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五(1)
時間Fri Sep 7 06:02:18 2012
第五章 雪日鬥廚(1)
江璟聽她說「作嘔」,更無法想像她遇見何等禍事,握緊她手問道:「妳
先告訴我,妳一切安好?有沒有…沒有傷著?」雙緹說:「我很好,就是…見
到了噁心之極的慘事。」
江璟微覺放心,便要她述說見聞。雙緹道:「我當了姨母那口鋼劍,得了
一筆錢,便去了東市。東市有一家飾物舖子,那兒的頭釵、頸鍊、手鐲,手工
最巧了,我拉你陪我去過的。」江璟不懂姑娘家的講究,其實早忘了陪她逛過
甚麼飾物舖,含糊道:「是。妳在那兒見到甚麼?」
雙緹道:「我看到一支好漂亮的珊瑚釵,通體橙紅原色,打磨得極之光滑
圓潤,便想要它。說也奇怪,我看到櫃面上別的釵子簪子都是直排,唯獨這支
漂亮珊瑚釵兒放偏了,好像特意要引起我注意,注定該給我帶回家似地…」江
璟微笑道:「妳覺得它美,別人也覺得它美,拿起來瞧的人一定很多,自然隨
手放偏了。」
雙緹急道:「不是的,舖子裡還有其他珊瑚釵,鑲金嵌玉,比那支可更華
麗,我見其他姐姐阿姨都在把玩那些釵。我不喜歡太花俏的物事,喜愛物料本
色,才會看中這支樸素一點的釵兒。」江璟道:「好,好,那是釵兒在招手叫
妳買它。後來呢?」
雙緹道:「我拿起那釵子試戴,一旁的姐姐們都說好看,我當下就要買了
它,錢也點齊了放在櫃上。掌櫃的卻上來阻止我,他要我看其他髮飾,說這支
放在櫃面,街上車水馬龍,風沙很大,沾得它全是灰塵。我想這未免麻煩,在
衣服上將釵子三兩下擦乾淨了,又戴在頭上,對掌櫃的笑說:『這不是乾淨了
?我就要它。』掌櫃的只是不肯賣,又嫌棄它全無珠寶裝飾,不好看,硬要我
摘下釵兒,選購其他的珠寶釵。你說他多古怪?」
江璟也不明白,道:「是啊,連客人也不在意,他又操甚麼心?想來是要
哄妳多花點錢,買貴一點的釵子。」
雙緹道:「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三四個人帶著兵刃,從街上衝了進來,對
著那掌櫃的喝問。問些甚麼我也弄不清楚,只知道他們很兇,一上來便摑了掌
櫃的幾巴掌……」江璟問:「那幾個人甚麼服色?是兵還是民?」雙緹道:「
不知道。這幾個人都蒙了臉,大白天的穿一身黑綢夜行服,兵刃也沒甚出奇,
只是尋常腰刀。你說到兵,那瞧著也有幾分像是軍刀,只是輕便一些。」江璟
道:「舖子裡肯定是大亂了?妳有沒有趕緊逃出去?」
雙緹道:「大哥,你還不知道我脾氣麼?他們在日頭之下行兇,我怎能袖
手?別的姑娘都在往外逃,摔倒了好幾個,只有我往櫃子邊上一靠,非替掌櫃
的打抱不平不可。我去逛市集,身上不能帶劍顯眼,看見門口有剛剛送來的一
捆柴,便抽了一根起來,長短輕重勉強可以當作劍來使。只要他們再打掌櫃的
一下,我立刻出手!掌櫃的很害怕,縮在地下,那夥兇人問他甚麼他都說不知
。他們生氣起來,將店裡的物事一陣亂砸,我身旁的櫃子也給打塌了一角,迫
得我往門外讓了兩步,他們也沒來為難我,只是砸舖子。我想他們是要行搶,
卻沒見他們去取櫃面的珠寶首飾。我守在一旁,但教他們一伸手拿珠寶,那便
是現行強盜,誰也可以打得了。」
江璟知道這小妹子熱心熱腸,見了不平事,比男子還魯莽,忍不住截斷她
話,叮囑道:「妳記好了,以後有這麼危險的事,自保要緊。」雙緹不高興了
,說:「換做是你,難道你會任他們行兇?我學武不為扶危濟弱,又為甚麼?
