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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湖畔軼談(2)   少女一聽竟有賊人跑到岳陽門下手,怔了怔,問道:「岳陽門那麼多弟子 ,哪個不好幫你捉賊?為甚麼非要他?紀師傅知道沒有?」   老莊道:「唉唉,城南那幾條村今年怕要欠收,主人正在煩心怎生接濟, 這點小賊偷雞摸狗的事,也別驚動他。再說,那賊偷的是糖霜。糖霜是我跟妳 大哥一塊兒造的,他也有份看守啊。」   少女微笑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他跟你學手藝,總是瞞著師父。」老 莊道:「這不是廢話麼,他一個大好少年,成天跟我這下賤人學煮菜,像甚麼 樣子。」   少女道:「啊呀,莊叔你亂說甚麼?大哥總說職業無分貴賤,要不是練了 武、讀了書,他真想上酒樓做廚子呢。」老莊道:「行了,他這莫名其妙的抱 負我還不知道麼?他就是貪吃而已。好姑娘,妳大哥在哪兒,妳倒是快告訴我 呀。」   少女聽岳陽門來了賊人,也不敢再混賴,便含糊道:「好罷,他呀…他好 像說北上賣蔗的小販回來了,正在湖邊同賣肉乾的小販交易,那個…你瞧瞧去 罷,我可沒把握一定尋得到。」伸伸舌頭,又補了一句:「你也別告訴他是我 …是我洩的底。」   老莊說:「放心,他聽見糖霜遭偷,肯定沒工夫跟妳追究。城門快關了, 妳也快回家罷!」擺擺手,往西南方的湖邊趕去了。他從層層關切人群中擠出 ,自然又費了好一番氣力。   陽光又斜了一些,原先熾白的顏色慢慢轉成了金黃。南湖邊上正有兩夥商 販在做買賣,身旁便是金鱗般的湖光,遠遠地大片潑了出去,直鋪展到大湖那 畔的山頭。晚風一吹,幻夢似的金波便來回搖盪閃爍。   一夥商販身前是一堆甘蔗,另一夥拉著幾輛驢車,車上堆著各色乾肉脯, 正在熱熱鬧鬧地互相看貨。不過,其中一輛的車把式座位上,卻坐著一名十五 六歲的白衣少年。少年生得濃眉朗目,臉色謙謹平和,大大的黑眼瞳透著純真 ,白色長袍片塵不染,一身的書卷氣。兩夥商販慣了衝州撞府,顯得世故滄桑 ,那少年與他們的氣質舉止一點兒也不搭調,卻老實不客氣地坐在人家車上。   少年的言行也是奇怪之極。但見他坐擁大批野味肉乾,嘴裡倒在輕聲誦書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無指,物無可以謂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 指乎?」沉吟著,眉頭微皺:「公孫龍『指物論』中說的這種『指』,又似乎 不僅是事物之名那麼簡單。首先,天下萬物總須有個指稱,咱們才能知道確實 有這一物,好比我叫大狗,莊叔叫莊叔,以大狗、莊叔來指稱咱倆,這符合『 名』的意思。然而,一樣實物卻可以指稱另一樣實物。譬如我江大狗是岳陽門 弟子,徐紹興師弟也是岳陽門弟子,岳陽門弟子並非虛名,乃是一群活人;又 譬如,莊叔是廚子,雲夢樓的廚子也是廚子…『岳陽門弟子』與『廚子』,乃 是實物,既不是名,可又能當作名,到底是啥?……先秦大哲人的智慧高論, 真是難解……」   這麼一個咬文嚼字的斯文人,卻將袍襬撩到腰間,側身而坐,一腿盤著, 一腿架在車上,直似個鄉野挑夫。他分心二用,一邊默書、一邊挑那些肉乾, 挑揀之間瞧見特別厚實有彈性的貨色,便拿起來聞一聞,往往一聞之下便得閉 上自語的嘴巴,吞好幾口口水。若不是反應得快,恐怕哈喇子也要掉到那雪白 衣襟上了。   他喃喃不已,苦思的是先秦時候公孫龍的著作精要,乃是「詭辭」之學中 最負盛名的「名實之辨」,小小年紀,已快成了個酸儒了;可是他低頭聞著肉 香,又好像世上只有肉乾是最寶貝的物事,學究酸儒又往往不似他這麼貪圖口 腹之欲。   湖風將他頭髮吹亂,他一甩頭,又繼續手上的「大業」。他挑揀肉脯的手 指指節甚粗,十指均有繭子,手臂肌肉結實,膀子也寬,看來這小學究酸是有 些酸,卻不是文弱書生。   他將揀中的美味肉乾小心堆起來,那目不轉睛的樣兒,沒看清的人會以為 他在堆金條。這堆「金條」已有了鹿肉、牛肉、獐子肉、野雉肉,他又拿起一 條豬肉脯,用手捏了捏,放在鼻下一聞,那澄淨眼睛頓時放起光來,亮得跟湖 面似地。他回頭驚喜叫道:「沈伯,你這條豚肉脯,是用肩胛旁的背脊肉罷, 是不是還用楓木同野蜜燻過?」   賣肉乾的小販裡一個為首之人笑道:「好小子,鼻子果然挺靈。不過,你 錯啦!野蜜是有的,卻不是楓木。」   少年道:「那是甚麼木材?燒出的煙這麼香!」那沈姓小販道:「我教你 個乖,是松木,味道比較清。」   少年恍然笑道:「不怪得和上回楓木燻出來的肉脯又有些不一樣味兒。」 忽然福至心靈,又道:「你兩家交易,我倒是有個主意。何不用蔗渣燻肉?香 中帶甜,定是一絕。送到雲夢樓去給掌櫃的試吃,從此你又多一門生意啦。」   沈姓小販道:「蔗渣?