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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僻院奇變(1)   新年過後,岳州城終於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正月裡天候時晴時陰,南方 本就難以積雪,晴天時雪融冰消,道路便濕滑難行,城中也較平日冷清了些。   可是城裡的鄉紳仕女,以及鄰近村鎮的里正、耆老們,在年節喜氣裡儘管 足不出戶,卻在盼著正月二十的午時有一場熱鬧好瞧:他們均接到了這麼一份 款宴的請帖,名目很新奇,乃是湖那邊的岳陽門作東,包了半間雲夢樓,舉辦 廚藝比鬥,敬邀大家來品評菜餚、賞賜綵頭。做菜的不是岳陽門的廚子老莊, 竟然是大弟子江進之,邀鬥一位遠道而來的京畿酒樓名廚。   是不是名廚,老實說也不得而知,請帖上可沒寫,名字也土得很,叫甚麼 殷二寶,據說是京師興化里知名飯店的廚子。既然是廚藝大比拚,接帖之人便 自然而然將之想像成京師名廚了,何況興化里是傳說中的名流聚居之地,住滿 了親王公主、樞要大臣,居民口味多麼刁,能在那兒討生活的廚子,想來不太 差。這位名廚不找雲夢樓的大廚單挑,卻和岳陽門的一個少年子弟比試,又不 知是何道理?   一般而言,地方武林人士舉辦流水宴席款待官府鄉紳,套熟交情、鞏固權 力,那是常有之事;然而岳陽門向稱書生門派,平時行善積德有之,奉地方官 之命營管礦場有之,全是悶不吭聲地默默進行,甚麼時候也攤上這種高調鋪張 的玩意了?   他們自然不知這位大弟子苦求了紀映瀾師傅多久,從冬至求到正月初五, 最後紀映瀾勉強同意,是眼見徒弟揭開衣下刺青,問他:「師父,我從沒問過 你這劄青從何而來。我母親將我托給師父之時,它已經刺在我身上了,是不是 ?」   「你母親說是鄉間陋俗,讓小娃娃保平安的,自嬰兒起已刺上。」紀映瀾 一怔回答,「她甚是希望我替你除去。可是除去刺青,須向你楊阿姨借用腐蝕 肌膚的藥粉,經一個月之功,使表層肌膚緩緩剝落,又疼又癢,很難受的。我 怕你小小年紀經受不起,撓抓傷口留下疤痕,又想替你留一條追尋身世的後路 ,本來應允了她,在你十六歲時才跟你說。」   「現在過了年,我十六歲啦。秋天以來我遇到太多疑團,如果不查清楚, 我不甘心。」   「這跟你找遠地朋友上酒樓胡鬧又有甚麼干係?」   「師父,我母親是北方人,是不是?」江璟雖力持鎮定,嗓子裡仍有些發 乾,「她姓崔,那可是世族大姓。就算你說她自稱家道中落,但是好端端為甚 麼要將我托給人?為甚麼不能回娘家依親而居?寧可出家為尼?我小時候不懂 事,你卻和她說了大半天的話,見過她舉止,依師父看,她…會不會武?」   紀映瀾搖頭:「你娘一點也不會武,是個略曉詩書、舉止溫雅的女子。你 先外祖是北方的清貧士人,家中丁口單薄,不過,她確然是名門之後。關於你 家的事,你娘也只說這麼多。她似乎有許多難處,沒提到你爹,只說夫妻相離 ,不便將你帶回娘家撫養,而她自己也不便回去,無處安身。」   既是清貧名門之後,又怎會依照鄉間陋俗在自己身上刺青?又為甚麼轉念 要將之除去?「秋天以來,弟子頻頻聽見許多不解之事,說得活靈活現,弟子 疑心是…是家裡人找來了。弟子本不想去查這事,他們卻糾纏不休,這才有戲 賭之舉。師父,如若這是弟子命中注定要揭明身世,你便准我遠遊一趟罷?」   「那你呢?你自己想不想揭開真相?我便是准你和來路不明之人玩鬧,你 自己的心意又如何?」   