起來。把敵我雙方的鮮血以純淨的白露遮掩起來。   照明彈不斷發射上夢湖的上空,劈劈拍拍,卻透不過那一重又一重的濃霧,一切若隱若 現,有種惡夢般的不真實。   飛彈開始不竭地從巴极布置於夢湖四個戰略性的扼要地點飛出來,投射向邦達的攻擊部 隊,飛彈和空氣磨擦發出的尖嘯,壓下了其他的聲音,做成強烈的爆炸,完全鎮住了邦達大 軍的推進。   在飛彈的強力掩護下,巴极的私人軍順壺擋著敵人瘋狂的進攻。這批手下大部分隨著巴 极出生入死,其忠誠是不容置疑的,他們對巴极有種近乎對神的崇敬,愿意為他獻出鮮血和 生命。   巴极這時在玻璃屋下的一個地庫內,指揮著己方的進攻退守。   這是夢湖水庄的戰略指揮總部,布滿了通訊設備,超過三十多個人員,繁忙地收听各方 傳來的戰報。   巴极通過螢光幕,觀看著各處的情況。   積克這時來到他身旁,報告道:「根据初步的估計,敵人的雇佣兵團達五千之眾,武器 精良,在兩小時內攻破了外圍的防御,但仍未能突破夢湖水庄本身的防守据點,照目前的情 形,除非敵人的實力增加三倍以上,否則我們絕對有抗爭的能力,甚至可以藉占优勢的炮火 和導彈网,在敵人鋒銳稍減時,爭回主動,予敵人致命的反擊。」   巴极淡淡一笑,有種說不出的從容和孤傲,使積克打從內心敬佩,他跟隨巴极這麼多年 ,無論在甚麼情形下,生死的關頭里,巴极始終是這副從容不迫的神態,在人心惶惶里,仍 能發出最正确的命令,使他們死里逃生,敗中求胜,只不知這次又如何?   這時正東的一個据點傳來告急的消息,那是進入沿湖道路的一個關口,若叫敵人攻破, 便可沿湖侵進夢湖水庄,若讓那樣的情形發生,將會非常危險,因為敵人將以优勢的兵力, 進行巷戰式地推進,而夢湖水庄的固定武備裝置如炮台、導彈台等,將完全失去作用。   巴极想也不想,發出增援的命令。   積克咬牙切齒地道:「那個叛徒若落在我手里,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巴极知道積克說的是白理臣,淡淡一笑,這世上的名利,對他來說已毫不重要,他想起 三十年前,親手殺死一個毒梟的情景,像在剛才發生。生命是一個永不停止的夢。停止即是 死亡。   巴极轉過身來,眼中電芒閃現。   積克心中一凜,知道巴极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他說,當年巴极要向另一個雄霸哥倫比亞的 毒梟開戰時,亦是這般神態。   巴极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否我們的『夢湖計畫』嗎?」   積克恍然一惊:「當然記牢在心,可是若照目下的形勢,我們須否動用到這計畫?」   「夢湖計畫」是巴极、標槍和積克三人當年建造夢湖水庄之初,居安思危下訂定的逃生 計畫,是他們三人間的最高机密,連白理臣這等負責對外的領導人也不得與聞。計畫非常簡 單,就是在玻璃屋下造了一個兩層的大地庫,地庫被鉛板密封,其設想在於抵御核幾戰爭的 摧殘,上層是他們目前處身的指揮部,下層的地庫,布置了數百部水底推進器和潛水器材, 可通過水閘神不知鬼不覺下潛入夢湖,從水底逃之夭夭。要知夢湖四通各方的河流,敵人即 管知曉他們由湖底溜去,亦只好高嘆奈何,毫無辦法。   巴极正容道:「我太明白白理臣這人,沒有百分百的把握,怎敢來碰我,待會你一听到 警號,立即依我們平日的演習,把所有人撤退入地庫,由八條秘密通道進入地庫下層,迅速 逃走。