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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 荒山盟酒(4)   眾人布酒於地,圍坐敘話。山間小吃棚的酒碗不夠,便傳碗而飲。各人細 說來歷,始知此處除了車上少年與書生外,個個都在心裡揣了些淒涼舊事。幾 輪烈酒過後,連兩名互不相讓的刀客也略生真心相惜之情。   至於那車上少年,出身行伍,身世無甚特異;讓一個新近崛起的節度使相 中資質,收作養子,眼下已做到了衙前兵馬使,乃是軍將。中年書生補充道, 升上隨使押衙也只是遲早之事,那便是樞要親信了。而這中年書生,劍術尚在 其次,習得秘傳的經世雜學之後,不甘埋沒,與老師反目,欲在江湖上求一個 慧眼之人。書生應對之間雖甚是有禮,但偶一低眼,臉色頗顯邪僻倨傲,車上 少年卻是一身堂堂正正之氣。   二人位次高於其餘各人,卻也脫略形跡,無分尊卑地傳碗暢飲。尤其那車 上少年,瞧來武技甚低,酒量卻豪,對這群各懷異能的草莽之士均口稱「師傅 」,望向各人的眼色充滿敬佩,酒碗每到手上,便敬酒喝乾,逸興遄飛,彷彿 能與江湖人結交,是極大的榮幸。   一隻酒碗又傳到了霍齡手上,兩罈葡萄酒卻早見底了。他倒了一碗棚中原 有的粗酒,道:「此後大家只聽楊公子與江師傅的。只有主子,只有兄弟,再 沒有一己之私,原先身上有甚麼孽債,也拋去了。唉,這樣的踏實日子,我從 前想也想不到。」   車上少年搖搖手,正色道:「各位師傅請別再叫我楊公子。我既蒙義父收 養,從此跟了他姓。那是天子賜姓,可不敢辭。」   眾人便點頭稱呼:「是,李公子。」精於算學的布衣人道:「公子的尊大 人是趁天子避禍出京、捨命護駕才得來的賜姓,從此一舉寫入皇室宗譜,比那 許多爭了好幾年的軍頭都高出一階,這看準時機的眼光很是了得。如今又坐鎮 鳳翔府……」   刺青師傅接口道:「此地形勢正宜於站穩腳跟,東望宮闕。我想公子的尊 大人正有此意。」   這二人說話,比之那幾個武人便文謅謅了不少。言詞暗指李公子的節度使 養父有不臣之心,極為大膽,李公子卻不反駁,在場也無人為之訝異。   李公子問中年書生:「你說咱們還得等一個人?此人的詳細來歷,你當日 沒能細說。」   書生道:「這人我也沒見過,卻知道他是非結交不可的奇才。我知此人來 自南方,年紀大了我好幾歲,今年怕不有五十多了。他輕功暗器雙絕,見識亦 是極高,李公子要替義父打天下,往後要對抗關內、河南、河東這許多強藩, 未來…少不了要暗地對付敵人,定要把此人羅致麾下。此人抵達之後,我不敢 專擅行事,將與他平起平坐。甚至推他為大頭目,也可使得。」   李公子又問:「這人做過甚麼大案沒有?」   霍齡插話,苦笑著說:「這個麼,我聽江師傅提過。那人不像咱們,倒是 沒聽說過他有甚麼傷心事。只因某種緣故,不便在江湖上拋頭露面行走,是以 也不曾犯過大案。」   除了兩位刀客爭執時聲音甚響,群豪飲酒傾談時皆壓低聲音。那一老一小 在遠處,端著碗呷著熱水。婆婆似乎又在對小孩訓話了,功夫高的幾位都聽到 她是在罵小孩吃得太慢。這些鄉野人家的閒事,誰也不想多留心。   突聞東邊馬蹄隱隱,又有人向這棚子過來。越到近處聽得越分明,那是一 整隊人馬在趕路。   書生臉色微變,說道:「是追兵。」   瘦刀客道:「正是。我和文兄幹的案子,也該發了。」   