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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武戲無關的小註：
這故事的談情戲比較慢熱，
重要女角們要再過一陣子才會出齊；
「男女」雖然暫時稍欠，「飲食」倒是不乏，恭請享用！
第一章 湖畔軼談（1）
九年過去，這是大唐乾寧三年八月，江南西道的岳州城。白露已過，中秋
將至。在北方，西風早已起了，此處仍是潮濕暑熱。
這兒是湘楚之地，山清水軟。岳州城南正有一座大湖，西接洞庭，李白詩
中的「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說的便是這南湖了。此時湖面澄
平，日頭將湖水照出一片金光，南湖四圍躺著些慵懶山巒，山上蓊鬱的草樹與
熙攘繁盛的城市隔著碧波湖面相對，偶爾也有渡船帆影，悠悠地往來其間。
自此向北不遠便是荊南，再往西北過去，是都畿、京畿，乃至關內等道，
對百姓來說，那是一個慘酷的修羅世界，連年戰禍，瘡痍難復。前一個大唐皇
帝廟號是僖宗，僖宗末年、黃巢亂後，京師長安曾重新修建，誰知上個月鳳翔
兼山南西道節度使領兵逼京，當今天子李曄倉皇出城，在華州被另一個藩鎮硬
是留下。那李姓節度使入京後雖未如流寇般劫掠，但為了樹立聲威，一把火縱
下，又不知有多少商肆宅第付之一炬。
那節度使原不姓李，姓宋，由於保衛先帝有功，獲得賜姓為李。出鎮京城
西面的鳳翔府後，一坐到那本應翼衛京師的樞要位置，再也不遮掩他的野心。
天子此時仍然出逃在外，鳳翔節度使正在京師洋洋稱雄。然而，除了十數
前年黃巢席捲江南的浩劫外，水鄉遠離群雄圖霸的中心，因而暫時偏安，許多
角落依然風物恬靜。與中原大地的破碎相比，也算是難得的民豐物阜了。
既然物產豐富，岳州城中自是少不了酒店食肆，尤其那酒店青旗與茶店的
茶幛，競相招展，八月午後的湖風偶爾吹來，各自在風中飄搖，好似引誘著行
人，快去到陰涼的店家喝碗涼水叫上點心，別跟毒辣秋老虎過不去罷！
城裡的東西大街上，此時有個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趕著路。其他行人都被烈
日曬得遲遲而行，這人倒是精神得很。
男人腳步落地甚為粗重，跑得氣喘吁吁，看起來完全不似練過武藝。他腰
間圍著一塊油膩膩大布兜，肩上披著塊粗麻布巾，跑一段路，便拿起布巾來擦
擦汗，因為他額上綁著的頭巾已經被汗濕透了。他那執著布巾的右手上有許多
刀燙傷疤痕，瞧來他幹的行當還挺危險的。這人又挺肥胖，奔跑之間，大肚腩
始終抖呀抖地。
男人經過城裡最出名的「雲夢樓」，停下來，站在門口往裡張望。雲夢樓
是飯店兼營茶酒，名兒自是用了古代本地「雲夢大澤」的典故了。自從江南漸
趨富庶，食肆興起，也不知多少店舖爭相用過這個名。酒招上寫著「乾酒」、
「竹葉酒」、「屠蘇酒」等等字樣，那是包羅了家常糯米酒、風雅的花草酒、
補身藥草酒等諸多花樣。
男人不是要喝酒，他掃了一眼，便轉身離去。每當瞧見街旁食肆中有白色
衣服、身形較壯的少年人，這男人便留上了心，看一眼、搖搖頭，又繼續趕路
，口裡一邊喃喃罵道：「饞嘴鬼，你又到哪家飯店淘食去了？我怎生對紀師傅
交待哪？快給我滾出來！不，不，我的好大狗，乖大狗，求你快現身罷。」
日已偏西，前方的西市也快要關閉了，男人陡然拍腿叫道：「咳，我糊塗
了，他把糖霜揣去了那麼好幾斤，肯定上西市兜售去了！」連忙邁步往西市急
奔。
越近西市，一個聲音越聽得清楚，男人迎著西邊陽光，瞇著眼聽，那是一
