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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 荒山盟酒(2)   右神策軍辟仗使田進忠暴斃、右耳遭割之事尚未傳出那華宅,青年大夫已 在往長安城南啟夏門的路上。三更天時,他犯夜潛行,沿著南北向的啟夏街, 一路奔過務本、崇義、長興等里,直到安德坊外。他個頭雖矮,然坊牆僅略高 於頂,他一足在地下一踏,縱身而起,另一足在土壁上輕點借力,一手已攀住 了牆頭,打個跟斗便輕易翻過。他不靠輕功吃飯,這幾下功力也只平平。落地 時在衣兜裡一掂,幸好,那新鮮耳朵仍是好好地揣著。   進了里坊,路便有些難尋,他要的是找家商舖安身,可別撞到了無辜民居 裡去。他晃亮火摺,略略辨明方向,摸黑來到一家粥舖門外,便坐在門口的階 石上,等待粥舖開門。   粥舖不到天光便開了,專做早點生意。掌櫃是個本地土生的老漢,攪著大 炊鍋裡的祖傳肉糜粥,又在圓筒爐子的內壁貼上一個一個捏好的酥油胡麻餅。 陣陣香氣,在微寒的秋天清晨特別突出,直送到門外凌大夫的鼻端。他摸摸叫 不停的肚子,走進粥舖,點了一碗肉末粥吃,又交代:「給我裹上倆烙餅,坊 門一開我便得趕路。」老人問道:「客倌喜歡餅皮酥脆一些的、還是嫩一些的 ?」   凌大夫笑道:「我一個窮漢,吃個烙餅又有甚麼講究?能吃便行。」老人 連忙揀出兩個剛烙好的胡麻餅,拿紙包起來。   他坐在粥舖門口的小木檯前,靜靜眼望寂無一人的橫街,粥碗在面前散著 縷縷熱氣。白米混著肉末香,清清淡淡,是庶民小人家的日常飽足。兇殺甫過 ,這早點舖中的片刻辰光,竟令他覺得有些安詳。   不久,等待出坊的人群逐漸往坊門聚集,「堂堂堂」的鼓聲從十字街心鼓 樓那兒傳過來了,他給了錢,接過烙餅,便在鼓聲中起身而行。紙包烙餅落入 了衣兜,正與那隻粗布包裹的帶血耳朵擠在一處,他卻渾不在意。   青年大夫匆匆出了啟夏門,踏上往西的路。從這兒到鳳翔府,單是大道就 有南北兩條,北道較短,只是必須途經許多官家驛站,駐軍怕也多些,田進忠 之死一旦傳開,路上風險便甚高。於是取了稍微迂迴的南道,經郿縣等地,最 後折向北方,進入岐山縣與鳳翔府之間的地域。此處是關中大地的西端,平地 漸轉狹長。到後來,他始終沿著山嶺走,因為他要去的地方在前方的箭括嶺上 。   那是山道上一座賣小食的簡陋棚子。那兒有人等著他身上帶著的這隻耳朵 ,他自此生涯便要翻天覆地改變。那些人為首的一位,耳目很靈,當他還在道 上徒步行走時,田進忠離奇暴卒的訊息早已從北道的驛站快馬傳了過去。   青年大夫不姓凌,凌只是他名兒的諧音,他叫做霍齡。他的家人被貪官害 死,在這世上,他沒甚麼可依靠、也沒甚麼可相信的,他不信官家也不信流寇 ,不信律法也不信天理。如果說有甚麼他仍期待,那便是前方或許會有一群與 他一樣的孤魂野鬼,彼此結交了,找個地方安身,吃一口殺頭的飯,大夥兒在 人間與黃泉,也作個伴兒。   而這隻用石灰封住創口的耳朵,正是緊要的信物。 *      最後霍齡在一個正午來到了箭括嶺半山上的小吃棚。說是小吃,還真看不 出有甚麼可食,連賣吃的人也不在,幸得酒罈子與乾菜齊備,客人便老實不客 氣了。在他之前,棚裡已經有好幾個人到了:   兩個男人坐在南側的地上。一名相貌懇實的布衣平民折斷了飯箸,以箸代 籌,偶爾又在地下畫著或方或圓的圖形,似乎正在解甚麼算題。聽他解題的是 一名中年書生,眉目間頗有些乖戾之氣,舉手投足甚是輕巧,不僅練過武藝, 從他轉腕倒酒的姿勢看來,練的是劍。可是,他身上也不見佩劍。   棚子角落的竹席上,一個劄青師傅正在替一個二十多歲的劍士刺青。劍士 一身黑衣,頗有風塵之色,袒開了左胸,讓師傅在鎖骨下一針一針刺落,那是 肌肉甚薄、痛感甚強之處,他卻面不改色,與師傅談著天。   