書生道:「請李公子先到棚後暫避,別露了相。」李公子卻道:「嘿,這 兒哪一個不怕露相?我和大夥兒怎麼也要一起。」   胖刀客拍腿而起:「好!咱和呂兄作的案,該咱倆了結。無論如何不能教 李公子和江師傅的形相與姓名敗露於外。」瘦刀客道:「呂某也這麼想。那便 去罷!」   二人朝書生、少年一點頭,也不見二人抬腿挺腰,已一齊竄出了棚外。李 公子一句命令也沒說,卻令得二人甘心出頭。不到一個時辰前,二人尚在拔刀 相向,此時卻默契於心,在山路上朝東方並排站著,是個聯手的局面。   眼見馬蹄濺起的塵沙越來越明顯,已可見著追來的是一個十人隊,想是接 到追捕傳書,由岐山縣的禁軍行營調來。眾人這是正面迎戰官兵,非將來人殺 光不可,事情已不可收拾,遠處的祖孫倆卻恍如不見。   李公子向書生道:「叫那一老一小避開了,別連累人家善良百姓。」書生 應了,便要去趕開那祖孫二人。說也奇怪,山道那麼長,外頭也沒下雨,倆人 為甚麼非要在一夥悍狠之士的旁邊吃點心?   這時那婆婆向棚外張了張,見官兵已來到二位刀客身前數丈,勒住了馬。 她轉頭問小孩:「吃完了?」   小孩點點頭。婆婆便道:「動手罷!」   卻要動甚麼手?書生一聽之下,愕然停步。   小孩聽婆婆吩咐了,便將原先整齊攤在衣物箱上的蛋殼碎片兒撿起來,放 在掌心裡。他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左手,猶豫了一下。婆婆罵道:「傻孩子! 我讓你左右手都練,難道忘了?」   小孩應道:「是。」轉頭望著棚外叫上了陣的雙方。婆婆語氣轉為鼓勵, 道:「別怕,師父在後頭助你。可你準頭若取得不好,師父力氣再大,也是幫 不了你。去罷。」   小孩迅速站起,一眼不瞧各人,小小身軀從棚後一晃而出,一手攀上棚柱 ,如一隻小猴兒爬樹般溜了上去,手中一把輕飄飄的物事朝官兵打出。   各人一齊跳起,瞪目而視。婆婆雙掌微微內斂,大袖鼓起,輕推出去,將 那一把物事激得乘風而前。眾人只瞧見白花花的甚麼由空中飛旋疾去,既似花 瓣,又像棉絮。而花瓣棉絮等輕盈之物,又斷不會如此破空激飛。   小孩居高臨下,得了婆婆在身後催力相助,這特異的一把「棉絮」越過二 位刀客頭頂。十人隊中五六人慘叫數聲,紛紛放開了繮繩,摀住雙目,連轉頭 躲避亦自不及。   小孩身子斜翻,從這根棚柱攀上了另一根,他身體瘦小,簡陋棚柱儘支撐 得住。他右手一擰,手腕亮出,又是一把輕飄飄的物事乘著婆婆的袖風激射前 進,右手前三指猶定在彈指出招的姿式,小手竟也頗具架勢。這一來,只剩兩 名官兵雙目完好,有一人甚至疼得跌落馬下。   小孩一愣,回頭張開空空的右掌叫道:「師父,蛋殼片打完啦!」聲音透 著慌張。   婆婆不發一語,拔下腦後兩根木釵,胖呼呼的兩掌各自握攏,再張開時, 荊釵斷成數截。婆婆踏步而前,雙手齊發,二名官兵從此也失了明。另八人中 ,有二人僅被小孩打瞎了單眼,婆婆一把斷釵擲出,二人的那隻好眼也廢了。   各官兵位置散亂,慌亂中更是不停移位,人眼相對於身軀又何等細小,那 婆婆只一把斷釵,便取到了所有目標。這暗器方向之準確,尚可說是取巧甚或 運氣,但她釵上附著的暗力,與先前相助小孩的袖風,直教在場一眾鬚眉男子 也為之驚佩。   二位刀客一刀未出,十名瞎眼官兵身上無傷,戰力已經全失,竟不知這場 終身殘廢的橫禍從何而來。