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emprisenovel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大唐雙龍傳 【卷四十六】                第一章 仁義之風        李世民離開後,負責為兩人穿針引線的「多情公子」侯希白      匆匆回來,問道:「與秦王談得投契嗎?」        徐千陵點頭道:「他答應全力支持我。」        侯希白在他身旁坐下,細察他的容色訝道:「但為何你的臉      色這麼難看,似是心事重重?」        徐子陵不想他因李秀寧的事擔心,道:「沒甚麼,只是想到      將來若秦王與寇仲對陣沙場,我……唉!。沈落雁是否在長安?      」        侯希白笑道:「哈!你說那風流的美人兒,她不但在長安,      還單獨和我喝過一次酒。」        接著壓低聲音道:「李家對她夫君李世勣還不太信任,怕他      眷念與李密舊主之情,所以不許沈美人隨她夫婿出征。」        徐子陵皺眉道:「風流?」        侯希白忙解釋道:「子陵不要誤會,我多情公子雖多情,卻      絕不沾惹人家的嬌妻,風流只是指她動人的風韻和灑逸的氣度,      令她成為女性中的極品,一個別具獨特風格的美人。大冢這麼老      的朋友,不怕讓你知道,近年來我對美女的態度有很大的轉變。      」        徐子陵奇道:「你竟對漂亮的女性不感興趣?」        侯希白搖手道:「當然不是這樣,只是不像以前總要一親香      澤,而是只重觀賞,只有這樣才可保留男女間最動人的神秘感覺      。」        接著取出美人摺扇,「霍」的一聲在手上張開,灑脫自然的      搖頭晃腦吟哦道:「投懷送抱雖是動人,怎及得上欲拒還迎,欲      拒還迎又比不上可望而不可得,得不到和沒有結果的愛戀是最動      人的。」        徐子陵不由給勾起對師妃暄的思念,深深感到侯希白的話並      非全無道理。        侯希白大發議論道:「這是我從各種不同類型的女子身上體      會回來的至理,當你變成她的男人後,她會態度大改,例如變得      千依百順,又或斤斤計較。亦因此失去未得到她前相處時彼此有      如高手過招、你來我往的樂趣;更夫去對方是不可冒瀆侵犯的神      秘感覺。哈!你像是沒有聽下去的興趣?」        徐子陵苦笑道:「希白兄的話有很高的趣味性,只是我的心      情有問題而己!」        侯希白亳不介懷的改轉話題道:「我使人為你查聽陰顯鶴的      影蹤,明天可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今晚我們不若到上林苑探望      紀倩,印證她是否陰顯鶴的妹子,順道為徐公子你洗塵。」        徐子陵嚇個一跳,皺眉道:「我以甚麼身分去見她?」        侯希白微笑道:「就用你莫為的身分樣貌吧!你們起出楊公      寶藏之後的幾天,長安出現前所未有的混亂,秦王巧妙地」安排      「你離開,所以你的身分並未被揭破,只是現在你回來了!。」        徐子陵沒好氣道:「這怎麼行?莫為曾與可達志在宮廷的年      夜宴此武,萬眾矚目,接著忽然失蹤,誰都猜到莫為若非寇仲就      是我徐子陵。」        侯希白聳肩道:「知道又如何?惹莫為等若惹秦王,現時形      勢微妙,秦王剛擊退劉武周和突厥的聯軍,明天則出師洛陽。包      括李淵在內,一時誰敢招惹他,故最聰明的人都會詐作不知你莫      為是誰。李建成有楊文幹作反事件,李元吉則遭兵敗之辱,兩人      同病相憐只好暫時偃旗息鼓,不敢撩事生非。」        徐子陵仍是搖頭,道:「扮莫為仍是很不妥當,最怕是打草      驚蛇,讓池生春警覺,我們將會徒勞無功。」        侯希白不解道:「以我們的實方,又有秦王府的人作後盾,      何不索性設伏把他生擒,嚴刑迫供,好好伺候招呼,哪怕池生春      不說真話。」        徐子陵道:「雷大哥對香家行事的方式認識最深,據他說香      家有套聯絡的方法,就像一個環扣一個環,我們若將其中任何一      個環脫下來,連貫的鏈子就會斷掉,這正是他們針對家族內有成      員被人迫供而設計的。所以非到無計可施,不宜用這笨方法。」        忽又探手懷內,把既是弓辰舂又是莫為的面具戴上。        侯希白訝道:「你不是說不想扮莫為嗎?」        徐子陵微芙道:「我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雷大哥是否      留下些易容的剩餘物資?」        侯希白醒悟過來,拍腿道:「妙!。那就可使紀倩曉得你是      誰,其他人不注意下則沒法認出你來,請稍等片刻。」        侯希白回來時,拿著一副鬍髯,為他黏上笑道:「這是我自      家的珍藏,保證沒有人能看破。」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婠美人剛才來找你談心。」        侯希白失聲道:「婠婠?」        徐子陵把與婠婠會面的經過說出,道:「我有個問題問你,      如果希白兄不方便說,我不會怪你。」        侯希白奇道:「甚麼事要事先聲明這般嚴重?」        徐子陵道:「蕭銑會否是魔門的人?」        侯希白搖頭道:「我真的不曉得,為何有此猜疑?」        徐子陵道:「由於香玉山與趙德言的關係。你是魔門出身的      人,該比我清楚魔門的事。」        侯希白思索片晌,肅容道:「你的猜疑不無道理,我們收徒      比一般幫派嚴謹千百倍,甚至會不惜盡殺其親人斷其六親,小弟      可能正是這樣一個受害者。不過蕭銑乃梁朝遺冑,本身該非魔門      中人,香貴則很難說,否則香玉山不會忽然變成趙德言的徒弟,      可是香貴兒子成群,該不是魔門直屬的人。」        又道:「若香家是魔門中人,或其中某左道的旁支,最有可      能是滅情道,因為此派專攻陰陽採補媚惑女性之道。只要我們細      查池生春的生活方式,或可尋出蛛絲馬跡。」        徐子陵精神一振道:「希白兄的提議非常管用。」起立道:      「我想到六福兜個轉,看看會否湊巧碰上紀倩,那比到青樓找她      妥當點,你亦不會被我牽連。」由於心神恍惚,他竟弄錯紀倩要      拜之為賭林師傅的是「雍秦」而非「弓辰舂」。        寇仲走出都督府,剛入城的竇建德正和劉黑闥在馬上說話,      只好硬著頭皮朝他們舉步。心忖若老竇堅持不肯放人,自己該怎      麼辦?        竇、劉兩人見他現身,停止交談,目光落在他臉上。包圍都      督府的竇軍達上萬之眾,卻是人人屏息靜氣,嚴陣以待,像一根      繃緊的弓弦。        城內各處火勢已被撲滅,只餘水氣輕煙裊裊上升,提醒人們      適才攻城曾發生的激烈戰鬥。        寇仲走到竇建德馬前,振起精神,道:「竇爺可否容我說句      話?」        竇建德哈哈笑道:「當然可以!」甩蹬下馬,劉黑闥和左右      知機的往四外移開,好讓兩人密談。        寇仲移到竇建德身旁,苦笑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      竇爺答應。」        竇建德微笑道:「想不到小仲是這般風流多情的人,聽黑闥      說李秀寧是你的初戀情人,教人意想不到。」        寇仲嘆道:「甚麼初戀情人?只是一廂情願的單戀死症,為      此我可對李家任何人狠下心腸,她卻是唯一例外。」        竇建德從容道:「我們是自家人,有甚麼不可以開心見誠地      說的?今趟能攻陷黎陽,小仲功勞居首,是否想我把李秀寧、李      神通等通通放掉?」        寇仲愕然道:「沒有問題嗎?」。        竇建德探手摟著寇仲肩頭,朝大街往東門一方走去,他看著      手下紛紛讓路,啞然失笑道:「我竇建德出身於山東武城農村,      隨清河高士達在高雞泊起義,承高爺看得起我,交由我指揮義軍      ,以七千裝備不齊的義軍,擊敗隋將郭絢的過萬精兵,確立我竇      建德之威名。後來高爺為隋朝名將楊義臣所殺,我只得百餘人倉      皇逃走,此後辛苦經營,到今天不但降服徐圓朗、滅宇文化及,      更攻陷黎陽,憑的是甚麼?就是」仁義「兩個字。對隋朝降將,      願留下來的都推心重用,不願留下的任他自由來去。每次攻城掠      地所得都均分給手下將士,自己則清茶淡飯,與士卒同生死共甘      苦。攻陷黎陽前我還向你說善待降人,難道現在立即反口?人無      信不立,何況是少帥的心願。」        接著轉頭向手下暍道:「把李神通帶來,要客客氣氣。」        手下領命去了。        寇仲心中湧起感激。比起王世充,竇建德真是個人才。        竇建德立定,放開搭在寇仲肩頭的手,雙目閃閃生威,沉聲      道:「今趟我們傷亡雖重,該仍有餘力西攻虎牢,讓王世充大吃      一驚,小仲可肯助我?」        寇仲才是真正的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此事萬萬不可      ,虎牢乃洛陽東方重鎮,王世充必救之地,若我們不能在數天內      攻陷虎牢,將被虎牢守軍和王世充的援軍前後夾擊。這些還不是      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李世民會趁虛而入,一旦重奪黎陽,我們將      後無退路,竇爺請三思。」        竇建德哈哈芙道:「只要你肯助我,我們可以雷霆萬鈞之勢      ,突襲虎牢,如不成功,可在王軍抵達前退回黎陽;如若成功,      王世充在李閥大軍威脅下,只有向我稱臣一途。」        寇仲首次發覺竇建德的弱點,就是因從未遇過像李世民那種      勁敵,近來又連戰皆捷,致生出驕縱的心態。嘆道:「要攻陷虎      牢,必須先取它附近三城的管州、汴州和滎陽,如此繁複的軍事      行動,不可能在王世充大軍來到之前辦到,只會是徒勞無功。」        當年與李密之戰,令他對洛陽四周形勢瞭如指掌,故能提出      有力的事實,勸竇建德打消攻打虎牢之意。        竇建德沉吟不語。        寇仲鼓其如簧之舌續道:「李世勣成功逃往衛輝,雖暫時無      力反攻,但必虎視眈眈,伺機而動。竇爺今趟攻城工具損折過半      ,沒可能在短期內對虎牢進行黎陽式的攻擊。眼前當務之急是鞏      固戰果,集結軍力,那時進可攻退可守,悉隨竇爺意旨。」        竇建德終被說服,點頭道:「你的話不無道理。」        寇仲正容道:「我還有一個提議,只怕竇爺聽不入耳。」        竇建德目光閃閃對他打量,搖頭道:「只要是你寇仲說的,      誰敢輕忽視之?」        寇仲嘆道:「因為我知道竇爺鄙視王世充的為人,不過在現      今的形勢下,最上之策莫如與王世充聯手,擊退李世民的大軍,      竇爺可乘勢奪取唐軍在關外所有城池,然後向王世充開刀,那時      天下將是竇爺囊中之物。」        竇建德沉聲道:「我不歡喜王世充,他何嘗看得起我,這些      舊隋的皇親貴胄,與我們從農村起家的義軍一向話不投機,很難      衷誠合作。」        寇仲壓低聲音道:「這正是問題所在,若王世充感到必敗無      勝,你道他會向李家臣服還是向竇爺你投降?」        竇建德動容這:「這確是個問題。」        寇仲道:「所以竇爺應該修書一封,讓我親自送往王世充,      安他的心,使他感到有把握對抗李閥東來的大軍,竇爺才能爭取      寶貴的時間,從容布置,先來個隔山觀虎鬥,再坐收漁人之利。      」        竇建德終於意動,哈哈笑道:「我是給勝利蒙蔽心智,幸好      得你提醒,就如你所言!。」        徐子陵在六福賭館的平民化主大廳趁熱鬧般小賠兩手後,頗      為猶豫自己應否設法到較高級的賭廳去尋紀倩。        以往入賠場總有雷九指打點一切,此人像魯妙子般博學多才      ,興趣廣泛,事事均有研究,又熟賭場門道規矩。現在他孤身一      人,且不可惹人注目,盤算得失下,決定到此為止,離開擠得水      洩不通的賭館。        剛回到街上,見對面明堂窩有個女子背影,婀娜多姿的沒進      大堂內,身型似是紀倩,心中湧起熟悉喜悅的感覺,遂以平常步      伐橫過車馬道,進入明堂窩。        外堂人多熱鬧的情景一點不遜於六福賭館,疑是紀倩的女子      卻不知去向。徐子陵心中叫苦,遇上在六福賭館同樣的難題,是      否應換一個銅牌好進入貴賓廳去,還是在大門外等待,若作後一      個選擇,將不知待至何時。        正猶豫間,一群人進入賭廳,徐子陵退往一旁瞧去,七、八      名一看便知是高手、好手的大漢,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個華服中      年大漢,趾高氣揚的跨步入廳。        此人中等身材,神態從容的手提煙管,由隨從殷勤伺候,他      則輕鬆的邊行邊吞雲吐霧,神態悠閒,極有氣派。不過他的容色      有點酒色過度的蒼白,乍看模樣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倘去掉華服      和從人,混進賭廳內任何一堆賭徒中,保證不引人注目。但徐子      陵眼力高明,觀其神察其態,敢肯定此人非是一般等閒之輩,可      以深不可測四宇來形容。        長安城乃關中平原文化薈萃之地,一向臥虎藏龍,見到這樣      一個人並不出奇,徐子陵心中有事,無暇理會,正要先到兌換房      換一批籌碼,探聽領取貴賓章的手續,驀地一把聲音傳來道:「      今天是甚麼好日子,兩所賭場都是人山人海?」        徐子陵心中劇震,認出這聲音正是上趟在長安城外,躲在暗      處聽到那對雷九指施展七針制神者的聲音。        他迅速轉頭,及時捕捉到正是那華服中年漢在對左右說話,      外堂雖是喧鬧震天,卻沒有一個字能漏過他的靈耳。        那人確是高手,徐子陵這麼轉頭望他,立生感應,灼灼的目      光往徐子陵射來。        徐子陵心叫糟糕,幸好人急智生,目光不停留的掠過那華服      中年漢,還舉手裝作與另一邊的人打招呼,然後大步在華服漢身      前橫過,裝作找到熟人往另一邊走去。        一名賭場主管級的人物迎往華服漢,與徐子陵擦身而過,向      華服漢施禮道:「尹國公大駕光臨,是我們明堂窩的榮耀,大仙      在天皇廳,請讓小人引路。」        徐子陵此時擠進人堆去,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已知此人是      誰,正是李淵愛妃尹德妃之父尹祖文,此人在長安恃勢橫行,他      曾聽過尹祖文曾唆使人打斷秦王李世民天策府首席謀臣杜如晦一      個指頭,後又誣告是杜如晦先動手,令李淵怒責李世民,怪他縱      容手下凌辱他愛妃的家人,因而與李世民更為疏遠。他當時聽過      便算,沒作深思,現在當然曉得事情大不簡單。至少肯定除楊虛      彥外,魔門的勢方己深進李閥的皇室內,後果難測。        他又從人堆穿出,心想找紀倩並不急在一時,不如先去與李      靖碰個頭,告知他尹祖文的秘密。        忙朝大門走去,尚未跨過門檻,香風撲臉而來,徐子陵一眼      瞧去,心知要糟,卻是避無可避,只好垂頭急步,希望對方一時      疏忽下沒注意自己,又或因假鬚髯遮掩而看不破他是「弓辰春」      。        來者正是胡小仙。        兩人錯身而過時,徐子陵衣袖一緊,給她扯個結責。        接著耳邊響起她銀鈴般的聲音道:「為何要扮神扮鬼,識相      的馬上隨我來。」        徐子陵終於後悔沒接受侯希白的提議,即使是到上林苑喝悶      酒,總勝過被胡小仙揭破「身分」。                第二章 告別惡夢        在大仙堂沒有其他人打擾的幽靜貴賓休息室裡,胡小仙與徐      子陵在桌子對坐,前者「噗哧」嬌笑,美目透出勝利的神色,神      態悠閒的道:「你究竟是徐子陵還是寇仲?」        徐子陵暗裡大吃一驚,旋又回復鎮定,因猜出對方並非真的      要拆穿他的身分,只是作為試探的性質,皺眉道:「你愛認為我      是誰便是誰吧!」        胡小仙搖頭笑道:「還要在本姑娘面前裝蒜,你可以騙過別      人,卻休想騙我。無論你扮弓辰春又或雍秦,我承認你確扮得維      肖維妙,活像不同的兩個人,可是賭錢的風格和方式卻把你出賣      ,令我曉得你不但是雍秦,更是弓辰春,又是那在朝廷上大顯威      風的甚麼叫莫為的傢伙,既然三者都是你,那亦是三個人都不是      你。快快招認,你究竟是徐子陵還是寇仲?回長安幹啥?不怕給      人圍捕活捉嗎?」        徐子陵心中叫苦,甫抵長安,便先後給婠婠和胡小仙拆穿身      分,以後怎樣混下去?嘆道:「胡小姐是否有點托大?若我是徐      子陵或寇仲,為隱瞞身分,只好硬著心腸把妳滅口,胡小姐不害      怕嗎?」        胡小仙花枝亂顫的嬌笑,搖頭道:「不怕!真的不怕!因為      徐子陵和寇仲從來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乖乖識相點吧!。閣下是      哪一位?」        徐子陵頹然道:「我是徐子陵,小姐滿意嗎?幸好我來此只      是打個轉,待會離城算了。」        胡小仙嬌瞋道:「奴家那麼可怕嗎,要走該待明早城門開才      走!哼!一派胡言亂語,當人家是第一天在江湖混。快給我脫掉      面具,聽說徐子陵長得儒雅風流,是有名的俊俏郎君。」        徐子陵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幸好感到她沒有敵意,把心一橫      ,低頭扯下面具,露出真臉目,微笑道:「小姐的評語用在侯希      白身上是無比恰當,我徐子陵則名不符實,只是粗人一個。」        胡小仙凝望他的美目明亮起來,像聽不到他的話似的喜孜孜      道:「徐子陵啊!做小仙的情郎好嗎?幾天也好!」        徐子陵為之瞠目結舌,這麼言詞大膽作風放浪的美人,連紀      倩亦有所不及。苦笑道:「胡小姐不要說笑哩!」        胡小仙抿嘴嬌笑,神情得意,白他一眼道:「我想你仗義幫      人家一個忙,奴家正苦惱得緊呢!」        徐子陵感到事情大有轉機,哪敢開罪她,順著她語氣道:「      小姐有甚麼煩惱?」        胡小仙露出愁容,輕嘆道:「正是因找不到如意郎君,誰家      姑娘不為此煩惱?嘻!奴家是說笑,我真正的煩惱是有人自認為      是我的如意郎君,而我則見到他就心中厭惡,你可為我想辦法解      決嗎?」        徐子陵大訝道:「誰敢迫胡小姐做不情願的事?」        胡小仙像個小女孩般豎起手指,逐個指頭的數道:「首先是      那個自以為賭術比我更好、最有資格作我爹快婿的混蛋;第二個      是齊王李元吉,提親的人便是他;第三個人最可惡,我還以為他      對我們胡家特別照顧,誰知竟是適得其反,而除此之外,還有第      四個是我老爹,唉!他卻是迫於無奈,誰叫他看中長安這個地盤      ,夢想異日李家得天下,他可以大力發展賭業。你給我說吧!我      現在的情況是否四面楚歌,身不由己。」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那第三個迫小姐的人是否尹德妃之父      尹祖文?」        胡小仙愕然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明白過來,迫胡小仙下嫁者正是他今趟到長安來要對      付的池生春,此更是香家擴展賭業的一著奇兵。要知香家惡名遠      播,為白道武林不容,如若李唐一統天下,必會對香家的生意展      開掃蕩,但若香家能通過婚姻合併大仙胡佛的賭業,可借屍還魂      似的名正言順於此情況下大展拳腳,以另一種形式名義繼續香家      的事業。        如此來看,尹祖文與香家應是暗中勾結,支持明堂窩是另有      居心。        徐子陵道:「我可以怎樣助妳?」        胡小仙喜道:「早知你是個見義勇為的俠士嘛!幫人家還不      簡單?只要你將六福賭館贏過來便成。」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那怎麼可能?」        胡小仙蹶扁嘴兒哂道:「有甚麼是不可能的。池生春犯了開      賭場業的一個大忌,就是本身嗜賭,常忍不住親自下場,賭得又      大又狠,只不過因沒有人賭得過他,故至今尚未出事。你徐大俠      既精賭術,又不怕他使卑鄙手段,今趟他是遇上剋星哩!。」        徐子陵皺眉逍:「你爹究竟是否己答應李元吉的提親?」        胡小仙俏皮的道:「奴家反對嘛!爹當然要拖延時間,花點      唇舌來說服我。唉!。可惜時間無多,齊王下個月擺壽宴時,爹      怎都要給齊王一個答覆,你若不救人家,小仙只好自盡。」        徐子陵大感頭痛,若他不是對池生春有更大的圖謀,幫胡小      仙一個忙絕不成問題,現在卻是節外生枝,又很難向胡小仙解釋      清楚。        只好道:「胡小姐信任我嗎?」        胡小仙媚態畢露的瞟他一眼,嗲聲道:「你若是弓辰春,人      家頂多信你一半,但你是徐子陵徐大俠嘛!小仙當然信你。而且      你若肯讓小仙今晚陪你、討好你,人家會對你更死心塌地。徐子      陵啊!小仙仰慕你嘛f。」        徐子陵嫩臉一紅,尷尬道:「請小姐勿要拿這類事開玩笑。      妳先告知我和池生春目下是怎樣的關係,例如妳故意對他不瞅不      睬,又或虛與委蛇?」        胡小仙果然給他引往另一個話題,嫣然一笑柔聲道:「我在      迷惑他。」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        胡小仙花枝亂顫的笑道:「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我是大仙      門這一代的繼承人,精於騙術,哪有這麼容易給他池生春瞧破人      家真正的心意。最妙是天無絕人之路,碰上你這冤家,人家今後      全聽你的話,好嗎?」        徐子陵心神晉入井中月的境界,微笑道:「若妳真肯全聽我      的話,我可立誓助妳擺脫池生春的魔掌,但不是用妳的計,而是      我的計。」        胡小仙大喜道:「是甚麼計?