」
江璟搖頭道:「妳是個姑娘,不能學男人家路見不平便插手。」雙緹叫道
:「啊呀,我知道了,你覺得婦道人家不管用。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姨母?」江
璟無端被她安上個罪名,忙道:「不不不,我哪裡敢?妳快接著往下說。」
雙緹笑了笑,才道:「我看見那夥人又踢了掌櫃的一腳,看得我發火,實
在忍不下了,木柴刷地橫在他們中間,我人也搶了過去,一手拉起掌櫃的,將
他往門外推,一邊罵那夥兇人說:『這間舖子犯著你們甚麼?何以青天白日地
行兇?』這時我背朝著門外,只聽見大街上剛逃出去的客人在圍觀議論,瞧不
見外邊動靜,忽然之間,我後腦盤著的辮子髻給人扯了一下……」江璟吃了一
驚:「他們有同夥?」
雙緹道:「不是同夥。我反手將木柴往後一戳,戳了個空,向旁跳開,身
後的人也沒再扯我頭髮,只碰了我後腦殻一下便縮手。我木柴打橫護身,回過
頭來。這一來疏忽了掌櫃的,他…他……」江璟見她眼睛突然一紅,問道:「
掌櫃的給兇徒擄走了?」
雙緹黯然道:「不是,是被殺了。他雖然這回行事古怪了些,平日是對我
很好的,我每回去逛他的店,望著釵子乾瞪眼,買不起,他從不給我壞臉色瞧
,我怎麼試戴他也不罵我……那夥人下手多殘忍,把掌櫃的扯過去,肘彎環住
了他頭頸,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扳,掌櫃的頭頸登時歪了,眼珠子也…突了出
來。一個大活人,在我眼前就這麼沒了。我…生平第一次見人死在眼前,又是
個我熟識之人…你不知道,當時我差點嘔了出來……」
江璟心道:「前天夜裡,我也見到一個大活人在我眼前沒了,只不過那是
個想殺我師弟、想傷我的惡人。」這事不能說,只將她冰冷的手包在掌裡,輕
聲道:「掌櫃的雖然橫死,臨終前也知道妳有心助他,九泉之下也會感激妳的
,他死前也知道這世間有情。…當時妳身後又出現了甚麼人?」
雙緹道:「我回過身時,那人才剛剛下地站穩,敢情他是在半空中碰了我
頭髮一下,是從屋簷上翻下來的。那夥人全不理他,似乎只當他是過路閒人,
踢開掌櫃的遺體,一哄而散,奔到街上去了。當時我還不相信掌櫃的就此喪命
,蹲下去察看他呼吸心跳,我沒碰過這種事,一下子沒了主意,只顧著去扶掌
櫃的,便沒去攔那夥兇徒。接著我聽見喀地一聲,不知是甚麼斷了,心裡有點
奇怪,抬起頭看,那個碰了我一下頭髮之人站在門邊,手指間喀喀地不知在扳
著甚麼,手腕連揮,四名兇徒原本在街心分散逃逸,卻一個一個狂呼著倒了下
去。只剩了一個還在往西飛奔。」
江璟微微一笑:「原來打抱不平的不只妳一個。人家功夫可比妳高。」
雙緹露出十分嫌惡的神情,道:「那個人才不是打抱不平!那人往門外竄
了出去,攔到逃跑中的一名兇徒身前,衝著他開心地一笑,那份輕功就跟鬼影
似地,笑得也像是鬼怪在捉弄人。他手指間紅色影子閃了閃,那最後一名兇徒
慘叫一聲,也倒了下去。那整夥兇徒不知遭了甚麼毒手,個個都在地下打滾嚎
叫半天,才慢慢抽搐著靜下去,圍觀的群眾早已嚇跑了。我看呆了,心想,這
打抱不平也太過份了罷?」
江璟也不覺有異,道:「嗯,那是黑吃黑了,可能雙方都想打劫飾物舖,
沒談攏。既然兩邊都不是好人,妳身在是非之地,還不快走?」
雙緹道:「事情來得太快,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那個人又衝進店舖裡來
,從我手裡將掌櫃的遺體硬扯了過去,在他頸中脈搏處摸了摸,又問我:『釵
子是妳拿起來的?』我莫名其妙,順口說是。那人又問:『釵子在櫃面原本是
橫的還是直的?』我說:『打橫擺的。』他再不理我,轉身便上了房頂。」
江璟一怔:「轉身上了房頂?」雙緹道:「我瞧不清他怎生上去的,飛得
跟蚊子一樣輕巧。這時候我突然醒悟,伸手到頭髮上一摸,頭髮上的珊瑚釵已
經不見。我走到街上去瞧那四個兇徒的屍首,只見其中二人的單邊眼睛被打爛
,一窪鮮血的深處都有個珊瑚色的小點兒,一人的太陽穴上也有個珊瑚色小點
,仔細一看,那都是…是…短短的一截釵子。還有一人眼睛裡扎的是長長的金
釵,不知道那人何時從櫃上摸去的。」她越說越氣,聲調也有反胃作嘔之音,
「我簪在頭上的好好一支釵兒,他憑甚麼拿去幹這等骯髒事!」
江璟拍著她的手,安撫道:「這的確是運氣不好。可是他們黑吃黑教妳撞
見,卻沒留難妳,這也是妳的大幸了。」心中推敲:「為甚麼那強盜要問釵子
是打直還是打橫?」
雙緹撇撇嘴,說:「我才不讓他這麼便宜地走呢!我聽他說話是北方口音
,想他對岳州城的街巷一定不及我熟悉,於是我也攀上了房頂。那兒過兩間屋
就是東市南口,是最近的一個出口,如果他沒繞遠路,便會給我逮著。我在南
北大巷子裡落地,果然見到他在小橫巷中朝這兒奔過來,我一轉出去,當場攔
在他面前。」
江璟道:「唉呀,妳怎地反而送上去?幸好妳沒事,他又怎麼放過妳了?
