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Madguy (昨日重現...) 看板: KSHS-MAG
標題: 雄青78期文學獎小說第一名
時間: Tue May 13 01:14:54 1997
先知最後的哀愁 __高仁巖
故事一
我碰見一個,想自殺的人
有一個人曾問我一則腦筋急轉彎的問題:「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有個人從十二樓
跳下去沒有死?」
不知道。我回答。
而我現在就在十二樓,正確來說,應該是十一樓的頂上,我之所以會在這兒,
並不是因為我想找出那笨謎的解答。
我要自殺,也就是那種人人都認為它極無意義而且對不起他人的事,但是人人
都曾想做過。
我跳下去之後別人會怎麼想呢?
情殺?--不可能,我只有獨目一人,而且看起來自己就不是被感情所困的那一型。
事業失敗--是了,啊…活了三十幾歲到這種田地夠倒楣了,連老婆都捲款而逃。
有人上樓了,有達達達的腳步聲。
一個高中生,雄中的,看起來一副屌得二五八萬的臉。
「你是?」我問,很突兀且滑稽。
「呃?」他似乎現在才發現到我的存在,「哦--我來自殺的。」
「你在開玩笑?」
「沒有--真的,」他從書包裡拿出了一包MILD SEVEN LIGHTS,點了火,「你要不
要?」
「哦,不--謝了!」我通常都是抽長壽。
「你呢?」
「跟你一樣。」
「自殺?」
我點頭。
「肏!連自殺都有人作伴。」
「喂!你為什麼…」我比了個向下跳的手勢。
「了無生趣。」
「不會吧?」
「不會?一天到晚除了坐公車吃飯泡馬子外還能幹什麼?」
「嗯?你可以--唸書啊。」
他嗤了一聲,「我覺得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有人為我掉下一滴眼淚…」
「你家人呢?」
「沒有家人--」
「你是孤兒?」
「不是。」他吸了一口氣,「我有家人,但我一直是孤獨一人的,YOU KNOW?」
「誰知道?我聳聳肩。
「對了-你有沒有做過自殺的夢?那一次我夢見我死了,大家視若無睹。」
「我只作過發財的夢。」
「談錢很迂腐的,你活這麼大了,難道沒有更偉大的夢想?」
「和葉子媚上床算不算?」
「更爛--」他把菸丟下樓,小小的紅色的火光慢慢消翳在車流中,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活著?」
「為了錢--呃,不,是為了『愛』!」我特別把「愛」加重音。
他狂笑,「你相信?呃--我是說…哈!哈!哈!哈!」
「你那麼晚不回去可以嗎?」我顧左右而言。
「今天補習。」你不覺得生命是毫無意義的?人活著是為了名利、自我。」
「呃?」
「這一切全是假的--假的!」
「我覺得你太偏激了。」
「所以我才要以死明志。」
「呃?」以死明志?
「看過前陣子我們學校學生自殺的新聞沒有?」
我搖頭。
「算了,不提那次,那次死的不夠響亮,還害得我們翹課要更小心--北么的那兩個
自殺的你總該知道吧?」
「有印象,她們的遺書很好笑。」
「你有沒有寫遺書?」
我搖頭。
「那你幹什麼來死的?」他從書包中拿出一張紙,「我的遺書,我把我的不滿全寫進
去了。」
我拿過來看:
我想和蔡方智做愛
「這是什麼?」
「拿錯了-」他一把搶了過去,「媽的!沒帶!」
「那是什麼?」
「小說的句子。」
「你也寫小說?」
「也?」
「我在高中時也寫過,一個男孩找到他百分之百的女孩…」
「矯情!」他站起身來,「對了,你為了什麼自殺?」
「破產,走頭無路。」
「真沒出息。」
「我還不用你教訓!」
「你有沒有老婆?」
「有。」
「小孩?」
「沒有。」
「沒有?你有什麼問題?」
「我…你管我有什麼問題?不是--我沒有問題!我是個正常的男人!」
「又沒說你怎樣,算了!」
他又抽起了第二枝菸,我們沈默了很久。
「這個世界容不下我…」
我沒說話。
「人只會做傻事而已,一生過得平淡,上大學、然後討老婆、找工作,荒謬--」
「是嗎? 不是會有些美好的回憶?」
「Nothing--」
「Nothing?」
「人活著幹嘛?」
「不知道。」
「我們一起跳下去。別人不知道會怎麼想?」
「搞不好以為我們是同性戀。」
說完,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搞不好!」他爬到了欄杆外,我伸手想抓住他,沒抓到。
「你幹什麼?」
「自殺呀--」他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先知的哀愁是什麼?」
「先知?」
「嗯--」
我搖搖頭。
「所有的蠢事都如他所預料在發生。」
「你進來吧!外面很危險。」
「怕死?都是快死的人了…」
「你。真。的。要。自。殺?」
「煮的!」他說完,便向下跳。
跳下去了…
之後我頭腦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我逃下去後,一群人團團圍住他,有人大叫,么壽