快說出來聽聽看。」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胡小姐似忘記是誰聽誰的話?」        胡小仙「噗哧」媚笑道:「人家不知你對條件這般執著認真      ,呀!不問就不問。那麼第一著棋子應如何下?」        徐子陵淡淡道:「首先是妳要保密,無論任何情況下均不可      以洩漏我和妳的關係予第三者知道,否則胡小姐只好委身下嫁池      生春。」        胡小仙微笑道;「收到徐大俠警告啦!放心吧!。我比你更      著緊。」        徐子陵發覺自己開始有些兒歡喜她,歡喜她的善解人意,機      伶聰巧。        徐子陵若無其事的道:「我要妳去迷惑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至於此人是誰,遲些會教妳曉得。」        胡小仙裝出楚楚可憐的動人神態,盡顯大仙門的媚功妙法,      瞋道:「奴家是否很蠢呢?真的想不到你這計劃與小仙的終身大      事有何關係?」        徐子陵聳肩灑然道:「當然大有關係,因為他將是繼池生春      後,另一個向妳的大仙老爹提親的人。」        胡小仙動容道:「我真的開始愛慕你哩。」        徐子陵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從容道:「剛才妳的仰慕全是      弄虛作假,對嗎?」        胡小仙幽幽一嘆道:「徐子陵可知我大仙門的第一戒條就是      戒動情,情緒會把理智蒙蔽,謂之」烏雲蓋日「,賭術實在是一      種高明的騙術,尤其心理戰術最為重要,只要能令對方的靈智被      蒙蔽,可百發百中。不論表面如何堅強的男人,總有可乘之隙,      例如因過度自信,以為天下的女子都要為他傾情,被他吸引,我      可以利用他這弱點使他吃大虧。」        徐子陵皺眉道:「妳的甚麼全聽我的話,最好不是假的。否      則我不但不會助妳,更將把妳視作敵人。」        胡小仙橫他嬌媚的一眼,嗲聲道:「騙甚麼人都不敢騙你哩      !人家向你施展媚術,有假的成份,亦有真的成份,很想逢場作      戲的和你纏綿一段日子,哪知你鐵石心腸,不被勾引。人家有甚      麼不好?」        徐子陵啼笑皆非的道:「現在我們是在進行一個大騙局,目      標是整座六福賭館,若妳想成功,只有四個字,就是」衷誠合作      「,全聽我的指揮調度,否則一切拉倒。」        胡小仙凝望他半晌,肅容道:「你既不是對我有興趣,這樣      做對你有甚麼好處?」        徐子陵淡淡道:「胡小姐太不明白我徐子陵的為人。」        胡小仙輕搖螓首,輕輕道:「不!這或者是女人的直覺,自      從九江首次相遇,我一直感到你是那種極重情義的好人,現在更      覺得可以毫無保留的信任你。但亦有些擔心,怕你低估池生春的      狡猾。」        徐子陵見她兜兜轉轉,最後仍是旁敲側擊自己的計劃,啞然      失笑道:「我給妳三天的時間想清楚,三天後再來找妳。」        說罷長身而起。        胡小仙焦急的站起來嬌瞋道:「人家還未把事情弄清楚,能      有甚麼可想的?」        徐子陵豎起一隻手指,向她遙點兩下,微笑道:「胡小姐似      乎又忘記誰該聽誰的話哩!」        胡小仙頹然坐下,手肘斜枕桌子托著香腮,秀眉緊蹙的幽幽      道:「好吧!人家會乖乖的聽話,但至少你該說出如何聯絡你的      辦法嘛!」        徐子陵道:「是我聯絡妳,而不是妳聯絡我。」        胡小仙嫣然笑道:「好吧!。徐大俠還有甚麼吩咐?」        寇仲牽馬呆立路上,目送李秀寧、李神通等遠去的騎影,百      感交集。        無名從星空俯衝而下,落在他肩頭,寇仲探手輕輕為牠梳理      羽毛,嘆一口氣,踏蹬下馬,朝洛陽的方向緩緩而行。        他和李秀寧的事將來如何了局,此刻的他不敢去想,不願去      想。        臨別時李秀寧的眼神,可以把他的靈魂勾出來,使他肝腸寸      斷。他己選取一條與她對立的道路,他們的分歧會愈來愈大,洛      陽之戰,更是與她最敬愛的兄長李世民公然對抗。        罷了!        寇仲一聲叱喝,催馬加速,迅速消沒於無盡的深夜裡。        徐子陵離開明堂窩,踏足街頭,深吸一口氣,將胡小仙誘人      的倩影、可把任何男人迷得暈頭轉向不辨東西的一顰一笑,驅出      思域之外。胡小仙就像婠婠般,能將自己的美麗利用至盡,教人      不易抵擋。        此時他變回長滿鬍髯的弓辰春,沿街漫步,經過仍在營業的      榮達大押時,不由多看兩眼,差點想進去找歐良材的親舅陳甫。      迅又壓下這股衝動,心忖待與李靖聯絡上後再去找他比較穩妥。      只有當陳甫清楚他有李世民在背後大力支持,對方始會全無顧忌      的與他合作。在經歷過這麼多事後,他再不易輕信任何人。        順步來到永安渠旁,這道接通城外北方渭河的大渠,在沿岸      稀疏的點點燈火下,滔滔往南流去,燦爛的星空下,碼頭區舟舶      幢幢,兩岸街道行人疏落,不由想起與沈落雁泛舟渠上的動人情      景,又想起黎陽的情況,心中暗嘆。        倏地一艘小舟在上游駛來,徐子陵不經意的瞥上一眼,登時      頭皮發麻,更心湧殺機,又知絕不能動手,首先是敗多勝少,且      會暴露身分。        操舟者把小艇往他立處靠過來,柔聲道:「這麼巧!子陵請      上艇說話如何?」        竟是連魔門第一高手「陰后」祝玉妍也要在他手底喪命的蓋      代魔君「邪王」石之軒。        自己所有偽裝,全給他一眼看穿看破,該怎辦才好呢?此刻      走又不是,不走更不是,進退失據之餘,只好把心一橫,躍往艇      尾面對他坐下。        石之軒臉色如常,絲毫沒有受傷之象,神色雍容自若,眼中      射出慈和神色,凝望著他微笑道:「事實上我們並不是湊巧碰上      ,自你離開希白的居所,我一直躡在你身後,真想不到子陵會到      賭場去,是否受雷九指的影響?」        徐子陵遍體生寒,不但因對石之軒的跟蹤沒有絲毫感應,更      因他弄不清楚分不開眼前這石之軒究竟是談笑殺人的邪魔,還是      那個對碧秀心之死歉疚終生的多情種子。        他徐子陵的靈覺就像給人廢去武功。        這是最可怕的魔功,石之軒終於魔功大成,天下恐難有制得      住他的人,連三大宗師也不行。因為石之軒完全屬於他們那一級      數,足可與任何之一分庭抗禮,甚且過之而無不及。        迎上他深邃莫測的眼睛,徐子陵淡淡道:「前輩是否剛抵長      安,立心去找希白兄算賬,現在則改為殺我。」        石之軒啞然矢笑,神態瀟灑好看,搖頭道:「人道虎毒不食      兒,希白等若我半個兒子,他有時頑皮點,始終是情有可原,因      為錯在我不能常在他身旁指點。不過這亦是我訓練繼承人的方法      ,不但予他人身的自由,更希望他有獨立的思想,不會變成我石      之軒另一個版本,在這方面他的表現異常出色。」        徐子陵心中喚娘,石之軒不但氣質有變化,手段也有變化,      其辭鋒的銳利,比得上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情願前輩像以前般坦白,因為我弄不清      楚你是真心讚賞希白兄,還是說反話?」        石之軒兩槳交叉打出,划進永安渠反映兩岸燈光的水裡,光      影破碎下,小舟從岸旁滑出,順流而去。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後,      微笑道:「過去的十五年就像一個悠長的噩夢,現在我終於成功      醒轉過來。」        接著目光投往渠水去,神色益轉柔和,旋露出痛苦的神色,      頹然道:「我是自食其果!哪有人這麼蠢竟會去害死自己最深愛      的情入!這十五年就是我這蠢材應償還的代價。」        徐子陵愕然瞧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他是在裝神      弄鬼,還是邪帝舍利內的邪氣,在以毒攻毒下,反把石之軒改造      變成「好人」。        他真的不曉得該說甚麼才好,他再不明白石之軒,掌握不到      他的內心世界。        我的娘!        這正是沒有絲毫破綻的「邪王」石之軒。        石之軒將目光上移,注入無盡的星空去,一邊輕輕道:「子      陵到幽林小谷去吧!。讓我的女兒有個幸福的歸宿,告訴青璇,      這些年來我沒有去探望她,是因為我不敢見她,缺乏那種勇氣。      告訴她,我和她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絕不可再有碰頭的機會,      絕對不可以,唉!」        徐子陵心神劇震。        妃暄說得不錯,石青璇仍是石之軒唯一的破綻,石之軒怕見      石青璇,正因他知道自己難以對她痛下殺手,更怕再招來另十五      年的可怕噩夢,所以不肯多做一次蠢材。        若讓石青璇與他相見,會有甚麼後果?                第三章 同床共榻        寇仲仰臥山野,以羊皮外袍為床,星空為被。        千里夢在十多步外流過的小溪旁響起喝水的聲音,無名則以      他的胸膛為巢,蜷首安睡。        他的手輕撫楚楚一針一線為他縫製的羊皮袍,此袍經龍泉巧      匠修補,回復原狀,表面看不出痕跡,但卻像他的心般傷痕纍纍      。        尚秀芳該已抵達高麗,她能否寄情於音樂的天地,將他淡忘      ?宋玉致對他究竟是愛多恨少,還是恨多愛少?他不敢去想,又      忍不住去想。        他寇仲路過壽春而不去見楚楚一面,伊人會否因此肝腸寸斷      ,怪他無情!        唉!        男女之情不但令人牽腸掛肚、神傷魂斷!更是個可把人壓得      透不過氣來的沉重包袱。不過若他在洛陽殉城戰死,她們當然為      他悲痛傷心,但一切都會被時間沖淡和療癒。        忽然間他感到無比的孤獨,若她們中任何一人刻下正在身旁      ,他肯定自己會不顧一切去愛她,求她原諒。        徐子陵回到多情窩,侯希白看書看得搖頭晃腦,樂在其中。        徐子陵頹然在他另一邊隔几坐下,嘆道:「我剛見過你的師      尊。」        侯希白雙手一顫,差點把書掉往地上,愕然往他瞧來,失聲      道:「真的?不是說笑吧?」        徐子陵沒好氣道:「說笑也拿別的東西來說,照我猜他大有      可能想來處置你,卻見我從你家溜出來,遂改變主意,找我坐艇      遊永安渠去。」        侯希白色變道:「你怎能活著回來的,且沒受半點傷。」        徐子陵苦笑道:「侯公子啊!你的石師再非以前的石之軒,      而是成功把分裂開來的兩種極端再融合為一的石之軒。你絕不知      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我對他再無半絲體察的把握。臨別      時他給我一個可能是發自真心的忠告,就是希望我立刻離開長安      ,到巴蜀探訪他的女兒。」        侯希白倒抽一口涼氣道:「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現在我      們該怎辦好?」        徐子陵感覺到侯希白從深心透出來對石之軒的敬畏和怯懼,      知道若不能振起他的鬥志,後果堪虞。微笑道:「在他口中,希      白兄只是個有獨立思想的頑皮孩子,還讚你甚為出色。」        侯希白愕然道:「他竟會說這種話?」        徐子陵苦笑道:「這正是最令人頭痛的地方。他把我們看通      看透,我們則完全不知他的意向如何。我們必須把這形勢扭轉過      來,若真想不到辦法,今晚只好捲舖蓋離開長安。」        侯希白皺眉苦思道:「他為何肯放過你?又或放過我?又或      是否因我們兩個在一起而有顧忌?若是如此,那表示他有更重要      的事情要幹,所以不想橫生枝節。」        徐子陵讚道:「希白兄的腦筋開始回復正常,這樣最好。我      卻有個更大膽的想法,就是他的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就是直至      此刻,他仍無法向他的女兒下毒手,甚至害怕有這個想法。所以      因著我和青璇的關係,於是放過我,順帶暫緩對付你。」        侯希白點頭道:「雖是想得玄妙了些,但肯定有點道理。妃      暄不是說過沒有一年半載,石師休想復元嗎?會否他因傷勢未癒      ,所以哄著我們待他傷癒始向我們動手。」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搖頭道:「他不但完全復元,功力比之在      小長安時更有精進,巳臻天人合一之境,他不動手絕非因沒有把      握收拾我。」:侯希白捧頭壓低聲音道:「我情願他擺明車馬來      殺我,我們魔門中人從不注重甚麼長幼之序,師徒之義,若威脅      到自己性命,可抗爭到底,現在我卻給他弄得糊裡糊塗。是哩!      你找到紀倩了嗎?」        徐子陵脫下黏滿鬚髯的弓辰春面具,拿在手中呆看半晌,啞      然失笑道:「不知是否因你的石師暗伺在旁,我的意識雖感覺不      到他,元神卻有感應,以致心神恍惚,犯下錯誤。因為我根本不      應扮弓辰春,見紀倩該扮黃臉漢雍秦才對,紀倩是想跟雍秦學賭      技而不是弓辰春。幸好錯有錯著,令我與胡小仙搭上關係,她的      媚術確是誘人,回想起來心兒還卜卜跳呢。」        侯希白一呆道:「你在說甚麼,聽得我更添糊塗。」        徐子陵解釋清楚,侯希白提議道:「橫豎睡不著,不若我們      到上林苑找紀倩,不見她時再去賭場。」        徐子陵搖頭道:「無論我是弓辰春或是雍秦,均不宜被紀倩      看到我們在一起,你該趁仍有福份睡覺好好安眠。」        侯希白嘆道:「石師隨時會來尋我晦氣,你教我怎能安寢,      我就像紀倩般愈夜愈精神。你或者根本不該和紀倩碰頭,讓我去      試探她吧!」        徐子陵訝道:「你不怕石之軒在門外等你嗎?」        侯希白搖頭道:「他既已復元,現在是要完成統一聖門兩派      六道的時刻,而不是急著要將我這花間派的唯一傳人滅掉。我倒      希望他來見我,看他有甚麼話說。」        說罷回復一貫的瀟灑自如,哼著歌兒去了。        徐子陵離開小廳,穿過前後進間的天井,剛踏足後進的廊道      ,一震停下。        他竟然聽到女子的悲泣,哭聲斷斷從左方走廊尾端侯希白的      臥室傳來。我的娘!        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誰家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來,      又因何事哭哭啼啼,這麼傷心?        甫到長安,發生的事總是出乎他料外,忽然間他對即將展開      的行動,再無半點把握。        他重新舉步,來到侯希白虛掩的臥室門前,輕輕推開。        溫柔的月色從朝東的窗子透入,照亮半邊臥室,另一半仍陷      在暗黑裡,絕世美女婠婠梨花帶雨的坐在床頭,香肩不住聳動,      哭得昏天昏地,神情悲楚。        徐子陵作夢亦未想過婠妖女可變成這樣子,呆在當場,好半      晌移到床旁坐下,嘆道:「究竟是甚麼事?」        婠婠像此時始察覺他來到身旁,悲呼一聲,竟撲入他懷裡,      泣道:「我師尊死了哩!」        徐子陵哪想得到婠婠有此反應,他當然可及時避開,卻是無      法在這情況下硬起心腸,登時溫香軟玉抱滿懷,襟頭被她的熱淚      沾濕大片。        婠婠雙手摟實他的蜂腰,嬌軀抖顫,完全失去平時的冷靜自      制,比之早前聽到祝玉妍死訊的冷漠是截然不同的兩番情景。徐      子陵感到她的悲傷痛苦是發自真心的,不由心中惻然,嘆道:「      人死不能復生,終有一天我們也會死去,只是遲早的問題。」        婠婠把俏臉埋在他的胸膛,死命把他摟緊,淒然道:「師尊      是婠兒唯一的親人,只有她真正疼惜我、栽培我,現在她去了,      遺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又哭起來。        徐子陵胸膛衣衫濕透,一對手更不知放在哪裡才好,只好輕      拍她香肩道:「妳剛才表現得很堅強,為何此刻會忽然兵敗如山      倒的失去控制?還要躲到這裡來哭?」        婠婠抽搐道:「我不知道,人家離開這處後一直思前想後,      再忍不住,只希望能在你懷裡把悲痛全哭出來。我絕不可讓派內      其他人知道我為此悲傷失控。」        徐子陵無言以對,目光落在她那對蜷曲床沿的美麗赤足上,      心中湧起感觸。無論魔門如何進行異常和泯滅人性的訓練,將門      人變成心狠手辣、冷酷無情之徒,但人總是人,仍會有人的七情      六慾,石之軒如此,婠婠亦是如此,就看你能否接觸到他們人性      的這一面。        柔聲道:「妳來了多久,有聽到我和侯希白的對話嗎?」        泣聲稍斂,以哭得沙啞的聲音道:「我來時只得你一個人,      還以為你會生出感應,哪知你全無所覺,人家哭出來你才懂得來      安慰人家。」        徐子陵自家知自家事,曉得是因遇上石之軒陣腳大亂,致失      魂落魄,嘆道:「妳可知我適才碰上甚麼人?」        婠婠嬌軀一震,終不再飲泣。        徐子陵不自覺的輕撫她背心,道:「是石之軒!」        婠婠坐直嬌軀,拭去淚漬,黯然道:「我從來不曉得祝師在      我的心中佔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其實是個很可憐的女人,石之      軒害得她很慘。血債必須血償,石之軒是聖門的罪人,現在更是      最有機會統一聖門的人;只要他殺死我,陰癸派將落入他手中。      而且我只能孤軍作戰,因為只有如此可證明我是有資格的繼承人      ,才能坐上祝師空出來的寶座,那時派內的人始肯為我賣命。這      是敝門初祖定出來的繼承法則,在接掌派主之位前,須獨自修行      三年。子陵此刻該明白石之軒為何到長安來。」        徐子陵心中喚娘,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應付只剩下      一個破綻的石之軒,香家的事立即在比較下變得輕鬆容易。他雖      視婠婠為敵人,但人接觸多後怎都有點感情,在情在理,他也不      應眼看著石之軒殺死婠婠,否則真給石之軒統一魔道,把分散的      經卷重歸為一,後果的嚴重,教他不敢去想。        婠婠美目深注,柔聲道:「你肯助我破他的不死印法嗎?」        徐子陵皺眉道:「在長安,他的不死印法根本是沒有破綻的      ,我們聯手對付他亦沒有用。我有個提議,現在我立即送妳攀城      離開,且須立即奔赴巴蜀,此間事了後,我會到妳避世的地方找      妳。」        婠婠秀眸泛著智慧的異芒,輕輕道:「你是否暗示在巴蜀他      尚會有破綻呢?」        徐子陵搖頭苦笑道:「這可是他親口說的,我自問看不透他      是真情還是假意。」        婠婠灑然聳肩,毫不在意的道:「多一個制他之法總是好的      ,你徐公子到長安來究竟有何貴幹?不論是甚麼,我會為你守秘      密,甚至出手助你。」        徐子陵怎敢信她,斷然道:「我的事請妳高抬貴手,最好不      聞不問。」        婠婠幽怨的白他一眼,表示心中不悅,剎那後回復一貫冷漠      篤定的神態,和剛才悲痛下淚的婠婠宛若兩個不同的人,淡淡道      :「今晚人家可否在此借宿一宵?」        徐子陵愕然道:「這是侯希白的居所,妳該問他才合理。」        婠婠深深瞧進他眼內去,輕柔的道:「你可知敝師因何敗於      石之軒手上?」        徐子陵心道當然是因她意圖拖他和師妃暄一起上路,口上卻      不願說出來,緩緩搖頭。        婠婠嘆道:「修習天魔大法的女子,是絕不可和自己心愛的      男子發生肉體的關係,師尊正因情不自禁,被石之軒騙到床上去      歡好,所以天魔大法至十七重後再無寸進,始終不能達到第十八      重的最高境界,只好以玉石俱焚與石之軒來個同歸於盡,可惜仍      是失敗。」        徐子陵尷尬道:「這並非我拒絕妳留宿的原因,而是我不能      代侯希白答應妳,因何妳不接受我的勸告,立即離開長安。」        婠婠苦笑道:「尚未動手,我便倉皇逃竄,還有甚麼資格繼      承派主之位?不要婆婆媽媽的好嗎?照我們侯公子一向夜夜笙歌      的習慣,不到天亮絕不回家。不管你啦!人家哭累了,想睡覺哩      !」        說罷就那麼躺在床上,閉上美目,橫陳的嬌軀起伏有致,雪      白的赤足,秀麗的玉容,即使以徐子陵的自持力,亦看得怦然心      動,心中喚娘,更拿她沒法。        婠婠脣角逸出一絲甜蜜迷人的笑意,輕拍身旁柔聲道:「躺      下來休息一會好嗎?」        徐子陵嚇得站起來,狼狽的道:「不行!」        婠婠依然美目緊閉,神態安詳的道:「剛摟著人家都不怕,      睡在一起有甚麼問題?呀!」        徐子陵心神劇震,只見婠婠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花容慘淡      ,陣紅陣白,顯是走火入魔的可怕先兆,難道她因祝玉妍之死動      真情,以至有此厄難。        大駭下一時忘卻與她敵對的關係,撲上床去。        婠婠仍是抖震不休,探手將他摟個結實,累得徐子陵和她滾      作一團時,顫聲道:「子陵救我!」        徐子陵雙手按上她香背,送入真氣,懍然驚覺。她體內天魔      氣亂竄狂流,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的在經脈竅穴間騰奔竄闖,若      不把這可怕的情況改變過來,肯定她捱不了多少時候。別無選擇      下,徐子陵無私的送入真氣,先抵其丹田氣海,再由該處出發,      沿十二正經來個撥亂反正。        他因熟悉婠婠體內的情況,駕輕就熟的向她施以援手。        長生氣在她嬌軀內不知連行多少遍,到徐子陵神疲力竭,真      元損耗鉅大之際,婠婠回復平靜,鬆開抱著他的手,躺在床上,      似是沉沉睡去。        