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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湖畔軼談(4)   老莊看著他長大,明白他這話的暗喻,便道:「你師父的意思,是要你既 然做了兵器,便盡本分。誰讓你從小被他養大呢?要是你被我這粗人養大,你 現在便是廚子啦。」   少年道:「莊叔呀,你說我有沒有回去做砧板的一天?」老莊楞道:「這 是甚麼話?」少年道:「如今世道傾覆,師父說做官和從軍都不是甚麼好路, 讀書只為修養心性,練武只為強身。我這一世,到底可以幹甚麼?不如你把手 藝全傳我好不?我上雲夢樓去做廚子,也能自食其力。」說得甚是認真。   老莊翻翻白眼,懶得再理他。   湖水嘩啦啦拍著船身,一時誰都沒有再說話。隔了一會兒,船家放喉唱起 歌來:「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牢落不堪問。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 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   白衣少年聽此歌竟是七律詩,字句寫實,辭意悲憫,極言戰禍百姓之苦, 並非船家慣唱的山歌,詫異問道:「這是誰的詩?」   「詩人的名字我可不知,」船家答道,「本月上旬,我渡到幾個北方逃難 下來的讀書人,他們說這是一個外號九華山人的詩人,獻給東平王的......」 老莊問道:「東平王是誰?」   白衣少年常在湖邊聽遠方戰事,答道:「他叫朱溫,這個王號是他斬殺流 寇餘孽,立功而得,更受先皇賜名叫做全忠。此人與晉王李克用連年相爭,是 汴梁一霸。」   朱溫領何軍銜,百姓弄不清楚,但封了王就好記了,船家便道:「就是他 !」少年沉吟道:「這位九華山人不對東平王歌功頌德,反力言民間徵兵納稅 的淒涼,卻是為甚麼?想來是勸諫東平王寬厚養民。然而霸王意氣正酣,又怎 會聽一個文人之諫?嗯,還有末句呢?你接著唱。」   船家笑道:「後頭的我忘啦。我來回渡了他們兩趟,也才記住這幾句。」 少年無奈,只得學著船家唱那上半首,不知末句更將百姓家破人亡之慘寫到了 盡處。   ——至於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此時的白衣少年,與親人好友避 居清靜水鄉,融洽和樂,萬事太平。空有悲天憫人之志,卻哪裡能真正領會這 等苦處? *      當夜浮雲遮月,一時沒逮到賊人,岳陽門弟子的就寢時辰又有嚴規,終於 熬到第二日天色剛明,白衣少年當即提了曬衣桿,揣了大捆麻繩,到倉庫一帶 搜索。長棍是師門兵器,等閒不得使用,再說,使棍容易傷人,他也怕下手過 重,只想將小偷打倒,即用麻繩縛起來送官。   他滿臉戒慎,一步一停地在倉庫裡的院落追蹤,每停一次,便嗅一嗅空中 的味道。辛辛苦苦提煉出來的糖霜被打翻了,這批糖用的又是上佳竹蔗,甜蜜 又爽神。他看見一行螞蟻在地下頭接尾地走路,更確定自己沒聞錯,小賊是從 這條路上朝東偏房而去。滿門的人都說他鼻子靈,出名到連賣肉乾的小販也知 道,可是除了當廚子伙夫以外,他還不知道能憑這本事幹甚麼,鼻子靈又算個 甚麼天賦。   好罷!到底可以追追賊。   手提曬衣桿,如果老莊判斷有誤,真是老鼠,倒也輕鬆,那便一桿打扁。 師父要知道他拿岳陽門的四十二路棍法打老鼠,不知會說甚麼。如果是小賊, 可就麻煩了。   沒有聲息,沒有聲息,老鼠怎能這樣安靜?定是小賊!那只好打了。「就 打一桿,打閉了他穴道便是。」   他其實很不喜歡打人,但畢竟有幾分實力,他吵架的本事才叫做糟,若要 跟賊吵架,定然說不過人家。平日他默起古代的哲人辯論言錄,一字不差,到 自己開口,全不是那回事。這也怪不得他,尋常人爭論,獲勝的都是懂得口頭 佔便宜甚至粗言穢語侮辱人的,又不是古代學者在辨析「名」與「實」孰先孰 後,他光在書本的學問上思路清晰,管甚麼用?   也因此他想來想去,這輩子只能做些悶頭苦幹、不用說話的差事,最好是 可以多嚐美食的,一邊又能在心裡鑽研詭辭之學的道理,那不正應該去做廚子 ?   學武帶給他唯一的好處便是宰殺禽獸時不會手軟。所謂「君子遠庖廚」, 他師父是仁心之人,不去碰庖宰之事,可是他生性貪食,若自己不動手炮製食 材,等著別人服侍,未免說不過去。有次師父帶弟子出遊,十一歲的他在黔西 山村裡被村民推去學殺跑羊。