個少女聲音，又甜美、又清脆。男人一愣，朝那兒又奔，他沒練過武，已累得
越奔越慢。
只聽那少女聲音在說：「各位鄉黨，各位過路的阿伯阿嬸大哥大姐，來瞧
瞧岳陽門的獨門秘製琥珀糖冰啊！這是採購了嶺南江心洲的上好竹蔗，用東市
胡老爹家的千斤大石鼓，讓兩頭強壯大水牛拉著，喲乎喲乎這麼碾好，把竹蔗
的精華盡數搾了出來。又由岳陽門大弟子使用秘法、精心熬煉，端的是養生佳
品。」
她打個響指，脆生生地吆喝一聲：「嘿！各位道岳陽門的紀師傅和弟子們
怎能如此健步如飛？這琥珀糖冰日常補體的功勞，可不算小！」
但見西市之上，人潮向著某處聚集，人潮的中心是一位身形纖細的少女，
不過十二三歲。少女一頭長髮隨興地散下，兩旁柔絲抓起，紮了小辮兒，髮上
沒甚麼裝飾，一身淡黃衣裙，褲腿和袖口卻綁起。手上倒提著一口出了鞘的三
尺鐵劍，劍鞘擱在一旁地下，地面則擺了一大落的小瓷樽，看來糖冰正在其中
。她的人這般嬌小，提著那貌似七八斤的長劍，竟然輕鬆無比。
少女又笑咪咪地大聲說：「有幾位來晚了，沒趕上我先前表演，這就再給
諸位獻醜一場。諸位知道我不是岳陽門弟子，我這身手是哪來的？——可也是
吃過幾次琥珀糖才長的力氣呢！」
男人一見到是她，「嘿」了一聲，鑽入群眾之中，也跟著左湊右擠地觀望
。
人群裡有人說：「奇怪，湖那邊岳陽門的紀師傅熱心公益、扶弱行俠，那
是常常聽見的。甚麼時候岳陽門賣起吃食來啦？」
另一人道：「只聽說岳陽門有個煤礦場，是他門派的產業。」
又一人忍不住扯開了話頭：「紀師傅就是這一點和其他武人大大不同。聽
說其他府縣的江湖門派，說是自立山頭，其實呢，不事生產，只管勾結官府、
剝削良民。」
先一人道：「用得著你說？紀師傅不是土豪，他是咱們岳州的讀書子弟，
年青時中過進士科的。只說世界太亂，做官不好，又會得一套棍法，這才隱居
收徒。」
另一人道：「咦，岳陽門無論文武，也只有男弟子，這女娃娃不是岳陽門
的呀？」
一個中年婦人很得意地道：「我知道，她是楊女俠的甥女。楊女俠家在湖
裡的小島上，隔著湖水便是岳陽門，也算是鄰居了。楊女俠也是個仗義人物，
和岳陽門互通聲氣。」
先一人小聲說：「紀師傅一直沒娶親，這楊女俠也中年啦，聽說也是一個
兒未嫁，他倆怎地又不湊成——」那中年婦人似乎很偏幫那位女流英俠，怒道
：「人家的私事，要你嚼甚麼舌根？」
那少女更不多言，向人群團團抱拳，長劍緩緩提起，舞了起來。
起初的舞姿端凝穩重，似乎身旁正有樂班奏出莊嚴雅致的舞曲。逐漸地越
舞越快，已從「劍舞」進展到了「劍術」，在夕陽裡又是勁疾、又是飄逸，而
節拍絲毫不亂。劍刃反光裹著她淡黃身影，直刺、迴挑、轉腕長劃，瞬間又縱
身而起，扭腰旋劈。身在空中之時，忽從裙裡伸腿踢出，裙襬飄飛，有如一隻
黃色蝴蝶迎風翩舞。眾人眼一花，少女仰天落地，背脊在地上一觸，立即挺身
躍起，轉為蹲姿，手上的鐵劍已輕飄飄遞出，在前方略一停留，意有不盡。
她持劍凝定，水靈雙眸直視劍尖所指之處，雪白雙頰微微紅潤，卻不見喘
。細瘦手臂舉著鐵打長劍，整個人有如畫在屏風上一般，一分一毫也不曾稍有
移位。只有輕柔的淺黃衣袖在風裡款款飄動。
一個如此清麗的少女使這般沉重粗豪兵刃，舉重若輕，看得人人過癮。眾
人正拍掌叫好，少女下巴一抬，一聲輕叱，劍隨身起，長劍直奔地下的一堆三
層糖罐子。她側身站立，手腕輕巧振動，颼颼數劍，劍刃由那堆垛成塔形的糖
罐兒之間穿入，轉眼間已將第一層、第二層幾個糖罐挑得跳了起來，飛得比她
的個頭還高。接著，這些罐兒又叮叮叮地一個一個落了回去，位置一點也沒亂
了，更沒半個糖罐歪倒。
——倘若有方家到此，見了少女出劍之準、腕力之掌控自如，即知這決不
是尋常賣藝人的技倆，而是高明劍術的牛刀小試。
