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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夜戲賭(4)   青衣人又說:「還有一件事不是師父教的,是我自己領悟:我不把對手當 人看,那麼對方又何必理會我怕不怕死、死前有沒有心事?我不拿人命當回事 ,自己條命又算甚麼玩意?我正式出道之前,隨著叔叔哥哥們出行,在旁掠陣 ,他們都說我打起架來很玩命。殊不知敵人在我眼中只有頭胸手足等可攻之處 ,我也把自己只當死物,瞧是誰的兵刃先招呼到了誰要害?」   江璟道:「嗯,因此那剖出來的人心、人肚腸,在你看來也沒甚麼。」青 衣人一愣,對他眨了眨眼,道:「那傢伙是我的正式出道之作。去年年尾,我 從邠州府一路追蹤他。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出行,致命傷一定得由我來打,不能 再做叔叔哥哥的跟屁蟲了。我心裡好緊張,快要追到慶州邊境,才殺了他。我 割下他頭,掛在官道旁的枯木上,這是要告知世人說他受到懲戒,因此反而留 下首級。我把他身軀帶走,解體滅跡,為了紀念這生平第一遭,便把他內臟… 做成了…臘肉。」   江璟忍不住喝問:「你吃過了?」青衣人微笑道:「你別兇我。沒吃,真 的沒吃。」江璟指著他道:「你要是吃過一口,日後教我查出,我永遠不和你 說一句話,見面便動武。」青衣人道:「然則你現下願意和我多說話?」江璟 嘆道:「碰上你這瘟…這人,是我倒霉,今晚話還說得不夠多麼?我也答了你 一問,你給我喝酒。」   眼見青衣人嘻嘻笑著飲了酒,江璟卻心想:「去年年尾他在邠州追殺一人 ,在慶州邊境殺死,又在官道枯樹上掛了首級,這故事怎地聽起來好生耳熟? 」只聽青衣人道:「那傢伙原鎮邠州,如今邠州是李克用的了。我回去見大哥 覆命時,這件案子已轟傳天下,大哥很高興,說我長大了,私下對我說:『你 瞧著,我要把邠州拿下來,不出三年,我要邠、寧這支靖難軍,成為我的兵馬 !』」   江璟心中一震:「死者果然是王行瑜那空有野心的倒霉鬼,我竟然無意間 安葬了他的心臟肚腸。」忽然之間,在湖岸聽小販所說的驚心故事不再是異地 奇談,而是真真切切、瞧得見、觸得著的,那些領兵犯闕、讓皇帝不知所措的 名字,是手上一顆不再跳動的心臟,是扔在他床榻邊的半副肚腸。   群雄相爭,苦的是史冊中沉默無聲的百姓。他身在湖面,想起那日坐船歸 家、船家所唱的詩來,低聲吟道:「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牢落不堪問。因供 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末句 他不知道,青衣人卻接著吟:「至於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   江璟一呆,問:「你知道末句?」青衣人道:「怎麼不知?九華山人杜荀 鶴,科舉老是考不中,詩卻寫了一大堆。他寫了好幾首『時世吟』,進諫朱溫 好好對待治下的州縣百姓。朱溫的動靜我們要查,身邊有甚麼酸溜溜文人作詩 ,我們也得查。這位九華山人聽說是杜牧的小妾生的,不知是否屬實——」江 璟一聽是大詩人之子,眉頭一挑,青衣人道:「不過這不相干,重要的是這個 杜荀鶴只怕沒那麼簡單。你既然對他有興趣,我跟大哥說說,派你去查他,當 作你第一件公幹。」   江璟慌忙搖手:「查甚麼查!我沒興趣!」持杯暗暗沉吟:「他大哥長了 他十來歲,他比我小一年多,又說見到大哥時還很年幼;刺殺王行瑜的是鳳翔 兼山南西道節度使,林叔說那人十年前從神策軍起家,然則那『大哥』如果是 這個節度使,豈不是和我差不多歲數時已在神策禁軍帶兵?不可能。再說,那 大哥眼下又駐守秦州。我要怎麼發問,才能一句話問出底細?」便問:「你大 哥與山南西道節度使怎麼稱呼?」   青衣人目中精光一閃,微笑道:「你這人當真靈得可以。」照著「規矩」 和江璟對飲一杯,答道:「他是李節使的義子,因此跟李節使姓李。我的頂頭 上司其實是李節使,只不過結交江湖人這種事,向來由我大哥出面。