哦!去叫救護車,去找警察…
我始終沒去自殺。
故事二
謀殺主角的眾多手法
「這跟你先前所想的完全不同嘛--」我的妻,在我謄稿時突然冒出這句話,「你
不是要讓那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自殺的? 」
「我不知道--」我搖晃一富腦袋,試圖使自己清醒下來,「寫出來東西一塌糊塗。」
「你不是打算寫科幻小說?」
是啊。我改寫。
…「你幹什麼?」
「自殺呀--」他笑了笑,「你相不相信理想國的存在?」
「理想國?」
「嗯,桃花源之類的。」
我聳了聳肩,「也許--」
「你相不相信我?」
「你?」問這個?「我不知道有誰好信任,相信罷!」
「那好!」他拉著我的手,「我們一直在找可以信任的同志。」
「呃--」越說我越覺奇怪,「同志?」
他拉著我,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的話在風中散逸:「歡。迎。你。同。志--」
我跳入一個巨大的光芒之中。
「好突兀--」妻說,「你何不寫另一個要自殺的女人,然後他們有了第二春?」
「是嗎?」
我又改寫。
…有人上樓來了,我聽見咯咯咯的腳步聲。
一個女人。看起來歷盡滄桑。
「你是?」
「說了你也不信,我是來自殺的。」
「真的?」我張大了眼,「我也是--」
「你在開我玩笑?」
「沒有,真的,不信我發誓…」
「我才不信那套,」她從皮包中拿出一包MILD SEVEN LIGHTS,「男人只會說謊,你要
不要也來一根?」
「不了,謝謝。」我說,「我通常都抽長壽。」
「呵!呵!呵!你可真會說笑。」
「為什麼?」
「呃?」
我做了一個向下跳的手勢。
「失戀,他跟我交往了四年。」
「嗯?」
「那天我提早回去,才發珊他是同性戀。」她深深吸了口棜,「正巧碰上他和另一
個…男人在『那個』。」
她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聲音漸漸哽咽。
「他說過他只愛我一個…」她哽咽著,聲音不太清楚,「你不知道…」
「什麼?」
「他的另一半我還認識,他大學的室友…」她說著又哽咽了起來。
「真抱歉--」她整理了一下頭髮,「我失態了。」
「不會。呃--我是說無所謂。」
「談談你吧,為什麼會來這自殺?」
「人比較少,較安靜。」
「你又在說笑了。」她咯咯哈哈地笑了起來,「我是說,你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
「破產,走投無路。」
「…」
「很可笑?」
「怎麼會?那…你有老婆吧?」
「有,跑了。」
「抱歉。」
「無所謂,反正我都快自殺了。」
「你怕不怕死?」
「不怕的話早跳下去了。」
「哦?」她又笑了笑,「我們兩個一起跳,別人搞不好以為殉情。」
「說的也是。」我們很有默契地笑了起來。
「喂--」她爬出欄杆,「你說…」
「外面很危險!」
「一個男人為什麼愛上另一個男人?」
我聳了聳肩。
「是啊--我們又不是先知,怎麼知道?」
「再見…」她往下跳。
她的身子漸漸消翳在車流之中。
「好奇怪…」妻問我,「你不覺得嗎?」
「你不要千涉我小說的內容。」
「我沒有--」
「一直都在,今天晚上你一直都在干。涉。我。」
「那我不管你了!」妻說完,賭氣上床睡覺。
「你不可以那麼不負責任!」我摸索著上衣口袋,想找根菸。
「你的菸早沒了。」
「沒了?」
「嗯!」
「算了。」
「算了?你為什麼不讓那個女的說出有深度的話?例如愛情籤語之類的。」
「我不喜歡小說中的人說出雋永的話。」
「搞不過你!我要睡了。」
我重新來過,今晚一直在受干預。
…有人上樓來了,我聞到煙味。
一個男人。
「你是?」
「小說家。」
「真巧!我高中時也寫過小說。」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是我筆下的人物。」他說,「所以你的一切,都是我虛構出來的。」
「為什麼你會來這?」
「嗯?哦--我不知道你死前有誰看著你死,那是當先知的角色的。」
「嗯?」先知?
「本來是一個中學生,死了。」
「哦?」
「後來是個女人,本來還想寫一個男同性戀的。」
「同性戀?有關係嗎?」
「流行。」
「流行?」
「不管那麼多了,總之今天你一定要死。」
「什麼鬼話!」我說,「為什麼?」
「這是我的設定--」
「我真可憐。」我嘆了口氣,「你難道不能把我寫成蔡萬霖那種有錢人嗎?」
「那種小說誰看?」
「那你可以把我寫成很多人追的花花公子。」
「我還是有格調的!」
「…」
「為什麼?」
「我高興!」
「那我就這樣死了不是很沒有意義?」
「死得有意義的人不多,你又不是什麼先知、偉人、民族英雄的。你很煩哦,
要自殺還不快一點。」
「這樣比較有氣氛!」
「我管你什麼氣氛--」他的臉扭曲了起來,「我叫你死就死,我是小說家還是你
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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