徐子陵不放心的探手按上她的香額,大吃一驚,感到她的體      溫正瘋狂的攀昇,想再輸入真氣探個究竟,竟給她充盈澎湃的天      魔氣排斥。此時更奇異的事又發生!        當她變得灼手般熱時,體溫轉往下降,變得冰雪般寒凍,出      奇地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如此忽寒忽熱,徐子陵亳無辦法,無從入手。        一陣疲累侵襲全身,徐子陵身不由己的閉目調息,臥倒身旁      ,他曉得若硬撐下去,說不定會對自己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只休息片刻,只休息片刻……        當他再張開眼睛,晨早的日光映入他眼簾,徐子陵駭然坐起      來,婠婠仍躺在身旁,輕柔的呼吸著。        徐子陵聽到侯希白的足音,正朝內進走來;心知若非被他驚      醒,或會繼續睡下去。        伸手探觸婠婠額角,奇寒無此,此時他無暇理會,跳起床來      ,在門外截著滿身酒氣的侯希白。        侯希白探頭一看,驚訝得合不攏嘴,望望床上的婠婠,瞧瞧      徐子陵。        徐子陵知他誤會,既狼狽又尷尬,忙把他推到外廳,將事情      解釋清楚。        侯希白露出凝重的神色,道:「子陵中她的奸計哩!」        徐子陵色變道:「甚麼奸計?」        侯希白像從宿醉中醒過來般,雙目閃閃生輝,道:「我雖不      真正清楚她玩甚麼手段把戲,但看她現在的情況,她該是借子陵      的長生氣助她突破天魔大法的限制,進軍陰癸派自初祖以降,歷      代派主從未有人臻達的第十八重境界,甚或尤有過之。」        徐子陵心中亂成一團,不知是驚是喜。        侯希白逍:「現在只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下手幹掉她。      」        徐子陵一震道:「這怎麼成?」        侯希白猛然起立道:「讓我來下手。」        說罷住內進走去。        徐子陵叫道:「希白兄!」        侯希白往他退回來,頹然坐進椅內,喘息著搖頭嘆道:「你      不用阻止我,我根本狠不下辣手摧花的心,何況是美若天仙的大      美人,唉!」        兩人對視苦笑。        「砰」!        扣門聲傳來。               第四章 一生一世        侯希白將李靖迎進小廳,坐好後徐子陵低聲道:「婠婠在房      內,我們說話小心點。」        李靖為之愕然。        徐子陵扼要解釋一遍,還坦然告之石之軒己返長安,又說出      今趟來長安的目的,李靖皺眉道:「我們還以為京兆聯解散後長      安的形勢會簡單明朗,現在聽子陵的分析,完全不是這樣的一回      事。」        徐子陵嘆道:「我尚未告訴你,尹祖文正是那個向雷大哥施      七針制神的人。」        李靖和侯希白同時失聲嚷道:「甚麼?」        徐子陵下意識的別頭一瞥婠婠所在的方向,束聚聲音道:「      尹祖文該是與元吉和池生春暗中勾結,秘密擴展勢力。元吉表面      支持建成,實則另有居心,希望借助魔門勢力成為最後一個登上      帝座的真命天子。」        李靖往侯希白瞧去,道:「侯公子乃魔門中人,對這有甚麼      看法?」        徐子陵曉得李靖是因侯希白的出身而不信任他,如不釋去李      靖的疑慮,合作上將出現問題,道:「希白兄是魔門的異種,李      大哥不能理解為何經石之軒培養出來的徒弟竟是個可信任的人,      是正常不過的事。唉!其中的原因,確是出乎一般的想像,玄妙      非常。」        今趟侯希白也給勾起興趣,欣然道:「子陵的話另有所指,      哈!事實上我自己並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我這叫旁觀者清,問題出於石之軒過去十      多年的性格分裂,一邊是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另一邊則      是深悔自責的多情種。所以當他傳授希白兄花間派的武功,可能      因花間派的心法影響,他較傾向變成那多情的人;而當他訓練楊      虛彥時,亦因受補天派心法的引發,將楊虛彥這楊勇遺孤變成冷      酷的刺客。後果便是希白兄和楊虛彥變為極端不同的兩個人。」        侯希白拍桌道:「說得精采,所以我和楊虛彥的對立,竟是      石師一手促成的,代表石師內心善與惡的鬥爭。假若我擊敗楊虛      彥,石師會有甚麼感想?」        李靖沉聲道:「楊虛彥是石之軒手上重要的棋子,可發揮難      以預測的後果,舊隋文臣大將擁楊廣者少,擁楊勇者多。一旦登      上天子之位的人德望不足鎮服天下,楊虛彥可打正楊勇遺孤的旗      號出而號召舊部。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兩人點頭表示明白,曉得他指的是若李世民破排斥或被殺,      人心不服時,禍亂分裂的局面怕會繼續下去,那時人心追思楊堅      掌政時的隋朝,楊虛彥可帶來期望和幻想。        侯希白苦笑道:「這麼說,石師殺我是勢在必行,因為我代      表他善良的一面,是他性格分裂後的產品,故絕不容我這異種活      在他眼前。」        李靖頭痛的道:「石之軒究竟躲在長安何處?若我們能把握      他的行蹤,可集中全力,布局將他殺死,破他的不死印法,為世      除害。」        說罷凝望侯希白,看他的反應。        徐子陵卻生出感觸,與寇仲在一起,他從來不用隱瞞任何事      ,甚麼均可掏出來研究討論。可是面對算得上是「兄弟」的李靖      和侯希白,由於大家背境立場有異,像大德聖僧是石之軒另一化      身一事他不敢隨便透露,怕惹來不測的後果。李靖亦然,由於侯      希白是「石之軒傳人」的身分,始終對他有懷疑。        侯希白俊美的臉容露出茫然神色,搖頭嘆道:「我不知道,      唉!他終是一手將我培育出來的人,我是不會主動去對付他,不      過他若想殺我,我會盡一切方法保命,這是敝門的規矩。」        李靖聽他這麼說,反釋然點頭道;「我明白侯公子的立場哩      !」        轉向徐子陵道:「子陵對石之軒一事有甚麼提議?」        侯希白站起來無精打采的道:「我去看看婠姐兒。」避嫌的      離開。        兩人瞧著他沒入後進的背影,均感心情沉重。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我們面對的可能是魔道有史以來最厲      害的人物,任何一般我們以為能收效的方法均不管用。在長安這      種人口密集的城市,憑他的不死印法,肯定可輕易殺人,從容脫      身。此人更是智計超群,警覺性高,李大哥可否暫時按兵不動,      靜觀其變?」        李靖瞥一眼侯希白沒入的後進門,皺眉道:「你不為你的好      朋友的性命擔心嗎?」        徐子陵道:「我有個直覺,一天我在長安,石之軒仍不會下      手收拾他這徒弟。」        李靖愕然道:「怎麼說?」        徐子陵解釋一遍他跟石青璇、石之軒的關係,並沒有說出「      石青璇乃石之軒唯一破綻」那方面的事,因他感到這乃石青璇與      石之軒間的隱私,不宜公開。        李靖吁一口氣道:「我就算想對付石之軒也無從入手,好吧      !秦王吩咐我全力支持你,究竟我可以在甚麼地方幫你的忙?」        徐子陵凝望他片晌,沉聲道:「我今趟到長安來,主要的目      的是無情地將香家喪盡天良的每一份子趕盡殺絕,連根拔起。」        他少有這樣說話,但因素素和親身遇上香家父子幹下的惡行      ,終狠下心腸,決定對香家進行無情的剿滅。        李靖虎軀一震,雙目爆起精芒,冷然道:「即使沒有秦王的      指示,我李靖也定要全力助你。」        李靖離開後,徐子陵到臥房找侯希白,只見侯希白呆坐床沿      ,婠婠卻芳蹤杳然。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關切的問道:「希白……」        侯希白遞來一張信箋,苦笑道:「我進來時她巳離開,留下      這該是給你的便條。」        徐子陵接過一看,只見箋上有一行清麗灑逸的留言,寫著:      「愛你恨你,一生一世。」八個字。上款是「子陵」,下款竟是      她淡淡的脣印。        侯希白湊過來看道:「香艷的留言,該是她因聖法大成,心      情特別,一時下真情流露,否則只會寫」愛你「兩字。」        徐子陵皺眉道:「哪裡來的信箋?」        侯希白道:「她往對面小弟的小書齋來個不問自取,真奇怪      ,我一直在留意她,卻聽不到任何聲息。」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點頭道。「你猜得不錯,我也一直留      意她的動靜,竟沒有絲毫的感應。唉!真狡猾,我竟被她利用了      !」        侯希白嘆道:「此事禍福難料,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子,因      為石師一天收拾不下她,可能會暫緩收拾我。」        徐子陵瞧他好半晌,不解道:「為何侯兄今早對令師忽然變      得如此消極被動?」        侯希白回復灑脫自然,微笑道:「子陵是指我剛才對李靖說      的一番話,哈!李靖既不信任我,我侯希白為何要對他說真話。      」        徐子陵笑道:「原來如此,你的不死印法究竟練出甚麼成績      來?」        侯希白搖頭道:「愈練愈糊塗,愈沒有信心。不死印法與花      間派的心法截然不同,講的是損人利己,不大適合我的性格。」        徐子陵道:「窮則變,變則通。照我的經驗,練功的過程是      以波浪的形式進行,時登波頂,時沉浪底,當你置身低谷,大有      可能是攀上另一高峰的先兆。」        侯希白同意道:「你的話很有道理,不如我將不死印法的口      訣唸一遍給你聽,說不定你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愕然道:「這豈非等若你親自助我對付令師?」        侯希白毫不在乎的聳肩道:「有甚麼問題,他要殺我,難道      我坐著等死?」        兩人眼神交觸,旋則同時笑起來,沉重的氣氛盡去。        徐子陵笑著道:「研究不死印法一事暫緩進行,我們可否假      設因小弟的關係,令師暫時不會來對付你呢?」        侯希白點頭道:「理應如此,昨晚我故意給石師機會,他則      全無動靜。」        徐子陵沉吟道:「但若他以為我離開長安,豈非糟糕。」        侯希白道:「不用擔心,石師昨晚因初來甫到,不明白我現      今的情況,但只要他見過楊虛彥,當從他處曉得我正替李淵寫百      美圖,殺我會打草驚蛇,影響他統一魔門的大計。所以我說婠婠      藉你練成聖法禍福難枓,就是這個意思。今天你有甚麼事要辦?      」        徐子陵淡淡道:「這幾天我會很忙,要到押店聽課,不但要      學習押店的經營手法,還耍練一口帶平遙口音的話。」        說罷站起來,一手搭著侯希白的肩頭,微笑道:「好好睡一      覺吧!今晚回來找你吃飯和研究不死印法,希望不要聽你唸到一      半時我己吐血受傷便謝天謝地。」        侯希白往床上倒下去,踢掉靴子,笑道:「這是美人兒睡過      的床,小弟大有可能作一個既甜蜜又可怖、愛恨交纏的夢,哈!      」        徐子陵離開北里的榮達大押,剛是華燈初上的時刻,著名青      樓賭館所在的北里主街車水馬龍,非常熱鬧。        他現在是臘黃臉的雍秦再加一副假鬍髯,即使是寇仲亦要多      看兩眼才能看破他是徐子陵,其他人更不用說。        榮達大押的陳甫本身是個可信任的人,再得李靖親身向他打      過招呼,讓他曉得此事有天策府全力在背後支持,更是衷誠合作      ,令徐子陵少擔一份心事。        由於胡小仙的啟發,他想出一個妙想天開的方法,就是使他      扮的「司徒福榮」成為池生春的情敵,把主動操控在手內,而非      被動的待池生春來上鉤。問題是如何能把司徒福榮變成一個對池      生春有威脅的提親者,如果「大仙」胡佛讓他碰得一鼻子灰,只      會是一個笑話。兼且此事必會開罪李元吉和尹祖文,只有錢而欠      缺背景的司徒福榮如何在不令人生疑下競逐胡小仙?凡此均是必      須解決的問題。        想著想著,發覺自己抵達明堂窩大門外,正猶豫該否到裡面      打個轉,又怕撞上胡小仙時,一群人迎面而來,進入明堂窩。        中間一人本身高人一等,還戴上高冠,非常矚目,赫然是他      和寇仲的老爹「杜伏威」,由五個親隨高手簇擁而行,頗有威勢      。        他往杜伏威瞧去,老杜亦朝他望來,兩人眼神交觸,杜伏威      仍是木無表情,似個吊死鬼的樣子,但徐子陵曉得杜伏威已將他      這「兒子」辨認出來,因為他並沒有掩飾眼神。        杜伏威忽然停步,四名親隨連忙立定,徐子陵知機地在他旁      緩步走過,好聽他指示。        果然杜伏威道:「對面街那間齋舖賣相不錯,我們和大仙打      個招呼後,去試試它的齋菜是否如門面設計般出色。」        徐子陵心領神會,心中湧起親切、熟悉和信任的愉悅,舉步      而去。        寇仲獨坐丘崗之上,遠眺地平盡處虎牢城的燈火。        千里夢在背後安詳的飽餐青草,獵鷹無名在天上盤旋偵察中      正大演其鷹舞,顯示有人在不住接近。        月照下的虎牢城,代表著王世充東面的戰線,最堅固的軍事      城堡,虎牢若失陷,附近管城、滎陽、鄭陽勢不能保。如能穩守      虎牢,縱使洛陽各線全部失陷,他的少帥軍仍有機會把糧食物資      通過虎牢送往洛陽,助王世充對抗李閥的大軍,故關係重大。        想到這裡,寇仲忽然輕鬆起來,心忖只要能保著虎牢和偃師      兩城,大有可能令李世民吃一場大敗仗,把現今李閥雄霸天下的      威勢扭轉過來。        蹄聲自遠而近。        寇仲跳起來笑道:「我還怕你們弄錯地點時間,要我白等三      天三夜就糟糕哩!」        來的是他八鎮大將中的宣永、白文原、焦宏進、卜天志、高      占道、陳長林、六部督監的虛行之和陳老謀。        陳老謀在馬上笑應道:「我們接到大小姐的飛鴿傳書,還怕      來早哩!白等的將是我們。」        宣永笑著下馬道:「任大姐須留鎮彭梁,因不能隨來生足半      天氣。」        卜天志首先與寇仲相擁大笑道:「少帥雖遠赴關外,但有關      你揚威大草原的戰績卻像雪片般飛來,且誇大扭曲至令人難以相      信。」        來到兩人旁的高占道欣然接口道:「例如說你們三人各以一      敵萬,殺得突厥人落花流水,還追擊千里,把頡利的牙帳都拔掉      。」        虛行之啞然失笑道:「不過這對少帥軍的士氣大有幫助,各      路豪傑來投,讓我們能迅速壯大起來。」        寇仲放開高占道,大喜道:「我們現在能作戰的有多少人?      」        虛行之道;「我們現在總乓力達三萬人,但稱得上是訓練有      素的精兵只在萬許人間。」        白文原道:「只要少帥一聲令下,我們隨時可調這一萬人往      戰場,保證不會讓少帥失威。」        寇仲興奮的道:「你們辦事,我當然放心,現時我們少帥軍      的大本營情況如何?」        焦宏進答道:「王世充、竇建德、李子通、沈法興等自顧不      暇,故沒人有空來惹我們。所以我們得到楊公寶庫運回來的大批      財帛後,不但重建彭城,還減低賦稅,刺激工農商各業,兼之有      大小姐、龍游幫和南方宋閥的全力支持,故彭梁日趨繁榮興盛,      為少帥奠定爭天下的基礎。」        陳長林道:「我和謀老依少帥交給我們魯大帥的寶笈,建立      起一支機動性和作戰力強的水師,艦艇的數目不住增加,只要再      有一年的時間,將不懼李閥龐大的船隊。」        寇仲喜道:「全是好消息,看來我應是到轉好運的時刻。」        虛行之道:「一切都在密鑼緊鼓中,只待少帥的指示。」        宣永道:「據探子回報,李世民在關中集結大軍,揮軍洛陽      一事如箭在弦,此乃成敗的關鍵,如我們能助王世充擊退李軍,      那時將輪到竇建德和王世充展開黃河兩岸各城的爭奪戰,我們可      南攻李子通,只要取得江都,我們將大增爭霸的籌碼。」        寇仲往天空招手發嘯,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下,無名俯衝破雲      而下,安穩的落在他肩頭處,寇仲探手輕撫無名,解釋這頭寶貝      的來歷,道:「我會教導你們一些練鷹養鷹的基本方法,勞煩你      們帶牠回彭梁好好照顧,我的寶貝馬兒也須一並帶走。」        虛行之愕然道:「少帥決定獨赴洛陽嗎?」        寇仲點頭嘆道:「若我率領你們和過萬少帥軍到洛陽,只會      招王世充之忌,所以我連乖無名也不敢帶去張揚。唉!王世充此      人出身神秘,背景複雜,實在一言難盡。惟今上策,就是由我一      人去洛陽設法了,你們則全力備戰,聽我的消息。」        目光再投往虎牢,心中燃起希望,暗想只要老子能助王世充      守穩這黃河以南的東面戰線,李世民此仗必敗無疑,這該是他可      以和有能力辦到的事。                第五章 暮鼓晨鐘        齋肆大堂二十多張桌子全告客滿,徐子陵出手打賞伙計,又      等待近兩刻鐘,被安排在一角的方桌坐下,點好齋菜,杜伏威一      人獨自來到,他脫掉高冠,弓腰哈背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到徐子      陵旁坐下,後者忙為他斟茶,還低喚一聲「乾爹」。        杜伏威現出一個罕有的慈祥笑容,欣然壓低聲音道:「能聽      得你這聲爹,我已老懷大慰。唉!小仲仍堅持與虎謀皮,去助王      世充守洛陽嗎!」        徐子陵無奈一笑,改變話題問道:「乾爹你今趟到長安來是      打個轉還是准備長住?」        杜伏威再嘆一口氣,有點茫然的道:「我不知道,問題出在      我的所謂刎頸之交輔公拓身上,他與那魔門妖道左游仙占著丹陽      自把自為,更拒絕與我對話。李家父子上上下下待我非常不錯,      真想留在這里享點清福便算,但又不忍眼睜睜瞧著老輔沉淪下去      ,千辛萬苦始能與魔門割斷關系,現在卻重投其懷抱,確是愚不      可及。」        舉杯以茶當酒般一口喝盡。        徐子陵再為他添茶,色香俱備的齋菜上台,徐子陵不由想起      師妃暄,若能與她在這齋肆一角共當上素,該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        杜伏威機警地掃視堂內其他賓客,道:「子陵到長安來所為      何事?」        徐子陵沉聲道:「孩兒可否問乾爹你一個問題,在李世民和      李建成兩者中,你希望誰去繼承唐主之位。」        杜伏威雙目精光乍閃,冷笑道:「我杜伏威自淮南起家,南      征北討,從未吃過敗仗,我的事業是從馬上得來的,你認為我會      尊重那一種人?」        徐子陵欣然道:「這就成哩!我今趟到長安是要對付池生春      ,因為他大有可能是巴陵幫香貴的長子,香玉山的親兄。我們和      香家不但有私仇,對他們販賣人口等為非作歹的勾當更恨之入骨      。」        杜伏威皺眉道:「要對付他還不容易。以子陵現在的身手,      有心算無心下,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徐子陵湊近點嘆道:「問題是我們想從池生春身上把香貴迫      出來,故不得不用上些計謀手段。」        接著解釋一番,對這位老爹他是絕對的信任,便連自己亦不      太明白為何有這種心態。        杜伏威聽得啞然失笑道:「子陵的計劃確是妙想天開,我實      難以判斷會否行得通。我聽過司徒福榮此小子,據聞是個輜銖必      計的人,卻未聽過他好色。且猛虎不及地頭蟲,他若為避禍到長      安來,那敢同時開罪尹祖文和李元吉,除非他是嫌命長。」        徐子陵心忖姜是老的辣,他倒沒有想得這麼周詳,應道:「      假若是胡小仙自己看上司徒福榮,情況會否不同?」        杜伏威愕然道:「此事怎可能發生?」        徐子陵把胡小仙的事和盤托出後,道:「現在司徒福榮欠的      是一個靠山,這靠山要硬得使池生春不敢以別的手段對付他,只      能在賭桌上與他一爭短長。」        杜伏威明白過來,沉吟片晌後道:「這事我要回去想想,怎      樣可找到你?」        徐子陵說出侯希白的多情窩,與杜伏威分手回家。侯希白正      在書齋內興高采烈地畫他的百美圖卷,見他回來欣然道:「今晚      我們直接到上林苑找紀倩,無論她如何忙。知是我找她定會分身      見個面,子陵到時可直接問她。」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皺眉道:「陰顯鶴方面有什麼消息?」        侯希白放下毛筆,退往他旁的椅子坐下搖頭道:「他該尚未      到長安,沒人見過這樣一號人物。」        徐子陵心中一沉,順口問道:「你甚麼時侯起床的?」        侯希白頹然道:「我根本不能入寐,惟有替你老兄出外奔走      辦事,我向長安一個信得過的幫會人物查探過池生春,得知此人      確大有可能是香家的人,因為在李淵入關前沒有人認識他,池生      春是忽然冒起的,在李元吉支持下經營六福賭館,誰都不曉得他      的出身背景,只知他有雄厚的資金,先從六福的原主人把賭館巧      取豪奪的拿到手,短短數年間打響名堂,使六福成為能與明堂窩      爭一日短長的另一所大賭館。」        接著嘆道:「不是我潑你冷水,我那位幫會朋友說池生春生      性多疑,非常機警,比任何人更深明便宜莫貪之理。若依你的計      划扮成司徒福榮,大鑼大鼓的來與他在賭桌上較個高低并爭娶大      仙胡佛的女兒,他不起疑才是怪事。香家干盡壞事,會比一般人      有更高的戒心,小弟認為你這條計是行不通的。」        徐子陵岔開話悠然道:「你似乎在長安很吃得開。」        