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四(3)
時間Fri Aug 31 00:19:42 2012
第四章 僻院奇變(3)
江璟尚不及說話,樹間那人覷著江璟與先到之人稍稍停手,身體之間騰出
空隙,又是一器打來。豈知這時先到之人揮戟往江璟撲到,口中卻悲怒叫道:
「你,你殺了他!」那暗器便失了準,打進了他左肩窩。
先到之人肩窩中器,戟法稍稍錯亂。江璟見機不可失,更知樹間那人並無
傷害徐紹興之意,心中一寬,搶上去長棍連擊,攻勢專走上中兩路。先到之人
右頰、左肩、左脅、右腰接連中棍,頰上那一棍更是震盪頭顱,令其畫戟打出
也失了準頭。
江璟聽他叫「你殺了他」,不知那後到之人是否真已斃命,他沒料到師門
之中竟會橫生命案,心神不免大為動搖,這一串連擊與其說是趁機取勝,不如
說是驚訝恍惚之下激發了蠻性,而自己仍不甚明白。泛中流式再度使出,啪地
一響,擊在先到之人的右肩骨上,長棍一落,便聽得骨骼碎裂之音。
先到之人肩頭衣服迸開,右臂耷拉下來,軟垂著似要離體,似乎連肌肉也
被打斷了,疼得尖聲大叫,縮起身子跪了下去。若非江璟出手已慣留後路,使
棍帶有幾分文人雅氣,這一棍只怕能將敵人整隻手臂硬是打落地面。江璟又上
一步,棍端點向他氣海穴,要使之血鬱身麻,只留下雙腿活動逃命。卻聽身後
有人喝道:「別留活口!」
江璟心中一怔:「我已令他殘廢,為甚麼更要殺他?」長棍戳中穴道,隨
即橫揮掃出,將先到之人身子捲起,挑上半空,奮力摔開。這個小院位於岳陽
門邊陲,下臨山坡背面,幾株大樹之外便是較陡的一側山坡。那先到之人身子
飛起,穿過林梢,不多時,聽見重物落地,草葉一陣亂響,越響越遠,想是他
已滾下了坡。而那根畫戟,卻落在了原地。
樹間那人,除了自稱殷二寶的青衣少年,更有何人?他見江璟縱放敵人,
頓足叫道:「你怎能放他?」
江璟見他面上滿是不豫之色,心中奇怪。青衣少年又道:「他明明已重傷
跪地,若非你擋在中間礙事,我一鏢結果了他。」
江璟不去睬他,調勻了氣息,盤腿坐下,撕了衣襬裹傷,又去替昏倒的徐
紹興包紮臂傷。更特意先將徐紹興抱到一邊,以免師弟與昏死的敵人並頭而躺
。青衣少年在一旁氣呼呼瞪視,他視若無睹,替師弟把傷妥當裹好,才站起身
道:「為甚麼要殺人?我偏不想殺!」眼睛忍不住向地上那後到之人瞧去,不
知此敵是否當真已死透。若然無救,自己親見殷二寶行兇殺人,再不能自欺,
不能認定他是馴良百姓,然則又該怎麼做?難道真與他在酒樓照常賭賽?官府
一查,自己收容殺人逃犯,岳陽門的基業如何是好?
殷二寶指著江璟的臉,似要罵人又忍住,目光閃爍不定,終於放下手,忿
忿地道:「你後患無窮,別說我沒警告你!」
江璟自與此人碰面以來,除了初見時威脅過自己兩句,一向只見他嘻笑耍
鬧,偶爾正經說話,也對自己十分親熱,好像倆人已套上了交情一般,從不曾
看他如此氣憤。更是不解,道:「我後患無窮,干你何事?要你緊張甚麼?」
殷二寶瞪他一眼,轉過身思索,腳尖一下一下踢著後到之人的身子,便如
唱歌打節拍似地。江璟鼓起勇氣,問道:「這個人……」殷二寶隨口答道:「
我知道你要問甚麼,他死透了。便是怨你不好,放走另外那個惡人。」
事已至此,江璟也無話可說,心想:「你們誰更惡,我還真說不上來。」
想一想,便道:「好,你將屍首帶走,別在我岳陽門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
殷二寶道:「這還用你說?我要驗屍。你便是跟我買,我也不把屍首給你。」
江璟不明他葫蘆裡賣甚麼藥,問道:「人是你自己殺的,你驗甚麼屍?」
殷二寶不答話,蹲下身去,逕自將屍首扛上了肩,一手將兩桿畫戟拎起,
問道:「他們沒搜出甚麼罷?」江璟道:「我正要問你,這二人與你…是不是
有甚麼干係?」殷二寶搖頭:「決計沒有,我不識得任何一人,也沒想到他們
能搜到這兒。我怎能害你?」
江璟拿不定主意:「這話我究竟該信還是不信?然而這二人是衝著他來,
卻無庸置疑。」殷二寶又問:「他們有沒有奪去…你私人的甚麼家當?或者舊
日物品?」
江璟聽他老是關心有何物品被搜去,困惑萬分,這時不能弄醒徐紹興來問
,只好說:「不曾。」殷二寶上下看了他幾眼,說道:「你師弟一會兒便醒來
。我可沒傷他。」江璟點頭道:「我明白,你是怕他見到你殺人,又聽見咱們
說話,這才踢暈他。你手下容情,多謝你啦。」
殷二寶雖氣憤,聽見這話也不禁微微一笑,道:「謝我甚麼?我若滅了你
師弟的口,你便不肯與我賭賽了。」忽然眼珠一轉,問:「你剛剛說『咱們』
,這是認真的麼?你本來還不肯認咱們有交情。」
