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二(4)
時間Mon Jul 23 10:23:40 2012
第二章 糖倉秘會(4)
此人正是那青衣少年。江璟此時已看清,他那湖青長袍上的污跡乃是血漬
,左後頸一道刃傷,位置頗為兇險,看來身上的血漬亦是由受傷而來,並非敵
人之血。再一看,果見他右臂舉動不靈,上臂衣袖有一大塊血跡,左靴上亦有
鮮血,不知傷的是腿還是足。而此人久戰之下氣力不繼的樣子,也十分明顯。
他仰臉瞧著江璟,道:「我正要來問你,走不走?」
江璟喝道:「那顆心哪兒來的?」
青衣人微微一笑:「我身上帶得有許多人心、人肝、人肚腸,好像臘肉一
樣,遇見你這般不聽話的,便拿出來。」
他言不由衷,江璟料知問不出,便道:「你身上帶傷,這是自投羅網。」
青衣人搖頭道:「你不會捉我傷我。」江璟道:「嘿,你人已在我掌握,我還
怕你的威脅?」青衣人道:「你不是怕我傷害你師門中人。你對我所言半信半
疑,不想害我。你心裡也想解開謎團。」
江璟冷然道:「殺你不行,難道不能捉你逼供?」青衣人道:「你沒有親
眼見到我犯刑律,便不會動我;你見我受傷,也不願意趁人之危。總而言之,
你是好人。」
江璟心說:「說我是好人,聽上去怎麼像在損人。」指著他道:「你答允
我以後不再找我麻煩,我便放你走路。」
青衣人秀眉揚起,道:「咦,誰說我要走了?你瞧我傷得這樣,今晚我睡
這兒,跟你擠擠。」江璟又給他嚇了一跳,高聲道:「你要睡這個屋?開甚麼
玩笑!」青衣人打著手勢,低聲道:「小聲,小聲!外頭露水濃重,你要放我
一個傷患凍死麼?三更已過,睡罷睡罷。」說著便要去吹熄蠟燭。
遇上這等無賴,江璟當真一籌莫展,叱道:「慢著!」青衣人道:「你不
想同我擠?這柴房裡地兒很多,不會礙到你。」江璟怒道:「我…我…」心想
我便是同一百個人擠,也好過跟你這怪人。青衣人欣然道:「將來到了咱們在
長安的宅子,橫豎你也得從低班幹起,按規矩不能一個兒睡大房,多半是要同
我睡一屋,現下先教你習慣習慣。」江璟叫道:「我不…我…誰要習慣…」青
衣人又補充:「兄弟們都說我睡覺很靜,你放心。」
江璟道:「誰要去你們的宅子!」他聽見「從低班幹起」,又是甚麼「兄
弟們」,心下也有幾分明白,這青衣人並非獨往獨來,背後有人撐腰。眼下諸
事猶如一團迷霧,一個瘟神卻苦苦相纏,實不知從何處置起。
他手握粗柴,在門口慢慢坐了下來。青衣人奇道:「門板很薄,你睡那兒
不冷麼?」說話中氣不足。江璟冷眼看去,見此人雖然洋洋無事,面色卻越來
越灰,身上血跡也似有擴大之勢,也不知是否黯淡燭光裡的錯覺。創口藥氣雖
重,血腥氣更濃。他看了幾眼青衣人了無戒備的模樣,幾番忍住不說,終於問
出口來:「你怎麼…弄成這樣的?不是挺擅長逃走麼?」
青衣人道:「都怪那崔胤要來不來,累得我空等一場,終於敗露形跡。」
「崔胤」這名字好熟,卻不是相識之人。江璟苦苦思索:「崔胤?崔胤?