先皇在位 時,李節使護駕有功,封了隴西郡王,在那之前已經出鎮鳳翔,認了我大哥為 義子。」江璟不說話,心知此人的圖霸之心也是在彼時成形。而節鎮們在部屬 軍將中收養特別悍勇之人為義子以擴張勢力,也早不是新鮮事。自從本朝在中 原設立藩鎮、不再限於邊疆,此種風氣由來已久。   青衣人說罷,懶洋洋仰身躺下,斜倚舟中,望著湖天相接之處的白雲,手 裡的竹簫低低打著節拍。江璟見他略有狂態,顯是不勝酒力,訝然道:「是你 提出飲酒條件的,卻先喝醉?」青衣人揉揉臉,笑道:「我酒量不如你。你和 師弟們上飯店吃飯時,我也跟蹤過,知道你酒量好。」忽然又喜孜孜地挺直身 子:「我大哥見了你一定喜歡。他就是個十足十的中原漢子,酒量特別豪,可 是性格又粗中有細。你倆都讀書、都能喝,一定投緣。」   江璟睨著他,見此人一廂情願,好似倆人飲了這場酒已結交為友一般。到 此地步,索性直言:「再怎麼樣,我也不值得你耗上數月來糾纏。就算我父親 果真曾是你大哥父子的手下,我從小流落在外,他們又不知我心性能力如何, 何必非要收我為部下?」頓了一頓:「其次,世間更沒有人會單單為了送寶物 給一個陌路人,而如此折騰,因此你說尊師要你找我送寶,我也難以置信。說 罷!那件武林至寶是甚麼?」心想只要對方肯答出寶物名稱,憑著那關鍵的字 詞,一字一條線地追下去,總會查察得出是真是假,與自己身世又有何關連。   豈料青衣人道:「我甚麼都可以交待實底,偏偏這題不行。你非得到咱們 宅子見我師父。我最多只能說,那是令先尊的遺願,要由你替他完成。這答案 你肯定不滿意,我甘願受罰。」   江璟不禁氣餒,眼看已問到最緊要關頭,竟然無法再前進,失望地道:「 唉,我罰你有甚麼用?又能罰你甚麼?」青衣人想了想,道:「你剛剛吟詩挺 好聽,換我唱歌娛賓。」   江璟正說:「有甚麼希罕……」青衣人已揮動竹簫,輕擊船板,長聲唱道 :「天德悠且長,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幾時,奄若風吹燭……」   這是樂府歌辭中的「怨歌行」,詠歎歲月悠長,然而人命飄忽、歡宴難再 。江璟知道下半首是抒發及時行樂之志,他沒想到青衣人一開口便唱這麼古雅 的樂府詩歌,心道:「你又說書上大字認不全?」聽那歌聲極之清亮,摻了酒 意,更是恣肆,在湖上悠悠揚揚直送出去。若非此人來歷太奇,正邪莫辨,無 法結交,真想縱聲與之相和。他亦已有三分醺醉,不由得閉眼傾聽。   舟身起伏,恍惚但覺身在雲間,身下湖水乃是浮沉世事,而自己性命心志 ,又不知寄於何處!   青衣人仍在唱:「…嘉賓難再遇,人命不可續。齊度遊四方,各繫太山錄 …人間樂未央,忽然歸東嶽。當須盪中情,遊心恣所欲!」   青衣人將「當須盪中情,遊心恣所欲」連唱二遍,歌聲漸歇。他看江璟仍 閉著眼,似乎一臉陶醉,很高興地問道:「你說唱得好不好?」江璟睜開眼來 ,猶豫了一下,說:「你…你剛剛…讀了兩個別字。」   青衣人不意江璟如此不給面子,為之傻眼,道:「你,你這人…」江璟尷 尬地說:「…是東『嶽』,不是東『獄』;最後那句是…是『盪』,不是『湯 』。」說得渾身不自在,好像犯錯的是自己似地。可是青衣人讀別字的事實俱 在,依他作風,那是非點出來不可。青衣人洩了氣,問他:「你就不能裝作沒 聽見?」江璟攤手道:「我知你明瞭歌辭意思,否則也無法唱得這樣好。可是 …我就是聽見了啊。」   青衣人呸了一聲,沮喪地別過頭去。江璟訥訥地想賠不是,又覺得自己沒 理虧,忽聽他說:「罷了,所以我不想殺你。」   江璟又摸不著頭腦了。對方既屢屢明說不想殺自己,他便壯了膽子問:「 你連邠州節度使也殺了,又有你大哥父子撐腰,誰辦得了你?誰不知你辣手? 對我這無名之人到底有甚麼下不了手?」青衣人轉回來,又回復了嘻笑神氣: 「當然下不了手,我一見你便喜歡你了。你這彆扭脾氣,又有一堆執著怪癖, 咱們那夥人裡還真找不出一個這樣的怪物來。」江璟心下登時大為不滿:「你 們幹的事才叫怪。」   青衣人嘆口氣,道:「行了,我認輸了。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到咱們宅子 來瞧瞧,看令先尊有何遺願?」