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五(3)
時間Fri Sep 14 00:22:18 2012
第五章 雪日鬥廚(3)
隨後魚鮮料理上席,分別是煎湖魚、油淋魚膾。菜還沒上完,眾人已嗅到
一陣丁香的香氣,鄧自昌叫道:「不用費心比較了,肯定是魚膾勝。」煎湖魚
是家常菜式,在場哪個不是成天吃上十條八條的?儘管這道魚煎得恰到好處,
也無甚出奇。至於魚膾,即為魚生切片之意,此道油淋魚膾,做法一嚐即知,
乃是以滾燙的香料沸油倏地淋下,使魚生的表面瞬熟,嚼感酥脆,內裡則是柔
軟半生熟的肥美滋味。如此整治魚肉,必得挑選上等新鮮的魚貨,均勻片薄,
而滾油以丁香調味,丁香是濃烈香料,稍多則苦、太少又不出味,僅僅是準備
食料的用心已值得讚賞。
結果,煎湖魚淪落成了粗填腸胃的菜,眾人心思全放在品評那道丁香魚膾
上。一位鄉紳連吃數片魚膾,拍桌道:「真難為他,每片厚薄如此均勻,本朝
名家杜子美曾有兩句詩……」
隔席的某村里正恰好聽過這首杜甫的詩,搶著道:「『饔子左右揮霜刀,
膾飛金盤白雪高』,這首是『觀打魚歌』。那兩句講述片魚肉的刀工…」轉向
首席的白沙驛刀法師傅盧翻鴻笑道:「當中刀法訣竅,恐怕要會武的高人才懂
了。」這些功名文人平日裡雖暗暗瞧不起武人,但既然同食,便也應酬一番,
言詞中仍有些貶意。盧翻鴻明知他意思,也笑道:「先生取笑了,揮刀切魚膾
,這功夫老盧也沒練過。」雲夢樓廚子大聲笑著打圓場:「切魚膾是我生意,
你別嗆行!」
眾人渾忘了還有煎湖魚這道菜,雲夢樓伙計將大批綵頭捧過,又往矮几西
面走去了。矮几不寬,西側已經放不下,只得多抬一張小桌來擱禮物。
徐紹興眼望矮几,悄聲對一名文徒朱弘津說:「一會兒趁他們沒瞧見,你
挪兩三樣禮物到咱們這邊。」
朱弘津道:「不行啊,這是作弊。」徐紹興苦臉道:「我又沒要你做到讓
大師兄勝,只是咱們這邊冷冷清清,太也難看。」
朱弘津道:「不可以,大師兄心性很倔,要是知道咱們耍這手,一定更失
望。輸要輸得有骨氣。」
徐紹興氣道:「敢情輸的不是你,說得那麼大方。我沒骨氣,行了罷!大
師兄辛苦偷煮…不不,我是說琢磨了那麼多個晚上的菜譜,等會出來看見比試
結果,可有多難過。」
尚在計議不定,雲夢樓伙計已從廚房端出蔬肉混合菜式,讓他們傳遞上席
。這次是兩道平易近人的菜餚,一是肉鑲茄,一是薺菜肉丸子。肉鑲茄的茄子
較之肉餡更引人,那官兒與夫人一吃,便知是切塊鑲好碎肉後,浸在肉湯所調
的醬汁裡燒,直至湯水收稠才出鍋,因此茄肉格外有味。菜肉丸子貌不驚人,
眼看要輸,誰知入口一嚼,方知當中有極細的薑末,外觀瞧不出來,卻明明白
白地惹起薺菜與瘦肉的清香,而丸子是用骨湯煮來,也不遜於茄子的肉湯慢燴
,製備骨湯可比肉湯更費事。雲夢樓廚子說道:「讓我這拿慣刀的評一句,兩
道菜的用肉,雖然同樣剁成了肉泥,丸子裡頭肉末的刀工,可比茄子裡的肉要
高明多啦!」
眾人不願顯得自己不懂賞鑑,一邊稱是,一邊暗地裡細細辨認,果然覺得
鑲茄子的肉末剁得甚為粗糙,而薺菜丸子的肉泥則細緻得來又彈力十足。女賓
們喜愛雅淡蔬食,吃到這早春清新的薺菜,幾乎是眾口一詞地讚好,磨著她們
夫君把禮物給了菜肉丸子。有些人吃不出刀法的高下分別,原本打不定主意要
偏哪一方,但肉鑲茄的調味顯然遜於丸子,又聽一位里正說:「菜肉混合,總
要菜裡有肉味,肉裡又有菜味,這才有意思不是麼?」若論二者融合,那是丸
子大勝,於是綵頭便賞給菜肉丸子了。
徐紹興摀著臉,不願去看綵頭堆到了何處,心裡卻響著大師兄日前興沖沖
說的話:「我某天吃到一道鴨湯煮茄子,這招真好,我也要用肉湯煮茄。」自
己當時鼓掌叫好,誰知這些賓客還是不賞臉。他替師兄感到大大不忿:肉泥剁
得好不好有甚麼相干?橫豎也是嚼爛了吃進肚子,有甚麼分別?
