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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月夜戲賭(1)         自那晚從柴房到廚房一陣雞飛狗跳之後,青衣人果然不再現身,也不暗中 弄鬼。那日五更一到,青衣人立時離去。在此之前委實苦了江璟,徹夜無法安 歇,時不時瞪他一眼,卻見他在柴堆上睡得好沉,當真靜悄悄一動不動。江璟 幾番要拿繩子去捆,心中總說:「是啊,我又沒見到他犯刑律,我怎能對付一 個熟睡的傷患?」暗自怨責:「下次你再撞在我手裡,我偏偏不當好人!」   江璟從柴房裡被放了出來,轉眼已是十一月,雲色時見黯淡青灰,離初雪 的日子也不遠了。這段時日裡,門中武徒忙著替紀映瀾張羅接濟城南欠收鄉村 之事,要讓村民過個飽足團圓的冬至節。江璟服完黑房之罰,滿心想要戴罪圖 功,與徐紹興拉著糧車,跑了好幾趟城南。他押著糧船過湖的時候,雙緹總在 岸上等他,跟著他坐在車裡的糧包上,問他琴曲指法的竅要。有時更抱著琴來 ,二人便在顛簸車上說琴,雙緹右手勾挑按抹,左手一按絃,車身一抖,琴音 全走了調。江璟問:「如此到底能學到甚麼?」雙緹卻笑嘻嘻地很開心。   江璟和徐紹興在村中分發大米、食鹽、冬衣時,雙緹便盤腿坐在樹下彈琴 ,彈的還是一張姨母楊女俠借她的晉朝古琴。一邊是兩名習武子弟在冷天裡忙 出一身汗,慰問父老,一邊是花樣少女巧奏琴音,膝上之琴方頭闊肩、樣式古 奧。這情景莫名其妙,引得父老們瞠目談論。雙緹向江璟笑道:「大哥,你倆 做善事,我伴奏。」   江璟其實也教得很開心。雙緹不是塊專心學習的料子,一曲「秋風辭」教 來教去,也才講了一半,老是被她打岔,從秋天教到了冬天,一點也不應景了 。送糧路上的風景二人從小不知見過多少次,四季變化都能畫出來,事實二人 也真的合作畫過一幅遊戲之作「城南四時」,可雙緹還是能在同樣的阡陌間發 覺新鮮意思。江璟正要她左手揉絃略輕,雙緹卻指著一處茅屋說:「大哥你看 ,陸伯伯家的老牛今天沒睡午覺!」然而這樣的日子也挺好,至少清靜祥和。 以前他很少領略這等恬淡時光的美好。   「你沒說錯,」那天,青衣人五更離去時,在柴房門口對他說道,「我喜 歡瞧你專心煮食、專心吃喝,好似天塌了也不用理。唔,你們這樣的人,也從 沒想過天會塌。」   江璟正不知說甚麼好,青衣人卻笑著又說:「以後我半夜時時到廚下等你 ,不過我不會讓你瞧見。別怕,我不動手。不會見你第四次便殺你。」江璟心 中微驚,青衣人已縱起身來,在門板上一撥,翻上了屋頂。   江璟追出來仰頭看去,青衣人在一排倉庫頂上朝東幾下騰躍,遠遠地逸去 了。迎著東方的些微冬日陽光翻飛直去,袍襬在晨風裡飄動,像一隻朝著燈火 撲翅的青色飛蛾。   日日練武,加上送糧忙碌,眾武徒晚間總是一沾被褥便熟睡。這一夜江璟 回到屋裡,徐紹興已在那邊榻上打呼。他只著內衣,坐在門口一邊洗腳,一邊 瞧向自己床榻:「棉被呀棉被,我這就來蓋你了。」黑暗中其實甚麼也瞧不見 ,不過暖呼呼的被頭肯定在那兒等他。   