是湖洲的武林前輩麼?是浙西的幫會之主麼?……」突然省起,驚道:「當…
當朝宰相?」
青衣人道:「正是。他頭銜可多了,剛剛加充了一個清海軍節度使,本來
要到嶺南去上任。大哥叫我在長沙等他,他卻改了行程,又回去做他的中書侍
郎兼同平章事。」
當時兼官情形甚為普遍,身兼文武更是本朝政制的常態,有的頭銜實掌政
事軍務,有些則是不管事的散官。這位當朝宰相一個人便擁有金紫光祿大夫、
中書侍郎、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大學士、判戶部事、博陵縣開國伯等等眾多
或職或散的官銜,前不久又加封檢校尚書左僕射,更兼御史大夫,並充清海軍
節度使、嶺南東道觀察處置使,而所領官銜尚不盡於此。這位宰相之所以原定
南來,正是要到嶺南去出鎮清海軍。
這些朝官動態細節,江璟此時自然一無所知,但崔胤是宰相一事畢竟也聽
說過。他驚疑不定,問道:「你,你去長沙,等,等他…做甚麼?」青衣人道
:「自從他平步青雲,便跟朱溫勾搭相好。大哥說看了討厭,說宰相勾結外藩
,遲早會壞咱們的事。趁著這姓崔的千里跋涉到南方,正好了斷,還可以推在
長沙那邊的人頭上。」
江璟一聽更驚,道:「這些事你何必跟我說?」聽青衣人之意,那「大哥
」竟是命其暗殺宰相,以斷絕朝臣與藩鎮朱溫交結的局面,好維護己身利益。
「大哥」是誰,不得而知,也無須知,單是與聞這一件大陰謀,便足夠惹來殺
身滅族之禍。除非,江璟心裡有數,除非自己也成了他們一夥,才能確保自己
乃至岳陽門之人性命無虞。
青衣人指著江璟笑道:「明明是你問我,我才說。」輕嘆一聲,「可惜還
是被朱溫從中作梗,皇上又讓崔胤回到華州行宮。否則我手上從此便帶著一條
宰相的命了,可惜…我還沒有那個運氣。」
江璟鎮定心神,心想:「這些事是真是假,全憑他空口而說,要是他杜撰
偽造,我信了他,豈不糊塗?」但心底深處又明白,此人若不是背後真有故事
,何必捏造時事、紋上刺青、割了刀傷、弄來死人心臟,跑到這湖畔郊山的一
個小小門派,特意揀中他這個武林小卒來戲弄?再問:「你從長沙帶傷趕回來
?」
青衣人道:「是。」江璟又問:「徒步?」青衣人笑道:「難道事機洩漏
的刺客還能騎馬惹眼?喂,你別這麼大驚小怪,你知道元和年間裴、武二人遇
刺之事罷?」
憲宗皇帝年間,裴度與武元衡二位宰相於上朝途中受到藩鎮派去的一夥刺
客襲擊,武元衡當場斃命,裴度亦險險不治,行人目擊得一清二楚,指證歷歷
。這是光天化日、京師重地的驚天大案,距今不到百年,民間亦自記憶猶新。
江璟當然知道,無言以對,只點了點頭。
青衣人不勝嚮往,道:「那群刺客運氣就挺好,至少割到一個宰相的頭。
一刀子下去,覆地翻天,可有多痛快!」
江璟聽他越說越喘,雙目也有些半睜半閉,不復初見時的神采。他雖厭惡
此人,但自幼受紀映瀾薰陶,畢竟不忍放著一個傷者不理,終不成任其虛脫昏
迷於此。而青衣人說要殺人,也沒真親眼見他殺了誰,瞧那輕鬆勁兒,好像街
坊來話家常似地,更教人難以狠心。江璟略一遲疑,便伸手示意青衣人且住,
道:「你先別說話。要不要我拿碗水給你?」
青衣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江璟
對他的一臉喜悅莫名其妙,冷冷地道:「問你喝水不喝。」
青衣人不答,打量他半天,又問:「你怕我死在這屋裡惹麻煩?這點傷又
死不了。」江璟道:「不是怕你連累我,是不想你暈過去。你受了傷,我沒事
,替你倒碗水助你恢復,又不是甚麼大事。」
青衣人開心得很,跳了起來,身子又晃了一晃,說道:「我不要喝水,你
想助我恢復,那便帶我到廚房去。」江璟怔道:「你餓了?」青衣人搖搖頭:
「不是,我挺喜歡瞧你煮食的,你煮點心吃,我在旁瞧著,心情一好,自然恢
