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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夜戲賭(2)   紀映瀾聽棉被中傳來媚聲女子說話,顯然還是一名妓女,目瞪口呆。江璟 手足無措,砰一聲跪落在地。桂花妓在他肩上不知發生何事,只覺身子突然下 落,埋怨道:「你輕點!」   紀映瀾道:「妳好好說話。妳說是他託人請妳來此?」這自是在詢問那桂 花妓。桂花妓道:「正是。他託的那人代他給了我好大一封銀兩,說今夜無須 獻藝唱曲,專門服侍他…他…」遲疑不言,紀映瀾問道:「服侍他怎地?」桂 花妓道:「那人說,這位郎君未經…未經人事,門中又盡是男人,他對男女之 事好奇已久,頗想一窺…那個門徑。可是門規很嚴,始終不方便來我家逛逛, 因此請託了那位朋友,找我來…那個調教一番…」   這番話入情入理,即令紀映瀾素知江璟為人正派,但一涉及少年人情欲初 開之事,這段說詞便全無破綻了。江璟怒道:「胡說八道!我甚麼時候請託過 人了?」忽然醒悟自己方才想到了何事,問道:「去請妳的那人是誰?長得甚 麼樣子?」   桂花妓道:「是個宰雞戶的兒子啊,你不是和他挺熟麼?二十七八歲年紀 ,矮胖矮胖的。」   江璟道:「我甚麼時候識得宰雞戶的兒子?」他聽桂花妓描述那人年齡身 材,全不是那青衣少年的模樣,又想自己是料錯了,此事並非青衣少年安排了 惡整自己。只是疑惑:「宰雞戶的兒子,又怎會說出甚麼『未經人事』、『一 窺門徑』這麼文雅的話來?嗯,人說香姬館的妓女都有幾分才華,定是她不便 露骨直說,因此婉轉而言。」   桂花妓又說:「他說,上回送給你的雞心,你說挺好吃,這回他又讓我帶 了一包雞腸子給你,包在油紙包裡。我嫌骯髒,沒打開瞧,放在你床邊地下。 江郎,雞腸子也能吃麼?」   江璟頹然不語,明白了到底是青衣少年搞鬼。甚麼雞心,那是在說上回書 架上的人心,警告他不得揭穿二人相會之事。這次捎來的還能有甚麼好貨?想 起青衣少年說:「我身上帶得有許多人心、人肝、人肚腸,好像臘肉一樣,遇 見你這般不聽話的,便拿出來。」一想及他那動不動便浮起的淡淡微笑,憎恨 之情油然而生,只怨自己上次諸多顧忌,不曾將此人綑綁訊問,竟還熱心供他 吃食休養。此時江璟一點也不想將之送官,咬牙切齒,只想將他按倒痛揍一頓 。   至於青衣人如何買通了別人、教好說詞、去香姬館送銀子,如何將桂花妓 接到岳陽門、如何在紀映瀾屋外開窗門作怪,甚至那上妓館之人是否便是同黨 ,也已無須再細問。他存著萬一的念頭,向師父道:「這是有人陷害弟子,只 是眼下還查不出來。師父,你信不信我?」   紀映瀾嘆道:「便是信你,你也有錯。你若非在外交友不慎,又或得罪外 人,也不至於受此誣陷,難道你師弟們會害你麼?」   江璟叫天不應,心想:「我並沒同那賊小子結交,也不曾得罪他啊!」卻 也知師父所言無可辯駁,低著頭無話可說,在紀映瀾眼裡看來,即是默認了。 紀映瀾道:「你扛著這位…這位姑娘,成何體統?快將她送到客房安置,再過 來見我。」   江璟怯生生地道:「師父,弟子還是你弟子罷?」紀映瀾道:「唉,門規 雖嚴禁這等眠花宿柳之事,你卻說是有人陷害,我願意信你。只是你入秋以來 ,一反常態,頻頻出事,聽說你連教棍法都心不在焉,你暫且卸下教導師弟之 責,讓紹興替你。」江璟聽自己身上的責任被拿掉了,這責任他背了三年多, 一直以此為榮,如今師父不要他教師弟了,彷彿是責他沒出息,心下惆悵,應 道:「是。」紀映瀾道:「除了將功折罪,師父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懲戒你。」   無論如何,師父願意信他就好。江璟到客房安置了桂花妓,回到自己屋中 一搜,果然找到一個油紙包,比上次的紙包大了許多,也沉重些。帶到屋外就 著月光一看,是半副肚腸,雞腸絕無這樣大的尺寸。人腸子,江璟是見過的。 多年前盜賊在城外殺了人,受害者屍身被野狗拉出了腸子,他與師弟們跟著一 眾鄉民,看得很清楚。   眼前這半副肚腸已清洗乾淨,用藥醃起,也不似那屍身的肚腸一般有血脈 肉膜相連。