他將洗腳盆一拋,無須燈火,熟門熟路跳上自己睡了十二年的床榻。一躺 到榻上,登時驚覺不對:一床冬被已經抖開,自己壓在軟綿綿的被子上。岳陽 門起居管理極嚴,早起疊被乃是吃飯如廁一樣的天經地義之舉,便是生病也不 例外,怎麼難道今晨自己忘了疊被?   更詭異的是,鼻中聞到好香,不是飯菜香,乃是甜絲絲的桂花氣息。而在 這桂花香氣中,更有一股「人味兒」,乃是人身肌膚之香。這種香味,岳陽門 滿門的男人身上也找不出來,倒在城裡趕集摩肩擦踵之時,在路過的姑娘們身 上嗅到過。   他心中疑惑,莫要這鼻子聞太多好吃的,終於失靈了?嘀咕著將被子一掀 ,鑽了進去,忽然碰到一個柔軟溫熱的光滑之物,同時,那桂花襯著女子體香 的味道也猛然大盛。   他大吃一驚,連滾帶翻離開了床榻。漆黑中聽見有人在自己床上坐了起來 :「江郎你來了。」沒聽見多少衣物摩擦棉被之聲,都不知那人身上有沒有穿 衣服!   江璟驚駭難言,倒退幾步摸到了案上的火石火摺,點著了燈往床榻一照, 榻上一人眼波脈脈,攏著棉被遮住胸口,一雙手臂也自裸著,唯見一大片冰肌 玉膚。長髮如瀑,蜿蜒垂在臂上胸前,更顯得曲線蕩人心情。這半露的胸口自 己倒是見過,在岳州城內、「香姬館」外、樓頭那名淺笑歌妓身上見過!   此女正是香姬館的桂花妓。她見江璟驚詫得這樣,楞了一愣,問道:「江 郎還不上床來?」   江璟道:「妳妳妳,妳,上我…我床…做甚…妳怎會在這裡!」桂花妓有 些不解,道:「我在這兒等你啊。」江璟又是一陣結巴:「妳妳,妳等我做… 誰要妳等我?」   桂花妓微笑道:「是江郎要小妾服侍,我不就來了?你們岳陽門屋子真多 ,我差點走迷了路。」江璟大聲道:「妳自己摸進來的?妳…妳坐船來的?… …」   桂花妓不樂意了,道:「良宵苦短,何必問這麼多?」向打鼾中的徐紹興 一指,悄聲道:「小聲,別吵醒那個人。我來時真沒想到你們是二人同睡一屋 ,不過這也使得,咱們動作輕點兒便行。」江璟驚道:「幹甚麼事輕點兒?」 桂花妓抿嘴笑道:「一會兒你便懂了,你不是就想學懂那事才找小妾的麼?快 過來,我替你除內衫。」說著移動身子,要下地來。身子一動,棉被便從胸口 滑落。   江璟彷如見到鬼怪現形,騰地背轉了身,低聲喝道:「妳快穿上衣服走人 !」桂花妓在他身後輕笑細語:「事到臨頭又害怕了麼?來不及啦,快轉回身 來。」江璟搖頭道:「非禮勿視。妳快穿衣服!」桂花妓道:「你瞧一眼,從 此你上了癮,管不著甚麼禮不禮的了。」   江璟心道:「妳道我不想瞧?我正是知道一瞧之下便要舉止失禮,這才不 看妳。」一手伸到背後拚命搖晃驅趕,催她穿衣出屋。桂花妓道:「大半夜的 ,你要趕我去哪兒?」江璟一想不對,冬夜將一個弱女子趕出屋外,她又是人 生地不熟,的確有欠妥當,便小聲道:「妳穿好衣服,我帶妳去別處躲著,我 替妳守夜,天一亮妳便趕緊去渡口。」   桂花妓會錯了意,道:「啊,原來還有『別處』能辦事,那可好。瞧,我 給你鬧得沒了力氣,你抱我去。」江璟聽身後棉被聲響,敢情她又鑽回了自己 床。心想:「再鬧下去,紹興一定醒來,不如先將她連棉被一股腦兒搬到柴房 裡,只要我不碰她瞧她,那便沒事。」