幾名訓練有素的兵士回扯繮繩,雙腿力挾馬腹,要 識途的軍馬帶自己逃命回營。另幾名在慘呼中聽見馬嘶與起步聲音,也張皇失 措地催馬回頭。那跌在地下的一人摸索著攀上馬,顫抖伏低,狼狽抱住了馬頸 ,終於也聽著同袍聲音,往東邊跟了上去。   小孩這才縱下地來。幼童的肌肉與骨骼尚未長成,因之他攀爬、縱躍的身 法,與擲暗器的手勢,都青澀得很,偶爾更有些笨拙。但正是因為尚未長成, 眾人見了他攀躍的俐落勁兒,又瞧了蛋殼片兒的準頭與飛旋之勢,均知假以時 日,定能大成。   而這等輕功與暗器,乃是那婆婆所授。一個小童再早學功夫,也不能早於 三歲,小孩頂多受過她兩三年教導。稚齡的徒兒尚且如此,則婆婆授徒技巧之 高,與藝業之駭絕當世,不問可知。   書生搶上去,對這鄉婦模樣的胖婆婆一揖到地。「原來你老人家早到了。 江某實在有眼無珠。」   婆婆斂衽還禮,微笑道:「我一個女流,稱甚麼老人家?不嫌棄的話,各 位願意叫我聲姥姥,也就是了。」小孩奔了回來,靠在婆婆身邊。   書生向李公子道:「這正是咱們要等的那個人!」   李公子得此高人投效,又是歡喜,又是惶恐,忙說:「快請江師傅引見。 」   群豪想起霍齡適才之言:「只因某種緣故,不便在江湖上拋頭露面行走。 」恍然而悟,原來此人是女子,因此不便明著闖蕩江湖。他們見了這一場兔起 鵠變的轉折,好奇之心難抑,瞬間將老小二人圍了起來。   小孩仰著臉,從這個打量到那個。   書生道:「這是麥老師傅。」又向婆婆說:「這位便是敝上李公子。李公 子的來歷,江某已在信中說過。他在外行走,不要咱們稱他軍銜。」   那婆婆此番是來投效,眼前少年與他新鎮鳳翔府的養父,正是自己的大上 司,於是深深拜下:「見過李公子。此後帳下,謹供驅策,公子再也別對老婆 子客氣。」   李公子怎好意思領受這位世外高手的恭謹之態,二人客氣了好一陣,李公 子又向婆婆引見各人。霍齡斟上酒來,先請李公子與婆婆對飲。那婆婆既是年 長女流,並不飲盡,但她是豪邁武人,咕嘟咕嘟也飲了好幾口粗酒。隨後換書 生敬酒。   一眾成人飲酒歡見,小孩被冷落一旁。他右手忽然甩了幾甩,神情委屈, 似乎方才出手使力不當,添了新傷。   霍齡眼尖,笑道:「孩子又添了傷啦,治病是霍某本行,進城馬上給他治 。」   李公子問道:「還沒請問這孩兒是?」婆婆回答:「是我徒兒。我一生只 收這麼一個徒兒,便讓他跟在各位身後,做小廝、打打雜,長些見識。」命令 道:「阿衡,快向各位師傅見禮。」接著一一陳述各人姓氏。   小孩受過婆婆嚴教,懂得在多人場合中,得由瞧上去年紀大的開始喊起, 那是今日之會的召集者,亦即年過不惑的那位書生。誰知這麼一來反倒出了問 題,最尊的李公子被排到了最後。婆婆忘了讓徒弟第一個喊他,不由有點尷尬 ,群豪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   婆婆向小孩道:「這位公子不是師傅,是軍將,你知道罷,帶兵打仗的人 ,威猛得很。你叫他李將軍也成、李公子也成。」   李公子很欣賞這孩子適才出手的勇敢與俐落,在他身前蹲下來,可還是略 高於小孩。二人對視半晌,小孩老是不肯開口叫人,似乎覺著這少年年齡太低 ,狀貌又太可親,與婆婆平日所說的將軍戰爭故事搭不上邊。婆婆頓足道:「 阿衡!」   李公子微笑道:「別忙叫我將軍或公子,你自己想叫我甚麼?」   小孩觀察一會兒他的和暖微笑,終於自己也被引得笑開,叫道:「大哥哥 !」   