熱菜已經上了一半,江璟在廚下候著,不知外頭品評情況,原本致勝把握
甚高,回看殷二寶似笑非笑地在灶間晃來盪去,唱小調聲沒斷過,成竹在胸,
不禁越來越愁。此時他自然已知殷二寶非但懂得燒水,懂得切菜,做出來的菜
式也是色香兼具,只差不知味道如何。但盼那些菜徒具其形,又或者調味出了
甚麼差錯。然而他心裡明白,以自己鼻子之靈,那些菜聞起來已如此誘人,吃
起來怎還會差?
——最可惡的,是自己也對著那些菜餚食指大動。二人為了做這席菜,只
吃了幾個餅、一碗粥,胡亂充飢,江璟聞著殷二寶的各色作品一道道端將出來
,差點要將腰上的布兜掛到脖子下,以免饞涎滴了下去。這場比賽,竟連自己
的鼻子胃腸也不站在自己這邊。
正在忽怒忽愁之間,雲夢樓伙計推門進來,索取第二道雞肉菜式,他趕忙
將分好了碟的蔥薑燒雞遞上去。此菜用料除了雞肉外,亦有雞雜,滋味是極豐
富的。做起來很快,蔥薑爆香了用豉油燒熟雞肉雞雜,平時是老莊專門做給岳
陽門弟子加菜用,短短工夫可以燒出一大盆。雞肉上了色,又增了香,熱騰騰
地上桌,極之下飯,馬上教眾弟子分食清光。若非紀映瀾約束弟子不得搶食,
年紀較小的師弟們說不定還要吵架。
此菜鑊氣濃郁,一聞便知。殷二寶手裡將一隻一隻的雞翼分碟,一邊讚道
:「好香!」江璟見他碟中並排著金黃色的雞翼,無甚香氣。剛才瞧見他大火
開鍋後將雞翼分批過油,想來相當香脆,只是過油雞翼又有甚麼了不起?唯有
兩件事可疑:雞翼怎地隻隻都圓鼓鼓的,不知雞皮上搽了甚麼作料,受熱後變
得這般奇形怪狀?其次,雞翼中段全捻起來紮著,好似怕甚麼內餡漏了出來一
樣。
雲夢樓的伙計問道:「這菜又是甚麼名堂?」殷二寶道:「我也沒替它起
過吉祥名字,你就說是…雪耳釀鳳翼罷。」伙計好奇心起,又問:「雪耳是甚
麼?我好出去同客人們解說。」
殷二寶道:「白木耳。」瞟了江璟一眼,道:「聽說代國公郭元振見過白
木耳化成的精怪。你讀書多,或許知道。」江璟道:「我沒聽說過。這跟讀書
又扯上甚麼關係了…」殷二寶笑道:「筆記書裡寫的有的,我也不知真假。不
過我這雞翼裡頭的白木耳不是精怪,是與海貝濃湯同煮,煮到它融化成膠,飽
飽地灌進雞翼裡頭——」
江璟心下不以為然:「胡吹一通。」搖頭說:「雞翼小小一隻,有骨有肉
,怎麼灌?」殷二寶道:「這還不簡單,開個小孔,抽去骨頭,灌好了再紮起
來便是。你早上不見我在這兒替雞翼抽骨頭?」
江璟暗暗嘆服,兩道菜尚未上席,自己已然敗定。嘴上卻哪肯認輸,說道
:「這是玩花巧,枝微末節的玩意兒…」殷二寶笑道:「你說末節便末節,且
瞧雲夢樓大廚最後將禮物給了誰。那海貝得來不易呀,連日來我去了好幾趟早
市,終於等到淮東賣乾貨的來了。」