江璟謝了師父,不再回話,心中說:「我不是想要甚麼武林至寶,也不想 知道身世,我可真不想敗給那人。可是我又想找到我娘。那年我生日,她帶我 來拜師,答允了我要給我帶糖零食回來,卻一去不返。她明明答允了我的。我 要知道她為甚麼傷心得連答允了我的事都不願做到。」   幼年笑著送母親離去,換來此後好幾個寒暑的午夜夢迴哭泣。他現在長大 了,硬朗得很,不再是動不動思親啼哭的娃娃,只是這份被辜負的期待還藏在 心底。聽師父又說:「還有一件事:你母親臨去時,花了好些錢將你打扮得煥 然一新,帶走了你的兒時舊衣物。她說自己可嘆,該撒手卻捨不下你,只好留 著你幼年的小衣、小襪、嬰兒涎巾甚麼的,做個念想。這就是為甚麼你屋裡一 件孩時舊物也沒有,你來到我門下時,是個全新的小人兒,和舊日生涯全沒了 聯繫。」   這等瑣事,江璟也不放在心上。幼年舊物又何必留著?娘親既然想要,自 然讓她保存。師父既開恩准許他胡鬧,他回頭便來找老莊磨練廚藝。   此去賭賽之日只剩十五天,廚藝哪裡能說進步便進步?幸好他與青衣人約 賭之時,菜譜及用料經已制訂,乃是每人各出二涼菜、六熱菜、二點心;涼菜 指明一葷一素,熱菜的用料指定使用一樣雞、一樣魚、一樣蔬肉混合,每樣食 材出二種菜;點心則要一乾一濕二種甜品。眼下臨急臨忙地,趕緊向老莊學幾 道拿手菜便成。那夜他在舟中提議用料時,心裡早在思索老莊的拿手菜有哪幾 道,又有哪幾道是不須長久練習功夫、背熟口訣便能上陣的。臨陣磨槍,他是 十拿九穩。   ——敗是不會敗的,贏了那青衣人之後,他一樣要追蹤那人北上,查明自 己身世與一干俠刺疑犯究竟有何關連,為的只是將母親的下落查到。既然勝了 ,他大可置身事外,青衣人再沒藉口拉他去淌渾水,又見甚麼姓李的「大哥」 ,又見那不講公平決勝、心狠手辣的「師父」。   既要磨練廚藝,半夜偷煮食便於心無愧了,從前是三更過後,才摸著咕咕 叫的肚子去煮食,順帶在廚下偷讀詭辯之書;現在是二更甫過便開溜。這一來 苦的是徐紹興。他和大師兄同寢,大師兄犯規不睡,他理所當然成了保守秘密 之人,保守秘密也並不太苦,苦的是要試吃。大師兄手藝不穩,時好時壞,一 概要他吃下肚。江璟練一道薄油煎魚練了三夜,徐紹興便得吃六尾湖魚,六尾 中倒有三尾是焦的、兩尾半生不熟。冬天湖水冰冷,魚油又特別肥厚,加上大 師兄摸索老莊所寫菜譜,尚在拿捏作料份量輕重,只吃得他瀉了兩天肚子。見 大師兄興致高昂,又不忍心拒絕。   更何況,大師兄還握著他的手懇求:「此事攸關我岳陽門在北方的聲譽, 我是否能凱旋歸來,全仰仗你的舌頭了。」徐紹興也不敢問:菜煮得好,為甚 麼就能提振師門在遠地的聲譽?總之,這場宴席乃是地方大喜事,不能掃師兄 的興。   這夜江璟又摸到灶下,悄悄揭開大陶煲,煲中豆醬燜雞腿的香氣登時衝出 。他又驚又喜,趕忙關好了柴扉,以免香氣洩漏於外,將眾人驚醒。不過門扉 頗有空隙,香氣要真是漏出去也管不了了。轉回來,抓起一隻嚐嚐,老莊叮嚀 過要燉足兩個時辰的雞腿肉已充分軟爛,黃豆釀造的麵豉味滲入了每條肉絲之 中,皮脂柔嫩、軟骨爽脆。他晚飯前在老莊指導之下,偷偷備下了這一爐文火 ,緊閉廚房柴扉,一直怕發生甚麼火燭差錯,現下大功告成,竟然第一次慢火 燜雞便有這般成就,只吃得眉花眼笑,差點舉著大雞腿在廚房跳起舞來。   便在這得意忘我的當兒,柴扉外的小院中,有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廚房與柴房座落山坡一側,旁接倉庫,院外即是大片樹林山坡,距離岳陽 門其他屋子較遠,凡師徒寢室、演武大廳、打坐靜室等房屋,皆距離此處百步 之外,根本不必擔心烹飪香氣會飄送遠方。