如雷喝采聲中，少女纖腰一擰，飛旋而起，手中劍指向身後一株茂密的路
樹，發出嗤嗤嗤三聲。她落下地來，收勢站好，向眾人微笑答禮。幾枚樹葉連
同一根大樹枝掉了下來，落在她身前。
眾人仰頭望去，見那路樹樹梢的一根粗枝有個乳白截面。少女撿起樹枝，
請站在最前頭的人觀看。原來她躍起之時，看準了這樹枝位置，削去了樹葉，
卻沒損傷樹枝上的半點樹皮。最後一劍是將樹枝斬下，留作證據。
眾人見了這手，大開眼界，加上少女風姿動人，即使不大相信甚麼糖霜補
身的鬼話，也都願意捧場購買了。少女長劍歸鞘，翻出腰間錢袋，收起銀來，
眾人擁上前去「一罐」、「三罐」地搶著買糖，使她忙也忙不過來，樂得開懷
而笑。那笑臉，便像盛夏樹梢的一朵小花兒。
她手裡賣糖收款，朱唇小口也不閒著，還在扯嗓子叫賣：「這琥珀糖冰哪
，遇病去病，無病健體。蜜糖、麥芽糖，大家見得多了，竹蔗糖可是稀有的物
事……」又拔開一個糖罐塞子，倒在小手掌中：「瞧這亮光，瞧這結晶多美。
來來來，只要三十文。這是奉獻給岳州城各位的獨門優惠，別處想買？那是千
金難求！」
當時之世，蔗糖製法尚未普及，要到後世有了專門的農家作坊，才成為庶
民日常調料，因此這款竹蔗提煉的冰狀糖霜確實甚是少見。那糖色晶瑩，又似
琥珀般十分誘人，有些人買了糖霜，當場倒出來嚐了嚐，只覺清甜無比，均是
連連讚好。旁人聽了讚賞，更是搶得起勁。
男人被群眾推來搡去，啼笑皆非，大叫一聲：「阿緹！」
少女一呆，回頭見是男人，當場臉紅了。耍了半天劍也沒見她的粉頰通紅
成這樣。男人搶進人叢中間的空地，作勢要打那少女，又氣又好笑地道：「妳
在這裡到底幹甚麼？是不是妳大哥讓妳在這兒胡鬧的？」
少女笑道：「莊叔你看，我幫你們把糖霜賣了這麼多。」男人頓足道：「
沒人叫妳賣！」忽然醒悟：「不，不是妳出的主意，是大狗。」
少女嘻嘻一笑：「是啦，你聽這麼好聽的賣糖說詞，我哪裡想得出，自然
是讀書比我多的大哥給我擬的稿了。」
男人搖頭道：「大狗那小鬼頭，平日就笨口笨舌，幹這些不正經事就伶俐
。」
人群裡有人認出了男人：「那是岳陽門的廚子老莊。」沒能搶購到糖霜的
向隅之人，紛紛湊上前問：「老莊，這琥珀糖冰甚麼時候還出品啊？」
廚子老莊給人潮擠得頭也疼了，抱頭大叫：「別鬧了，這些糖是我手癢了
熬著玩，不賣的，不賣的！」眾人不依，指著少女道：「這女娃娃剛剛一起頭
便說了，是岳陽門大弟子要她來西市叫賣的，你一個廚子倒來賴帳！」老莊有
口難言，又瞪了少女好幾眼。
少女噘嘴說：「我大哥好好兒的一個雅名你不喊，怎麼老叫他大狗。」老
莊道：「妳大哥自己要我喊他小名的。嘿，咱們岳陽門的事要妳來管？再說這
糖就算要賣，也不是妳來賣。」
少女道：「我賣也賣了，莊叔你就認了罷。記住啊，不是我出的主意，你
別跟我姨母告狀。」
老莊哼了一聲：「我回頭找到妳大哥，坐船回去經過妳家，第一件事便上
岸去找楊女俠，說妳賣弄家傳劍術還不止，還用來賣糖！」
少女神色又是退縮，又有些遮不住的淘氣，「好好好，莊叔你告狀去。橫
豎大哥也會被他師父處罰，那我跟大哥一塊兒挨罰，我不怕！」
老莊道：「快說，妳大狗哥哥藏在哪兒？叫他跟我回去！」一邊東張西望
。少女撒賴笑道：「怪了，大哥雖是大哥，卻不是我親哥，是你家主人的開山
大弟子。你找不到人，怎麼倒來問我？」
老莊真的生氣了，道：「跟妳這小丫頭說不清。妳知道不，家裡來小偷啦
！我要讓大狗替我捉賊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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