復得快。咱們快去。」大有要來拉他起身之勢。江璟急忙閃開,心想:「這算
哪門子養傷之法?」
他折騰一場,實在餓了,加上接連聽聞怪事,心慌意亂,只想來碗熱騰騰
點心。此時也不管師門規矩,覷著四下無人,當真來到廚下,動手燒起水來。
穿過院落時,青衣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方,雖負傷緩行,腳步仍十分輕巧,連
衣物也沒帶出聲響,江璟不由暗暗佩服。
青衣人進了廚房,一屁股坐在灶爐對面的牆根,瞧著江璟握刀將麵團削成
片片,那是北方傳過來的麵條,他自然看慣了,靜靜地不說話,神態果真寧定
了許多。江璟手上忙碌,心中彆扭,煮點心又不是變戲法,究竟有何好看?順
手將餅片扔下瓦釜中滾開的沸湯,回過頭來,青衣人正笑嘻嘻地注視著灶頭白
煙:「書生操刀,看上去特別笨,瞧了開心。」
江璟心中罵道:「甚麼書生操刀,這樣看不起人。我也使劍,又跟老莊學
過削麵餅片兒的手技……」只見炊煙中、油燈旁,青衣人的臉孔又回復少年真
摯,他忽有所悟,還來不及想仔細,便衝口而出:「不是,你不是為了這個開
心。」
青衣人一怔。江璟道:「倘若你所言…句句為真,你便不像咱們岳陽門之
人,生平沒幾天這等寧靜日子好過。只能餐食敵人血肉,但尋常人家的湯餅,
卻吃得不安樂。」青衣人低下頭去,藏過面色。江璟知道自己猜中了,又說:
「你遇險、鬥毆、亡命逃回,躲在這兒,瞧瞧炊煙,便覺著心裡平安踏實,我
說得對不對?」竟不留餘地,要將之戳穿。
青衣人不語。隔了片刻,冷笑了一下,眼神卻盡是惘然。
灶下一時無話。江璟鼻子靈,血腥氣沖得他煩躁不已。中宵聞著血味煮點
心,身旁一個帶傷疑犯眼睜睜注視,此情此景當真詭怪莫名。直至麵餅片兒在
滾水中翻騰,精磨麥粉的香氣透了出來,二人這才來了精神,青衣人喜道:「
下多點鹽,半夜容易口淡。」江璟橫他一眼。官鹽昂貴,怎捨得多下?將一盞
浮滿雞油的雞湯凍倒下去,這是隔鄰農家定例招待的,那便捨得了。
青衣人道:「早知要煮雞湯麵片,你起頭便該用雞油和入麵團,再來刀削
,並用雞湯滾麵餅片兒,方才入味…」江璟打斷:「又不是——」青衣人道:
「我還沒說完。剩下的雞油麵團,可以做烤餅,餅皮特別酥。」江璟無奈仰天
,道:「又不是給你吃,你瞎忙甚麼?再說你懂甚麼烹調?」青衣人笑道:「
是,是,我只懂打架,不懂烹調。」
江璟雖說不請客,終究盛了小碗雞湯餅片,放在青衣人面前地下,自己端
了一大盆,遠遠坐著。見青衣人猶豫不動,說道:「你聽好了,這點心是瞧你
受傷可憐。至於你斷我兵器、毀我恩師藏書,又屢屢在我教授師弟時出怪聲吵
擾,我通通記在帳上。」
***
〔第二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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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npncat:如果官鹽昂貴 那雞湯凍肯定也不鹹啦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XD 07/23 17:28
→ larva:好眼力,看下去便知XD →他本來就不像表面上那麼擅長烹調呀 07/23 22:13
推 LAUNCELOT:pn大真是一針見血,我瞧吶,青衣人比較懂做菜 08/14 12:26
→ larva:這部小說差點寫成"晚唐廚藝錄"... 08/15 22:08
→ LAUNCELOT:求 晚唐廚藝錄 全本 08/16 1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