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AUNCELOT:光聽這兩位刀客吵架,就覺得這兩人的功力不到啊 08/13 11:34
棚子邊沿接近山道處一直有這麼兩個人,都坐在木頭釘的小凳上,就著衣
物箱吃點心。那一老一小兩個分明是不相干的外人,誰都看見了,誰也沒去搭
理。老的是個胖婆婆,聽她說話是嶺南地方混合了越人口音的聲腔;小的是個
五六歲的清瘦男孩,卻不操嶺南口音,而是京城官話。瞧他倆的情狀,明明便
是相處已久的祖孫倆,說不定還是小男孩父母在亂世中雙亡、相依為命上道的
,小男孩卻沒學到婆婆的口音。若非那婆婆特意訓練,便是小孩另有際遇了。
祖孫二人衣裝儉樸還帶補丁,點心亦十分粗陋,最豪華的只是兩枚熟雞蛋
。婆婆疼孫,將兩枚雞蛋推到小孩面前,臉上則不假辭色,訓著小孩,要他正
坐飲食。
小孩默默吃著雞蛋,將剝下來的一片一片碎蛋殼整整齊齊排列在衣物箱面
。
霍齡去向刺青師傅與劍士打招呼時,多望了那對祖孫一眼。小孩的左腕、
左指與右邊足踝均纏著布條,似乎受傷,霍齡一聞藥氣,即知是跌打扭傷,想
來這小孩兒貪玩好動。小孩見他偷覷自己,也抬起臉來看向他,毫不怕生。長
眉之下,童稚眸光閃動,薄唇偷偷忍笑,緊抿著在嚼點心。霍齡心想,一個鄉
村貧童,生得可挺文秀。
婆婆見小孩分心,斥道:「專心吃!」小孩連忙低頭。
忽聽得東邊山路上,有人大聲爭執,朝此處疾奔而來。
來的是兩名刀客,腰間單刀規制略有不同,在這鄉野僻地,外頭世界又法
度廢弛,兩人皆不理會不得私藏兵器那一套。兩人均為中等個子,到了棚中,
一個稍胖一些的揚手掏出一隻人耳朵來,雙手向書生遞上。書生正察看間,另
一人叫道:「還有隻右耳在我這呢!」手一翻,一枚右耳亮了出來。
那胖些的刀客嘆道:「從京城永寧里到這兒,你我說得口也乾了,你怎地
還是想不明白?你那一招斬中他後腰,卻沒命中腎臟要害,雖說失血過多也能
致死,當堂斃命的一刀卻是我砍的。」
瘦刀客氣沖沖地道:「我何時說是後腰一刀致命了?你那『滾扇刀』滾是
滾到了點子背上,刀頭卻被他脊骨旁邊的肉給咬住了,扇不出甚麼名堂來。你
那一刀,最多教他半身不遂。」
胖刀客道:「又來了,你又要說你『登危崖刀』的下一刀便要從他後腰往
腦袋掄過去。老呂,我佩服你這刀法,可不佩服你爭功勞的小心眼兒。」
瘦刀客怒道:「誰希罕你佩服?當時點子扭動掙扎,我順勢往上,正是『
登危崖刀』的一招『磐石生松』,你沒見我刀一拔出,立時斜向逆斬?那一斬
——」
胖刀客冷笑道:「是啊,要斬下他半個頭顱是罷?可你去瞧瞧屍體,人家
頭顱還整個兒安在脖子上呢!倒是我勁貫刀尖,原本埋在他體內的刀子從前胸
穿了出去,他這才死透。」
瘦刀客怒極反笑,說:「好,好,算你那一刀有功勞。可那算甚麼滾扇刀
哪?那是市井撒潑的打法,你硬要這份功勞,我給你就是。可我甘心相讓的不
是滾扇刀,是潑皮無賴刀。」胖刀客受不落這口氣,將那隻人耳朵一甩,反手
抽刀半尺,叫道:「姓呂的,你敢辱我刀法?」
瘦刀客道:「咦,我辱的是潑皮無賴刀,又不是你的刀法。這可是你自個
兒認了的。」胖刀客喝道:「你給我拔刀!」
瘦刀客揚眉道:「要放對,別在這兒,別打擾了知遙師傅給宋兄弟刺青。
」反身躍出棚外,來到馬車前方的空地,叫道:「姓文的,你敢不敢在楊公子
面前打?請他作個公證。」
胖刀客當即追出。二人向車上少年一行禮,各自抽刀。瘦刀客左手反握單
刀,垂於身側,右掌在胸腹之前微微揚起。胖刀客亦是左手反握的起手式,右
手卻撫在左腕,橫刀當胸。
場面已鬧到了不可開交,遠遠那邊的祖孫二人,還在慢條斯理吃著點心。
婆婆叫小孩生火燒水,在她威嚴的注視下,小孩專注地煽著火,對這邊的情勢
一眼也不瞧。
車上少年這時才躍下地來,阻在二位刀客中間,朝二人各作一揖,說道:
「兩位都是江湖上成名的好手,為了一個死有餘辜的宦官,怎值得如此動氣?