李公子摸了一下他的頭,笑道:「好,小兄弟,那麼你我一輩子都這麼稱 呼。」擔心小孩不明「稱呼」之意,又說:「你永遠叫我大哥罷!」   那邊廂,二位刀客早走開去搬酒罈,二人不能在刀法上爭高下,便鬥起了 酒。瘦刀客指著刺青師傅,叫道:「我見你剛才偷偷喝了不少,酒量不錯,來 給我們公證。」   劍士大聲道:「怎地忘了小弟?」胖刀客問道:「你也要鬥?」指指瘦刀 客:「你要站他那方,還是跟我?」   霍齡飲酒不多,不改本行,勸道:「飲酒過量能傷身,各位都是習武之人 ,須得保重……」胖刀客擺手道:「不礙事。傷了身,霍大夫開藥給咱們補回 來。」   瘦刀客抱怨道:「這鄉下地方,連鹽豆子也沒幾顆。卻用甚麼下酒?」   劍士聞言,仗劍而起:「小弟獻醜,舞劍給各位下酒。」李公子鼓掌叫好 。   該到的人至此都齊了。日頭慢慢偏西,秋日的陽光總有幾天甚為猛烈,比 之夏日更加暑熱,可是偶然一片浮雲短暫遮去了日頭,從山裡颳出來的大風卻 有些冰涼。黃葉片片落到了劍士的身上,又為他劍風帶起,迴旋飄開。   霍齡瞧著他醉後舞劍,豪情勝概忽生,隨口唱了兩句歌辭:「生,飄如陌 上野草,死,偏從黃泉繞道。」   這歌辭是他一時興起,信口所編,原無下文,那布衣算學家卻摸到了韻律 ,拿酒碗擊打土地,順著他的詞意,跟著劍士舞劍的節拍,唱道:「生前不由 法管,死後懶去鬼曹。」   婆婆笑道:「老婆子也來兩句。下面不妨接個轉折:人結同心,魂聚一路 !」   霍齡喜道:「是了。活著一塊兒犯禁,死了便一同逍遙地府之外。誰管他 人間地下的規矩各是如何?」   書生當即接唱:「身作片塵何須戀?」眼望刺青師傅。刺青師傅想了好一 會,眾人頻頻催促,他才慢吞吞將全曲收尾:「盟誓一言,間關血途。」   盟誓一言,間關血途!一干孤魂野鬼在這裡把性命押上了,血途既是曲折 坎坷,一群人走,總比一個人走好些。   瘦刀客又叫道:「前頭還好端端地,後來被你幾個讀書人越唱越文雅,字 都不知怎生寫,這教咱怎麼記?」   布衣算學家笑道:「往後咱們喝酒,不知還要唱多少遍,終有一日讓你記 得牢牢地。」   劍士舞劍已畢,黃葉不再為劍風驅走,撲簌簌落在腳邊。天上一片大烏雲 飄過,山雨說到便到,山下依舊烈日當空,這半山腰上卻驀地來了一陣凜凜細 雨,蕭瑟秋意頓時籠罩了棚子四周。   受這蒼涼氣息一激,眾人豪興更濃。人間的肅殺都不怕了,哪怕它一場風 雨?   小孩規規矩矩地端坐一邊,只管斟酒、不管喝酒,更不敢如眾位醉酒的叔 叔、哥哥一般狂放。可是師父的嚴訓關不住他精靈眼光,在一遍一遍的歌聲中 他瞧著眾人大呼酣飲,似懂非懂地捕捉到了其中歡喜之意。   ——他們為甚麼歡喜?   小孩還弄不懂,然而歌辭字句的讀音與旋律隨著這場突來秋雨,落在他心 頭。初時不覺,長大後,過得越久,越是深刻。   這是大唐光啟三年。盛極宇內的大唐皇朝,至此已剩了不過二十年的壽算 。    *** 〔序篇完‧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Morticia:推 07/11 10:11
larva:謝謝樓上贊助(?)一推! :) 07/12 07:11
LAUNCELOT:原來是唐朝 08/13 1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