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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第一章情節較為輕鬆,
連載的第一周更新較快,
下星期起將須仔細修稿再貼。
第一章 湖畔軼談(3)
林姓小販續道:「中間鳳翔節度使曾經出兵五千,去幫王行瑜對抗李克用
,結果在龍泉寨被河東軍打得大敗。這傢伙平日悍得很,大家以為他不會死心
,還要再增兵,誰知王行瑜跑去向李克用投降,說逼宮另立皇帝的主意都是鳳
翔節度使一個人的,他一時沒想透徹,才會豬油蒙了心,現下只想投誠,站到
李克用那一邊。」肉乾小販中有人說道:「這可不是扯鳳翔節度使的後腿?這
下子人家還願意跟他算完麼?」
林姓小販道:「可不是?二人這算是決裂了。其他藩鎮見二人鬧翻,上表
天子,說要征討鳳翔那位;另一邊的李克用則是不受王行瑜投降,圍著邠州不
放。聖天子寬宏大量,」壓低聲音道:「…也不知是不是忌憚鳳翔的勢力,總
之,今上諭旨,說別打鳳翔節度使罷,於是這事眼看要平息下去,只要李克用
將王行瑜捉了起來便沒事。……沒想到,到了年尾,突然發生了奇特之極的可
怕變化。」
眾人聽他最後一句語音忽地發顫,背脊上均感到一陣涼意。只聽林姓小販
道:「今上放任李克用圍剿王行瑜,卻不打鳳翔,王行瑜便這麼成了喪家犬。
十二月,他熬不過了,丟下滿城的軍士,帶著家眷親信逃出了城,直奔慶州。
還差著那麼一點兒便進了慶州州境……」他聲調懸疑,眾人聽得心緊。他緩緩
接著道:「便在一夜之間,頸上人頭讓人割了下來,掛上了樹!」
眾人驚呼出聲。林姓小販道:「道路傳言,都說那顆首級睜著眼、淌著血
,用頭髮繫在道旁枯木上,在大雪天裡晃啊晃,底下的雪地都是血滴……」
湖上颳來一陣風。這陣風原本十分舒適涼爽,眾人卻不約而同打了個寒噤
。彷彿身在歲末雪地裡,見著那迎風搖盪的淌血頭顱。
林姓小販道:「他棄城逃走,後頭追趕上來的部將便將這首級拎了去,獻
給李克用。邠州節度使王行瑜這輩子的最後一場戲,也就唱完了。」
沈姓小販楞了半晌,訝問:「難道是他家眷親信裡有人背叛?又或是遇上
了劫道的匪人?」
林姓小販道:「不是。傳言說,這是鳳翔節度使派人懲戒,誰叫王行瑜怕
了河東軍,陣前變心、倒打一耙呢?據說他還曾派密使去跟李克用講和,可李
克用不睬他。這是不是好事者加油添醋,我就不知,但想來也挺有可能。刺客
只殺他一個,沒動他家眷,細軟也一樣沒缺,可見不是遇到強盜。家眷第二天
起來發現王行瑜不見了,出來官道一看,大人的身子不翼而飛,首級正在樹梢
瞧著他們呢!」眾人又是一陣發毛。
沈姓小販又問:「鳳翔節度使養了殺手?」
林姓小販道:「那些節鎮哪個不養?從德宗皇帝那會兒,節度使們早養得
不亦樂乎了。據說鳳翔那邊養的不只殺手這麼簡單,也負責刺探消息,連天子
和宰相的耳朵也沒那麼靈。到底兇徒是一個人,還是好幾人,道上說法有好幾
種。有人說是一個落魄的刀客,有人說是賣藝的,更有人說是大夫,你們想想
,這好不好笑?大夫本來應該救人,怎會成了殺手?有個說法更奇,說殺手是
個年老婆婆!這麼多不同說法,講的人卻沒一個親眼見過——」
沈姓小販接口說:「自然沒親眼見過!這種密探兇徒是不能露相的。你一
瞧見他,他馬上殺你,真面目當然傳不出來了。」
林姓小販道:「那又怎會有這許多形相職業的傳言?」沈姓小販搔頭道:
「或許這是殺手故意布置,令人糊里糊塗,更加捉他們不到。」林姓小販道:
「是罷?總之,只好通通當作有理,也許鳳翔節度使當真養了一大批本業不同
的兇惡之人,四處分頭做案,也未可知。」
沈姓小販低聲道:「刺客半夜裡在一干家眷身邊殺人,又將頭顱割下,身
子盜走,居然一點聲息也沒有。若不是殺慣了人的,也辦不到罷?」林姓小販