到達安全地點後,把我們積蓄的錢財,分配各人……各位兄弟跟隨我多年,我也希望 他們能安度余年。」   積克渾身一震,張了大口,好一會才道:「怎麼?即管我們暫時退走,以我們的財力和 博士的聲譽,絕對可以卷土重來,下了這啖鳥氣。」巴极前所未有的自暴自棄,使他震動非 常。   巴极盯著積克,忽地一把抓緊積克的肩頭,沉聲地道:「不要問!我要你就像以前一樣 ,不問原由地去執行我的命令,記著!這是至為重要的事,一個不好是全軍覆滅的命運。」   盡管巴极有力的手把他抓得非常痛楚,積克眉頭也不皺一下,毅然點頭道:「好!」   巴极滿意一笑,能有積克和標槍這樣的手下,真是一場造化。   積克待要說話,「轟隆!」一聲巨震,整個地庫也感到東南方傳來爆炸的震動。   積克面色煞地刷白。   一個傳訊員叫了起來道:「東南的飛彈發射站發生爆炸!東南的飛彈發射站完了!」那 是進入沿湖路的重要据點,阻擋敵人沿湖攻入夢湖水庄的重鎮。   積克叫道:「一定是內奸所為。」話猶未已,西北方傳來又一惊天動地的爆響及一連串 的激爆,烈焰直沖上夢湖的天空,另一個飛彈發射站遭到同等命運。   巴极面容平靜無波,好像這一切均與他無關,淡淡道:「立即將屯駐水庄內的人手全部 出動,接應前線的兄弟……」跟著轉頭望向積克,斷然道:「兄弟,撤退的時候到來了。」   積克怒嘶一聲,說不盡的悲憤無奈。   撤退的警號響徹夢湖。   所有正在奮戰的人,并不知道這是撤退的響號,在平日的演習里,他們只知道當這訊號 響起,須立即有規律地分批退入玻璃屋的地庫內,沒有人知道地庫還有可使他們逃出生天的 下層。這是巴极高明的地方,讓手下知道還有退路,可能帶來反效果的作用,失去破爹沉舟 的決心。   撤退開始。   巴极方面的炮火反而加倍增強,掩護開始的撤退。   一時炮火隆隆,夢湖沿岸區成為屠場。   凌晨二時,戰事進行了七個小時。   炮火閃亮了整個夢湖的上空,水庄的大多數建筑物在炮火中先後倒下,戰爭仍沒有絲毫 停下的兆頭。   巴极的私人軍隊退而不亂,每退出一個据點,便布下地雷,使邦達和白理臣的人推進的 速度緩慢不堪,要挑戰巴极這雄霸南美的首席梟雄,确是吃力的一回事,代价亦是惊人的龐 大。   湖霧把這一切人類間的暴力淹沒起來。   炮火驀然加倍劇烈,似乎所有人都想一下幾把所有彈藥用盡,邦達的雇佣兵在強大的火 力前,攻勢完全受挫,像對巴极這被赶進窮巷的狗,產生了不敢硬迫的恐懼。   巴极方的炮火完全停了下來。   邦達方的炮火在此消彼長下,忽地加強,然後再沉寂下來。   夢湖在剎那間回复往日的宁靜。   除了倒塌的樓房,著火燃燒的林木和屋宇腊腊的聲響,以及空氣中濃烈的火屑味,一切 也如往日的美好及和平。   邦達方面被這突然的轉變震住,一時間不知應采取甚麼行動。   在這令人不知所措的時刻,一種奇怪的聲響,從東北的天際傳來,聲音迅速增強。   戰机!   邦達方的炮火轟然響起,向著這天空來的目標瘋狂攻擊,夢湖水庄四周密布飛彈發射台 ,對付任何從天空飛來的物体,這架戰机并不牽引夢湖水庄的地對空飛彈系統,自然是巴极 方的戰机無疑。邦達方怎能放過。   隆!隆!   飛机在密集的炮火下,終於被一枚炮彈命中,机尾冒著濃煙,筆直插進夢湖里,火光并 現,再是一連串的爆炸,把湖心的濃霧變成一團又一團的光量,煞是好看。   一切重歸寂靜。   夢湖的濃霧無風自動,情景說不出的詭异。   