這次江璟不再反胃,他將油紙包好,到外邊山坡掩埋了,誠心祝禱 :「無論你生前是忠是奸,但願你現在甚麼宿業也消了。上次那顆心若也是你 的,我將你腸子埋在那顆心旁邊,你得不到全屍,勉強湊和罷。」   此番召妓之事太過荒唐,紀映瀾想,責打禁閉也無濟於事,眼看冬至將到 ,湖這邊的山村仍有幾戶人家房屋破損,更有外地逃難來此的露宿之人,夜間 在山洞棲身,很快便是雪季,須得張羅避寒之處,於是命江璟去替村民修房子 ,同時到城裡招募少年,蓋兩間應急的木屋。江璟聽師父分派他做好事折罪, 鬆了一口大氣,心下還有些高興,領命便行。   晚間,他有時借住農家,有時獨自宿在湖畔茅廬。慣穿的白色長袍換成了 農家的褐布勞作短袍,頭上時時綁著汗巾,手上不拿長棍、改拿鎚子鋸子,宛 然是個粗使工人,他卻怡然自得。   連日湖面上天暗雲低,今年的初雪或許會早下,更須趕工。江璟這天傍晚 修完了最後一個屋頂,難民暫住的木屋也早在遠處建起,他在農家吃了晚飯, 告辭出來,功德圓滿,心情甚是輕盈。回到簡陋茅廬收拾,明早就要遷回岳陽 門居住,回想這一個月非文非武、只管揮汗勞動的踏實生涯,竟有些捨不得。 抱膝坐在門口,對著墨黑色的山林發呆,不禁又想:「倘使我成年之後真能做 個廚子,靠雙手過活,老老實實地,甚麼也不想不問……」   驀然間樂音細細,一縷簫聲乘著夜風,從屋後盪了過來。 *      簫聲來得十分突兀,江璟在這條村居住一月,從不見有誰演奏甚麼樂器, 再說農家日入而息,這時刻早已家家熟睡,更有何人會在此時奏樂?這間茅屋 僻處村子邊緣,屋後數步之外即是湖水,吹簫之人是專程跑來藏在他屋後,若 非故作神秘,便是有意傳音相喚。而自己的師弟們,並無一人懂得簫笛之技。   一想到此,立時戒備站起,抄起屋角的長棍,低身向屋後慢慢掩去。屋後 所藏匿者若是敵人,數量不知多少,幸而棍是數一數二的長兵器,最能防備敵 人近身,一棍掃去,便劃出身周數尺一個大圈子;手臂無須大幅轉動,棍端力 度已足以掃倒敵人,是使棍的絕大優勢。他左手斜提長棍,這是「泛中流式」 的起手,棍頭一翻上來,右手即握棍掄轉,使出「砸」字訣;後招猛烈,乃是 模擬渡船中流、洶湧浪濤中以槳翻波的形態。他緩步前進,右手仍是靜靜地垂 在身畔,掌腕放鬆,勁力已在肩臂與腰背凝聚,正符合「泛中流式」的法度。   又踏一步,已轉上了屋後的草地。   草地上空無一人,湖上卻有一葉小舟,距離岸邊約只一丈遠。江璟背倚茅 屋,右手伸過去搭住棍身,側頭凝視。但見湖面月色清寂,舟上剪影乃是一人 、一簫、雙槳。那人停槳不划,低頭吹簫,小舟在漣漪中緩緩轉了半邊,月光 便落在那人肩上。那人頭髮束在背後,於是一襲極淡的鴨蛋青色長袍被月光照 得如湖水般幽冷。   那人並不抬頭,簫聲不斷,淳厚圓潤,低音微帶嗚咽。隨即漸攀高音,幾 個轉折後,悽婉之音不復再聞,終於轉為流動昂揚。江璟識得奏琴,於音樂一 道雖不算精,也能辨認他人演奏的好壞與寄意,聽樂曲高音的情境有如雨後新 晴、縱馬過嶺,竦放自在,令得他心胸正覺爽朗,又察覺簫聲中仍帶淒涼之意 。   彷彿一個人意氣豪放地越過山嶺後,仍不禁回頭悵望,於是寂寞又兜上心 來,略一思量,便要嘆息。   他在紀映瀾門下,隨著師父信奉儒學之人的規矩,音樂書畫只作陶冶性情 之用,講究平和正道,更從來不敢在琴音上放肆抒懷,所謂「和暢為事,清雅 為本」,乃是彈琴的守則,因此彈奏時心懷之節制,可見一斑。要說他有甚麼 放得開的嗜好,大概只有吃食了。像這般縱情的簫聲,他聽也沒聽過。而奏簫 之人面目如畫,衣色如水,襯著任性樂音,這等風流實是少見。他執棍待敵的 姿勢不變,卻竟然呆了一呆。   聽簫之人自管出神,簫聲已逐漸轉回低訴,最後化成湖風裡的一絲蒼涼淺 嘆。   那人一曲既終,抬起頭來,朗聲說道:「月白風清,不上船來遊湖?」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4.82.10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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