侯希白欣然道:「我在這里的人面闊,上至皇宮,下至市井      ,我總有辦法。唉!我在為你擔心啊!」        徐子陵微笑道:「不瞞你老哥,我和寇仲是小扒手出身,遇      上特別著緊錢袋,甚或走路時用手按著錢袋的人,我們會采用聲      東擊西之法,例如硬撞他一記,分他的心,另一個則趁機施展空      空妙手。無論他把錢袋如何密藏,一把小刀子即可探驪得珠,百      發百中,從不失手。」        侯希白微一錯愕,劍眉輕蹙道:「這聲東擊西之法如何用在      池生春身上?」        徐子陵道:「還未想妥,不過希白兄的情報非常管用,使我      更有把握。只要我們將他生春的多疑,變成入手的破綻,或可成      為引他入彀的道兒,因放著有人肯把偌大家財送上門來的機會,      他豈肯輕易錯過。」        侯希白動容道:「給你這麼一說,事情似又非絕不可行,我      們要好好想想。哈!到上林苑灌兩杯黃湯如何?我在青樓總是靈      感如泉的。」        徐子陵笑道:「去的是你。我還要你設法把紀倩弄往明堂窩      去,好讓她無意中碰上我這長滿須冉的雍秦。」        侯希白苦笑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好像并不清楚紀倩直      到今晚仍是長安最紅的青樓名妓、明堂窩的首席方家客,兼且這      位姐兒既愛使性子又愛亂發脾氣,好起來時可對你千依百順,但      隨時可把你轟出明堂窩,這種事曾在我身上發生過一趟。哈!現      在長安的男人均以曾被她轟過為榮,那至少表示能令她動氣。不      過小弟卻只引以為恥。」        徐子陵心中浮起紀倩明亮而變化多采的一對美眸,暗忖若非      上一次到長安時她有事求自己,恐怕會遭到同樣的對待,心中一      動問道:「你知否她和池生春是怎樣的一種關系?」        侯希白道:「池生春怎敢碰紀倩,因為李元吉正是拜倒於紀      倩裙下的不貳臣之一。」        徐子陵訝道:「以李元吉的威勢權力,要得到紀倩不是易如      反掌嗎?」        侯希白道:「怎會如此簡單,紀倩的情況有點像尚秀芳,在      長安是街知巷聞無人不曉,即使李淵也絕不容許李元吉對紀倩強      來,免得招來對李家有損的話柄。何況李元吉尚要顧及本身形象      和聲譽,加上李淵身邊近臣大多與紀倩有良好的關系,所以李元      吉只可像其他裙下之臣般去爭奪紀倩的苦心,其中的愛恨苦樂,      該是非常動人的。」臉上現出陶醉的神色。        徐子陵忽想起一事,問道:「李元吉不是和風雅閣的青青夫      人相好嗎?」        侯希白晒道:「青青夫人只是李元吉眾多女人之一,李元吉      一向風流,最愛四處拈花惹草。」        一拍徐子陵肩頭道:「好哩!要不要到上林苑碰碰運氣?」        徐子陵搖頭道:「我到青樓能碰到的只會是壞運氣,更重要      的是我不可主動去找紀倩,只可讓她碰上我。幸好這并非急迫的      事,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才去想這事。你知否      原來經營押店是怎麼一門高深復雜的學問,為探求這門學問累得      我筋皮力竭,你最好乖乖在這里繼續作你的百美圖,畫累了上床      休息,別忘記你的石師心意難測,昨晚你又沒好好睡過,聽我的      話吧!」        侯希白頹然道:「何用你來提醒我,現在只有寫畫和盤桓青      樓可令我忘掉一切,這或者是人與禽獸的分別吧!它們只懂為生      存而奮斗,我們卻懂寄情風月,忘掉對生存的威脅,這叫逃避。      」        徐子陵深思道:「睡覺正是逃避的一種方式,所以禽獸亦有      借睡覺逃避現實這與生俱來的辦法。」        侯希白興致盎然的道:「那麼人和禽獸最大的分別在那里?      」        徐子陵凝想片刻,道:「我想最大的分別該是人會對自己本      身的存在作出思索,例如我們因何存在?存在本身有甚麼意義和      目的?冥冥中是否有主宰?每一個人是否均像扯線傀儡般任由命      運擺布?生從何來?死往何去?生死之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侯希白聽得發起呆來。        徐子陵想起愛談生死之道的伏難陀,若不是得他啟發,自己      恐怕不會對這人生之謎想得這麼透徹深入,使他更明白師妃暄為      何會舍棄塵世,修行天道,那正是對自身存在身體力行的探索。        旋又想到石青璇,她是因截然不同的原因,對這殘酷的現實      和人世間的恩怨看通看透,故選擇避世隱居的生活方式。        自己卻不幸卷入凡塵的大旋渦里,難以抽身退脫。        心中不由暗嘆一聲。        侯希白點頭道:「子陵這番話有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我      現在只想醉個不省人事,忘掉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心中涌起去見石青璇的強烈沖動,忽然間感到自己比      以前任何一刻更明白她。可是眼前的侯希白是他另一個必須關心      的人,道:「希白兄何不把心中的痛苦說出來,那會好過點。」        侯希白一對俊目紅起來,瞥徐子陵一眼後垂首苦笑道:「我      是由石師一手培育成材,若說對他沒有感情,就是騙你的。有時      他真的對我很好。唉!我和他這盤賬該如何算?我現在只想面對      面和他把事情弄清楚。昨晚我獨自到青樓去,正是想他來找我,      要殺要剮悉隨他老人家的意思,總好過現在般如墮在迷霧中,沒      有一件事是分明的。死并非那麼可怕吧?」        徐子陵終於清楚候希白對石之軒的真正心意,心中叫糟,因      為石之軒再非以前性格分裂的石之軒,在他認為有此需要的情況      下,會毫不留情把這個「產品」處決清理。        沉聲道:「你不是說過若依師門傳下來的規矩和他在你十八      歲那年立下的咒誓,你在二十八歲那年擋不過他的‘花間十二支      ’,才會把你殺死?你現在該是二十七歲吧!還有一年的時間。      」        侯希白頹然道:「二十八歲只是他訂下的限期。我隨時可要      求提早舉行,我真想曉得當變成被他殺死的冤魂後,石師會否傷      心後悔。唉!花間派的規矩宗法是自小從心中建立起來的,現在      已成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我不會讓子陵你插手此事,只會憑自      己的力量去渡過難關。」        徐子陵皺眉道:「像你目下般全無斗志,一會兒說束手任從      處置,一會兒又說要力爭過關,都是消極的表現,真使人擔心。      」        候希白回復瀟洒自然,笑道:「這叫心情矛盾,若能不死,      誰愿尚有大好光陰時一命嗚呼?至少待我完成這唐宮百美圖才說      ,哈!」        徐子陵道:「照我看你石師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將不會親手      干掉你。」        侯希白一呆道:「子陵此話有甚麼根據。」        徐子陵沉吟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使自以為鐵石心      腸的石之軒,亦因害死碧秀心,充滿痛苦矛盾的渡過十五年,否      則這天下可能是另一番局面。現在從他所謂的‘噩夢’中蘇醒過      來,不但不敢去碰石青璇這死穴,亦該不愿親手處決自己一手培      育出來的徒弟,所以我推測他會利用楊虛彥來對付你。」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這會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怎也      不會讓楊虛彥得逞的。」        徐子陵見振起他的斗志,心中大慰,道:「你石師只得兩個      傳人,若死的是楊虛彥而非你,他沒理由將自己唯一的傳人毀掉      ,否則花間和補天兩派將無以為繼。更可想像的是你石師必會全      力支持楊虛彥成為勝出者,若你再不振作,將會飲恨於楊虛彥的      影子劍下。」        侯希白冷哼道:「我怎會那麼容易便宜楊虛彥?幸好得子陵      點醒。哈!我現在可安心睡覺哩!」        自李世民取得柏壁大捷後,天下有足夠實力作其對手者,僅      剩下以王世充、竇建德和蕭銑為首的三大軍事集團。寇仲羽翼初      成,暫且不論。宋閥僻處嶺南,割地稱霸綽有余裕,但若憑其本      閥之力,兼且南人不耐北方苦寒,則有鞭長莫及之嘆。        宋金剛柏壁之敗,實是影響深遠,不但使劉武周聲勢由強轉      弱,更令突厥在聯結好塞外各族之前不敢輕舉妄動。沒有突厥人      的支持,另一依附突厥的霸主梁師都只好按兵不動,以隔岸觀火      的態度坐看以洛陽為中心的爭霸決戰。        三大軍事集團中,以蕭銑的形勢最不利,關鍵處在於杜伏威      降唐,不但鎮著蕭銑,令他動彈不得,亦使朱粲、李子通、沈法      興之輩在迫不得已下袖手靜觀變局。        林立宏則被夾在兩大勁敵蕭銑和宋閥之間,難有任何作為。        在這逐漸明朗化的情勢下,天下頓成李閥、王世充和竇建德      三方之爭,而寇仲的唯一希望,就是把王世充和竇建德拉到一起      ,粉碎李世民不敗的神話。        經過一夜全速趕路,寇仲於清晨時分抵達洛陽,守城的兵衛      誰不認識他,立即飛報王世充。        來迎接的是寇件對他頗有好感的王世充次子王玄恕,大家見      面,自有一番高興。        在親兵簇擁下,兩人并騎馳往皇宮。        寇件問道:「李世民方面有甚麼動靜?」        王玄恕露出凝重神色,沉聲道:「據我們得來消息,李世民      將於這几天親率大軍出關東來,我們已作好准備,務要對他迎頭      痛擊。唉!果然不出少帥當年所料,李世民吸取李密久攻洛陽不      下的教訓,采取逐步肅清外圍據點,斷絕食道,再孤立我們的策      略。」        寇仲興致盎然地掃視繁榮如舊的洛陽風光,訝道:「李世民      的大軍仍遠在關中,你怎知他采取甚麼策略?」        王玄恕道:「因為柏壁之戰後,李家先後派出四名大將,在      我們四周集結兵力。分別是史萬寶進駐龍門,斷我們南援之路﹔      劉德威屯兵太行,倘若東攻河內,我們北路勢被封閉﹔王君廓則      對洛口侖虎視眈眈,而另一將領黃君漢枕兵孟津,一旦渡過大河      ,回洛侖勢將難保。」        寇仲暗忖這確配稱為「上兵伐謀」,李世民不費一兵一卒,      只憑兵馬調動,即構成對王世充的龐大壓力。在這樣的形勢下,      李世民若要勸降王世充旗下的將領,使他們離叛歸附自是水到渠      成。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洛陽處於河流交匯之地,要真把洛陽      孤立,談何容易。當年我為要說服令尊,言辭當然夸大點。不用      擔心,李世民即管放馬過來,只要我們能守穩偃師、虎牢一線,      李世民圍城時,竇建德大軍來援,定可把李世民殺個落花流水,      能否逃回關中亦成問題。」        王玄恕露出尷尬神色,低聲道:「父皇不肯聽我勸告,違反      與竇建德的協議,已於昨天登上帝位。」        寇仲色變道:「什麼?」        人馬馳過皇宮去。               第六章 唇槍舌劍        在榮達大押幽靜的內堂,徐子陵在上他到長安後的第二課。      昨天主要是聽榮達的主持人陳甫說及平遙的風土人情,生活習慣      ,順帶學他的平遙口音。在語言上,徐子陵和寇仲均是極有天份      的人,突厥話能很快上口,帶些鄉音的話自然難不倒他。        圓桌上放滿盾錢帖子,錢票,賬簿一類典當業的東西,看得      徐子陵眼花繚亂時,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陳甫道:我們典當業可以      四個字來形容,就是以財生財,將財富放貸取利,憑高息賺錢,      可以信用借貸,或以抵押放貸。扺押品由動產例如珍寶玉石,至      乎不動產如房舍地契,甚或人身作抵押。        徐子陵一呆道:「怎樣以人身作抵押?若沒有錢還,難道可      將人賣掉嗎?」        陳甫身材瘦削,生就一副馬臉,五十來歲的年紀,相當高的      鬢角有些花白,態度友善熱誠,聞言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壓低      聲音道:「欠債還錢,沒錢可以工作還債,若抵押的是標致的娘      兒,更可賣入青樓。不過我們長安榮達絕不會幹這種事,但在鄉      鎮偏僻的地方,我不敢擔保言種事不會發生。在你情我願下,官      府很難干涉。何況我們開當舖的,首先要打通官府的關節,一方      保持低調,一方隻眼開隻眼閉,大家相安無事。」        徐子陵聽得信心陡增,只是這以人作押一項,對香家己有莫      大的吸引力,等若以後可公然作人口買賣。皺眉道:「典當業究      竟是怎樣開始的?」        陳甫輕描淡寫的道:「典當業於南北朝時大行其道,源於佛      寺的寺庫制度。」        徐子陵愕然道:「怎會和佛寺有關?佛寺豈能幹斂財的勾當      ,不是與出家人的四大皆空有違背?」        陳甫微笑道:「出家人不用吃飯嗎?寺院通過各階層的布施      ,積聚大量財富,為維持眾多僧侶的生活,進行各類宗教活動,      維修和擴建寺院,凡此無財不行,於是想到這以財生財的法門,      憑放貸取利。」        頓了頓續道:「至於有否違背佛門的本意,就非我所能知。      不過至少佛教經律中的無盡藏有生息不已,其利無盡,爾時六眾      當種,種出息,或取或與,或生或質的記載,令僧侶可安心放貸      得利供佛,法,僧三寶之用。」        徐子陵聽得耳界大開,問道:「這樣一個賺錢的行業,競爭      一定很大,司徒福榮憑怎麼能脫穎而出,成為全國最大典當業的      老闆?」        陳甫欣然道:「這方面誰都要佩服大老闆,他之所以能這麼      成功,皆因推出穀典和發行錢票兩門新的生意,穀典並不限於米      糧,而是廣及其他糧貨,這特別受農村鄉鎮的歡迎,試想可以糧      貨換錢,雖然價格比直接買賣低一大截,但在方便和應急上卻非      其他貿易方式所能比擬。至於錢票,對經商者可說是一種恩賜,      方法是由當舖簽發換券,代替貨幣在巿面上流通,隨時兌現,我      們則賺取貼水。」        徐子陵明白過來,難怪說典當業最重商譽,所以香家或在財      力上能超越司徒福榮,卻因與青樓賭館畫上等號,又有販賣人口      的背景,隨時會遭為政者掃蕩封閉,誰肯信他們發行的錢票。        陳甫道:「好哩!現在輪到公子深入瞭解我們的經營和運作      手法。」        徐子陵心中苦笑,只好強迫自己振作精神,專心聆聽,為扮      好司徒福榮努力。        在皇宮的書齋內,一身龍袍的王世充看罷竇建德的密函,遞      給坐在右下首的王玄應讓他也過目,皺眉道:「竇建德為何要助      我對付李世民?」        寇仲尚未回答,王玄應邊看竇建德的信函,邊頭也不抬的冷      笑道:「說不定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哩!」        寇仲立即心頭火發,正要拂袖而起,坐在寇仲旁的王玄恕忙      接口道:「現在夏王與我們大鄭脣齒相依,洛陽若失陷,下一個      ...」        王世充截斷他道:「洛陽怎會失陷?李世民一向善於後發制      人,薛舉父子和未金剛就是這麼敗在他手上。我今趟就以彼之道      還治其身,當他久攻不下退兵之時,就是他全軍覆沒的一刻。」        寇仲雖對王世充絕無好感,卻不得不承認這是應付李世民大      軍的正確戰略,問題是鄭軍能否堅守到那一刻。        王世充目光閃閃的盯著寇仲,沒有立即說話,王玄應則把竇      建德的書函毫不尊重隨手扔在旁邊几上,臉含冷笑的瞧著對面位      於王世充左首的寇仲。王玄恕無奈苦笑,默不作聲,書齋內充滿      一片難堪的氣氛。        驀地王世充仰天長笑,道:「少帥如此著緊我大鄭的事,我      非常感激,若李世民提早一年來攻,我或會手忙腳亂,可是經過      整年備戰,我有十足把握打這場仗。現在我洛陽兵精糧足,只要      能守到冬天大雪之時,哪到李世民堅持下去?」        寇仲心中大訝,上次見王世充,至少表面上這老狐狸對自己      禮遇甚隆,但今趟顯然態度大改,究竟他有何所恃?又或是如他      所言的有十足把握勝此一仗。        寇仲生出無話可說的頹喪感覺,苦笑道:「聖上是否要對我      下逐客令呢?」        王玄恕一震望往乃父。王世充嘆道:「少帥實在是我非常欣      賞的一個人物,只可惜不能為我王世充所用,更大的問題是少帥      己成嶺南宋家的人,宋缺一向敵視外族出身的人,我和他是水火      不容,少帥請告訴我教我如何信任你?」        寇仲哈哈笑道:「事有綬急輕重之分,假若聖上你有十足把      握可獨力收拾李世民,小子當然無話可說。但事實擺在眼前,所      有曾信心十足自以為可收拾李世民的人,最後均被證實是錯的,      若我是聖上,當不會未開戰先絕自己的後路,我要說的話全說出      哩!至於該怎樣做,請聖上定奪。」        王世充微笑道:「我們曾合作擊垮李密,今次自可聯手教李      世民吃場大敗仗,少帥勿要多疑,只是大家必須將心裡的話先說      出來。」        王玄應淡淡道:「擊退李世民,對少帥有怎麼好處?」        寇仲真想照臉轟王玄應一拳,看他的青白小臉事後會變成甚      麼樣子,此人不識大體,只因兩趟被擒之辱,迄今仍對他懷恨在      心,深吸一口氣後,沉聲道:「可否倒轉來說,若李世民攻佔洛      陽,對我寇仲有甚麼壞處,好嗎?」        王世充露出不悅之色,冷哼道:「少帥請說出來高見。」        寇仲目光從與王玄應的對視,移往王世充。道:「洛陽若失      陷,那竇建德將被迫退守河北,那時李世民只要隨便派他天策府      任何一個大將,將可守得洛陽固若金湯。那時李世民第一個要殺      的人不是竇建德而是我寇仲。」        王玄應晒道:「少帥有否高估自己在李世民心中重要性?竇      建德手下雄師達四十萬之眾,少帥軍只區區數萬人,且無堅城險      地可守。」        寇仲回敬他嘲弄的目光,微笑道:「這不是誰重要些的問題      ,而是戰略的問題。李世民若攻下洛陽,李閥唐室聲大盛,一些      望風駛舵之輩如高開道,羅藝之流,只好搶著向唐室歸降,令竇      建德腹背受敵,動彈不得,李世民非是蠢人,只會誘竇建德勞師      遠征的來攻,自己則從容布置用兵南方,一旦把我剷除,再在巴      蜀建立水師船隊。加上有杜伏威的江淮軍作呼應,南方諸雄只餘      任由宰割的份,那時竇建德唯一生路就是來攻洛,遇上天下最擅      守城的李世民,又有關中呼應,結果會是如何?似乎再不用小弟      說出來吧!」        王玄應給說得啞口無言,因為他說的全是實話,更是王玄應      從沒想過的。        王玄恕雙目射出慕神色,不住點首。        王世充兩眼精光大盛,不得不同意點頭,道:「少帥對整個      時局看得非常透徹,不過洛陽是不會失守的。」       寇仲笑道:「聖上既指出要直話直說,那我亦不客氣,聖上      憑甚麼這樣有把握?」        王世充成竹在胸的道:「因為少帥千算萬算,仍算漏李閥內      部的變數,若李世民能一舉攻克洛陽,當然不會有任何問題,若      久攻不下,其他大敵則蠢蠢欲動。李淵或會改變主意,命李世民      退兵,少帥明白我的意思嗎?」        寇仲心中一震,忽然掌握到王世充如此有恃無恐的原因,皆      因他暗裡得到突厥人的支持,正因如此,才不把竇建德的援助放      在眼內。當李世民圍攻洛陽之時,只要頡利助梁師都之輩再犯太      原,李世民在首尾難顧下,只好退兵回守關中。        他與王世充互相緊盯半晌後,哈哈一笑,挨回椅背處嘆道:      「假如聖上真的作如是想,正中突厥人的奸計。」        王世充首次色變,不悅道:「突厥人和我有甚麼關係?我怎      會中突厥人的計?」        寇仲微笑道:「聖上和突厥人是甚麼關係,我當然不清楚。      只希望不是透過趙德言或大明尊教作橋樑搭出來的關係。頡利終      有一天會聯同塞外諸族大舉來犯的,不過絕不會是這幾個月內的      事。我剛從塞外回來,對塞外的形勢或會比你們清楚些。」        王玄恕忍不住道:「塞外目下是怎樣的一番情況?」        寇仲道:「大可用一個亂字來形容,突利在畢玄的壓力下被      迫和頡利修好,但雙方均因奔狼原之役和渤海立國之事師勞兵累      ,在重整陣腳和與其他各族建立新的關係前,絕不敢輕舉妄動。      若我所料無誤,頡利表示支持你們大鄭,怕的只是你們不戰而降      ,讓李世民不費一兵一卒的奪得黃河的控制權,那時唾手即可取      得天下。對頡利來說,最理想莫如李世民因攻打洛陽元氣大傷,      那時突厥聯軍乘勢南侵,在李閥無力反擊下,先佔大原,站穩陣      腳,然後逐步蠶食,完成席捲中原的美夢。」        書齋內一陣如鉛墜的沉默。        王世充年凝望寇仲,長長呼出一口氣道:「頡利對我沒有任      何承諾。」        他這句話說得軟弱無力,明顯是言不由衷,更令寇仲曉得自      己猜個正著。        王玄應沉聲道:「剛才少帥說由趙德言大明尊教為我們搭路      是怎麼意思?」        寇仲聳肩道:「沒有甚麼意思,趙德言和榮鳳祥關係密切,      而榮鳳祥本身是大明尊教的人,你們又對他特別容忍,我這樣順      著一猜,該屬合情合理吧!」        王玄應為之語塞,言辭上的針鋒相對,他怎是寇仲的對手。        王世充心不在焉的道:「我們不要在這些小事上爭,少帥有      甚麼好的提議?」        寇仲暗鬆一口氣,費這麼多脣舌,要爭取就是王世充這麼一      句話?        正容道:「我的提議可用三句話總結,就是守為上,聯竇軍      ,固虎牢。」        王世充沉吟道:「我以為少帥有甚麼意想不到的提議,這些      ……嘿!這些均為我們擬定的策略。」        