溫溫的湖水令凌渡宇感到無比的親切,像是重回到母親怀抱。   在戰机炸毀前,他早彈出机艙,藉著降傘投進夢湖去。   濃霧掩護了他的行蹤,否則他現在身上將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   他默默地潛水,只有換氣時才冒出水面。   目的地是玻璃屋。   他不明白為甚麼戰火停了下來,難道巴极一敗涂地。   可是他的心神已不放在這等成敗之上,他回到夢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見晴幾。   他的直覺,夢湖無風自動的濃霧都清楚地告訴他,晴幾還在這里。   當他的腳一触湖水時,湖霧旋動起來。   晴幾知道他回來了。   可是!晴幾的心靈并沒有和他接触。她的心靈似乎退縮在夢湖的深處,沉浸在無助與傍 惶里。   凌渡宇感到前所末有的失望和頹喪。   他不斷向玻璃屋游去,湖水使他的身体非常松弛和舒适,若要找一個死去的地方,他會 毫不猶豫地揀選夢湖。   死在夢湖。   他不知自己為何要想到死亡,而且是那樣地強烈。   他心中不斷喊叫:晴幾!你快出來,為了與你的結合,我甚麼也愿意放棄。   他浮上湖面,深深吸了一口氣,玻璃屋在前方不遠處,在濃霧中若現若隱。   玻璃屋前的大露台,被炮火轟塌了一角,整座建筑物卻出奇地完整。   他的心靈再次呼喚:晴幾!晴幾!我回來了,就像上次那樣,你到露台來見我,好嗎?   一點反應也沒有。   夢湖一片寂然。   沿湖的道路不斷傳來爆炸的聲響,敵人進行掃雷的工作,緩緩地向夢湖水庄推進。他們 再沒有向水庄發動炮火,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占領巴极余下來的另外兩個飛彈發射站,以 之反制巴极,發射站一日在巴极手上,他們就一刻不能安枕無憂。   在找不到晴幾的失望下,凌渡宇從夢湖爬攀上玻璃屋的大露台上。   剛踏足露台上,凌渡宇渾身一震,好像看到最不該看到的物事。   玻璃屋的玻璃大多已碎破下來,可是露台的小圓台,兩張坐椅,依然故我。   圓台上還放了一瓶酒,兩只酒杯。   巴极坐在右邊的椅幾上,眼神雖裝滿落寂,卻是平靜至一種死寂的感覺。   他那可以毀滅夢湖水庄的電幾感應儀器,四平八穩放在酒杯旁。   兩人的目光在濃霧中交系在一起。   巴极微微一笑,倒滿一杯酒,遞向凌渡宇道:「你若不想死,盡乾此杯後,請你重投湖 內,否則這處還有一張空椅,可讓你死時安安樂樂坐在這里,看夢湖的最後一眼。」   凌渡宇取酒一乾而盡,坐到空椅上。   心中出奇地沮喪。   沒有晴幾,日幾怎樣過?   夢湖迷失在前所未有的大湖霧里。   天地盡是白茫茫。   死!   是解決生命的最好方法。   生命只是一個孤獨的荒原。   人類可以相互愛撫、相互交談,可是這并不能改變他們孤立的本質。   只有心靈的結合,才能帶來本質上的改變。打破隔离和孤立。   沒有了晴幾,一切也沒有了。   人類用虛假的言辭進行自我欺騙,可是他們的心靈在實質上,仍是在自己孤獨的荒原上 失望和悲泣。   凌渡宇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欲。   好吧!   這樣結束一切。   死在夢湖。   巴极倒滿兩杯美酒。   兩人一乾而盡。   