他追上一頭在圈裡狂奔著求生的羊,在那羊的肌 肉鼓動到顛峰之時,割喉放了血。村民在篝火邊大讚他手狠,使得那羊肉咬起 來又鮮又勁。以他本性,若非長期練武,這等殘忍事哪裡幹得下手?便想一想 也要做惡夢。可是他其實不是真怕,只是不忍心,而學武功令他不至於殺個生 便心神不寧。也好,原來打架跟入廚是一樣的道理,學武有助於做菜。   他從十一歲起這樣開解自己,他剛過生辰兩個月,現在足歲十五。至於十 歲以前,他想從事動嘴巴吃東西的營生。他小名雖叫大狗,靈的可不只有鼻子 ,舌頭更加厲害,食物一入口便能分辨用料是否新鮮。拿蔬菜來說,正當大造 時節的,便格外爽脆肥甜,產量少時則是淡薄瘦弱。又如黃豆醬的最上層,富 含甘美鮮味,倘若釀好不曾及時提取,與下層摻雜了,甘味立時遜色。不到十 歲的小孩,又不是農家子弟,卻可以嘗出這種城裡老饕才能明瞭的分別,把廚 子老莊也嚇了一跳。   只是後來他旋即惆悵地發現,世上並無「靠吃東西來掙錢」這一行。那便 退而求其次罷,自此,他便時時纏著老莊學廚藝,拜師不成,意圖偷師總行了 罷。   陡然之間,他聞到甜味大盛,果見前方偏房的階石上一道淺淺褐漬,這是 糖霜遇熱融化的痕跡。那小賊果然將糖霜帶到了此處,正藏匿於倉庫偏房之中 。   曬衣桿前端微微挑起蓄勢,左手搭在桿尾,踢開門倘真見到人蹤,立刻便 要旋臂橫掄,以曬衣桿掃他足脛,先把賊人掃倒在地,桿頭再順手朝下一點, 管賊人是仰倒還是趴低,他均有把握能戳中穴道,令對方腰腿酸麻。   一腿踹開偏房板門,房中卻既無賊人身影,也無老鼠驚走的擾動。層架上 一排排拳頭大的小小糖罐子,安安穩穩地站著。這時他看見了層架後方一角淡 淡青色:這顏色不對,糖罐子都是本地燒製,色作泥黃,從不曾有這樣雨後天 空的湖水般顏色。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糖罐子忽地彈起,當胸朝他直撞過來。這一飛之勢 ,筆直得與水平之線分毫不差,竟比拿尺量度還要準確。層架後那小賊擲這糖 罐的手法,簡直像是把罐子搭在弓上射將出來,竟是如假包換的暗器手勢。   他情不自禁舉桿一攔,將糖罐子撥轉落地。罐子一下落,他才回神,摔破 了糖罐還得了,每一錢的糖霜都是幾個晝夜看守蔗汁熬煮的苦勞所換,何況這 一罐還是最晶瑩醇厚的琥珀糖!他口才不行,應變卻快,衣桿迴過,眼看便能 搶在糖罐落地前將之挑打而起,再伸手去接。   衣桿一揮卻撲了個空,他只見到青影如電光般一閃,也沒聽見糖罐破碎之 聲。抬起頭來,一人已站在面前,手裡拎著那罐琥珀糖。   這人從層架後頭竄出,搶在他之前接過了糖罐,又避過了他桿頭,竟不聞 半點騷動。   一名偷糖小賊赫然有這等身手,他當場怔住。手上自幼苦練的棍法卻沒含 糊,曬衣桿已點在那人胸口的湖青色衣襟,喝道:「跟我去見官!」   那偷糖賊不理會他點在玉堂穴的衣桿,嘴角微撇,皮笑肉不笑地盯住了他 。一手慢悠悠地將糖罐在身旁舉起,作勢要摔。這時他看清這偷糖賊恐怕比自 己還小一兩歲,身形較自己略瘦,姿容極是俊逸,一臉靈動之氣透著倔強。   少年人之間,差一兩歲便往往自認大了對方許多。於是他想:「原來是個 小鬼。這小鬼練得一身騰挪功夫,又生了這樣一副秀氣面相,怎麼跑來做賊? 」   然而那十足清亮的眼睛,卻令他害怕。那眼睛冷得像是已經看過了世上最 可怕的災難,自此人間再無可懼,也再沒可容情之事。倘若單看眼睛,別說偷 糖,便說此人剛剛殺了人放了火,他也會信。   他被這眼睛盯得背上一凜,敵意登起,哪還顧忌糖罐是否摔破,曬衣桿頭 便向對方要穴戳下,一邊又喝:「幹甚麼來我家偷糖!」   那人輕擺身形避過,又轉到了層架之後,藉糖罐掩護。然後他看見那人神 情慢慢變了。   ——那人綻開真正笑容,方才那可怕的眼睛逐漸寫滿不設防的歡喜。他又 心想,這小鬼原來是腦子有病,才來做賊,不想自己和老莊找了半天,竟然是 在追蹤一個瘋子。沒好氣地道:「有甚麼好高興!」   偷糖賊笑道:「自然高興。」那模樣足可當得起天真二字。   然後,這素昧平生之人,笑吟吟地說出了更匪夷所思的話來:   「我沒有偷你家的糖。我千里迢迢從鳳翔南來找你,行水路行到暈船,真 折騰死我。這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    〔第一章完‧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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