寇仲心中暗罵,至少聯竇軍一項不是他的既定策略,道:「      守為上一策說來容易,實行起來卻有一定為難處。第二項的聯竇      軍,聖上必須暫緩稱帝,事情才有得商量。」        王玄應終於找到反擊機會,不悅道:「名不順言不順,現在      舊隋廢君正式讓位父皇,令我大鄭軍心大振,這干竇建德甚麼事      ?他歡喜大可由夏王變稱夏帝,這是稱號的問題,否則父皇怎都      像矮李淵一截似的。」        王世充默言不語,似是同意,又像在思索稱帝的事。        王世充以鄭王還是鄭帝的身分與竇建德對話,當然有很大的      分別,若採後者,勢令雙方很難有合作的共同基礎。        王玄恕欲語無言。        寇仲嘆道:「這是大鄭的事,由你們決定。但任何一條戰線      亦可失去,卻絕不能失虎牢偃師這條東面最重要的戰線,那不但      是竇建德來援之路,更是我少帥軍可把糧草裝備源源不絕送來的      生命死活線。我有一個大膽的提議,希望聖上信我是個守諾的人      ,絕對信任我。」        王世充一震道:「少帥想為我守虎牢嗎?」        寇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這當然最理想,卻是強聖上所難      。我只希望能以楊公卿,張鎮周,又或玄恕公子為正,我則當個      手下跑腿的,那我敢說任李世民三頭六臂,亦不能孤立洛陽,我      們可十拿九穩的打一場大勝仗。」        王玄應失聲道:「這怎麼行?」        王世充伸手阻止王玄應說下去,道:「此事待我仔細想想。      」        不顧王玄應的眼色,向王玄恕道:「少帥在這裡的住宿事宜      ,由玄恕打點。明早我們有個重要的軍事會議,少帥請準時出席      。」        解釋清楚押店的組織和營運方式後,陳甫道:「昨天公子離      開後,我接到良材的消息,請公子指示他們該在甚麼時候到長安      來。」        徐子陵思索片刻,問道:「假設司徒福榮真個到這裡來避難      ,陳叔你會作出怎樣的安排,例如會否通知甚麼人等諸如此類。      」        陳甫欣然道:「我想了半晚,安置的地方當然不成問題,因      為我們在長安有很多物業。嘿!大多是沒錢還債下變相賣給我們      的。其中以毗鄰皇城,東巿西北崇仁里的華宅最夠氣派,從那裡      驅車往北里只是一刻鐘的車程,非常方便。」        頓了頓又道:「至於要通知甚麼人,我也有想過,理該知會      四方館又或兵衛部,打個招呼才合理。」        徐子陵笑道:「這豈非不合司徒福榮一向怕見人的低調作風      ,更不似在避難。」        陳甫愕然道:「若沒有人曉得你們來長安,如何進行計劃?      」        徐子陵道:「現在是戰爭的非常時期,長安城內戒備深嚴,      任何風吹草動,都暪不過李建成的耳目,所以該先引起他們注意      ,讓對方發現我們,而不是我們打鑼打鼓的去驚動人。」        陳甫皺眉道:「怎麼可亳不著跡地惹起注意?」        徐子陵道:「你們那座在崇仁里的華宅是否須修葺一下?」        陳甫拍腿讚道:「好計!我就把那宅院來個天翻地覆的大修      整,且像要趕在幾天內完成的樣子,旁人問及時則吞吞吐吐,故      作神秘,對嗎?」        徐子陵長身而起拍拍他肩頭,道:「我約了個老朋友午膳,      其他的事不用我說陳叔該知怎麼辦吧!待會再見。        說罷欣然去了!                第七章 與魔為盟        寇仲和王玄恕並騎地出皇宮,踏上洛陽天街,心中豈無感慨      。        驕兵必敗。        王世充目前的聲勢,正進入巔峰時期,主因是擊敗李密的瓦      崗軍,雄霸中原核心戰略位置的東都洛陽。其次是在東都小朝廷      的鬥爭中勝出,趕跑獨孤閥,現在更迫得楊恫禪讓帝位予他。外      患內憂,一下子全解決掉。        但他的稱帝在戰略上絕不聰明,因為妳會令竇建德生出反感      ,推翻聯手的盟約。不過卻是風氣潮流所趨,蓋因林士宏、劉武      周、梁師都、李淵、蕭銑等各方霸主均先後稱帝,他王世充若再      高舉「楊隋」的旗幟,將難有號召力。剛擊敗瓦崗軍的王世充聲      勢如日中天,加上王玄應等人慫恿,心癢難熬下,遂走上這錯誤      的一看。        此時黃河以南,盡成他大鄭的領地,倘能擊退李唐東征的大      軍,勢成獨霸中原之局,難怪他給野心掩蓋理智,連一手促成他      今天聲勢的自己亦不放在眼內。        可是寇仲卻肯定若任由王世充與李世民決戰,最後敗的必然      是王世充。        致敗的原因是王世充本身性格的問題,此人表面的話雖說得      好聽,事實卻是狡詐反覆,心窄不能容人,致除王氏同宗外無心      腹可言,這樣的一個人,何能成大業。在這樣的性格支配下,他      根本不可能以誠待人,更難令人甘願為他效死。遇上豁達大度,      知人善用的李世民,後果可想而知。否則如奏叔寶、程咬金之輩      能爭相來投為他出力,鹿死誰手,確未可知。        未能對屬下諸將公平地論功行賞,莫說難望外人望風肆附,      更會迫得手下投往敵對的陣營,此正是王世充最大的失耆。        人馬馳上天津橋。        王亥恕乾咳一聲,把寇仲從沉思中扯回眼前的現實來,道:      「少帥在想甚麼?」        寇仲苦笑道:「我在想是否白來一趟。」        王玄恕大吃一驚道:「少帥萬勿這般想,父皇不是剛說他非      常欣賞你嗎?」        寇仲嘆道:「我他很欣賞李世民,欣賞又如何?唉!不要再      談這些洩氣的事,我可否仍住在上趟的地方,那所房子相當不錯      ,我最愛它清靜。」        心中最想問的是楊公卿的情況?但縱使是對他有好感的王玄      恕,亦知不宜匆匆問出口來,否則如傳回王世充耳內,他不懷疑      兩人的關係才怪。        王玄恕一口答應道:「這個沒有問題。」        寇仲忙道:「我不需任何人侍候。是哩!我在這裹的諸位老      戰友近況如何?」        王玄恕欣然道:「楊老和張老兩位大將刻下均在洛陽,我安      頓好少帥後,會使人通知他們,他們定會很高興又可與少帥見面      敘舊。」        寇仲放下心事,暗忖只要見到楊公卿,將可完全掌握到王世      充這方面的形勢,那時再看看有甚麼方法可扭轉乾坤,讓王世充      「慘勝」這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場硬仗。        除子陵踏進多情窩的院子,首次對選擇多情窩作落腳的地方      生出悔意,因為多情窩已因侯希白成為名人沒有秘密可言。他正      是因到多情窩,故先後被婠婠和石之軒發覺他來長安,以後情況      更是禍福難料。        空氣中殘留女子清幽的香氣,徐子陵浮現起與沈落雁泛舟河      道的迷人情景,暗嘆一口氣,扯掉面具,推門進入前廳。        沈落雁動人的背影向善他,憑窗外望,柔聲道:「我的心很      煩,想找個人解悶兒。」        徐子陵曉得她誤以為自己是侯希白,緩緩舉步走到她身後五      尺許處,淡淡道:「沈軍師為甚麼事心煩呢?。」        沈落雁嬌軀劇顫,猛地轉過身來,不能置信地嬌呼道:「啊      !子陵。」        她清秀明麗如昔的玉容泛起毫不掩飾的驚喜。        徐子陵入門前曾想過掉頭離開,可是終不忍心對這位已嫁作      人婦的紅顏知己如此無情。        徐子陵嘆道:「正是小弟。沈軍師是否因黎陽被破心煩,唉      !。找他很不好過。」        沈落雁露出千言萬言,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態,秀眸異采撻輝      ,動人至極點,似欲要撲入徐子陵懷內,又像盡力在克制自己,      忽然垂下螺首,輕輕道:「子陵猜錯哩!世勛於黎陽城破時成功      突圍逃走,被俘的秀寧公主和李神通在寇仲的斡旋下為竇建德釋      放,你可以暫時安心。」        「暫時安心」四字可圈可點,顯示這位善解人意的美女準確      把握到徐子陵的心情。        除子陵聽得李秀寧安然無恙,登時如釋重負,皺眉道:「然      則軍師為甚麼心煩?」        沈落雁別轉香軀,目光重落在窗外後園的美景處,輕柔的道      :「我旱不當軍師哩!為何仍要喚人家作軍師,是否連喚一聲落      雁亦吝薔呢?」        徐子陵灑然笑道:「在我們心中,落雁永遠是那位美人兒軍      師。」        沈落雁背耆他「僕時」嬌笑,道:「美人兒軍師,虧你們叫      得出口,這稱號令我們想起寇仲。我沒有看錯他,他或者是唯一      能今李世民吃敗仗的人。」        徐子陵苦笑道:「可是這絕不會在洛陽之戰發生,寇仲自己      比任何人更清楚此點,因為我們明白王世充是怎樣的一個人。」        沈落雁不屑的道:「偏狹譎詐,多疑矯偽,難成大事。」        徐子陵動容道:「沈軍師這八個字形容得非常貼切。」        沈落雁再次轉過身來,回復一貫風流綽約的嬌姿美態,喜孜      孜的道。        「見到子陵,所有煩惱都像不翼而飛,你真的能不管寇仲的      事嗎?」        徐子陵頹然道:「我不曉得。我現在最大的期望,就是寇仲      能及時退出這場攻打東都的大戰,否則洛陽失陷後,下一個將輪      到他和他的少帥軍。」        沈落雁雙目閃著智慧的光芒,道:「你這叫關心則亂,寇仲      豈是這麼見被收拾的。更正確點說,應是」夭刀「宋缺豈是這麼      容易應付的。一旦惹出宋缺,將沒有人能預料局勢的發展。」        徐子陵一呆道:「宋缺竟會親自領兵上戰場?」        沈落雁沒好氣地橫他一眼,微嗔道:「子陵憑甚麼認為他不      會,李世民始終有胡人血統,宋缺絕不會讓這種人統一天下。要      振興漢統,此乃千載一時的良機。李家顧忌寇仲,對宋缺更是憚      懼。」        徐子陵訝道:「我只知宋家在南方有財有勢,卻不曉得在軍      事上佔著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        沈落雁道:「若說寇仲是天生的卓越統帥,宋缺就是博通古      今衰變,中土最高瞻遠矚的軍事戰略大家。所以他能一直按兵不      動,直至合他心意的寇仲興起,始表態支持。宋缺配寇仲,一個      精於作全局的布置戰略,一個是沙場上無敵的統帥,你說李家對      此有何感想?」        得沈落雁點醒,徐子陵開始從另一角度看寇仲的大業,更覺      頭痛。無論誰勝誰敗,對中土的影響均是天翻地覆,捲南蕩北,      無人能獨善其身。        沈落雁續道:「以宋缺之強大,竟能連蕭銑以壓制林士宏,      正代表宋缺要保存實力,靜待爭霸中原的時機。密公若能學他一      兩成,當不會有堰師之敗,唉!」        李密慘勝宇文化及後,不待恢復元氣,立即用兵對付王世充      ,正是致敗主因。        沈落雁又道:「嶺南軍以俚僚為主,民風純樸,刻苦擅戰,      視宋缺為天人,固雖只十多萬之眾,卻是訓練精良,在宋閥的財      勢支持下,加上寇仲這樣的人材,即使李世民亦不敢輕易言勝,      所以妳不用為寇仲擔心。」        徐子陵苦笑無言。        沉吟片晌問道:「軍師仍未說出因何事心煩?」        沈落雁嬌軀微顫,緩緩轉過身去,透窗瞧往蔚藍清澄的天空      ,嘆道「還不是因為念在一點故主之情?」        徐子陵心中一震,她竟為李密心煩,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楊公卿、張鎮周和寇仲在廳內圍桌坐下,這兩位王世充手下      最著名的大將均有風塵之色,可知奔波勞碌,因即將來臨的大戰      難得休閒。        張鎮周免去閒話,劈頭道:「少帥可知王世充與朱粲暗中結      為盟友?。」        寇仲失聲叫道:「甚麼?。」        在爭霸諸雄中,聲譽之差者,莫過於「迦樓羅王」朱粲,他      和女兒都是聲名狼藉的人,朱粲更被傳為殺人食肉的魔王。近年      來朱粲內則地方勢力檯頭,外則受壓於蕭銑和杜伏威,找靠山具      理所當然的事,問題是王世充因何要收容他,此舉勢必盡失人心      。        寇仲生出歷史重演的感覺,朱粲無論如何不濟,手下賊兵總      有數萬人,他於王世充等若「五刀霸」蓋蘇文之於「龍王」拜紫      亭,可成為扭轉局勢的奇兵,難怪王世充如此有恃無恐。        由於寇仲處境有異,李世民是下定決心摧毀王世充,而他寇      仲必須助王世充守穩洛陽,擊退大唐的雄師,再不能像龍泉時般      靈活應變,揮灑自如。        楊公卿搖頭道:「我其不明白王世充因何一錯再錯,竟招攬      這人人切齒痛恨的凶魔。」        寇仲暗忖小弟明白,只是不宜說出口來。皆因張鎮周並非他      的心腹人,不宜讓他曉得太多秘密。        從朱粲的作風觀之,他極可能是魔問出身的人,與和魔門有      千絲萬縷密切關係的王世充結盟,乃水到渠成的事。        事實上王世充不信任外人的性格,亦是魔門中人的特性,同      門也互相猜疑,何況對待外人?        張鎮周和楊公卿開口王世充,閉口王世充,毫不客氣,不但      不視他為皇帝,更似不當他是主子。        張鎮周壓低聲音道:「少帥今趟來是否要助王世充應付李閥      的大軍?」        寇仲嘆道:「可以這麼說,你老人家有甚麼打算?」        張鎮周淡淡道:「有甚麼好打算的,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日      鐘。」        寇仲和楊公卿均聽出他言不由衷,因為以他的精明果敢,王      世充又傷透他的心,絕不甘願陪王世充一道送死。        張鎮周又道:「在現今的情況下,少帥尚有甚麼回天之計?      」        寇仲生出警覺,心想若張鎮周暗中降唐,與李世民來個倒王      世充的裏應外合,現在就是刺探機密。搖頭苦笑道:「除非王世      充肯把部份兵權交出來,否則我有甚麼辦法。」        皺眉問道:「你們想知道王世充與朱粲秘密結盟?」        楊公卿道:「這消息最初是從朱聚內部傳出來的,指王世充      收編朱粲的隊伍,並拜朱粲為龍釀大將軍,王世充雖多吹向我們      否認此事,但」毒蛛「朱媚曾兩次到洛陽來見王世充乃不爭之實      ,所以我們知王世充在睜眼說謊。」        「那朱粲就再不能成為奇兵,頂多只能牽制李世民部份的軍      寇仲道:隊。」        張鎮周冷哼道:「只看李世民兵員的調動,可知他的策略是      要封鎖洛陽對外所有交通糧道,孤立洛陽。洛陽軍民達數十萬之      眾,每天均消耗大量糧食,就算城內各糧倉全部滿溢,最多只能      擴得半年。所以在戰略土李世民是正確的。」        楊公卿道:「現在就要看李世民是否有本事將洛陽圍個水洩      不通,亦要看竇建德會否揮軍來援,所以虎牢一線最具重要,不      容有失。」        張鎮周嘆道:「大鄭的成敗,要看明天的會議王世充如何分      配兵權,若他肯用我們三人任何之一宇虎牢,李世民大有可能吃      敗仗。」        楊公卿冷笑道:「事到如今,若他仍執迷不悟,任用宗親,      那就是他要自取滅亡。」        寇仲聽得大動腦筋,至此方知明天的軍事會議如此重要,王      世充能否留住異姓諸將的心,還看明朝。        楊公卿道:「我自起床後浪吃過東西,肚子餓得咕咕叫,不      若到天津橋頭的董家酒樓祭祭肚腸,順便為少帥洗塵。」        張鎮周歉然道:「我還有點事辦,楊公代我向少帥多敬兩盃      酒吧!」        沈落雁背著徐子陵輕嘆道:「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密公因何降      唐,從起義軍領袖的身份變成唐室的官吏,隨他入關的二萬瓦崗      軍成為唐室的官軍,將曾為天下景仰討伐暴隋的正義之師徹底變      質,現在他終於後悔哩!」        接耆旋風般轉過身來,道:「我沈落雁該怎麼辦?」        徐子陵明白過來,李密入關後並不得意,獲封幾個虛銜,事      實上被投閒置散,反而手下大將李世勛受重用,怎能快樂得起來      ?        柔聲道:「他可以怎麼辦?。」        沈落雁香肩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他當然認為自己可      東山再起。」        頓了頓嘆道:「王伯當雖名義上被封為左武衛大將,同是有      職無權,故生出非份之想,常對密公說李世勛據黎陽,張善相守      羅口:中原一帶忠於密公的舊部仍是人多勢眾,際此唐鄭交戰之      時,只要離開長安,出走山東,招集舊部,定可創出一番新局面      ,重振瓦崗軍的聲威。唉!忠言逆耳,我離多番勸密公打消這念      頭,總是說不動他。你教我怎麼辦?」        聽到王伯當之名,徐子陵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不過素姐已      逝,對王伯當侵犯素姐的怨恨早雲散煙消。看到李密和王伯當兩      個曾叱陀風雲的人,落至如此田地,那還有興致與他們計較。        問道:「在關內,他隨來的舊部有多少人願跟隨他的?。」        沈落雁苦笑道:「連我也不願隨他自取滅亡,你說有多少人      願跟他?」        徐子陵道:「你是否決定與他劃清界線?」        沈落雁道:「如我其是那麼絕情的人,現在就不用煩惱。」        接耆嬌媚地白他一眼道:「現在心情好多啦,這些煩事不該      對你說的。是哩!妳到長安來有何貴幹,不是對那個所謂寶藏內      的廢銅爛鐵仍死心不息吧口。李淵起出那不符實的財寶後,任由      那批發霉的兵器留在下面,現在誰都沒興趣談楊公寶庫,只當那      是個笑話鬧劇。」        徐子陵道:「我到長安來是要對付一個人,遲些待事情有些      著落時,再奉上詳情好嗎?」        他故意說得含糊,是不想節外生枝。        沈落雁不以為忤的道:「能驚動我們徐公子,此人自非等閒      之輩。差點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你們的好朋友商秀珣場主這兩天      會到長安來,尹德妃特別邀我作她的伴友,聽說李建成對她很有      意思。」        徐子陵一震道:「甚麼?」               第八章 寒林清遠        在董家酒樓四樓景觀最佳的廂房內,寇仲嘆道:「王世充又      想害我!」        楊公卿一呆道:「不會吧!上趟王世充出爾反爾,要殺少帥      ,曾大失人心,惹起軍方上下極大反感,現在際此風雲幻變的時      刻,少帥更非善男信女,王世充豈敢造次?」        寇仲舉杯相敬,雙方盡興一盃後,笑道:「這叫經驗之談,      王世充因有信心贏此一仗,我又自動獻身的迭上門來,他怎肯錯      過良機不來個順手一刀,將小弟了結。」        接著將王世充的身份揭出,道:「魔門中人行事心狠手辣,      趕盡殺絕,不講天理人情。我屢次破壞他們的計劃,肯定成為他      們的公敵,如能一舉把我和李世民除去,他們成事的機會將大大      增加。王世充派王玄恕來迎接我,正是為安我的心。」        楊公卿皺眉道:「魔門的人一向自私自利,像一盤散沙。以      王世充的性格,共會做對自己有益的事,對付你實在不智。唉!      若非是你說的,我其一敢相信王世充是魔門出身的人,不過只有      王世充是魔門出身的人,方可解一他和榮鳳祥的曖昧關係。」        寇仲壓低聲音道:「照我看原本鬥個你死我活、一盤散沙的      魔門各系現下正趨向團結一致的發展,因為生死存亡,就在此刻      。王世充成為他們IT天下最大的一個希望。剛才見王世充時他曾      透露口風,說李閥內部不穩,h知魔門有人在關中玩弄手段。假若      朱藥與魔門有關,朱榮歸降王世充,正顯示魔門聯成一氣,好能      在這爭天下的鬥爭中脫穎而出。」        楊公卿點頭道:「若擊敗李世民,天下至少有一半落進王世      充的口估去,如能一舉除掉你和李世民,天下將更是王世充囊中      之物。少帥對此有甚麼打算?」        寇仲雙目精芒大盛,微笑道:「當然是將計就計,先助王世      充勝此一役,再想其他。」        楊公卿愕然道:「可是王世充不是要殺你嗎?。」        寇仲淡淡道:「今時不同往日,王世充再不敢公然對付我,      怕的是影響軍心,只能由魔門其他人來殺我,他可置身事外。那      我就當作是有人送上門來給我練刀吧!」        楊公卿道:「在這種情況下,少帥留在這裹能起甚麼作用?      不如我盡起手下兒郎,與少帥回彭梁隔山觀虎鬥。」        寇仲苦笑道:「我對你這一提議想得要您,可惜現在我的彭      梁軍比起李閥大軍,仍是不堪一擊。且洛陽牽涉到巴蜀的動向,      關係重大,不容有失,否則誰願為王世充這種人出力?」        楊公卿道:「問題是王世充不會用你,你留在這裹只會被投      閒置散,還要應付王世充的加害。」        寇仲冷哼道:「到他走投無路時,自然要來求我,我太清楚      他無趾的性格。」        楊公卿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少帥認為王世充有多少成勝      算。」        寇仲顯是曾重覆想過同一問題,想也不想的迅快答道:「頂      多只有一成機會,還要靠李閥本身的內爭方能賺回來的。王世充      根本不是李世民的對手。唉!若洛陽現在是我寇仲的,李世民肯      定要吃大虧。」        楊公卿沉聲道:「果真如此少帥會怎麼辦?。」        寇仲微笑道:「若我是王世充,就會全力迎擊,與李世民打      幾場硬仗,振奮軍心,務令有異心的外姓諸將不敢輕舉妄動。」        楊公卿嘆道:「可惜王世充並非少帥,在戰場對上用兵如神      的李世民,只會敗亡得更快更急。假設王世充被孤立於洛陽,才      求少帥幫忙,少帥有甚麼回天之計。」        寇仲知他為人穩重,如自已只是逞匹夫之勇,肯定會令他唾      棄自己:正容道:「我原本的構想非常完美,就是當李世民攻打      洛陽時,竇建德則渡河南來,只要枕軍虎牢附近,今季軍不敢冒      犯虎牢,保持洛陽東線的暢通,使洛陽糧食無缺,圍城之戰勢將      變成奪糧之戰,那李世民將難以安寢。