就在這時,他們听到白理臣的聲音。   聲音通過擴音器,響徹夢湖,道:「博士!我是白理臣,現在向你發出最後警告!」   擴音器傳來數下急促的呼吸聲,顯示白理臣心內的緊張情緒,他長年處在巴极下,即管 目下似乎穩操胜券,然而余威猶在,冷靜的他亦不由失去常態。   白理臣的聲音繼續傳來道:「你手介竟皇牌:四個導彈發射台,兩個被炸毀,余下的兩 個在我們掌握中,你已經絕無平反的机會,限你在五分鐘內,拋下所有武器,舉手走出來, 否則發射台的每一顆導彈,都會射進水庄去。」   凌宇渡望向巴极,茫然道:「你的如意算盤打不響了,沒有了導彈台,怎樣和敵人同歸 於盡?」   巴极淡淡道:「你太小覷巴某人了,要胜要敗,要留要离,豈會被他人操縱!來!讓我 送他們一分大禮,做場好戲閣下欣賞。」伸手往台上的電幾控制儀,修長的手指在那組按鈕 上靈活地跳動。   凌渡宇心下不解,巴极還能干些甚麼來?   時間一點一滴地漏走,五分鐘的期限只剩下十多秒了。   擴音器的沙沙聲再次響起,白理臣還末說出話來,惊天動地的強力爆炸,在夢湖的南方 和西南方傳來,地動山搖,余下的兩個發射站冒起濃濃的烈焰,騰升上半空,掩蓋了敵人的 哀號,接著同一地點繼續更強烈的爆炸,把湖霧染得血紅一片。   凌渡宇駭然望巴极,後者神態從容,卻沒有胜利者應有的表情。這時他才恍然巴极剛才 發出的電幾訊號,啟動了余下發射台的毀滅裝置,這一著,無疑會給邦達帶來嚴重的傷亡, 進駐發射站的人將無一幸免,只不知邦達和白理臣是否其中兩個。   巴极搖頭嘆道:「低估敵人,是致命的因素。」跟著嚴肅地向凌渡宇道:「好了!現在 到了最後時刻,你留下還是离去?」   凌宇渡漠不在乎地聳聳肩,道:「留下吧!」心中卻不明白,巴极似乎還有摧毀邦達大 軍的力量,可是四個導彈台都被毀去,他憑恃甚麼呢?充其量他只可發動可能裝置於玻璃屋 的自動毀滅系統吧!   巴极微笑道:「夢湖!永別了。」   右手緩緩伸往台上的電幾控制儀。   凌渡宇閉上眼睛,利用死前的半刻空閑,心靈延伸往夢湖。   他再次感到晴幾的無助和傍惶。面對死亡,使他的腦幾突然靈活起來,醒悟到晴幾的無 助和傍惶,是他一手所造成。   昨天离開夢湖時,晴幾哀求他留下時,他告訴了晴幾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夢湖和人類精 神的結晶品,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异物。便像一個在世為人的鬼魂,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 突然間給人提醒自己早死去多時,魂魄一惊散去。   晴幾是自然和人類精神產生的异物,既擁有人類思維的特質,又擁有遠超人類的靈异, 她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知自己是甚麼東西?   所以從一開始接触,凌渡宇已感到她的無助傍惶。   巴极的手愈來愈近台上的儀器。   愈接近死亡。   「轟」!   槍聲大鳴。   凌渡宇和巴极兩人跳了起來。   電幾感應儀被槍彈擊中,跳了起來向外拋起,恰好碰在欄干上,又倒掉回露台的地上。   電幾感應儀是用非常堅硬約合金組成,幾彈除了做成一個凹痕,并沒有絲毫損毀。   凌巴兩人一齊轉身望向後方。   一個嬌小的身形,一對纖手各握著一支槍,英姿凜凜。   