他帶醉說這段話,面上孩子氣極重,那是當真 束手無策了。江璟心道:「小鬼就是小鬼。」心一軟,便也誠懇以告:「我也 老實對你說,我不是你們那塊料。管他武林至寶、俠刺重賞、甚或身世真相, 我也興趣缺缺。這一輩子,我想做個廚子,偶爾唸點書,再像我師父一樣收幾 個徒兒,平淡度日……」   青衣人突然精神一振:「等等,你說你想做廚子。」江璟疑惑道:「是啊 ,怎麼?習武之人不能燒菜?」青衣人道:「憑你那手藝,做甚麼廚子?你做 一席菜來我瞧瞧,好教我死心。」江璟畢竟經歷嫩了些,不知他在相激,下巴 一抬,說道:「我做出一席菜來,讓你心服,你就好走了罷!」   青衣人大聲道:「好,我也做。咱們來發帖子,公開賭賽,找一群客人評 菜,誰得賓客賞賜的綵頭多,誰就贏。我輸了從此不纏你,你輸了跟我走。」   江璟暗想這人醉糊塗了,他苦纏數月,最後怎會提出如此兒戲的條款?難 道真是病急亂投醫?但他既如此說,當然求之不得,何況自己還有老莊做後盾 ,一拍大腿,道:「你說的,酒醒了不許賴。」青衣人笑道:「我若賴了,讓 我將來內臟也被人做成臘肉,這兒扔一塊、那兒埋一塊。」   江璟急忙道:「發毒誓倒不必。你可別暗中派人假裝賓客。」青衣人連連 點頭:「你全部邀請岳陽門的朋友,還有地方名人,不就行了?」江璟道:「 既要正式賭賽,請帖上須寫姓名籍貫,你總得給我個名字出身罷?」   青衣人微微遲疑,道:「我在京師住了這麼久,籍貫姑且說是長安罷。名 兒當然是二寶了。」江璟應了一聲:「嗯,是長安人。你總不會姓二?」   青衣人不好意思地一笑,看著他眼睛,說道:「我姓殷。」見江璟意似不 信,急道:「這次真沒騙你。我是棄嬰,師父在江南某處山下的村子撿到我, 小村叫做殷家村。料來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嬰兒不會扔太遠,我多半是那條村 的人,於是師父讓我姓殷。」略仰起頭,想像自己早已忘卻的襁褓時光:「那 是個大雪天,師父再晚一步發現,我便凍死了。她將撿到我的那日當做我的生 日,反正也差不多,因此我說是臘月生。」   他誠意說完身世,熱切地等著江璟的回應。未料江璟當頭一盆冷水直潑: 「你說這次沒騙我,也不知原本騙了我多少事。」青衣人憤而叫道:「你未免 精過了頭。男子漢大丈夫,心眼這麼多!」江璟冷冷看他一眼:「男子漢大丈 夫,邀我遠途去作客,連真正企圖也不肯磊落明說。」   計議已成,儘管此等賭約十分滑稽,江璟也感到心中大定。岳陽門作東款 客乃是地方盛事,他稍一籌畫,便有了主意,神清氣爽地道:「我明日便到雲 夢樓找掌櫃的相商,借用灶頭傢生。你我在雲夢樓設席,岳州江進之,長安殷 …殷…那個二寶,聯名邀請城裡仕紳、武林同道、近鄉父老品菜。若是我敗了 ,當即向師父稟報要去遊歷山川,請他准我遠遊。」心道:「有老莊在背後撐 場,我才不會去遊呢。」青衣人自己說的,「只懂打架,不懂烹調」,恐怕連 燒水也不會罷?   二人擊掌為盟,擊掌聲在冬夜靜謐的湖上響亮得不容違背。盟約中是滿滿 的酒味兒,還有紅漆食盒中兀自縈繞的棗泥香與豆瓣麵餅香。   ——江璟自負酒量稍勝一籌,沒想到的是,自己才是醉糊塗了:他聽了這 許多故事,在在均是洩漏一字便招來府尹甚至大內派人查究的秘辛,青衣人倘 若賭輸了離去,豈難道就此任由他帶著一身秘密,逍遙南方?          *** 〔第三章完‧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4.82.106.40
LAUNCELOT:是了,江璟會吃不會做,這次只怕要輸 08/16 12:05
LAUNCELOT:不過或許是他味覺特別靈敏,能嚐到別人嚐不到的味道 08/16 12:06
LAUNCELOT:所以做出的菜口味與眾不同吧 08/16 12:06
larva:敬請期待晚唐廚藝錄...XD 08/19 11:59
larva:話說那年代許多食料尚未傳入中土,煮起來頗有挑戰性 08/19 1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