只恨王世充急於稱帝,竇      建德再難與他合作。只好將就點,由我的少帥軍補上,只要守著      虎牢這一線生機,李世民將不能孤立洛陽,更有可能輸掉這場決      定性的大戰。」        沈落雁翩然去後,侯希白飲飽食醉的回來,見到徐子陵在家      ,大奇道「妳不是要去聽課嗎?為何這麼早回來?」        坐在他旁又道:「你那朋友陰顯鶴仍沒有消息,但有關征東      大軍的謠言卻是滿天飛。」        徐子陵道:「有甚麼謠言?」        侯希白好整以暇的道:「無稽之談不用花時間,但有三則消      息可堪玩味,且可信性非常高。」        徐子陵給惹起好奇心,笑道:「你要對我賣關子嗎?。快說      出來,否則大刑侍候。」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有子陵作伴,苦悶的日子可變得有趣      。第一個消息是李淵正考慮應否委派元吉作李世民的副帥。」        徐子陵皺眉道:「不會吧!李元吉剛吃過敗仗,全賴李世民      收拾殘局,反敗為勝。洛陽如此重要的戰役,怎會有李元吉的份      兒。」        侯希白分析道:「你仔細想想,這並非沒有可能的。李淵派      李元吉去洛陽,並非為打勝仗,而是監視李世民,因怕他攻佔洛      陽後據其地以脅長安。李淵或者不會這麼想,但只要李建成的太      子黨和妃嬪黨有這疑慮,等若李淵也有這顧忌。」        徐子陵記起李世民曾說過李淵怕他佔領洛陽後稱帝,心中暗      嘆,道:「第二個消息呢?」        侯希白道:「第二個消息更是驚人,就是食人狂魔朱粲竟歸      順王世充,想不到王世充會這麼愚蠢。」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侯希白道:「空穴來風,非是無因。朱漿慨能與蕭銑和曹應      龍合作,與我聖門應是關係密切。恰好王世充和聖門中老君廟的      辟塵關係曖昧,故兩人若情投意合,在大敵當前下聯成一錢,乃      水到渠成的事。問題是此事怎會被揚出來。」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若沒有內鬼,這種惟恐人知的事絕不      會由王世充或朱粲主動公開。此事實關係重大,增添寇仲助王世      充守洛陽的變數,使形勢更趨複雜。道:「應是牽涉到貴門派系      問的鬥爭,王世充始終是大明尊教的人,不屬於兩派六道,現在      中土的聖門稟某系有人支持王世充,說不定會被聖門其他派系的      人反對,從中破壞。」        侯希白道:「這方面不用費神去想。最後的消息是關於油主      春的,你不是說過要對他來個聲東擊西,混水摸魚嗎?原來他在      長安開賭場並非順風順水,六福賭館本是屬於一個叫溫玉勝的人      ,此人外號口過山島d,心狠手辣,否則不會得此外號。」        過山烏是一種劇毒的蛇,性情凶猛,並不像大多數蛇般見人      即避,且會主動攻擊人。        除子陵點頭道:「李閥入主長安,理所當然的會將巴陵幫香      家的舊有勢力徹底鐘除,池生春就是於此時受命改名換姓潛入長      安,借屍還魂重操賭業,更搭上李元吉,發展至今天的局面,併      吞明堂窩是他擴展賭業的下一步。」        侯希白道:「六福賭館是油主春從溫玉勝手中贏回來的,照      江湖規矩,願賭服輸,溫玉勝該無話可說。可是池生春卻犯下大      忌,竟連溫玉勝的愛妾也搶過來,聽說溫玉勝為此上門尋池生春      的晦氣,從此失去影棕,應是給他生春殺掉,此事最後不了了之      。」        徐子陵愕然道:「溫玉勝竟死了!我們還如何利用此事?」        侯希白欣然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溫玉勝有位比他更      有名氣的拜把兄弟,姓曹名三,外號」短命「,愛披長髮,擅用      飛刀,是臭名遠播的劇盜,在巴蜀曾橫行一時,後來給小弟幹掉      ,因他也是一個殘暴的採花惡賊。哈!你說是否精采?」        徐子陵皺眉道:「妳是否要我扮短命曹三為溫玉勝向池生春      報復?但你有沒想過若真的是曹三來和池生春算賬,以油主春的      勢力,根木不會把他放在眼內。何況曹三是採花淫賊,不犯一兩      起姦案,怎顯得出他的作風?」        侯希白失笑道:「除小弟外,沒有人曉得曹三是淫賊,我看      中此人一方面是因他武功高強,夠資格成為池生春的禍患;另一      方面則因我追殺曹三的事在巴蜀無人不知,只是我沒有把結果告      訴任何人。所以當油主春奈何不了曹三時,定會來借小弟的美人      摺扇去對付他,那小弟就可與池生春拉上關係,這是另類的聲東      擊西。真正的聲東擊西,是你的司徒福榮擺出對者明堂窩而來的      歌兒,對池生春則欲拒還迎,池生春不上釣才奇。」        徐子陵動容道:「希白兄為我的事費了很大的心思。」        侯希白道:「我最恨的是採花賊,何況香家販賣婦女?你徐      子陵的事也是我侯希白的事,否則甚麼是叫兄弟。今晚你打散長      髮,來個大鬧香家,殺幾個人來玩兒。」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能這樣胡亂殺人的。」        侯希白道:「那就改為打傷幾個人,總之要令池生春風聲鶴      唳,寢食不安,方能達到目的。」        頓了頓又道:「此計尚有一妙處,就是可公然去摸池生春的      底子,看他在別無他法下會央甚麼人為他出頭。例如幫他的是婠      婠,代表支持他的是陰癸派。曾三的作用,是要今池生春感到性      命受威脅,遂能今他露出馬腳。」        徐子陵皺眉道:「曹三有這麼厲害嗎?」        侯希白笑道:「我當年殺他不知多麼艱苦,此人高來高去的      輕身本領名著一時,否則不能成為著名的獨行大盜。你不用採花      ,只要幹幾起竊案,那就誰都曉得曹三大駕已臨長安。」        徐子陵微笑道:「好吧!依你之言,暫時作賊。事實上我早      想來個夜探池府,只是怕打草驚蛇,現在有曹三這身份,可方便      行事。」        侯希白大喜道:「我總算可幫上點忙,你現在休息片刻,待      我秘密為你張羅扮曹三的工具,至少有幾把飛刀才像樣子。哈!      事情愈來愈有趣哩|楊公卿沉吟片晌,道:「我現在該怎麼辦?      」        寇仲問道:「告訴我,現在除楊公你和張鎮周外,王世充最      怕那些人叛他投唐?」        楊公卿輕描淡寫的答道:「明天我們將會一清二楚。」        寇中明白過來,明夭的軍事會議中,王世充會對迎戰李世民      大軍作出全局的調配,只要看他如何鉗制異姓諸將,可推知他的      心意。        寇仲問道:「襄陽是否仍由錢獨關主持。」        襄陽乃王世充的大鄭以南最重要的軍事重鎮,若襄陽落入李      世民手內,朱漿的軍隊將寸步難移,是大鄭和大唐必爭之地。        當年李密與王世充作戰,曾親身到襄陽遊說錢獨關,可見襄      陽的重要性。        寇仲問起這方面的情況內中大有文章,因他曉得錢獨關是陰      癸派的人。        楊公卿道:「此事頗為奇怪,若我是錢獨關,絕不會於此時      表態支持那一方,而會在看清楚形勢後從容決定。可是事實卻非      如此,錢獨關已表明支持王世充,令王世充更是信心十足。」        寇仲拍桌嘆道:「終於把事情弄清楚,王世充至少是得到大      明尊教和陰癸派的支持,才如此有把握勝此一役。他娘的!今晚      我定要去給榮鳳祥一個驚喜,來個先發制人。」        楊公卿道:「妳不怕觸怒王世充嗎?」        寇仲微笑道:「我會見機行事。現在楊公你首要之務是保存      實力只要令王世充不敢派你作先頭部隊便成。還有一件事差點忘      記問妳,玲瓏嬌是否在洛陽?」        楊公卿搖頭道:「我不清楚,此女屬王世充的心腹,專為他      偵察敵人。少帥最好勿要向她說真話,王世充肯信任她自有一定      的理由。」        寇仲拍拍肚子站起來告辭道:「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覺,養足      精神後,榮鳳祥將有難哩!哈哈!」        夕陽西下,華燈初上的時刻,在侯希白的多情窩內,侯希白      為徐子陵圍上一條掛著八把飛刀的腰帶。哈哈笑道:「披髮黑衣      ,腰掛飛刀,再帶上一個猝檸的鬼臉,就像翻生復活的短命曹三      ,連我這把他結果的人亦看得不寒而慄,疑秤疑鬼。」        徐于陵苦笑道:「我雖做過小偷,扮大賊尚是被題兒第一遭      ,是否可算陞級呢?」        侯希白道:「且是連陞數級,因曹三並非一般小賊,而是擇      肥而噬的獨行大盜。最好你能把池生春貴重的家當偷個清光,那      曹三將一舉成名,長安城眾財主則惶惶不可終日。」        徐子陵移到書齋窗旁,細觀被天上夕陽霞彩染紅的浮雲,笑      道:「那你要準備一隊馬車才成。」        侯希白殷勤的遮上外袍,讓他穿上以掩蓋夜行衣和腰佩的八      把飛刀:徐于陵則自行把髮結髻,屆時只要把髮髻解掉,軌可化      為「短命」曹當把可怖的面譜貼身藏好後,徐子陵戴上面具,變      成長上鬍鬢的「雍秦」。        侯希白笑語道:「子陵不當探子確是浪費人材,凡是出色的      探子,無不深黯易容改裝之道,能化身千萬,扮甚麼似甚麼,千      陵正有這本領。」        徐子陵道:「不要說笑哩我由今早到現在,尚未有半粒米進      過肚皮,若餓得雙腿發軟,給人追上便要應上短命的外號。你老      哥有甚麼好的提議?」        侯希白道:「北里和東西兩市食市如林,任君選擇,你愛否      吃辣的東西?北里有問川菜館是小弟經常光顧的好地方。」        徐子陵道:「現在連我都弄不清楚妳是否假糊塗,我怎可以      和你這名人一道走,若遇上熟人你如何介紹我。小弟只須你點條      明路,自己尋耆去醫肚子就成。」        侯希白開懷笑道:「這是我會錯意,皆因你老哥和寇少帥均      愛出奇制勝,含小弟誤會一起上菜館是另一善奇招,又怕尋根究      底會今你覺得在下愚魯,只好順著妳的口氣說話。」        徐子陵感到愈來愈歡喜這個人,道:「你今晚有甚麼去處,      不是又去上林苑吧?」        侯希白攤手道:「不到上林苑,日子怎麼過。北里明堂窩附      近的青城菜賠,那是紀倩最愛去的地方,我第一趟就是跟她去的      。」        徐于陵道:「明白啦!」        正要離開,侯希白扯耆他衣袖道:「你聽過關金嗎?」        徐于陵愕然道:「關金是誰?」        侯希白壓低聲音道:「荊、關、董、巨分別是前代晝壇四大      巨匠,關是指關全,據傳池生春以重金求得關企的《寒林清遠圖      》,視之為瑰費。我是得李淵親口說出,始知這稀世異寶落在他      手上。你若把此晝偷出來,我能看上一眼雖死無憾矣。」        徐于陵為之氣結,至此方曉得侯希白費盡心機要他扮短命曹      三,肯定至少有一半是為他自己。        侯希白還俏皮地向他眨眨眼睛,微笑道:「你現在該明白今      晚我因何要通宵達旦留在上林苑吧!這叫做泡製不在場的證據。      」               第九章 自投羅網        寇仲揹上井中月,穿窗而出,展開身法,立時耳際生風,進      入夜行的天地。        洛陽的街道仍是車水馬龍,熱鬧陞平。可是寇仲卻清楚大禍      即臨,縱使王世充能保住虎牢、偃師的生命線,李世民必派兵千      方百計攔截搶奪運往洛陽的糧草,使城內軍民進入艱辛的圍城歲      月。        洛陽居民對戰爭的警覺性並不高,因為過往的攻城戰無不如      隔靴搔癢,不能影響城內的生活。沒經過戰火洗禮的洛陽城,城      內的人均有種洛陽永不會攻破的錯覺。        事實上雄據黃河南岸的洛陽城北屏邱山,為伊、洛、塵、澗      四水交匯之地,城堅牆厚,城周超過五十里,要像竇建德圍黎陽      般把洛陽城重重圍困,根本沒可能辦到,在戰略上更是不切實際      ,只能於要衝點布重兵,以堵截的方法封鎖洛陽;在這樣的情況      下,如附近有戰略性城鎮仍在鄭軍手內,      (缺兩頁)      一眼掃去,紀情被四、五位公子哥兒的人物眾星拱月般圍坐在一      角的桌子,她不知聽到甚麼惹笑的話,正笑得花枝亂顫,吸引館      內所有食客的目光。        館內雖不乏打扮講究的女客,比起她的艷色上且時給映照得      黯然無光。        他忽然給人攔住去路,原來店內夥計因客滿的關係,婉言請      他稍後再來光顧。        紀情的注意力終移到他身上,徐子陵迎上她的明亮目光,微      微一笑,悠然轉身離開。        來到人頭湧攢的北里主街,走不到幾步,紀清嬌喘細細的自      後趕上,罵道:「死鬼!你尚未離開嗎?算你有運道,楊文幹的      京兆聯樹倒湖孫散,否則你定被人剝皮拆骨。」        徐子陵邊行邊道:「我昨天回來,目的是代朋友尋找失散的      妹子。」        紀情毫不客氣的一把扯善他外袍的衣袖,半強迫的拉他移往      人流較少的橫街去,笑臉如花的道:「你在求我嗎?否則怎會這      麼坦白而不像以前般故弄玄虛。嘻,請我喝酒吧,誰都知喝醉的      紀情,會答應平時不肯答應的事。」        看她晶瑩澈亮的明媚大眼睛,聽她充滿誘惑性的說話,徐子      陵生出親切熟悉的動人感覺,微笑道:「最好找一間比較幽靜的      ……」        還沒說完,早給紀倩扯得身不由主的進入橫街深處。        對方和寇仲打個照面,雙方同感愕然。        來的竟是龜茲美女玲瓏嬌,一身夜行打扮,撲到他旁伏下,      又探頭往屋脊主大堂方向望去,低聲道:「妳到這裏來幹甚麼?      」        寇仲嗅著她嬌軀散發的芳香,頓感夜闖榮府變得香艷旖旎,      微笑道:「嬌小姐到這裹又所為何事?」        玲瓏嬌朝他瞧來,神情肅穆的淡淡道:「當然是奉皇上之命      ,來探看榮鳳祥的動靜。」        寇仲失笑道:「你在說謊!」        玲瓏嬌嬌軀微顫,不悅道:「有甚麼好撒謊的。」        寇仲轉過身來,仰觀星空,含笑道:「王世充與榮鳳祥同一      個鼻孔出氣,更是一丘之貂,在目前利益與共下,誰也不會防誰      ,嬌小姐不是說謊是說甚麼?」        玲瓏嬌雙眸射出銳利的神色,緊盯他好半晌,最後像軟化了      的伏下嬌軀,再改為側臥,輕輕道:「你究竟知曉多少事?」        寇仲扭轉身體,變成與她四目交投,頓時生出以瓦面為床,      星空為被,同床共寢的迷人滋味,柔聲道:「你相信我嗎?不理      嬌小姐與王世充是甚麼關係,我寇仲仍是站在嬌小姐的一方,絕      不會將小姐的事洩露與第四個人曉得,徐子陵是唯一的例外。」        玲瓏嬌輕嘆道:「我若不信任你,就不會跟你說話,妳還末      說你知道多少內情。」        寇仲道:「在龍泉我曾利大明尊教的人交過手,更獲悉王世      充是大明尊教派來中土的人,上一代的原于。請問嬌小姐和拉摩      是甚麼關係?」        玲瓏嬌一震道:「你怎會曉得這秘密的?唉!我娘是拉摩的      弟于,在王世充的庇蔭下避到中土來,後來潛回龜茲,我今趟到      中土來,是奉娘的命向王世充報恩,只是……」        寇仲代她說下去道:「只是王世充在利益考慮下,又與大明      尊教重修舊好,今嬌小姐不知該如何自處,對嗎?」        玲瓏嬌瞟他一眼,道:「你比奴家聰明,奴家的事當然瞞不      過你。」        寇仲道:「榮鳳祥現在宴請的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玲瓏嬌道:「我不曉得,所以來探個清楚。你是甚麼時候到      洛陽的,皇上是否曉得?」        寇仲訝道:「我大鑼大鼓的來找王世充,你竟全不知情?」        玲瓏嬌道:「我本在慈澗探聽敵情,是偷偷回來的,怎知洛      陽的事。奴家現在該怎辦呢?」        寇仲明白過來,正容道:「嬌小姐請先告訴我,你最大的心      願是甚麼?」        玲瓏嬌欲言又止,旋即黯然道:「那是沒有可能的。」        寇仲道:「有甚麼是不可能的,先說出來聽聽。」        玲瓏嬌沉吟片刻,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道:「娘最大的心願      是把五采石送返波斯,你聽過五采石嗎?」        寇仲苦笑道:「不但聽過,還看過和觸摸過。」        玲瓏嬌香軀劇震,失聲道:「甚麼?」        於酒館靠門的桌子坐下,紀倩接過夥計送上的美酒,親自為      徐子陵斟滿一杯,再為自己注酒時,笑吟吟的道:「你是否故意      在小妹面前現身露面?你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快給本姑娘從      實招來,否則告將官府把你關進牢稟去。在這裹我紀倩是很有辦      法的人。」        徐子陵知她逮著自己這條大魚,心情暢快,所以「妙語連珠      」,微笑道:「小姐聽過陰小紀這個名字嗎?」        他開門見山的道出來意,皆因時間無多,他還要為侯希白去      偷《寒林清遠圖》。        紀倩呆起來,唸道:「陰小紀,這名字很耳熟。」        徐子陵愕然道:「很耳熟?」        紀倩聳肩道:「有甚麼稀奇。我來長安前走遍大江南北,曾      遇過這麼多人,聽過後忘掉是最平常不過。陰小紀是你朋友失散      的妹子嗎?因這個姓氏並不常見,我才會記起似乎曾在那裹聽過      。」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滿懷的希望化為烏有,更懷疑紀倩順      他口氣說話,以便她對自己有討價還價的本錢,頹然道:「我看      小姐的藝名有個紀字在其中,還以為……唉!算了。」        紀倩舉杯相敬,興致盎然的道:「我的天!你竟當我是陰小      紀,快說老實話,妳不會只憑一個紀字就猜我是那陰小紀的,定      有其他的原因,快給本姑娘老老實實的說出來。」        徐子陵開始有自投羅網的感覺,頭痛起來,道:「此事一言      難盡,紀小姐今晚不用回上林苑嗎?」        紀倩道:「賺少一晚銀兩有甚麼大不了,我又沒應承人非回      去不可。你這不解風情的冤家啊!今晚傳我兩手絕活如何?要錢      要人,悉隨尊便。」        徐子陵心中一動,隨口問道:「小姐要對付的人是否池生春      ?」        紀倩俏臉微一變色,秀眸緊盯著他,好半晌才通:「若我給      你一個肯定的答案,你可否不再尋根究底,將手藝盡傳予我,當      然不能再要錢要人那麼佔盡便宜。」        徐子陵明白說到底她都不願對自已犧牲色相,心中忽生憐意      ,壓低聲道「小姐可否把右手伸出來?」        紀倩微一錯愕,雙目射出疑惑神色,終還是乖乖遵從,把手      掌在桌面開。        徐子陵把手遞出,見紀倩看到他透明如玉約右手時露出訝色      ,心中叫糟,皆因他的手掌與臉色差異極大,不過這時顧不得那      麼多,道:「若小姐能曉得我是用那一個指頭點中你掌心,我就      如你所願。」        紀倩欣然道:「這個還不容易,來吧!本姑娘和你走著瞧。      」        徐子陵環目一掃,見沒有人注意他們,五指就開始動起來,      由緩至快波浪般起伏,驀地再不依次動指,且快得有如變戲法,      看得紀倩眼花繚亂時,這美女「啊」的一聲,呆瞧著徐子陵把手      移開後自己光潔纖長的手掌,呆若木雞。        徐子陵問道:「是那一個指頭。」        紀倩雙目竟紅起來,接著眼角溢下兩滴晶瑩的淚珠,猛地立      起,就那麼哭著奪門去了。輪到徐子陵發起呆來,不知所措。        寇仲從瓦面爬起來,目光從屋脊往主大堂方向投去,道:「      嬌小姐該明白我和大明尊教的恩怨。」        玲瓏嬌來到他旁,低聲道:「王世充始終對娘和我有大恩,      我可以離開他,卻不能背叛他。」        寇仲仍不清楚她和王世充的真正關係,亦不想迫她說出來,      道:「我要過去看看。」        玲瓏嬌皺眉道:「你有方法接近嗎?」        寇仲微笑道:「只要兩條腿沒給廢掉,就可走進去看榮鳳祥      在招呼甚麼人,對嗎?」        玲瓏嬌大吃一驚,通:「你尚未摸清楚敵人虛實,就那麼硬      闖進去?」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嘻嘻笑道:「這叫但求目的,不擇手      段。譬之兩軍對壘,無論知否對方虛實,仗總是要打的。待會無      論發生甚麼事,你千萬勿要現身助我。在三十六計中,我最擅長      的就是走為上著。就算大明妖教的甚麼大專、善母、原于、五明      于、五類魔全體在座大吃大喝,我寇仲仍有本事安然回家睡覺。      探聽不成就立他娘一個下馬威,這叫靈活變通嘛。」        說罷朝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玲瓏嬌現出不知好氣還是好笑的無奈神色,旋又低聲道:「      我歡喜你這種事事漫不在乎卻又令人可恨的神色,去吧!」        寇仲往後悄無聲息的滑下瓦面,踏足實地時,從暗處走出,      大搖大擺的往主大堂正門舉步而去。        徐子陵把外袍面具脫下藏在懷內,拆散頭髮,戴上鬼面譜,      搖身一變而成短命曹三後,輕輕鬆鬆翻過池家位於城東北永福坊      大宅的後院牆,立即收斂全身毛孔,防止體味外洩,因他剛才曾      聽得院內有狗兒走動的聲音,一般江湖上的鼠竊之輩,休想瞞過      牠們比常人靈敏百倍的嗅覺和聽覺。        他立身處是院落東南角的後花園,足尖微一點地,拔身投在      最接近的一座建築物,無聲無息的落在瓦面處。        後方傳來犬隻在地面走動的聲音,不由暗呼好險,假若自己      略作停留,肯定會被護院惡犬發現。        他伏身掃視形勢,憑著對建築學的認識,迅快地在重重院落      中判斷得正副賓主之別,認定位於莊院核心處一座建築物,穿房      越舍的潛去。        此建築物分前中後三進,以長廊天井相連,四周園林圍繞,      景致極佳,花木池沼,假山亭榭,與院內別處截然不同,應是宅      主人起居之處。        他和寇仲曾隨陳老謀學習盜竊的本領,當時為的是東溟夫人      手上的帳簿,現在為的卻是山水晝大宗師關全的《寒林清遠圖》      。