」心想:「人說道上強盜偶爾也有些規矩,再怎麼濫殺也不傷婦人,那人或許
是瞧她一個小姑娘,不便為難。」
雙緹道:「他被我攔下,倒是愣住了,退了一步,好像有點怕我。我劈頭
就說:『還我釵子!』那人皺起眉頭,說:『我手上又沒釵子,妳自己去他們
眼眶裡挖罷。』大哥啊,你說這話噁心不噁心?我質問他:『你怎可以幹這等
骯髒事?』那人罵我:『呸,哪裡骯髒了?胡說八道!』哼,他這般兇,難道
我是好相與的?於是我說:『本該插在頭髮上的物事,你搶去插在人眼睛、人
腦子裡,還不髒?』那人似乎想推開我,又不敢碰我,喝道:『我沒功夫和妳
瞎纏,快讓開。』我說:『你不答應還我釵子,我便不讓。』這橫巷很窄,他
若要上牆逃走,我手裡的木柴便往他身上招呼。」
江璟略覺疑惑,道:「他若硬要上牆,和妳動手便是。聽起來他彷彿不敢
和妳動手,那是為甚麼?」
雙緹道:「誰知道呢?他只管說我好煩人,我只管說他搶走我釵子,折斷
了去殺人,是強盜行徑。最後他被我逼急了,說:『行了行了,我去尋一支新
的珊瑚釵來還妳便是。』我不料他真的會妥協,身子不由得一側,讓開路來,
他從我身邊晃過去,一溜煙不見了。」
江璟忍俊不禁,至此已全然寬心,笑道:「了不起,連殺人強盜也被妳纏
得沒輒。好啦!事情過去了,說出來便沒事。妳起初把我嚇得要命,以為妳碰
上甚麼大禍。」雙緹噘嘴道:「誰說過去?他根本沒問我姓氏住址,怎麼還釵
子?他一走,我才想起來是被騙了!」
江璟微笑道:「這種凶神惡煞願意來哄騙妳,那已經是大發仁心了,妳還
想他日後上門呀?那人多半有點歲數了罷?強盜也有家室的,說不定他有個女
兒,便像妳一般年紀,是以禁不住妳撒賴,也不忍心打妳。」
雙緹道:「不是呀。他…他大不了我幾歲,我看倒跟你差不多。」江璟一
愕:「手段那麼辣,歲數卻這麼輕?」
雙緹偏頭回憶,說:「的確是個少年,也不魁梧,沒帶兵刃,面貌與打扮
看上去都不似強盜,一身青袍很是素淡,人模人樣的。若是在別處見到,決計
想不到會是這種人。」
江璟一路聽她敘述那人在飾物舖的特異之舉,以及輕功暗器,再聽到此處
,心中一跳。雙緹又說:「我在巷裡跟他纏了好一會,瞧得清楚,其實他…他
相貌挺出色的。」她原本瞧著江璟說話,這時目光忽然撇開了。
江璟正在想另一個人,聽雙緹此言,更加懷疑自己所料正確。他心中不服
,重重哼了一聲,也不知自己在呷甚麼無謂的飛醋。雙緹連忙說:「啊,當然
再好看也不及我大哥。」江璟又哼了一下。雙緹馬屁拍在馬腳上,不知所措,
只好低下頭說:「我錯了,我不應該拿大哥和一個強盜相比。」
江璟心想:「妳從小看我看慣了,現在見了外邊的人,管他多狠多惡,妳
也要說好看。瞧妳方才說得都害臊了,哼!」不好意思說出如此有失體統之言
,唯有強忍。雙緹道:「便這樣,我不能去雲夢樓看你大展身手、替你助威了
。飾物舖的兇殺案想來已在城裡傳開,大哥,萬萬不能對我姨母提起啊,她若
知道我買釵子買到撞上這場大案,就是關我一年也不為過了。」
江璟道:「妳也知道被禁足是自取其咎。」雙緹臉蛋一紅,好像要憋出淚
來,江璟又心軟了:「妳乖乖地在家抄書,回頭我將賭賽的經過原原本本說給
妳聽,一分一毫也不漏掉,好不好?」雙緹道:「說好了?」江璟道:「又來
了,我甚麼時候對妳說話不算數?上次那曲『秋風辭』不是教給妳了麼?」
雙緹嘆了口氣,說:「還是大哥好。哪像那個搶了我釵兒的人,隨口承諾
,連假裝問個姓氏也不願敷衍。」
江璟側過頭,心想:「倘若那是我所想之人,那麼他早把妳查了個底朝天
,一早知道咱倆有何淵源,這才不願跟妳動手。妳還傻傻地以為人家不識你,
他是懶得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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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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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4.82.106.39
※ 編輯: larva 來自: 144.82.106.39 (09/07 06:03)
推 LAUNCELOT:以後雙緹少了個逛飾品的好去處 09/07 10:00
→ pnpncat: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麼江璟會連蔥都切不好XD 09/07 16:33
→ larva:比較少強迫推銷的飾物舖對小姑娘確實很重要 09/07 18:05
→ larva:蔥末看似易切,不熟練的人切不快也剁不勻的呀XD 09/07 1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