點頭道:「可見得那雇養的刺客不是一般強人盜匪,武功很是高強。」
沈姓小販嘆道:「幸好咱們住在湖邊小地方,離得這些事遠遠地。浙東江
淮可也不平靜。」林姓小販道:「是啊,若是戰場便在你家門外,還能太太平
平地討生活麼?就算不來燒你家,他們上頭的人打個沒完,也是三天兩頭拉伕
從軍。」
沈姓小販道:「朝廷不也沒閒著?怕打不過這些藩鎮,神策軍越招越多。
」林姓小販道:「別提了,神策軍也是他們的,禁軍成了私軍,仍舊可以跟朝
廷要軍餉,多享福啊。山南西道那一位,據說最早便是從外駐的神策軍發家的
,那少說是十年前的事了。」
白衣少年問道:「我記得幾年前聽林叔回來說故事,又說神策軍是…是…
宮裡人掌實權的?」
林姓小販說:「甚麼宮裡人?啊,你說的是那些沒卵子的。我聽人說,兩
個講法都對,將軍、宦官,大夥兒放手搶!你分一塊,我分一塊,皇帝自己還
有得剩麼?」
沈姓小販搖手道:「沒一個好人。替他們打仗送命,我可不幹。」
白衣少年聽故事已經講完,便來到兩夥人之間,笑道:「我挑好了,要跟
兩位叔伯結錢。」三人結算了銀子,林姓小販指著湖岸一艘小船問他:「這是
你雇來的船罷?要不要我替你把甘蔗搬上船去?」說著捲起衣袖,蹲下去便要
動手。
白衣少年搭住他手臂,道:「不敢勞動林大叔。」見船家在岸上打盹,叫
道:「船家,船家,我上貨啦!」船家被他叫醒,一時沒會意過來。少年執了
一根甘蔗,在手中掂掂份量,右手單手提著甘蔗中後端,在空中一抖,手臂振
起,蔗身便在空中伸得水平,也試出了使動時的輕重。甘蔗尚平舉空中,他左
手已經隨上,握住蔗尾,接著右腕外旋、手臂沉下,蔗頭在地下一挑,將一大
批又長又沉的大竹蔗都挑上了天。
一批竹蔗像一把巨型扇子般在半天裡展開,飛過眾人頭頂,少年縱身趕上
,蔗頭輕撥,竹蔗劈劈啪啪地落在船裡,下墜之力已減去不少。少年隨即將一
堆肉脯也挑上了船。竹蔗與肉脯的尺寸份量大大不同,少年隨挑隨打,出手姿
態沒多大變化,力道卻運轉自如。跟著用竹蔗在地下一撐,將自己也送上了船
。這卻不是拿竹蔗來當長棍使,而是大半靠了輕身工夫。他在船頭站定,船家
也已趕來。
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叫道:「你在這裡!」
少年轉過頭,見是老莊氣呼呼地站在岸上,奇道:「莊叔,你甚麼時候到
的?怎地沒瞧見你?」老莊道:「我躲在草叢裡,瞧你變甚麼把戲。」少年道
:「我在替你買竹蔗。林大叔這一批雖說是到北方轉了一圈賣剩了的,卻還剩
著不少新鮮品,價錢也很好。我還買了肉乾,晚上加菜……」
老莊道:「誰要你多事!我找你一下午,你叫阿緹去西市胡鬧,自己也在
這兒胡鬧,這一回,我非得告訴你師父!」嘮嘮叨叨罵著踏上船來,少年面帶
愧色地伸手相拉,卻給他一手拍開。「家裡鬧小偷啦!這時候才找到你,又不
知要給他偷了多少東西去。」
少年一驚,忙問:「偷了甚麼?」老莊道:「偷了咱們的琥珀糖!」
少年皺眉問:「你看清楚了?短少了的糖霜,不是…不是我…我拿去讓雙
緹賣的那些?也不是…我吃掉的?」
老莊斜眼道:「你拿了多少,我心裡還沒有數麼?這是外賊,錯不了。這
賊打翻了糖霜,天氣熱,糖霜融化,他不小心將糖印子從東倉帶了出去,一會
兒又不見了,累得我追了半天,又不想驚動其他人,才出來尋你。要是你偷糖
吃,那肯定不會打翻,這是你第一次熬糖,那還不愛得跟性命似的?」他氣急
敗壞,一番經過說得斷斷續續,中間數次舉起手,在少年身上又打又戳地招呼
。
少年思索著道:「不是老鼠?」老莊道:「不。老鼠只跟著香氣走,咱們
的糖霜密封在罐子裡,糖倉又存著大米,老鼠沒道理只動糖罐,不鑽米袋。」
少年聽他說得有理,也對那小偷生氣了,便道:「小賊如此過份。好,回
家逮賊去。」老莊橫他一眼:「要是你不亂走,這會兒已經捉到小賊了。」