於是戰戰兢兢轉回身,逮著桂花妓怕冷 披上被子的一瞬間,撲到榻邊,飛快用棉被將她團團捲起,好像幫村裡人裹草 料那般,捲成了一個大圓筒。又在四周摸索:「妳的衣服呢?」桂花妓給他連 頭裹住,在棉被悶聲說:「也被你裹起來啦。」   江璟心神略定,心想只要到了柴房,便不怕旁人發覺。將棉被筒一把扛起 ,直奔柴房而去。為甚麼選柴房,他也不知,大概是在柴房睡了十晚,睡出感 情來了。岳陽門在山坡上,十多年來東一處西一處地建了許多房屋,他奔過一 處小院,腳步稍慢,極輕極輕地往前移動。此處最須謹慎,因為左首是師父紀 映瀾的屋子,右邊則是一整排文徒寢室,自己夜半抱著一個裸身妓女、鬼祟而 行,一旦事發,恐怕要被逐出門牆。   陡然間紀映瀾那屋的屋簷下燈火亮起,師父的聲音問道:「璟兒?你在這 裡做甚麼?」   棉被中的桂花妓「呀」地一聲驚呼。   江璟全身一震,抬頭看去,只見紀映瀾手持燈燭,走到院中,滿面迷惘。 師父披著外袍,然則也是剛從夢中醒來。江璟有如身中雷擊,一句話也說不出 來。紀映瀾疑惑道:「你背著舖蓋去柴房?你受刑早滿,是不是糊塗了?」   江璟道:「我…我…是罷?」轉身便要奔開,紀映瀾叫道:「慢著!你被 裡裹了甚麼?」棉被中裹著一個大活人,形狀與尋常舖蓋捲兒不同,加上桂花 妓那聲驚呼,紀映瀾疑心頓起。江璟顫聲道:「棉被,就是棉被,還有我的枕 頭。」紀映瀾皺眉道:「枕頭哪有這麼大的?你到底在做甚麼?」   江璟腦筋空白,連話怎麼說也忘了,師徒二人僵持半晌,他才勉強問道: 「師父怎麼醒了?」冷汗直冒,生怕桂花妓在肩上挪動身子,暗暗後悔沒有封 住她穴道。   紀映瀾道:「我睡到一半,屋門被風吹開。起來關上,不多時又打開,連 窗也開了。如此來來回回十數次,院裡卻沒有風,門窗也向來結實,我覺得奇 怪,便點燈披衣察看。」   江璟聽此事奇特,恍惚間想起了甚麼,但他驚惶過甚,一時也分不清想到 的是甚麼事。只聽師父又問一遍:「你裹著這一堆物事是甚麼?打開來我看看 。」說著便來扯棉被筒。   事已至此,江璟再無別法,退後兩步,垂頭道:「師父,弟子知錯,求師 父准弟子處置了這物事,再來稟報詳情。師父要打我、關我黑房,弟子絕無怨 言,只求別將我趕出師門。」紀映瀾聽他說得如此嚴重,更是錯愕:「究竟是 甚麼物事?何以見不得人?」   江璟道:「是,決計不能見光。這是…這是一個人。」深吸一口氣:「是 個陌生女子,衣衫不整,我也不知她怎會出現在我屋裡,師父別追問了罷!」   桂花妓在棉被裡說道:「不對。紀師傅,是他找人從香姬館請我來的。我 預先收了賞錢,自然要來服侍他啦。我可不是不速之客。」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Morticia:推 :) 07/27 11:18
larva:thanks again. :) sorry for not having Chinese input. ^^" 08/04 11:44
LAUNCELOT:才老實了一陣子 08/14 1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