兩道菜傳到賓客桌上,蔥薑燒雞在寒冷天氣裡吃得人人過癮,然而雪耳鳳
翼一口咬下,薄脆外皮破裂,立時流出鮮貝滋味的雪耳膠來,包著過油立熟的
嫩雞肉,眾人便不只是過癮,而是擊案稱奇了。當下一無異議,論手工匠藝、
論韻味層次,決計沒有不將禮物賞給雪耳鳳翼的道理,這次勝負評得極快。雲
夢樓大廚跟老莊也有淺淺交情,一見到蔥薑燒雞,即醒悟是岳陽門朋友的菜譜
,只是終究無法昧著良心打賞燒雞,低著頭不敢瞧紀映瀾,叫伙計把綵頭放到
矮几西邊的小桌上了。
一位里正張望梯口,說道:「按照俗例,這時候該上羹湯了。」果不其然
,徐紹興領著三名文徒,在各席擺了兩盆熱羹,聞上去均是魚湯。一盆清澈見
底,乃是蔥白鯽魚湯,那孔目官一見便說:「這個好,蔥白鯽魚同煮,能消寒
氣。」司徒震用大匙羹去攪另外那盆,納悶道:「這是甚麼?白花花的,希哩
呼嚕的一大堆煮在一塊兒?」
雲夢樓的伙計侍立在旁,答道:「做這道『多寶羹』的那位說,是以竹笙
、海蝦、風乾豬肉脯、冬笋,加上湖中新捕的鮮魚魚頭同熬。他說另外還加了
一味名貴調料,請貴客們試試猜不猜得出?」
眾人聽他一樣一樣材料道來,已按捺不住,聽說還有猜謎,更是爭相端起
湯盅來試吃。但覺諸味調和的魚羹中有一種溫熱辛香氣息,卻不是早前芥子蝦
酥中的芥辣,而是暖呼呼地鑽入脾胃,令人說不出地通體舒暢。那孔目官的大
夫人蹙起蛾眉苦思:「我吃過的,這味兒我在哪兒吃過?…」忽然福至心靈,
忘形叫道:「是胡椒!」伙計笑道:「夫人好靈,正是胡椒。」
當時之世,紅辣子之屬的辛辣作物尚在極遠極遠的海外國度,並無傳入中
土;而胡椒曾是南洋貢品,此時雖已常在名流宴席之間出現,亦尚未廣泛種植
,其稀有昂貴也就可以想見。國朝大曆年間曾有一名貪官伏法,抄家時抄出巨
量胡椒,這調料竟是如同珠寶一般,成了貪官污吏搜刮收藏的寶貝了。
眾賓聽見是胡椒,頓時心中有數:這道多寶魚羹定是那位長安廚子的手筆
,否則岳陽門儉樸立派,哪來的胡椒?可是他們將禮物賞給魚羹,卻不是為了
胡椒名貴,而是羹味太也傑出,便是羹中不落胡椒,單是那「四寶」與鮮魚長
時熬煮成豐腴白湯,已教他們寧可燙著嘴唇皮也要呼嚕吃下。
紀映瀾當然知道這不是徒兒之作,他雖不便參與評選,但此羹實是過份奢
華,自知若是自己來評,那也定是打賞此羹。忽想:「璟兒從小是個饞鬼,十
二歲時還曾偷喝我的竹葉酒,此去到那花花世界,不知會不會給慣壞了回來。
」
此刻江璟在廚下滿懷鬱悶,那是因為殷二寶讓他嚐了一匙多寶羹。他自幼
喜吃辛辣之物,諸般香料以及芥子均是他所愛,這是他第一次嚐到胡椒,又溶
於鮮味魚羹中,吃得眼睛也瞪大了,他不是憂愁自己要敗,而是難過往後再吃