江璟知他是在意那夜舟中,自己說他召妓胡鬧,不願與他並稱,見他雙目
明亮,一派天真,自己實是說不出口「我才不交你這朋友」,真不知如何發付
這人才是,只得繃緊了嘴不答。心中忽生一念:「我若找個因頭留下此人,他
多半不疑有他。我天亮了派師弟去告官,他能將我怎地?他的來歷,讓官府去
審,我仍能查明身世——我要不要這麼做?」
殷二寶看了看他臉色,扛著屍首在院中踱了幾圈,又偷瞧了瞧,見江璟神
色仍是陰晴不定,他怒色漸消,抿抿嘴,慢吞吞地說道:「我今日有事,沒在
你們這兒守著,更沒想到兩個惡人這麼快便來,我…來得遲了,累你受傷,對
不…對不住。」
江璟心中雖在思量出賣他之法,讀書人講禮守分的酸脾氣卻發作了,嘆口
氣,答說:「我的安危,又不是你身上責任,豈敢受你這聲道歉?」殷二寶微
笑道:「那好,我去啦。」
江璟尚未決定是否告官,見他轉身跨步,脫口叫道:「你便這麼走了?那
屍身,那屍身……」
殷二寶回過頭來,臉色一沉,問:「怎麼,你要告發我?」
江璟心道:「正是。我若告發你,此後豈不是少了許多麻煩?」嘴上不知
怎地卻說出:「不,我不告發你。」一言甫畢,自己也給自己的言語嚇了一跳
,心下頓時懊悔自責:「錯了,大大錯了!我,我怎可應允他!一言既出,豈
再能反悔?豈能再來兩面三刀出賣他?我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只因他待我如友
,我便目無法紀、包庇兇犯麼?」一時進退維谷,囁嚅道:「那,那你驗完了
屍,將他埋了,別做…那個臘肉。」
殷二寶透了口氣,冷笑道:「這種角兒,還輪不到他來浪費朋友給我的藥
水。」江璟也不去問「朋友」是誰,奇道:「你瞧不起他?這二人武功很高,
你如不是偷襲,未必殺得了任何一人。」他不知殷二寶武功底細如何,先說低
一點,以免顯得岳陽門技不如人。殷二寶坦然說道:「沒錯,不偷襲肯定殺不
了。只是他倆武功高,名位卻低,又無實權,又無了不起的頭銜。我懷疑他倆
背後是某個人物,那人可能比王行瑜活著的時候還要勢大權重,才值得做臘肉
。」
江璟無言以對。殷二寶眨眨眼,又說:「喂,再過三天,即是賭賽之期。
卯時咱倆到雲夢樓,入廚開工,你可別忘了。」江璟道:「我沒忘,可是……
」殷二寶接著笑說:「到了那日,我五更天就要去早市買菜,咱們灶頭前面準
時見!」越說越是雀躍。
一具屍首就在眼前,江璟實在沒心思去想煮食之事,廚房中的燜雞早不知
忘到了哪重天外,皺眉道:「你扛著具屍體跟我講煮菜?」
殷二寶楞道:「怎麼?」江璟道:「即使他是敵人,人家死了,與你便是
恩怨兩清,也須哀矜而勿喜,更何況他是你…你所殺?怎能…歡天喜地說甚麼
逛早市?」若在以往,他恐怕連「泯滅人性」也在心裡罵出來,但自從殷二寶
揭發他的刺青,自己熟悉的天地,像是一刻一刻地起了變化,再經這夜一番風
波,自己明明受累,卻衝動承諾包庇殺人犯,如今竟不知自己是甚麼人了。
「我不告發你,可也沒有心情和你說甚麼…甚麼買菜煮食。」
殷二寶嘆道:「兄弟啊,若是殺個把人便沒心情想吃食,劊子手不必吃飯
了?」江璟不料他問出這句,結舌道:「這,這…」殷二寶道:「那些殺人無
算的軍閥更狠,一句話殺千萬人,哪像咱倆如此沒用,加上你師弟,三人折騰
半晚,才殺到一個。依你說,軍閥們胃口全無,豈不是一早餓死?」
江璟啞口無言,只覺此語萬萬不通,又說不出哪裡不通,「親手殺」和「
親口殺」,好像也沒太大分別。猶疑半天,只吐出一句不相干的:「你管誰叫
兄弟?我不是你一路人!再說我明明比你年長。」
殷二寶笑道:「好,好,將來你入了夥,我再叫哥。」江璟話一出口,已
猜到他要打蛇隨棍上地接話荏,急忙揮手制止,卻已來不及,被他討了便宜。
殷二寶道:「你不要我將來再叫?現下叫當然也成。江大哥,兄弟告辭了!」
這兩聲稱呼聽著好生刺耳,江璟啐了一口,還待再辯,殷二寶嘿嘿一笑,
已飄身縱出院外,滑溜溜地下了坡,悄然奔遠了。他肩上屍首原本瘦弱,份量
不沉,但兩柄畫戟加起來也頗有重量,然而他帶了這堆「行李」,卻幾乎不踏
出任何響聲。坡上猶有冰雪,落步便會陷入,也似乎不曾拖垮他的腳步。
江璟回過身來,只見廚房柴扉大開,廚內油燈已熄了一盞。院內地面被畫
戟砍出了好些刻痕,卻一無血跡;殷二寶兩枚暗器殺人,直沒入腦袋心口,並
不見血。而院中的油燈輕煙裡,還躺著懵然不知變故的徐紹興。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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