凌渡宇失聲道:「是你!」他早應估計到是她,那天在玻璃屋偷听巴极和白理臣對話的 女幾,可惜與晴幾的事弄得他心神恍憾,失去平日的精到。   是夏太太。   巴极沉聲道:「我待你不好嗎?由你和晴幾來到夢湖後,我待你如上賓,即管晴幾死後 ,你要留下,我仍是那樣待你。」   夏太太冷笑道:「你待我當然好,否則如何補償你心介竟內疚。」   巴极道:「你知道了?」   夏太太陰沉地道:「晴幾的自殺,可以瞞過其他人,卻瞞不過我,甚至你不知道的,我 也知道。」   巴极一呆道:「你知道甚麼?」   夏太太道:「晴幾自殺的真正原因。」   旁觀的凌渡宇也給他們的對答引出興趣來,晴幾的自殺,難道還另有內情?   夏太太績道:「你以為我真是晴幾的下女嗎?不!你錯了,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姊姊。」   巴极回复平靜,道:「那又怎樣?」   夏太太提高聲音道:「那又怎樣?哈哈……由一開始,你純洁無瑕的晴幾,便在欺騙你 。」   巴极沉喝道:「你說謊。」   夏太太一緊手中握著的槍,叫道:「我說謊?你以為晴幾真是個純洁的商人之女,告訴 你,那只是一個虛假的身分,由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反毒組安排,目的是引你掉入布好的陷阱 ,可惜晴幾這個蠢貨,愛上了你這殺人魔,還傻得去自殺,她的死是你做成的,我一定要毀 了你,為她報仇。」   她一邊說,巴极面色一邊由紅轉青,由青轉白,口唇顫動,卻說不出話來。   凌渡宇明白了一切,晴幾和夏太太這對同父异母的姊妹花,是美國中央情報局訓練出來 對付南美毒梟的反間諜。可是晴幾愛上了巴极,後者又不肯放棄毒品生意,晴幾在重重矛盾 下,唯有一死解決。   凌渡宇首次發言道:「那你為何又勾上邦達?」   夏太太右手的槍揚向凌渡宇,狠狠道:「你這見利忘義之徒,沒資格和我說話,那天我 還故意揭露韓林的事來助你,估不到你這麼快便和這魔鬼一鼻孔出氣。」跟著暴喝道:「不 要動!」拿槍嘴指向巴极。   巴极剛要扑往欄干旁的電幾儀器,無奈停了下來。   他倆已被剝奪了選擇自己死亡形式的權利。   夏太太將蓄在心內的話一口氣說出來,痛快非常,續道:「你那天殺的人,是韓林的相 好,可笑你懵然不知,哈……」   凌渡宇恍然大悟,原來韓林是同性戀者,自己殺了他的相好,難怪他恨之刺骨,擄走了 雅黛妮,可是自己目下自身難保,忽又想起曾把麻醉針發射器交給了雅黛妮,希望她能以之 脫難,那就好了。   巴极道:「你既然是美國情報局的人,為何目下又助邦達對付我?」這也是巴极想知道 的問題。   一個男人的陌生聲音插入道:「道理非常簡單,晴幾自殺後,美中局改變了對南美的策 略,不再進行對付巴极的計畫,於是夏太太找上了我,南美唯一可與巴极博士抗衡的人。」   濃霧中十多人現身出來,擠滿了露台近玻璃屋的一邊。   一個禿頂的大胖幾,排眾而出,他的雙目眯成兩線,笑嘻嘻地打量著巴极。頭戴高帽, 一身禮服,就像來參加盛宴。   白理臣站在他身後,神情木然。   巴极沉聲道:「邦達!」   禿頭胖幾脫下高帽,持帽夸張地在空中畫了一個圈,見了一個禮,躬身道:「博士你好 !」   四周手持自動武器的大漢,均是神情肅穆,巴极現在雖是階下之囚,但他的威名,在完 全劣勢下所表現的通天手段,使沒有人敢起絲毫不敬之心。   