也因此那晚他扛著香姬館妓女要往 柴房這邊來,紀映瀾一眼即知。   深更半夜,會如此悄然掩近來召喚他的,恐怕也只青衣人一位。他嘴裡喃 喃:「唉呀不好,這是比賽要用的菜,可莫要被他偷瞧了機密軍情去。」既是 青衣人相招,便不著急。對雞腿戀戀不捨,將手上那一隻吃完,連飽含醬汁滋 味的香噴噴骨髓也吸光,這才緊緊掩上陶煲,側耳傾聽。   只聽院中又是兩聲口哨。這次又短又尖,似乎召喚之人十分不耐。   江璟心中不悅:「小鬼不懂禮數。你潛入我門中,半夜偷窺,又作哨相喚 ,已是大大無禮,竟還敢催促我?」多點了兩盞油燈,使燈光足夠照到門外, 擦擦手上的醬汁,提起長棍,從容開門走出。   猛聽得地面風聲響動,一件長物已繞到自己行走的雙足之間,在他左腿一 靠,要將他絆倒。江璟腳下自然而然反應,右足緊急縮回,去勾那件物事,要 將之勾起踢開。那物已轉了個圈兒,在他右足踝上一扣,這一扣,江璟右足踝 內側之上一陣劇痛,竟已遭兵刃砍入了小腿肉裡。   江璟右足忍痛躍起,左足往下急踹,將那物踩在腳底,抬頭望去。腳下感 覺加上燈光照明,傷了自己的竟是一桿單側月牙長戟,又稱畫戟。持戟之人從 所未見,乃是一名面有病容的瘦小漢子。那人持戟一崩,要將他摔出。江璟腳 下借力化解,倒縱退開,右足一踏下,只覺鞋中濡濕,傷口鮮血已流出。   那漢子手中畫戟並不收回,在他臉前晃了兩圈,戟頭刃光閃耀,意示威脅 :「拿出來!」   敵人當前,江璟無法察看傷勢,只知入肉不深,但所傷位置卻是極為危險 。是自己運氣好,敵人砍中了足踝內上側的小腿肌肉,想來敵人原意是要一引 他出來便絆住他,再翻轉戟刃砍斷他後踝上的重大筋脈,令他無力反擊。而砍 斷後踝腳筋,亦將終身殘廢。此人素昧平生,要找自己取甚麼?何以用心如此 狠毒?此人一出手便企圖致我傷殘,總不會是要染指廚房裡的燜雞!   江璟驚怒之下,卻不即動手,左手長棍緩緩擺開,暗藏的仍是「泛中流式 」的後招,按捺怒氣,低喝道:「尊駕是誰?是不是認錯了人?」心中忽想: 「難道是那殷二寶的敵人?誤以為我和他做一路,因此找上我?」   那人道:「你管我是誰?那物事交出來!」聲音頗為尖細,非男非女,聽 著渾身不舒服。而那人雖持著長大兵刃,手臂卻甚細瘦,體格也極差,好似少 年時肌肉沒長全一般。   江璟怒道:「我有甚麼物事給你?」那人叫道:「姓江的,你別賴——」 話未說完,江璟長棍翻起,右手接棍前砸,已摟頭一棍打到。   那人尖叱一聲,畫戟回過頭使個「搖」字訣,晃幾個小圈將棍頭裹住,使 力要向下合。江璟長棍前端受制,後端反而趁機擺過,在那人腰上敲了一記。 再一招「白虹入淵」,棍尾跟上去,對敵人小腹又是一戳。敵人畫戟變招靈活 ,他長棍也未遑多讓。那人縮腹急退,畫戟像條大蛇般,戟頭猛朝下墮,貼向 江璟頸側。一旦貼上,立時便要翻轉戟頭砍入他脖頸!   江璟偏頭急避,「泛中流式」連綿發動,長棍前端倒轉而回,有如搖槳, 盪開了畫戟。緊接著大步向前,左右翻花,每一步便是一下掃打,將那人逼退 了五六步,背上卻冷汗微冒。   他方才聽那人叫出自己姓氏,並非錯認了人,又是一驚。但已動上了手, 敵人路數不明,那便無暇再問。特異的是,此人體格差勁,運轉起左右輕重不 均的沉重畫戟,卻得心應手,不知這身外功是怎生練來?他畫戟長度與長棍不 相上下,卻更比長棍多了戟頭月牙刃的優勢,顯然乃有備而來,為了對付棍法 ,便出以更厲害的長兵刃。畫戟的厲害,即是兼具月牙刀刃與矛頭的殺傷之力 ,又能使長兵刃的諸般挑纏砸打,此種兵器歷史悠久,眼前這人所持雖不是最 威猛的方天雙刃戟,但戟頭亮晃晃的滿佈傷人之器,也已相當難鬥。   