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少年過來替霍齡斟了酒,放上一碟鹽豆,竟是代替不在 的掌櫃忙活起來。他斟酒布菜的手法挺熟練,倒像做慣了賣吃食的營生。這少 年的步伐、身姿,均頗似軍人,叫那書生為「哥哥」,等候著書生的吩咐,然 而倆人的面貌毫不相似。霍齡早已知道,他們是義兄義弟,二人同宗,卻並非 血緣親屬。至於一個練過劍術的書生與一名少年士卒為何結拜,那可得等到與 他倆熟絡之後才能相詢。   每隔一會兒,書生便走到棚外的一輛不帶篷子的馬車旁,低聲問著車上之 人的意思。然後將霍齡領到了車旁。   車上之人是個便裝少年,至多十七八歲,一把刀擱在座位下,年紀比現場 任一個人都輕。此人個頭比同齡少年高,胸肩也是早熟的寬厚,一張鵝蛋臉膛 曬得黝黑,雖在馬車上,坐姿亦十分挺拔端正,顯然也在軍中歷練過來。霍齡 給他驗過了田進忠的耳朵,肚子也餓了,鹽豆子實在不解餓,於是將紙包烙餅 打開,嚼了起來。紙上沾了石灰與乾燥血塊,他順手撥去。   少年瞧著霍齡拍開血塊、大嚼烙餅,笑道:「霍大夫真好膽色。我與江師 傅,尋的正是你這種人。」說著向書生點了點頭。他年齡面貌雖稚,說起話來 卻力持穩重,彷彿年紀小小,已往身上攬了甚麼重責大任。談吐也不似時下軍 人那般粗鄙,似是讀過些書的。   霍齡搖頭道:「死的是個作威作福的閹人,我雖不知他為人,但你和江師 傅既叫我殺他表志,料想好不到哪裡去。我又怎怕他的血?」   少年問:「究竟怎麼殺的?京師快馬傳訊,我只聽說田進忠暴卒,卻不知 詳情。」   霍齡道:「簡而言之,人體有求生之能,其實萬物皆是如此。要殺人於無 形,須得誘使人體血脈反其道而行,不欲流通,反而鬱積;不欲求生,反而逆 行求死。打個比方,創口有生肉修補之能,若能誘得創口生肌過度,轉為癰疽 ,直至吞噬鄰近的好皮好肉,那才是霍某鑽研的。用毒藥強硬殺死一人,那等 級是次之了。」   他嘆了口氣,向書生道:「可惜我此番仍須勞煩江師傅先行前往投毒,引 發那姓田的生了腹疽,再以針藥誘導他臟腑全力清除外來毒質,終至使之殺死 自身。其實,便是我不下手催谷,那腹疽也能在半月之內整死他。唉,我是尚 待磨練,慚愧,慚愧!」   書生微笑道:「我效馬前之勞,是為了讓霍大夫顯本事。否則,憑我不入 流的毒藥也能將那田軍使毒死了。」   霍齡哈哈一笑:「江師傅的師承出身,這裡大家都知。若連你使的毒也稱 不入流,那麼天下竟是沒有上得了台盤的毒藥了。」   書生道聲:「過譽!」便逕回棚中,又去同那布衣男人解算題了。聽那布 衣男人已將地下一個圓形之積解出,書生在沙土中畫了一個橢圓,標注了長短 徑長,又問:「然則橢圓之形,甚或雞卵之形,其積又如何求?」   布衣男人伸出枯枝,在橢圓長徑之上點了三點,似乎權作圓心,想了想, 又抹去中間那點,沉吟道:「江師傅想考倒王某?點香罷!一炷香內,我試試 求得這橢圓之積。嗯,說到雞卵,那邊倒有人在吃熟雞蛋,我可饞蟲發作了。 」說著向棚子另一頭一指。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7/09 09:18)
LAUNCELOT:有看有推 08/13 11:24
pnpncat:坊牆可以內外行人相望,應該沒那麼高? 09/07 05:42
larva:通常僅及成年男子肩高,亦有看過某些地方略高於頂的資料, 09/07 18:08
larva:可惜崇仁里的坊牆高度若何,一時考不出,便選了高的。 09/07 18:09
larva:這正是為了讓人物展現不夠高明的輕功 :p 09/07 1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