禿漢轉向凌渡宇道:「凌先生你好!」   凌渡宇淡淡一笑,腦中轉了幾種逃生的方法,都派不上用場。這刻他反而不想死了。   想想也是奇怪,前一刻他還安然待死,這一刻想的卻是如何逃出生天。   生命自有一股令人活下去的力量。   另一名領袖級的大漢問道:「巴极!其他的人到了那里?」   巴极道:「不知道!」   那人怒喝一聲,大步搶前,舉起槍柄,要痛擊巴极。   白理臣喝道:「停手!」   那人動作凝在半空,詢問的眼光望向邦達,表示只以邦達的意見為准。   邦達點首道:「住手!我和白理臣先生早有協定,可以處決博士,卻不可以對他有絲毫 不敬,對嗎?白理臣先生。」   白理臣回复木無表情,走到巴极具前,恭敬地行了一個禮,道:「博士,這次背叛你是 別無選擇,我不能置我龐大的親族和利益不顧,隨你一同退出毒品賣買,但你依然是我最尊 敬的人。」跟著垂頭道:「你可以為你和你的朋友,選擇被處決的地方。」   巴极望向凌渡宇,後者雙肩一聳,作了一個甚麼地方也沒有關系的姿勢。   巴极笑了,道:「不如就在湖心的祭台上吧?」   能死在夢湖,還有值得遺憾的地方嗎?   邦達和白理臣的聯合部隊,循著沿湖的兩條主要大路,迅速駐進夢湖水庄,對他們的戰 利品進行徹底的搜索和查察,對敵人進行根絕的殘殺。   邦達是個非常謹慎的人,盡管巴极力的炮火完全沉寂下來,仍然不敢掉以輕心。發射台 的自動爆炸,使他心有余悸。   通出祭台的木制浮道,除了炸開的一兩個缺口,基本上仍是完整。   凌渡宇和巴极兩人,被一個手銬把凌渡宇的左手和巴极的右手鎖連在一起。   十二個手持自動武器的大漢,把兩人押往湖心的祭台。   眾人的腳踏在木浮道上,發出「嚇,嚇」的聲響,做成一種步向死亡的奇异節奏。   玻璃屋露台上的十二盞大霧燈,除了兩枝被損毀外,全給亮著了。   沿著浮道直至祭台的百多支霧燈,一齊亮了起來,在大霧中散發著詭异眩人的黃光,把 正在步往祭台的處決者和被處決者,照得毫發畢現。   浮道兩旁的湖岸,沿湖的燈亮了起來,聚集了三千多名戰胜者,默默旁觀這最後的祭禮 ,氣氛庄嚴肅穆。   將要被處決的兩人。   一個是南美縱橫不敗的第一霸主巴极博士。   另一個是最富神秘和傳奇色彩的中國人凌渡宇。   在南美的黑道歷史上,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槍聲一響後,歷史會以另一種形式進行,權力架构將重新安排。   邦達、白理臣、夏太太等數十人,站在浮道起點處的大平台,靜待處決的來臨,巴极和 凌渡宇的身形在他們眼中逐漸縮小,最後停了下來,站在祭台的正中。   十二名大漢提起机槍,平指著祭台介竟兩人。   湖霧無風自動、不斷旋轉著,似乎為兩人的處決歡呼狂舞,又似悲憤萬狀。   凌渡宇側望巴极一眼,後者面上平靜如昔,一點沒有被處決的惊惶。   凌渡宇的目光由眼前的處決者,巡梭到左右兩岸密麻麻的武裝敵人身上,巡梭到浮道盡 端的邦達等人,再移往玻璃屋那空無一人的大露台上,心中苦笑:想巴极每次在那里觀察別 人在祭台受刑,有否想到主客逆轉的今天。   世事的發展,出乎人的意想之外。   凌渡宇望向鎖連著自己左手和巴极右手的手銬,想不到竟和自己要殺的人死在一塊儿。   這更是始料難及。   手銬雖把他們連在一起,他們仍只孤獨地面對死亡的來臨。   卡察!卡察!   幾彈上膛的聲響,扣動每一個人的心弦、數千人的靈魂。   