船家拔錨解纜,卻聽得岸上又有個聲音喚道:「大哥,大哥,等一等!」
正是那賣糖少女雙緹。她腰懸鐵劍,飛步而來,更像一隻小小黃蝴蝶了。
白衣少年大喜,請船家先別解開纜繩。雙緹奔跑之間,解下腰上一大袋銅
錢銀子:「接著!」擲了過來。少年一把接住,又見她雙手空空,不敢相信地
說:「全賣出去了?」
雙緹奔到近處,笑道:「是我出馬,還有不成的麼?」少年開開心心地道
:「對,妳家傳的畫水劍術最高,肯定是藝驚西市。下回還得請妳幫忙。」老
莊一聽不好,瞪眼道:「還有下回?阿緹,妳上船來,咱們順路送妳回家。」
雙緹道:「不行,我還有要緊事。」又向少年揚揚眉,道:「我替你將糖
霜賣了,你答應教我的那首琴曲,可不許賴。」少年微笑道:「我應承過妳的
事,甚麼時候賴過?對了,我剛剛聽到了個很好玩的故事……」便述說起湖邊
的北方見聞來。
雙緹聽到殺人斬首,摀起耳朵,叫道:「啊喲別說了,你知道我最討厭聽
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她腰繫長劍,一手劍術耍得多漂亮,卻不愛聽那些爭鬥
仇殺。
二人便這樣水中岸上地閒談起來。雙緹堅持要少年先別走,須得見一個人
。問她等誰,又說不識得。好不容易城那邊來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一看見
雙緹便連叫:「姐姐!」搖搖晃晃地趕上來了。雙緹牽住他的手,指著白衣少
年道:「就是他,這位哥哥做的糖。你要糖吃,得跟他要。姐姐只管賣糖,不
做糖。」那城裡小孩轉臉看向白衣少年,登時滿臉的企盼之色。
少年不禁好笑,問他:「你沒買到糖?」雙緹道:「你沒見到那些人搶得
多快。這個小娃娃,又怎搶得過手長腳長的大叔大嬸。」那小孩嘴一癟,很難
過地點點頭。
少年又問這娃娃:「你叫甚麼名兒?住在哪條街?回頭我做好了糖,到城
裡送去給你,不要錢。」娃娃說:「我叫大狗,我住在…住在…」下句卻答不
出來。
少年一聽便樂了:「我小名也叫大狗,咱們這不是哥倆好麼?好,大狗小
兄弟,我一定給你送糖去。」雙緹道:「他獨個兒在西市玩,沒人照看,想來
住得也不遠。我等會送他回家,一路查訪,便能找到他家了。」原來她的要緊
事,乃是護送一個小娃娃回家。
船家這才解開纜繩,小船慢慢盪離了岸邊。雙緹牽著那娃兒,微笑著揮手
相送。
滿湖夕照,雙緹的身影越來越遠。少年靜立船頭,悄望這茫茫水色,胸間
為之一爽。身周波光耀眼,竟不知是身在湖面,或者這湖面也只是滿天餘暉幻
化而成?
老莊道:「等捉到了那小偷,你得替我結結實實打他一頓,再送官。」
少年不以為然,躊躇道:「這是私刑,不好罷?」老莊道:「哪有捉到賊
不打一頓的?」少年又想了想,道:「那,那你傳我那道牛肉醬的秘訣,我便
幫你打人。」老莊在他肩上一拍,道:「一言為定!」
少年又道:「還有,我…不想打得太重。」老莊道:「你不氣他偷了你心
血?」少年道:「我自然生氣。可是…他畢竟沒做甚麼大惡事。說不定是不懂
事的鄉間少年,貪新鮮摸進咱們的糖倉。送官審訊,已經夠他受了,何必令他
多受皮肉苦。」老莊搖頭道:「罷了!不打便不打,肉醬秘訣一樣傳你。」少
年如釋重負,向他一笑。老莊看著他感激神情,說:「你就是心腸仁慈,難怪
紀師傅總說你為人可以做師弟們的榜樣。」
少年坐了下來,拾起腳邊一根比人高的長棍。他在湖邊以甘蔗作棍,看來
這才是他的正牌兵器。他手指輕摩棍身,忽然嘆了口氣:「人也像木頭,有的
適宜做砧板,有的應做棍棒兵器。我就是那本該做案板、卻被鋸下來做了兵器
的一截笨木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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