而此人招數陰險,屢次瞬間變招,江璟長棍前端轉眼已被斬出了幾道缺口 ;小腿傷口越來越疼,更是棘手。   此人邊打邊叫喊:「你躲在這偏僻小地方,以為咱們找不到?識相的交出 來!」   江璟聽他來來回回總是這幾句威脅,語音似是京洛人氏,和那殷二寶的腔 調倒有幾分相似,更加懷疑是青衣人莫名替他招來了敵人。幾度想要發出嘯聲 ,對遠處的師弟們示警,又顧忌這些人背後有嚴重機密,別要連累了師門中人 才好,只得悶聲對敵。加之對方武藝厲害,遠非地方門派可比,亦須專心應戰 。岳陽門向來不與人爭虛名,門中弟子臨敵經驗缺乏,江璟除了節慶演武時與 鄰近門派的子弟切磋,生平從無真正對敵經歷,一上來便遇到如此狠惡的對手 ,心中不能不驚。   又戰一會兒,逐漸地雜念消去。師父多年來所授訣竅,從前只是手足腰腿 的實戰動作,如今成了保命關鍵。以往和其他地方武人演示切磋,那些點到即 止的招數,如今都要換成不回頭的殺招。起初他甚不適應,手下頻頻容情,長 棍招呼到敵人頭頂、脅下,立刻收力;直至迭遇險境,勁力這才越打越發。   只見那漢子仰天下腰,避開自己長棍的攔腰一擊,隨即挺起身來,在棍影 空隙之間擰過半身,畫戟反手下探,接著翻轉刃頭,刷一下倒提而上。這一倒 提是戟刃朝上,隨意挑著了對手任何一處,均能斬傷。   江璟哼了一聲,穩穩坐胯,長棍前端微提,又是一個向外施展的駁字訣, 就要去震開戟身。   這一駁不到半尺,即將使出的力道卻大,駁開對方兵刃後,接著一招乃是 上步、掄棍,後端蓋頭擊打,一打上了,對方輕則昏暈,重則致命。此上下二 招相連一氣,身軀中軸幾乎不動,瀟灑上步,意態大方,卻足以化開對手長兵 刃由下往上挑的招數,而要令對方或暈或死,也是隨手掌控。   岳陽門四十二路棍法雖叫做四十二路,其實變化遠遠不止,這數字只為了 便利好記,乃是上六路、下七路的權宜總稱。江璟對師弟們教授的雁南飛、雞 啄粟,均為「上六路」的訣竅。實則上六路任取其一、其二、其三…乃至六路 均可全取,下七路又取其一、其二…乃至七路盡用,次序不拘,任意組合變化 ,只要掌握了上下相配、行雲流水的要訣,可說是敵人有百種攻勢,我也有百 種化解反攻之法。他從未試過這般不講理的真打,手上感覺一下一下化開對方 攻招,隱隱亦有欣喜之感:自幼苦練的武技不是虛幻,此番若勝了這敵人,那 不是從前與鄰鄉武人的揖讓比武,是當真「勝」了!   這二招長棍外駁接著倒翻,乃蘊藏借力使力技巧,對方勁力越強,蓋頭打 過去那一棍便更猛。反之亦然。如此使棍,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含蓄謙 讓之道。但見戟刃已挑到自己腰間高度,江璟左手前、右手後,長棍平持,左 肘向右一振,棍端便往畫戟靠去。腰胯已然有備,兵器一旦相交,即可彈身而 起帶動長棍,上步劈打。心中已不由自主期待一棍敲在敵人頂心的暢快之感。   他當然絲毫不想殺人,只是少年習武,意氣自生,能教敵人昏暈在自己出 奇一擊之下,那也是值得稱快!   轉瞬間,棍戟相交,只覺自己的勁力融入了無有之地,有如撞入了一團有 形無質的蒸氣之中。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4.82.106.35 ※ 編輯: larva 來自: 144.82.106.43 (08/24 20:15)
LAUNCELOT:等好久了 推一下 08/27 1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