去哪兒找那麼多蔗渣哪?可得去向東市胡老爹買了 。」少年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我跟胡老爹挺熟,蔗渣不要錢。你問林大叔 ,」向賣甘蔗的小販一指,「我熬蔗糖用的竹蔗,上次便是送到胡老爹家去碾 ,只有他家有大石鼓,還有兩頭大水牛。」   林姓小販點點頭:「這倒是,大狗和胡老爹交情挺好。」   少年又說:「說好了,待你做出蔗渣燻肉乾來,我要第一個吃。」望著空 中,大是神往,彷彿一串串的蔗香肉脯已掛在眼前。沈姓小販道:「成,主意 是你出的。那要不要掛上你岳陽門的名號,往後食客上雲夢樓,都來指明要吃 岳陽門肉乾?」   少年忙道:「這個就不必了,自然是掛沈伯伯的名。」沈姓小販笑罵:「 你這餓死鬼轉世的孩子,貪吃又怕師父。」   小販們不再理他,自顧自又閒談起各地見聞。那賣蔗的一夥,在北方見了 不少慘事,又聽說了許多大官、大將軍們的惡鬥,聽得賣肉乾的一夥目瞪口呆 。方才一上來便先說了上個月天子出京、鳳翔鎮兼山南西道節度使入京縱火的 傳聞,賣肉乾的那夥忙追問那節度使是何等樣人?會不會像先帝在位時那些軍 頭一樣妄自稱帝?   林姓賣蔗小販道:「他要稱帝的傳聞,倒是還沒聽見過。他幹的是另一套 ,可又高明得多。」眾人忙問端詳。林姓小販便說:「此人自己不稱帝,卻想 要另立新皇帝。立出來的新皇帝,那還不是他傀儡嗎?」   遠方局勢波譎雲詭,引得白衣少年豎起耳朵聽,慢慢忘記了「名實」之學 的苦惱,手上卻仍抓著肉乾。他低頭默思山川形勢,忽問:「林叔,你說此人 除了鳳翔鎮諸路軍,又兼山南西道節度使?那是甚麼時候受的命?」   林姓小販道:「甚麼時候嗎?這個…」他旁邊一個兄弟答道:「這我記得 ,前二年的事罷。也不知朝廷為甚麼要封他。」   白衣少年道:「照我想來,大概是有意將他支走,去鎮守山南道,以免近 在心腹,威脅京師。但聽林叔敘述這人行事,他是不肯放棄鳳翔鎮的。這麼一 來,弄巧反拙,天子無論是往西還是往南,怎麼也出不了他的地盤。」猛地拍 了一下車式:「唉呀,京師西北的靖難鎮是誰在領軍?倘若又是此人的一黨, 此人可將長安三面包圍……」猶疑片刻,將涉及反逆的句子小聲吐了出來:「 然則此人稱不稱帝,立不立新帝,也沒甚麼分別了。」   白衣少年說話較文,精彩處遠不及林姓小販,可是最後這幾句說得很明白 。林姓小販叫道:「正是!你怎麼猜到的?我聽人說,此人去年中已有反逆的 意思,可是沒讓他幹成。那時他勾搭邠州那邊一個叫王行瑜的節度使,說好要 一起去京師逼宮……」有人問道:「這邠州,只聽說同關內道的寧州相鄰,確 切是在甚麼地方?」   林姓小販道:「邠州你也不知?大狗剛剛說靖難鎮,那便是邠、寧兩個州 的軍隊了。這兩塊地兒在京師西北,便像京師的一雙翅膀一樣。若是守得好呢 ,那是振翅高飛,西北的蠻族不敢進犯。但若是內部生變,那就像…像是老鷹 打折了翼。」   白衣少年嘆道:「這麼一來,假使這鳳翔節度使和邠州王行瑜始終沆瀣一 氣,便能對抗東面藩鎮的勢力。」眾人不明甚麼叫做「沆瀣一氣」,但料來是 壞人一鼻孔出氣之意,也不插話。少年伸手在空中比劃,道:「不知河東各鎮 動向如何?是幫朝廷還是幫他倆?即使沒法與河東正面對幹,這二人慢慢地打 ,拿打仗當作練兵,逐步蠶食,終有一天會慢慢合圍,將河東也拿了下來。」 在空中畫足了一個圓,小聲道:「……到那時,長安、洛陽,只是他國裡的兩 座小城了。」   林姓小販接過沈姓小販相請的一碗涼水喝了,瞧著少年說:「瞧不出大狗 沒出過遠門,成日在山上讀書寫文章,對北邊兒的事,知道得比老林還清楚… 」想一想不服輸,又說:「不不,這些事我也知道的。」   少年有些靦腆,道:「我只是胡猜。這些局勢,今兒才第一次聽林叔說。 順著猜想罷了。」   林姓小販道:「你說河東,這是說到點子上了。河東是晉王李克用,幫的 是朝廷。天子召來李克用一打,王行瑜節節敗退,驚得要死,退回自己的邠州 城裡不敢出來。那鳳翔節度使少了這個黨羽,那是…是…甚麼手掌、甚麼鳴叫 的?」   白衣少年本不想顯擺,見林姓小販硬要說成語又講不全,忍不住說:「孤 掌難鳴。」   林姓小販道:「是了,我是故意要考考你。」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跳下車來,又去選購竹蔗。他拿起竹蔗來,先從瓤部 嗅聞觀察,遇到香氣清新、肉質潔白堅實的,便用手指彈彈,高興地放到一邊 。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7/13 08:34)
LAUNCELOT:推 08/14 10:36
pnpncat:哈 白衣少年妄想要打河東 這見識可就不算高明啦 09/07 06:17
larva:嗯,人都有小時候,將來會有人教他的...XD 09/07 1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