兩位的刀術我都好生相敬,又何必彼此菲薄?」
瘦刀客道:「楊公子你不知道,一路上他損了我『登危崖刀』多少句,來
到此處才假惺惺。我還敬他一句是公平,已經沒跟他討利息了。」
霍齡聽了「死有餘辜的宦官」一詞,恍然大悟,說道:「楊公子和江師傅
要我殺右軍辟仗使,說道左軍辟仗使另外有人處置,那便是…是這久仰的兩位
了?」
瘦刀客道:「霍大夫說『兩位』,然則功勞到底算誰的?」胖刀客也道:
「是啊,卻算誰的?」二人嘴上說話,劍拔弩張的對峙姿態卻不變。
車上少年微笑道:「兩位打從我發出邀集令,便對那點子相爭不下,終於
一起將之格斃。這份功勞打一開始便是兩位共有,硬要我指明一位獨享,那是
不給我面子、難為我了。」
瘦刀客道:「怎敢難為公子?」胖刀客側頭道:「如此便請江師傅裁決。
」
那書生嘆道:「兩位不敢難為楊公子,卻要來擠兌江某麼?兩位往後在楊
公子帳下,不知還要立多少功勞,這回不過是請兩位試刀,兩位刀法一般地高
,出行前我答應了的好酒,這便奉上,兩位一人一酲,不敢分厚薄先後。」轉
頭叫道:「守原,將我那兩酲酒開了。」
那二十出頭歲數的少年士卒笑著應了一聲,連忙抬出兩大酲酒來,敲去封
泥,拔開布塞,棚中登時芳香滿溢。倒入碗中,酒液透明,色澤微帶黃綠,香
氣既冷冽又馥郁。
書生道:「這是西域馬乳葡萄九蒸酒,果香溫醇,勁頭可是極大。我舊時
習藝之地在甘涼一帶,旁的功夫沒學多少,釀酒倒是很精。」
少年士卒端著兩碗酒過來了,「我義兄的意思,要兩位此後做好朋友,別
當仇人。你倆不試這趟刀,怎麼知道對方夠格做朋友?」
二名刀客心中雪亮,這趟目的不在殺了甚麼人、誰砍的致命傷,而在殺官
作案,表明心跡,從此再無回頭路可走。他二人都是師門寥落、浪跡日久,一
身絕藝無所施展,終於有人願意收留供養,原是十分感激。往後二人成了同僚
兄弟,這一碗酒,是未來的上司要二人從此結交言和。
江湖浩浩,縱目望去也無處為家,二人原已無望安身立命。武林中爭的是
第一,在這楊公子手下,求的卻是同舟共濟。若不喝這酒,又得回去過那無以
為家的日子。如今朝官也殺了,便想埋名浪跡,恐怕也難辦到。
二人對望一眼,緩緩地各自收勢,畢竟接過了酒碗。互瞪一眼,舉碗相敬
,便仰頭飲乾。胖刀客飲了結交酒,尚在遲疑;瘦刀客性子較為直爽,酒意上
來甚麼也好說了,拭去頦下酒液,搖頭說:「也罷,滾扇刀的唯一傳人,原是
受得起我當他朋友。」
胖刀客這才放心,也回了一句恭維:「你那登危崖刀的『險』字,我滾扇
刀是辦不到。」
瘦刀客道:「好說。這險字兼有高崖地形之險,與上崖行人的心驚之險,
這回永寧里一戰,我只來得及使出前一層功夫。」胖刀客道:「是麼?往後楊
公子要是再派你任務,我也得請纓,見識見識那另一層。」二人雖說客套,仍
不免存著較量之心。
霍齡忍不住勸和:「河南河北兩大刀術聯手,任敵人有多少侍衛也擋不了
,這是讓咱們其他人淨在院子裡吃閒飯就是了。」
車上少年笑道:「行啦,這回事情特殊,才同時勞動你二位。值得出動二
位聯手的厲害敵人,我想哪,天下真的不多。」眾人皆稱是。少年又說:「還
不見見其他朋友?」
那刺青師傅抬頭站起,向諸人行禮,先說了一句:「幸會,幸會!我也姓
王,卻不像那位會解算題的王先生一般了得。」接著口中吐出連串語音奇特的
字句,每說一句,便頓一頓,各句聽上去又似是不同語言。霍齡久在長安,那
是諸國使節、商賈乃至藝人匯聚之地,他聽多了異國人士交談,隱約知道這刺
青師傅是在變換著語言說同一句話,只知有一句是大食語、另一句是天竺語,
有些語音卻怎麼也聽不出。
書生道:「霍大夫聽不出的那句呢,是極西之地一個大國之人說的話。霍
大夫想來也聽過拂菻國?天寶年間,該國已曾有來使入朝覲見。」
刺青已畢的劍士也站了起來,鎖骨下已浮現了一枚巴掌大的流水圖紋,猶
滲血滴。他向那書生與士卒道:「行了,這花樣,我宋某也刺上了,往後還不
是好朋友麼?我殺了府尹,只為了恨他逼我姊姊做妾,從此亡命多年,現今終
於有口安生飯吃。」
刺青師傅笑道:「安生飯?咱們這等人,一早在亡命生涯裡安身,哪一頓
飯不是安生飯?便是斬首前那一頓,也吃得心安。」
解算題的布衣男人掐去線香火頭,向兩位刀客說道:「二位刀法高,吵架
聲勢也大,害得我多解了這麼一時半刻。好啦!橢圓之積我也解出來了。」又
對書生說:「我知江師傅還要問我甚麼柱材難題,徑長如何的柱子木材須用幾
何,甚至問我多大桶水方能浮起這根柱子,這些刁鑽題目,回頭再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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