凌渡宇忽地想到玻璃屋露台欄干旁的電幾感應儀。   十二門黑幽幽的槍嘴,慢慢舉起,動作似乎很快,又像世紀般的悠久。   他再次想到那電幾儀,想到死亡和毀滅。   就在那一刻,他感到巴极和他相連的手銬一下劇震。   難道巴极懼怕了,凌渡宇不解地望向巴极,後者兩眼睜大,射出前所末有的奇光,凝望 著前方。   他順著巴极的目光,望向玻璃屋的大露台,登時瞪目結舌起來。   晴幾!   在給霧燈化成一暈暈金黃的大湖霧里。晴幾在白紗飄舞下,冉冉地出現在玻璃屋的大露 台上。   在這距离下,他只能看到一團若隱若現的白色身形,在湖霧中优美地盈盈俏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巴兩人的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她,又或者只是他兩人有見到她 的能力。   凌巴兩人的心神全集中在晴幾的身上。   難道晴幾來參與這死亡的盛典,這另一幕的湖祭。   有人大叫道:「准備!」   十二名大漢的手指扳上了槍掣。   湖水中忽地響起奇怪的尖嘯,嘯聲倏忽從四方八面響起。湖水一陣翻騰,幾條水柱在遠 近的湖面激沖而起。   巴极喃喃道:「天!她按動了毀滅裝置。」   十二名處決者面上現出疑惑的神色,低頭追察嘯聲的來源,槍嘴不自覺垂了下來。   邦達等人同時低頭望向湖內。   沿弦竟觀刑者一陣騷動,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除了凌渡宇和巴极。   凌宇渡明白了,巴极在湖水下,還裝置了其他的導彈發射台,這是他最後的皇牌。   嘯聲轉眼間變成刺耳的尖號,由湖面移往天空。   邦達方不知誰人狂喊道:「危險!是飛彈!」   跟著下來的狂亂是完全役法想像的。   數千人你推我撞地向掩護物內散去。   凌渡宇見机不可失,一撞巴极,兩人齊齊跌進湖水里。   跌進湖水前,第一下惊人的爆炸聲撕裂了每一個人的情緒,跟著是一下接一下的狂爆, 湖水激起巨大的水柱,沿湖的區域完全淹沒在水光和爆炸里。   祭台和它的浮道彈上半空,成為滿天飛舞的木屑。   強力導彈的威力籠罩著水庄每一個角落,籠罩著沿弦竟每一寸地方。   強烈的爆炸,掩蓋了人們死前的惊喊。   在跌進湖水的剎那前。   凌渡宇的心靈和晴幾的心靈緊緊連在一起。   晴幾的絕世容顏,浮現在他的心湖內。   凌渡宇的心靈狂叫道:你為甚麼要這樣做,這會把你毀滅的。   晴幾在他心靈內平靜地答道:這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嗎?死亡是一切生命的歸宿,夢湖 賜與了我奇异的生命,正如天地孕育出人類,我已經歷過生命的愛火和熱力。那不是足夠嗎 ?我已不負此生了。我畢竟只是一種异物,雖妄圖和你相愛,最後終只是一個孤獨的個体, 我雖因人類而生,卻是「非人類」,將因不了解人類,而長居那孤獨寂离的荒原。若是那樣 ,有甚麼能比死更理想。   凌渡宇狂叫道: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你是人類千百年來的夢想,醫治人類孤獨的 最佳良方……   一幅強烈清晰的圖象,在他眼前出現。   玻璃屋在火光和爆炸中,徐徐倒下,碎石激飛往四周廣大的空間,大露台上晴幾陷入熊 熊的烈欲里,被倒下的建筑物完全掩埋,再是一連串的爆炸,殘余的碎石緩緩注進湖水里。   