據陳老謀的教導,凡是珍寶之物,其主均會藏於身邊始覺安心      ,所以最有可能是在寢室之內,又或在起臥處附近建的地庫。        此時剛過初更,池府內大部份人均已就寢,只餘數處建築物      透出燈火,萬籟無聲,一片安寧。        當他肯定附近沒有惡犬影適時,再不猶豫,掠進花園內去。        同時功聚雙耳,收聽建築物內傳出的任何聲息。        前進處隱有聲音傳來,似是一男一女在說話,由於距離頗遠      ,又有牆壁阻擋,所以聽不清楚。        中進沒有絲毫聲息,後進該是寢室所在的地方,有微弱燈火      透出,且傳來悠長均勻的呼吸聲,房內的人似在熟睡。        徐子陵很想去偷聽前堂甚麼人在說話,因為大有可能其中之      一正是池生春,又怕他回後進的寢室睡覺,那他就坐失找尋寶晝      的時機。        終下決定,先尋寶後竊聽,心忖一般家常閒話,錯過毫不足      惜。        付諸行動,徐子陵從藏身暗處掠出,貼往燈火透出的窗旁,      往內瞥去。        一看下立即目瞪口呆,因他從未想過會看到如此一番情景。                第十章 兵法入刀        寇件朝主大堂正門走去,立知不妥,因為越過空地近半的距      離,仍沒有榮府的人來攔阻他,非常不合情理。        唯一的解釋,就是榮鳳祥早猜到他今晚會摸上門來鬧事,于      是在主大堂設下「鴻門宴」,歡迎他大駕光臨。        寇仲涌起段玉成改投大明尊教,包志復、石介和麻貴三人慘      被害死的深切仇恨,心中燃起高昂的斗志和濃重的殺機,心中冷      哼一聲,踏上主大堂的白玉長階。        堂內燈火通明,不時傳出敬酒對飲的歡笑聲,倏又靜至落針      可聞,顯是曉得他寇仲現身。        寇仲跨步進堂,六道銳利和充滿敵意的目光同時投在他身上      。        空廣的大堂,在對門另一端筵開一席。坐著形相各異的六個      人,全是面向大門,六人面前還擺著一副碗筷酒杯,只看此等格      局,寇件知自己所料無誤。        一眼掃去,六人中有五個是他認識的,辟塵妖道化身的榮鳳      祥居左,臉含冷笑,正瞇起一對妖眼仔細打量他。        另一邊是曾被他重創,洛陽幫的上任龍頭上官龍,他臉色不      錯,該完全康復,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像一頭要擇人而噬的的      凶獸。        居中的兩人分別是「子午劍」左游仙和「云雨雙修」辟守玄      ,兩人均是魔門元老級的人物。前者與輔公佑關系密切,后者以      地位論,在陰癸派內僅次于祝玉妍。        坐在榮鳳祥旁的人寇仲要好一會才記起他是誰,此人是王薄      的手下,人稱「病書生」的京兆寧,寇仲當年在洛陽曾與他有一      面之緣,那時已感到他非是等閑之輩,想不到會在今晚這種情況      下相逢。        不認識的人是個獨目中年大漢,壯實魁梧,下頷寬厚,頭頂      微禿,有些賊眉賊眼,帶著一股強悍狠辣的味道。尤令寇仲注意      的是倚在他椅背的一把長約八尺的重關刀,使人感到他是兵器從      不離身,隨時要與人拚過你死我活。        寇仲心中喚娘,這里任何一人,單打獨斗,他均有戰勝的把      握,難道他們能比伏難陀更難應付嗎?可是只要其中任何兩人聯      手,他大有可能落敗受辱。        對方既是專誠布局對付他,當然是不講江湖規矩兼不擇手段      ,六人聯手可不是說笑的,即使強如石之軒,恐亦只有拚命逃走      一途。        不由暗責自己托大,可以推想敵人還有暗處的伏兵,在沒現      身堂內的榮姣姣指揮下,把大堂重重圍困,不怕他突圍逃走。        寇仲非是首次陷身絕地,把所有雜念全排出腦海之外,哈哈      一笑,朝六人所坐桌子走去,朗聲道:「有勞各位久候哩!」        榮鳳祥微笑起立施禮道:「我們一邊喝酒談笑,一邊恭候少      帥大駕,頗得其樂。少帥請坐,讓榮某人為少帥引見几位朋友。      」        左游仙傲然一笑道:「少帥之名早如雷貫耳,貧道左游仙見      過少帥。」        寇件大馬關刀般在六人對面坐下,「病書生」京兆才起立俯      身,為他斟酒,笑道:「少帥確是膽色過人,甫抵洛陽即來赴會      ,京兆寧佩服。」        寇件盯著他挂在背上的鋼骨傘,故作驚訝道:「剛才外面下      雨嗎?」        獨目大漢哈哈笑道:「少帥談笑風生,果然見面勝似聞名,      京老師這把傘子不是用來擋雨,而是殺人的。」        寇仲目光落到他身上,微笑道:「這位大哥是……」        上官龍冷哼道:「少帥不是關西人,難怪不能從宗兄的關刀      認出它的主人是誰。」        寇件仍想不出關西的高手中有誰是用關刀的,干笑一聲道:      「小弟最遠只去過長安,至于長安以西是什么樣子,請恕小弟孤      陋寡聞。」        「云雨雙修」辟守玄道:「天下用關刀者,誰能過于宗羅喉      ,不用到過關西亦該聽過吧!」        寇仲心中一震,他當然聽過宗羅喉,此人為薛舉麾下的無敵      大將,曾連敗唐軍,軍功甚盛。后來薛舉父子被李世民大破于淺      水原,奠定獨霸關內的局面,還以為宗羅喉已被李世民順手宰掉      ,怎知現在竟坐在這里,不用說是針對李世民報仇來了。        哈哈一笑,舉杯道:「原來是宗兄,敬你一杯。」        宗羅喉喝一聲「好」,舉杯和他對飲。        榮鳳祥微笑道:「少帥今趟光臨敝舍,不是只喝兩杯水酒那      么簡單?」        寇仲放下酒杯,點頭道:「說的對!這當是先禮后兵吧!小      弟是算舊賬來的,你們一起上還是逐個來,小弟無任歡迎。」        又轉向辟守玄道:「祝后因施展玉石俱焚對付石之軒無功而      亡,順便告訴辟老一聲。」        辟守玄立時色變,欲語無言。        榮鳳祥、上官龍和左游仙同時露出震駭神色。        只一句話,就試出他們與陰癸派聯成一氣,不愿臣服于「邪      王」石之軒,唯一不解處是楊虛彥與榮鳳祥的密切關系。        宗羅喉推桌而起道:「就讓宗某人先領教少帥的名震塞內外      的井中八法吧!」        房內布置華麗,正中處拽放一張大床,在床旁几台上的煙火      映照下,一位美女正在床上盤膝打坐,運氣行功。        使徐子陵發呆的是此女為祝玉妍另一女弟子白清兒,的師妹      ,兼且她頭上插著三支金針,勾起他對七針制神的聯想,頓然令      他生出滿腦子的疑惑。        白清兒因何會出現在這里?照說香玉山該是靠向魔帥趙德言      的一方,而陰癸派則與趙德言因邪帝舍利勢成水火,白清兒怎都      不該在池生春的寢室內練功。其次是她頭上插著的金針,顯是出      于七針制神同類源的手法,難道尹祖文到池生春的家為白清兒施      針,這是徐子陵一時間難以理解的。        心中警兆忽視,事實上他聽不到絲毫足音,只是感覺有人接      近,心中大凜,暗忖若來的是池生春,他的武功肯定比香貴和香      玉山高明多了。        再不敢向內偷看,貼牆靜立,收斂精氣,從外呼吸轉為內呼      吸。        片刻后,一把男聲在房內響起道:「清兒的進展比我預期中      的要更好,下趟可增添至五外激穴,到能十針齊施時,女心法有      望大功告成。」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只聽女心法之名,便知是魔門異朮,      而練功的方法又如此邪門霸道,絕不會是什么好路數,似乎是頗      有風險,白清兒為何要冒這個險。        房內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似曾在某處聽過,但總想不起是      誰?        另一把女子的聲音道:「這個險是值得冒的,唯有練成女心      法,才有十足把握殺人于無影無形。今趟全賴我們陰癸派和滅清      道兩門經典會一,始能還這失傳近百年的聖門秘法一個完整的面      目。」        徐子陵認得是陰癸旅長老級人物聞采婷的聲音,心想滅清道      豈非是給自己宰掉的「天君」席應所屬的門派嗎?如此看來房內      男子該是滅清道的重要人物,像尹祖文般精于針刺頭頂要穴,大      有可能尹祖文本身亦屬此一魔門派系。        男子冷笑道:「或者我們該感激岳山,若不是他在成都擊殺      席應,我們結為同盟的事勢會被他阻止。識時務者為俊杰,現今      天下的形勢,實是我聖門一統天下千載一時的良機。若我聖門諸      道仍是一盤散沙,勢將痛失良機。」        聞采婷道:「許師兄說得對。」        姓許男子道:「聞師妹在這里好好為清兒護法,是我回六福      的時候哩!」        徐子陵聽得心中叫苦,若聞采婷守在房內,他今晚的偷畫大      計豈非要泡湯。        宗羅喉兩手提起關刀,擺開架勢。        其他五人分別移往大庭四周,隱隱形成把即將動手兩人包圍      在庭心的形勢,守大門一關的是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子午      劍」左游仙。        寇仲心念電轉,明白過來,暗呼厲害。        表面看對方似在講江湖規矩,只派一人下場,事實上卻是高      明的戰朮策略。試想當宗羅喉與他激戰難休的當兒,虎視在旁的      敵人則看准時機,以旁觀者清的優勢覷隙出手,輪番施襲,他能      應付多久?        想通敵人的詭計,寇什哈哈一笑道:「失陪啦!」        眾敵聞之無不愕然時,井中月離背出鞘,化作長虹,往守在      后方的左游仙劈擊。        宗羅喉首先怒喝一聲,雙足離地,凌空扑擊,關刀照寇促背      脊搠去,登時勁風呼嘯,聲勢十足。只要左游仙能把寇仲擋著,      他有把握在數招內置寇仲于死地。        「蓬」!        「病書生」京兆寧的鐵骨傘張開,旋又合攏,從左側橫掃往      寇仲﹔辟守玄、榮鳳祥和上官龍分由不同方向向寇仲扑去,無不      全力出手,務要阻止寇仲逸出大堂。        寇仲一個動作,牽動和改變了原先的形勢。        左游仙冷哼一聲,掣出子午劍,劍鋒指向迅速往他迫近的寇      仲,登時劍氣劇盛,子午正氣隨劍發出,望寇仲照胸沖擊,連寇      仲亦不敢懷疑他沒有足夠本領阻止他闖關出門。        若寇仲到洛陽來只為鬧事逞強,他現在會施盡渾身解數,突      圍離去,只恨他有更遠大的目標,就是要助王世充擊退李世民,      若這么走為上著的溜掉,以后還不知要應付這批一心置他于死地      ,又得王世充暗中同意他們行動的強敵多少防不勝防的滋擾。        所以在拔出井中月的一刻,他狠下立威的決心,務要憑更高      明的戰略,與敵周旋到底,將敵人鎮懾。        寇仲晉入井中月的境界,霎時那間計算出敵人的距離和下一      刻的位置,倏地體內真氣迅速轉換,在出乎敵人意料下,竟改進      逼左游仙為疾退,一個旋身,逸離勢將被諸敵聯手圍擊的危險位      置,一式擊奇,反迎向宗羅喉凌空砍至的關刀。        眾敵無不色變,誰想得到他全力攻向左游仙的當兒,竟能來      此近乎不可能且神乎其技的變式。        怒喝冷哼聲中,敵人紛紛變招改向,往寇仲猛擊,均遲卻一      線。        宗羅喉則無暇變招相迎,只能眼睜睜瞧著寇仲的井中月循著      虛空一道合乎天然的玄妙線路,往自己關刀畫至。        既像蓄意而為,又如無心插柳,其勢有一種玄之又玄,秘不      可測的味兒。        塞外之旅的刻苦修行,是寇仲刀法修為的非常重要階段,在      生與死的威脅下,他的井中八法徹底與兵法融為一體,成為曠古      絕今,惟他寇仲獨有的刀法。        「當」!        井中月斜砍在關刀鋒銳處,宗羅喉胸口如被大鐵錘硬撼一記      ,關刀則被難以抗御的螺旋勁帶得強將他往橫扯開,那種難受和      有力難施的無奈感覺,實是生平首遇。        「嘩」的噴出一口鮮血,踉蹌橫跌。        宗羅喉本身肯定是高手,至不濟亦不會在一個照面被寇仲所      重創,問題出在他不及變招,本是氣勢十足的一招變成師老無功      并摸錯敵人虛實的敗著。而寇仲則是計算精准,蓄勢而為,故能      一刀克敵。        高手相爭,正是這一線之差。        強如「天竺狂僧」伏難陀亦要因此飲恨于寇仲刀下,何況是      不熟悉寇仲底蘊的宗羅喉。        寇仲大笑道:「這就叫天下第一的關刀好手?再看老子的兵      詐。」        說話時,身子往四方各晃一下,似要往某方逸去,最后偏仍      是立定原地。        這招變體的兵詐,是從伏難陀處學來的絕活,教人不知何所      攻,更不知何所守。        果然眾笨敵無不放緩一線,不敢魯莽攻來。        此時左游仙、榮鳳祥和上官龍均位于靠大門的一方,在寇仲      的背后,距離較遠。        京兆寧和辟守玄分在他左右兩側,其中以京兆寧最接近。        寇仲身子再晃,似要扑擊右側的辟守玄。        榮鳳祥眼力高明,大喝道:「京老師小心。」        寇件笑道:「遲哩!」        竟往側疾沖,反手一刀往持傘最先攻至的京兆寧掃過去。        他的策略是絕不容對方形成合圍群攻之局,只要戰略得宜,      將可逐個擊破,否則必死無疑。        宗羅喉此時勉強立定,寇仲嘲諷之言傳入耳內,想到一世英      名,盡喪于寇仲此刀之下,又吐出另一口鮮血,無力再戰。        雙方交戰間的玄奧精奇,形勢變化,實非旁人所能了解,此      時若有人在一邊觀戰,只會見到眾人位置不住變化,以快打快,      沒有半分遲誤。        京兆寧冷哼一聲,鋼傘陡張,旋轉著往寇仲的井中月迎去。        寇仲心知他這類邪門奇兵。必有奇異的手法和招數,若只兩      人決戰,他會興致盎然的采取種種試敵測敵的手段,看對方能變      出什么把戲來。此時強敵環伺,再沒有這種閑情,忽然一個側翻      ,來到亦兆寧頭頂。        京兆寧不愧高手,立變招相迎,傘邊往寇仲下盤割去,凌厲      非常。        寇仲足尖點中傘邊,發出「噗」一聲悶響,同時往上騰升,      哈哈笑道:「不攻來啦!」        京兆寧渾體劇震,雖未至如宗羅喉般吐血受傷,亦氣血翻騰      ,難過至極點,寇仲以螺旋方式輸出他體內合長生氣、和氏壁、      邪帝舍利而成的真勁,實在非同之可。        京兆寧雖乃一方高手,但比起寇仲這名震天下的人物,終仍      有一段距離。        左游仙、上官龍、辟守玄和榮鳳祥四人心知不妙,怕寇仲破      頂而出,紛紛躍起來追,變成各自修行,再無合圍之勢。        寇仲的所謂不攻,正是要如此耍弄敵人。        一個翻騰,寇仲足尖點在橫梁處,人刀合一的朝手下敗將上      官龍俯沖疾去。        己方三名伙伴雖全在大堂半空,上官龍卻感自己變成孤零零      的一個人,只能單憑己力應付寇件驚天動地的一擊。        他以前已非是寇仲對手,現在寇仲功力大進,比前判若兩人      ,刀未至,凜冽的刀氣早將他完全籠罩鎖緊,心膽俱寒下,上官      龍的龍頭鐵杖改攻為守,除保命外再無他求。        「鏘」!        寇件與上官龍錯身而過,后者像斷線風箏般橫拋開去,寇件      則借力橫移,趕上改往下降的榮鳳祥,一刀抹去。        榮鳳祥終非上官龍可比,長劍疾挑,「當」的一聲正中井中      月。        寇仲長笑一聲,使出卸勁,帶得榮鳳祥往下墮跌,自己則借      力再往上騰升。        此時左游仙和辟守玄一口真氣已盡,只能繼續降往地面,欲      阻無力。        上官龍「蓬」一聲掉在地上,龍頭杖脫手滾往一旁,發出嘈      吵的磨擦聲,胸口血如泉涌,不用細看均知他只余几口殘氣。        眼看寇仲破頂而出,但他又哈哈一笑,足尖再點梁柱,改往      尚未觸地的左游仙凌空扑去。        他的勇悍和高明,是敵人在動手前夢想不及的。              第十一章 變天大計        徐子陵心叫完蛋時,許姓男子朝中進方向走去,聞采婷忽然      低呼道:「許師兄請等等。」追出連接中后進的天井去。        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再朝寢室瞥一眼,白清兒仍閉目運功      ,對身外的事不聞不問。        聞采婷陪那男子往中進方向走去,邊行邊說話,徐子陵無暇      偷聽,穿窗而入,展開搜索,片刻光景后肯定下面果然設有地庫      ,只是尚未能找到入口。        心念電轉下,他的目光落到寢室南牆一組三個高逾人身的貼      牆木柜,正要過去查探,足音與人聲來至門外。        徐子陵知道自己因心神放在搜索入口上,致有如此疏忽,幸      好身旁有屏風擋著一角,以供主人方便之用,忙躲進去。        一把陌生的男聲在屏風外響起道:「清兒小姐一切順利嗎?      」        聞采婷答道:「據你的許叔說,清兒的進展比他預期的更好      ,生春不用擔心。」        竟是池生春回來了,沒有那許姓男子在,徐子陵頓感輕松,      心忖縱給發現,該可輕易硬闖離開。        聞采婷又道:「還以為你至少三更才回來呢?」        池生春道:「我剛收到几個重要的消息,煩聞長老立即發送      洛陽,讓他們作好准備。」        徐子陵心中微懍,終肯定魔門果然聯手助王世充應付李閥的      大軍,而池生春若真是香貴的長子,那香家與魔門的「滅清道」      必有密切關系。        池生春續道:「今趟李閥是全力以赴,隨李世民東征洛陽有      七位總管和二十五名將領,兵力超過十萬。據說拖了這么久,是      因要在滑水和黃河設置水陸的轉運站,以保証前線大軍的供給。      不過黎陽的陷落,使李淵非常頭痛,在調度上很吃力。」        聞采婷道:「李淵有甚么方法應付?」        池生春道:「聽說李淵正考慮派劉世讓率軍進駐土門,若竇      建德有任何異動,就奔襲夏軍的州,以牽制竇建德。」        聞采婷冷笑道:「竇建德的河北軍戰斗力強大,豈是區區一      個劉世讓牽制得了。」        池生春道:「那只是權宜之計,重要關鍵出自李建成自動請      纓,要北上守蒲陂,鞏固北方的戰線,擺明是防止突厥人南下。      李淵已答應他的請求,還另派行軍總管段德操進守延州,防備梁      師都。這是我們事前所料不及的,對我們的計划影響極大。」        頓了頓續道:「李建成應是迫不得已,必須向李淵表明與突      厥人划清界線,更想向唐室將領大臣証明他確有軍事才能。其他      事稍后再和長老詳談,我現在要去應付王伯當。」        徐子陵才明白池生春因何會回到寢室這里與聞采婷說話,皆      因王伯當正在前進的內廳等他。不用說王伯當是想利用池生春與      李元吉的關系,請他說動元吉支持李密借故離開長安的圖謀。        柜門拉開,然后是翻翻餌餌的換衣服聲音,這或者也是池生      春到內室打個轉的借口,就是須換一件衣服。        聞采婷嬌笑道:「你的體格很好哩!」        只要是正常男人,可曉得她贊語隱含挑逗意味。        池生春顯然對她不感興趣,岔開道:「王伯當說李密想于此      非常時刻,為唐室稍盡綿力,說服他降鄭的舊將叛鄭歸唐,長老      相信嗎?」        聞采婷答道:「鬼才會信他。」        池生春邊行邊道:「有沒有徐子陵的消息?」        徐子陵聽他提起自己的大名,忙打醒精神留心聆聽。        聞采婷把他送往門外道:「他和寇仲分手后失去影蹤,我們      猜他是往巴蜀找石青璇。」        聲音遠去。        徐子陵暗呼此時不溜更待何時,閃出屏風穿窗去了。        寇仲一口氣在凌空時和著地后眨眼的光景間氣勢如虹的向位      列「邪道八大高手」的「子午劍」左游仙劈出毫無斧鑿之痕的十      多刀,每一刀不但功力十足,且角度詭異刁鑽,中間全無予敵反      攻的破綻空隙,在榮鳳祥、辟守玄和京兆寧扑過來援手前,殺得      左游仙左支右絀,節節后退。        但寇仲心知肚明像左游仙這種魔門元老級的高手,氣脈悠長      ,縱使沒有別人插手干擾,要殺他亦非容易,立見好就收,閃電      橫移,迎上血氣未復的京兆寧,一刀將他劈得連人帶傘蹌踉跌退      后,又改退為進,嵌入搶上來的辟守玄和榮鳳祥間,一個旋身,      帶得井中月旋飛一匝,先后擊中兩人長劍。        他先巧妙地吸取了辟守玄部份真氣,再以卸勁將他帶開,到      砍在榮鳳祥劍上時,全力送勁,與他硬擠一記。        「當」!        螺旋勁像海水決堤、山洪暴發的涌攻榮鳳祥,后者等若硬挨      寇仲和辟守玄的聯手重擊,那禁受得起,悶哼一聲,往后跌退。        「嚓!嚓!嚓!」        就在左游仙子午劍攻來前,寇仲連續向辟守玄刺出充滿慘烈      意味的三刀,以辟守玄之能亦擋得異常吃力,忙往外避開。        鏖戰至此,左游仙、榮鳳祥一方不但對眼前的寇仲完全改觀      ,甚至生出恐懼之心。由于打開始主動之勢就緊操在寇仲手上,      他們不但不能形成合圍之勢,還給寇仲牽著鼻子走,六人中一死      一傷后,仍然落在下風。        寇仲哈哈一笑,腳踏奇步,忽然移到左游仙的左側,令位于      左游仙另一邊和仍往外退開的榮鳳祥無法配合圍攻,井中月看似      隨意的往左游仙掃去。        左游仙的心志早被他剛才十多刀所奪,寇仲這一刀本身看似      沒甚么厲害,可是配上他縮地成寸、玄之又玄的步法身法,偏能      對他構成嚴重的威脅,竟不敢擋格,往后疾退。        寇仲刀勢不改,一個旋身移往仍陣腳未穩的辟守玄,井中月      照他頸項抹去,巧妙處如若天成,精采處沒有任何言語可形容萬      一。        辟守玄那想得到寇仲攻打左游仙的一刀變成由自己消受,那      敢招架,往后飛退。        忽然間,圍攻他的三名勁敵,全給他殺得四散逃開。        外面此時傳來沸騰的人聲和火燒引起的啪啪的聲音,寇仲當      然猜到是玲瓏嬌為他在榮府內四處放火,榮鳳祥等則無不色變。        寇仲怕玲瓏嬌會忍不住進來助他,倏收攻勢,橫刀而立笑道      :「今仗到此為止,你們若要殺我寇仲,本人隨時奉陪。」        說罷拔身而起,撞破瓦頂,避過四萬八面近乎盲目射來的以      百計勁箭,在空中來個移形換氣,就那么改變方向,揚長突圍逃      之夭夭。        