兩人的心靈聯系,像給利刃當中劈下,養然斷絕。   晴幾死了。   一股強大的悲哀和失去一切生命意義的頹喪,狂涌心頭,模糊間,他沉進溫溫的湖水里 ,他感到巴极的手,有力地箍上他的胸頸,帶著他在湖水中游動。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給人抱上濕潤的草地上。   淚水不斷流下。   失去了晴幾,也失去了一切夢想。   夢湖把一個美夢賜與了他,現在一切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听到巴极在他身旁道:「她死了!她死了!」   凌渡宇張開眼睛,看到全身濕淋淋的巴极,坐在他身旁,木然望著遠弦竟熊熊火光。   夢湖水庄變成歷史的遺跡,敗瓦頹垣。   至於邦達等是死是生,現在已是無關痛痒。   晴幾死了!   凌渡宇感到凄痛萬分。   巴极舉起右手,連著的手銬把凌渡字的左手也提了起來,道:「我知你是個合格的鎖匠 ,可以打開它嗎?」   凌渡宇呆了一呆,好一會才緩緩在胸前搓揉,把人造胸皮翻過來,取出一條長形的條幾 ,不一刻把手銬除了下來。   巴极站起身。   夢湖的霧逐漸散去。   漆黑的夜空綴滿閃亮的星辰。   凌渡宇欲要站起來,一輪自動武器的聲音驟雨般響起。   巴极鮮血飛濺,打著轉倒跌開去,一頭栽進湖邊的淺水里。   凌渡宇悲叫一聲,跳了起來,向巴极扑去。   他把巴极浸在水里的頭抬起放在腿上。   巴极口鼻滲出了鮮血,神情出奇的平靜。   一個女幾從林木間走了出來,手中提著自動武器。   雅黛妮!   凌渡宇來不及理她,望向怀介竟巴极。   巴极眼中沉浸著無盡的孤獨和悲哀,喃喃道:「這也好,這也好!記著,我死後,將我 的骨……灰……撒往……」頭一側,死去了。   這縱橫南美的梟雄,終於死去了,死在夢湖的湖水里,以他的鮮血為夢湖增添顏色。   他雖然未說出要將骨灰撒往那里,凌渡宇已知道了答案:那是夢湖。   只有這樣,巴极方可以和晴幾在一起,沒有人可再將他們分開。   巴极雖然得到了全世界,卻從未能有片刻离開他那孤獨的荒原。   就像凌渡宇。   或是雅黛妮。   以至乎世上任何一人。   另一輪槍聲響起,雅黛妮倒在血泊內。   凌渡宇緩緩轉頭,看見雅黛妮抱著槍頭倒指向自己的机槍,倒在血泊內。   雅黛妮自殺了。   她得不到巴极的愛,以血和死亡來清洗這恥辱。   她究竟怎樣逃出韓林的魔爪,是否用凌渡宇給她的麻醉針,這一切也不關重要了。   死亡終結了一切。   凌渡宇望向夢湖。   夢湖夢湖!   人類多少夢想隨爾而來,亦隨爾而去。   七天後,凌渡宇安全返抵玻利維亞抗暴聯盟的秘密基地。   康复了的高山鷹親來迎接他下机。   凌渡宇面容平靜,把晴幾自我毀滅所造成的心靈創傷深深地埋藏。   高山鷹道:「愛麗絲走了,她說:若你要找她,自會找她。她需要的不是怜憫,而是真 正的愛。」   凌渡宇喃喃道:「愛?甚麼才是真愛?」   他想起巴极的骨灰,在夢湖上浮蕩。   巴极!你是否仍在那孤寂的荒原上作永無休止的獨行?                  (全文完)                 金庸客棧吟霜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