徐子陵略為猶豫,始曲指在窗槁叩出他和沈落雁約定的暗號      ,際此近三更時份,李世績在長安位于皇城西面只隔一條安化大      街布政坊內的將軍府正是夜深人靜,明月斜照的一刻。        徐子陵本想待明天與沈落雁聯絡,卻怕時機失誤,只好依約      定的方法來找沈落雁。        「吱嘎」!        窗門推開,露出沈落雁秀麗的玉容,她剛從床上起來,不施      脂粉,釵橫鬢亂,另有一種洒脫隨意的動人風情。        沈落雁低聲道:「快進來!」        甫進房內,沈落雁輕扯著他衣袖,在她閨房一角的椅子坐下      ,竟赧然嬌笑道:「我現在的模樣是否很嚇人呢!」        徐子陵不敢看她在單薄衣衫內美妙線條盡露的身體,有點尷      尬的道:「請恕我冒昧來訪,皆因剛聽到有關密公的消息。」        接著將王伯當找池生春的事說出來,沈落雁聽得眉頭大皺,      道:「密公怎會變得這么愚蠢!要說動他的舊部叛鄭降唐,單是      魏征足夠有余。他難道不曉得自己降唐一事早令人失望透頂嗎?      」        又目光閃閃的打量徐子陵道:「你因何事往探池生春的府第      ?」        徐子陵知瞞不過她,又不想說出來,只好苦笑道:「可否待      遲些才說呢?現在當務之急,是勸李密打消此意,安份守己留在      長安,否則恐怕永世到不了潼關外去。」        沈落雁淒然道:「要李淵放虎歸山,是密公的妄想。我是勸      不動他的,便任他向李淵提出,讓李淵拒絕他算哩。」        徐子陵思索片刻,沉聲道:「假若李淵答應又如何?」        沈落雁微一錯愕,道:「那就代表李淵有殺他之心。」        今趟輪到徐子陵發起呆來,好一會才道:「我不明白!」        沈落雁嘆道:「道理很簡單,李淵絕不肯放密公回到他起家      的根據地,那會令世績處于進退兩難的局面。際此進攻洛陽的關      鍵時刻,李淵絕不容許出現其他變數。所以李淵若答應密公的請      求,只是假意允准,然后再試探他,讓他露出馬腳,那殺他時天      下將沒有人敢數李淵的不是。」        徐子陵恍然大悟,點頭道:「所以最上之策,仍是勸李密打      消此意,一旦提出,將收不回來。」        沈落雁頹然搖頭,傷感的道:「沒有用的,我勸他不要降唐      ,他不肯聽﹔現在我勸他不要叛唐,他亦不會聽的。」        接著雙目射出奇異的采色,柔聲道:「落雁真的很感激子陵      來通風報信。子陵再不用理這件事,說到底密公還是你和寇仲的      敵人。」        徐子陵搖頭道:「看到他現在的落魄境況,我對他早恨意全      消。我們是朋友嘛,軍師須小心點,切勿因李密開罪李淵,致令      世績兄陷于不利的處境。」        沈落雁點頭道:「我曉得怎辦啦!真正需你擔心的人是寇仲      。聽說王世充手下大將李君羨和羅士信均已降唐,他們和世績曾      為密公舊部,在魏征游說下歸唐。寇仲識時務的就該立刻離開王      世充,轉往南方發展,否則難逃兵敗人亡之局。」        徐子陵聽得心煩意亂,搖頭無語。        沈落雁又道:「竇建德攻克黎陽后,宣布遷都州,長安朝廷      盛傳他會在短期內稱帝,以對抗王世充稱帝之舉。洛陽現在唯一      的希望是竇建德的救兵,但因王世充的妄自尊大,使他和竇建德      合作的基礎化為烏有。寇仲要利用世充和洛陽擊退李世民,正如      緣木求魚,沒有可能成功的。」        徐子陵欲語無言。        沈落雁淡淡道:「假若王世充降唐,你道寇仲會陷于怎么樣      的處境?」        徐子陵一震道:「這不大可能吧?否則他就不敢稱帝。」        沈落雁微聳香肩道:「在這變亂的年代,沒有甚么事是不可      能的。誰在事先能想得到杜伏威肯歸降?否則現在將不是眼前這      番局面。」        徐子陵更是心煩意亂,道:「軍師好好休息,我想回去靜靜      地想一下。」        寇仲回到在洛陽棲身的宅院,楊公卿和張鎮周竟在等他回來      ,兩人均是神色凝重。        坐好后,張鎮周先問道:「少帥到那里去?」        寇仲若無其事的道:「來到洛陽當然要去探望老朋友榮鳳祥      ,順手宰掉上官龍。究竟有甚么重要的事?累得兩位不去睡覺而      在這里陪我捱夜?」        楊公卿一呆道:「宰掉上官龍?」        寇仲笑道:「這些不過是節外生枝的小事,我還見到宗羅喉      ,給我一刀殺得棄甲曳戈,恐怕再無顏留在洛陽混。是哩!你們      究竟有什么事?」        張鎮周道:「黃昏時收到消息,李世民的先頭部隊抵達新安      。」        寇仲愕然道:「新安不是慈澗西面的城池嗎?該屬王世充的      地方。為何張公卻說得像唐軍可隨時進駐的樣子?」        楊公卿苦笑道:「道理很簡單,因為負責守該城的正副大將      羅立信和李君羨已率全城軍民降唐,慈洞處于被正面沖擊的險境      內。」        慈澗之于洛陽西線,等若虎牢之于洛陽東線,要知洛陽北靠      地勢險要的北邙山脈,然后是黃河,山脈和大河成為北面天然的      屏障。洛水是黃河支流,從東北流至,于洛陽東分叉為洛、伊兩      河,洛水流經洛陽后,轉往西行﹔伊水則往南流去。        壽安和伊闕分別是洛陽南面洛水和伊水旁最重要的城池。        李世民大軍東來,首當其沖的就是慈澗,此為攻打洛陽必取      之地。倘能攻陷慈澗,李世民的大軍將可兵分兩路,一路進駐北      邙山,攻打黃河南岸的洛城,甚或東進攻打虎牢。另一路則向壽      安進軍,占壽安后再攻打伊闕,所以慈澗的存亡,在整場洛陽的      攻防戰中實處于關鍵性的位置,不容有失。        張鎮周痛心的道:「新安城防甚嚴,加上有慈澗在東呼應,      本該穩如泰山,李世民即使有能力奪取新安,必須付出極大代價      。現在李世民不費一兵半卒把新安收進口袋里,王世充要藉新安      阻遏唐軍的如意算盤再打不響,令他對異姓將領更有戒心。」        寇仲唯一的安慰,就是知道張鎮周尚未有降唐之意,否則該      代李世民高興,而非痛心疾首。        楊公卿道:「剛才我和鎮周仔細研究過,唯一能擊退李世民      的方法只有一個。」        寇仲大喜道:「我還想不到有擊敗李世民的方法,快說來聽      聽。」        楊公卿和張鎮周你眼望我眼,似是有口難言,又像指望由對      方說出來。        寇仲大感奇怪,旋即醒悟過來,劇震道:「你們不是想扳倒      王世充吧?」        張鎮周嘆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楊公卿苦笑道:「這是如今唯一可行的辦法。王世充任用同      宗,盡失人心!若少帥取而代之,可令軍心大振,誰不知道少帥      是擊敗李密的最大功臣,更是李世民唯一畏懼的人。」        寇仲皺眉道:「問題是現在重要的軍權和城池的控制權均操      在王世充的皇親國戚手上,如王世充有什么三長兩短,整個鄭國      會亂成一團,潰不成軍,只會白便宜李世民。」        張鎮周冷笑道:「無毒不丈夫。只要我們計划周詳,行事狠      、辣、快,一舉殺盡洛陽城內王氏族人,再封鎖消息,然后假冒      王世充親筆頒發的旨令,可把其他城池逐一接收,將王姓將領逐      個誅除,那時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因知魔門和突厥正全力支持王世充,曉得要扳到王世充      此舉是似易實難。同時更明白王世充因何如此顧忌自己,大概他      也害怕眼前這類情況的發生。        楊公卿道:「此事并非我和鎮周先想到的,適才禮部尚書裴      仁基、左輔大將軍裴行儼和尚書左丞宇文儒童曾聯袂來找我,向      我提出此事,希望我能和少帥商量,請少帥出手刺殺王世充。不      過他們的目標是要讓被王世充廢掉的楊侗重登帝座,但卻觸發起      我作如此想法,再找鎮周商討后,我們均認為非是絕不可行。」        寇仲頭痛起來,道:「讓我想想。」        張鎮周搖頭道:「若要動手,必須于明天上朝時動手,否則      若讓王世充領大兵往守慈澗,我們將痛失良機。」        寇仲把心一橫,斷然道:「好吧!你們立即准備,明早將是      王世充的死期。」               第十二章 并肩作戰        徐子陵回到多情窩,等待他的是去而復返的,她仍是那美得      令人心顫的樣兒,并回復一向冷漠篤定的神態,似乎世上再沒有      能使她動心的東西。可是徐子陵卻感到她和以往不同,但究竟怎      樣的不同?他卻說不出來。        直至踏進內堂,目睹她安祥悠閑的坐在靠窗椅子處,他才知      道她芳駕在此,而不能預早生出感應。如此不濟的最大原因,是      因他擔心寇仲致心神不屬。        冷冷的瞧著他,櫻唇輕張的道:「這麼夜哩,子陵到那里逛      ?」        徐子陵在她旁坐下,沉聲道:「昨晚你是否在利用我?」        皺眉道:「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好嗎?人家現在孤立無援,你      仗義幫忙好應該吧!」        徐子陵搖頭不悅道:「你若要我幫你,何不開誠布公的提出      要求,竟要來騙我!你那甚麼為師傅哀傷的哭哭啼啼,全是裝出      來的。用心是先引起我對你的同情心,再利用對我長生真氣的認      識,助你在天魔大法上修煉到功行完滿的最高境界,我有說錯你      嗎?」        默然片晌,心平氣和的道:「子陵是甚麼時候醒覺的?」        徐子陵想不到她敢坦然承認,心中反響起危險的警號!硬將      不平之氣壓下,淡淡道:「我太愚魯哩!要直至剛才看到你的一      刻,才敢肯定自己又中你的奸計。」        凝望前方空處,聲音轉寒,道:「子陵勿要再侮辱我。我現      在正掙扎求存,否則只有臣服于石之軒的一條路走。你助我成為      陰癸派的新主人,我則助你除掉石之軒,各有得益,豈非兩全其      美。」        徐子陵苦笑道:「你想得真周詳妥當,你該比我更想除掉石      之軒吧!他正是你想統一魔道最大的障礙。」        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動人嬌笑聲,搖頭嘆道:「子陵錯哩!且      錯得非常厲害。我只要向石之軒俯首稱臣,他會對我愛護惟恐不      及,說不定還將我收作他的女人,讓我成為他的左右臂助。可是      你和寇仲卻是他的眼中釘,寇仲他尚可容忍,因為可利用他來牽      制李世民,但你和師妃暄的關系卻是他無法容忍的。更大的問題      是你兩人的修為每天均在突飛猛進中,終有一天會成為寧道奇和      宋缺那級數人物,深深威脅到我聖門的存在。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石之軒絕不會錯過殺你的機會。」        徐子陵聽得糊涂起來,固言之成理,可是當他面對石之軒時      ,確實感到他因石青璇的關系至少目前尚未有殺他之意。不過石      之軒真正的心意誰都沒法捉摸,則是不爭的事實。        終朝他瞧來,原本冰冷的眼神被復雜難明的神色替代,柔聲      道:「你可以信人家一趟嗎?石之軒上次放過你,是因他受祝師      玉石俱焚所創,至今內傷未愈,所以借石青璇以穩住你,一旦他      內傷盡愈,那時不但你要遭殃,石青璇亦將遭他毒手。石之軒是      沒有人性的人,絕不能以常人之心測度。」        徐子陵暗里出把冷汗,因為的分析有強大的說服力,說的極      可能是真實的情況。兼且師妃暄曾說過石之軒「康復」后,第一      個要殺的就是自己的女兒,虎毒不食兒這類說法對凶殘如石之軒      是兩碼子事。他可以不信,卻不能不信師妃暄的預測,何況他曾      親口向師妃暄說過會盡力除去石之軒。        那晚石之軒明明是要來對付侯希白,卻因他的介入改變計划      ,裝作專為與他見面,并勸他到巴蜀找石青璇,說不定全因不想      他在這里阻手阻腳,妨礙他統一魔道的大計。        的說話再一字一字的傳入他耳內道:「要殺石之軒,現在正      是最后一個機會。否則若待他完全復原,那時即使天下三大宗師      聯手對付他,他仍有安然逃逸的能耐。」        徐子陵仍堅守最后一道防線,不說出石之軒就是坐禪的大德      聖僧,沉聲道:「我們縱有殺他之心,但該到那里找他和如何著      手?」        道:「這方面由我想辦法,只要你肯答應和我并肩作戰便成      。子陵啊!為己為人,千萬勿要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        徐子陵別頭朝她瞧去,的目光忽然變得鋒利如刀刃,似能透      視他內心的想法。        徐子陵心頭一顫,清楚感受到在精、氣、神上無不比前大大      提升,再非昔日。        語氣卻出奇的冷靜平和,淡淡道:「你的一句說話,可決定      我聖門未來的命運。」        徐子陵感到自己的心正「霍霍」急躍,長長呼出一只氣,盡      量令自己冷靜下來,好一會斷然道:「好吧!」        寇仲從禪定中天然醒覺,窗外剛透入第一道曙光,新的一天      開始,新的煩惱隨之而來。        刺殺王世充一事,根本沒可能作真正的籌划,只能見機行事      。于此大戰即臨之際,洛陽城內任何風吹草動,均瞞不過王世充      和榮鳳祥的耳目。        所以楊公卿和張鎮周既不能調動兵馬,更不敢知會其他存有      異心的將領,只得和彼此信得過的心腹手下作好心照不宜的心理      准備。        殺王世充,只有一個機會,一擊不中,將招致王世充親衛的      反擊,沒有第二個機會。王世充本身為貨真價實的高手,雖及不      上杜伏威、晁公錯那個級數,但若及時驚覺,硬擋他寇仲全力數      擊肯定沒有問題。所以寇仲必須營造出最有利的形勢,掌握時機      ,予他致命一擊。        至于成功刺殺王世充后會出現甚麼的局面,則只有老天爺才      曉得。        想到這里,寇仲暗嘆一口氣,隱隱感到刺殺王世充實是兵行      險著,來一場生死豪賭。        蹄聲在宅外響起,自遠而近。        寇仲功貫雙耳,立時大吃一驚。        他所居宅院位于城南擇善坊內,緊傍通津渠,是前巷后河的      格局,現在不但街巷兩端各有數十騎馳至,渠上更有多艘快艇破      水的聲響,一下子將整座小院落重重包圍起來,難道刺殺之謀已      經敗露?        探手抓著擱在床上一邊的井中月。        王玄應的聲音從外面喝進來道:「少帥開門。」        接著是叩門的激響。        侯希白滿身酒氣的回來,徐子陵仍呆坐椅子,前者在他旁坐      下,興奮的道:「偷到手嗎?」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虧你還有這種閑情,滅清道的高手中      ,有誰是姓許的?」        侯希白失望的搖頭,道:「滅情道我只認識一個‘天君’席      應,此道在聖門兩派六道中行藏詭秘,不過聽石師提起他們時的      口氣,與他們的關系該相當不錯﹔因為滅情道一向支持聖門諸道      合一,你昨晚遇上此人嗎?」        徐子陵將昨晚的經歷細說一遍,侯希白的酒意登時退掉几分      ,色變道:「滅情道竟肯與陰癸派聯成一氣,不是有石師在后主      持吧?」        徐子陵皺眉道:「這有甚麼出奇之處,在巴蜀時陰癸派不是      曾和席應合作,要把宋缺引往巴蜀去吧?」        侯希白神色凝重的道:「那怎相同呢?其時祝玉妍尚健在,      至少名義上是聖門的領袖,而石師則患上怪病。聖門諸系誰都不      會服准,更不會輕易結盟,現在只有石師夠資格將像一盤散沙的      聖門各系統一團結起來。」        徐子陵心中一動,開始有些明白所說的孤立無援非是違心之      言。        侯希白陪他齊發半晌呆后,長長呼出一口氣道:「石師若迫      我表態,我該怎辦才好?」        徐子陵探手過去,抓著他肩頭,語重心長勸道:「找個僻遠      些的地方避避風頭好嗎?」        侯希白夢吃般道:「那你怎麼辦?」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拋開一切,立即動程往洛陽找寇仲,      迫他解散少帥軍,放棄爭霸天下的妄想。」        侯希白劇震朝他瞧來,搖頭道:「你不是說笑吧?寇仲是那      種天生愛馳聘沙場的人,就像我愛到青樓去偎紅倚翠一般無異。      」        徐子陵放開搭在他肩頭的手,軟弱的道:「最近他曾多次表      示對戰爭感到厭倦,現時洛陽死路一條,或者我可以趁此時機說      服他。」        侯希白嘆道:「有時我也會厭倦青樓打滾的生活,但還不是      離不開那里?因為沒有其他更能吸引我的事物。我所有拿手絕活      ,甚麼吟詩作對、琴棋書畫,都要到青樓才有人欣賞,令人生出      共鳴。寇仲亦然,戰場是最能表現他長處的地方,要他像你般閑      云野鶴的生活,我們的少帥絕對辦不到。」        徐子陵頹然道:「你好像比我更了解他。」        侯希白勉強振起精神,道:「哈!我決定不走啦!要走也待      完成能留芳后世的百美圖卷后考慮。哈!我准備在卷上作一百首      詩,每首詩形容一個美人,這可是從沒有人曾干過的壯舉。若你      能再接再厲把《寒林清遠圖》偷回來,事情將更完美。」        徐子陵忍不住潑他冷水道:「你的石師來找你時怎辦?」        侯希白豪興忽起,笑道:「就和他來個據理力爭!誰叫他把      我教導成這麼一個只愛風花雪月的人。」        徐子陵苦笑搖頭,道:「你好像完全失去斗志,我對你的鼓      勵難道絲毫不起作用。」        侯希白頹然道:「縱使練成不死印法,且擊敗楊虛彥又如何      ?石師若一心殺我,我終仍是難逃他毒手。」        徐子陵道:「你老哥似乎每天早上從青樓回來,都是現在般      斗敗公雞的頹喪模樣,全無斗志!可是一到晚上,又會脫胎換骨      的變成另一個人。好好睡一覺吧!黃昏見。」        侯希白茫茫然的瞧著他站起來,道:「不是又要到陳甫處學      經營押店生意吧!」        徐子陵聳肩道:「或者先去和紀倩打個招呼,她的香居在那      里?」        寇仲心念電轉,把眼前的處境迅速作出分析。那關乎到他自      身的生死,與及是否要助王世充守洛陽的大計。        若王世充蓄意殺他,他最聰明的做法是立即突圍逃走,再不      理王世充的事。        但除非王世充曉得部下對他刺殺行動,否則殺寇仲實屬不智      。既與竇建德關系破裂惡化,更使位于東南的少帥軍成為他的死      敵,有百害無一利。        所以現在的問題可能只是王玄應私下的行動。王世充并不知      情,縱非容易應付,總勝過王世充盡起高手來圍殺他。        寇仲一邊應道:「太子少安毋躁,小弟即來開門迎接。」一      邊把井中月背到背上,又把暗藏刺日折弓由楚楚手制的外袍搭在      左肩處,悠然往前進走去。        剛推開前廳大門,尚未步下台階,「砰」的一聲門閂斷折,      外院門給硬撞開來,王玄應策馬領先闖入,緊隨他旁的是滿臉殺      氣,杏目圓瞪的榮姣姣。        眨眼間,院子內滿是高踞馬上,殺氣騰騰的鄭國戰士,王玄      應的親衛高手,人人對寇仲怒目而視,手按兵器。        寇仲明白過來,呵呵笑道:「太子若以這種連等開門亦不及      的心情去對抗李世民的玄甲戰士,肯定必敗無疑。」        王玄應戟指怒道:「閉嘴!我來問你,我們大鄭視你為上賓      ,為何你昨晚竟到榮府殺人放火,是否不把我們大鄭放在眼內?      」        寇仲抓頭道:「你究竟要我閉嘴還是答話。」        王玄應勃然大怒。        榮姣姣嬌叱道:「還要砌詞狡辯,今天有你就沒有我,上!      」        寇仲大喝道:「且慢!且容小弟先請教清楚,太子今趟是否      奉旨而來?」        王玄應微一錯愕,旋即怒道:「殺你區區一個寇仲,難道還      要向父皇請示嗎?」        隨來的手下始知王玄應非是奉有王世充之命來殺寇仲,無不      露出猶豫神色。若王世充因此怪罪下來,王玄應頂多被痛斥一頓      ,但他們這批左右從人,卻要承受嚴重罪責。        寇仲好整以暇道:「我差點誤會哩!我本還以為太子是公報      私仇,原來全與公無關,純為私仇,要替一個幫會的女子出頭。      哼!際此新安失守,李閥大軍兵臨慈澗的當兒,難得太子尚有這      種閑心閑情,自亂陣腳。你殺我于大鄭有何好處?除非太子認為      你父皇的敵人不夠多,打起來未能盡興,否則的話,我們不該動      手。」        王玄應臉色變得忽紅忽白,顯是得寇仲提醒后,開始思索殺      寇仲隨之而來的嚴重后果。        寇仲知他很難下台,轉向榮姣姣道:「虛彥兄近況如何?沒      有榮大小姐在長安陪他,他的日子定是寂寞難挨啦。」        王玄應一震往榮姣姣瞧去,雙目射出嫉恨神色。        榮姣姣氣得消臉煞白,向王玄應怒道:「休要聽他生安白造      的胡言亂語,還不動手?」        寇仲火上添油的道:「太子若肯到一旁平心靜氣聽小弟的几      句肺腑之言,當知小弟是否生安白造。」        接著向王玄應左右喝過去道:「你們來評量評量,我寇仲面      對頡利金狼軍的萬馬千軍而不懼,會否在這時候誣蔑別人以保命      ?」        王玄應左右當然無人敢答話,但看神色卻知他的話既有威嚇      力,更有說服力。        王玄應雙目忽然殺機大盛,至乎帶點瘋狂的意味,朝寇仲瞧      來,沉聲道:「今天無論你如何舌粲連花,將難逃一死。」        寇仲仰天長笑道:「早知太子心意已決,我寇仲就不用花那      麼多唇舌。是英雄的,就接老子三刀,三刀內若我不能再次把你      生擒,我就當場自刎。」        王玄應雙目透出熾熱的仇恨和屈辱,狂喝道:「去你的娘!      給我上!」        寇仲心中暗嘆,給這蠢人如此一鬧,刺殺王世充的大計勢將      泡湯,如這刻殺傷大批鄭國戰士,此殘局老天爺都不曉得該如何      收拾。            請看《大唐雙龍傳》卷四十七 -- Origin: 大溪風嶺 bbs.ccit.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