不著如此美味。殷二寶看他一眼,隔一陣又看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垮著臉在尋
思甚麼,說道:「你到咱們宅子來,我還有好多好吃的——」
江璟正想說:「你道我心意不堅,會被吃食所誘?太瞧低人了!」心頭突
地一震:「不對,我今日若敗,便須跟他走,而不是暗裡跟蹤。同樣是跟他走
,我一敗,便得聽他擺佈了。」他從天未亮忙到此時,一心只想著做好菜,幾
乎忘了背後是一個大陰謀。回思那夜泛舟,殷二寶說得自信滿滿,自己竟還以
為他是醉後胡言,想到此處,忍不住拍案而起:「你,你在京師,究竟幹的是
甚麼行當?你怎麼,怎麼煮……」腦中晃過了雙緹所說的飾物舖之事,然則此
人倘若真在甚麼興化里飯店做廚子,掩飾身份,也是不無可能。
殷二寶淺淺一笑,「你疑心我是廚子。我不是,只不過從六歲起便在灶間
打滾,滿院子的人吃飯都是我煮,有時大哥和他爹來,還是我煮。我師父是咱
這夥人的頭兒,為了避嫌,不好讓我飯來張口,因此我一直是那灶下的小雜役
。」
江璟高聲問:「那夜咱們…不,不是咱們,你划來那小舟中的點心,也是
你——」殷二寶掩不住得意,道:「甜點配方來自大哥他爹說的天子賜宴;鹹
點是來到你們南方見了土產,一時興起。」
江璟逐漸明白,何以自己照著老莊所寫的大份量做菜,做得縛手縛腳,殷
二寶卻輕鬆調配數十人的用料;他深深暗責自己大意,更有被欺騙的氣惱,一
時不知如何措辭,順口問道:「一直煮到現在?」殷二寶微一遲疑,答道:「
直到年前來了一個姑娘,便經常由她替大家備膳了。」嘴唇一撇:「做的都是
粗菜,五味也調不好。只因為是個女的,便搶了我的地盤。」
江璟奇道:「你那些…朋友裡頭,有姑娘家?」心想與一干兇徒共進退的
女孩兒,可真不知是何等異人。殷二寶道:「也就她一個。她是我從鄉間一場
不公道的婚事裡救出來的,我見她資質挺好,帶了她去投靠,誰知,哼,把我
的灶頭也搶走啦!」
江璟心說:「你說的『資質挺好』,肯定不是好事,也不知是會逞兇鬥毆
還是會算計人。說不定那場婚事公道得很,是你們將好好一場喜事瞧歪了。」
含蓄地說道:「原來她不想嫁人。」殷二寶見他面露些許鄙夷,有些不高興:
「讓你嫁一個快進棺材的土霸王做個排行十幾二十幾房的小妾,你倒願意?我
又沒有救錯人。」江璟一愣,道:「我,我又不是女子…好好好,我明白你意
思了。」殷二寶道:「等你見了她,自己問問去。」
江璟想說:「我不會見到她。」可是情勢越來越差,自己親口嚐到那魚羹
,親眼見到雪耳鳳翼的精巧,其餘菜色能占多少上風,實不敢去想。杵在案旁
,想要替最後這道即將上席的冬笋燒豬肉增添滋味,好讓它打敗那邊的芥菜炆
肉片,卻已然無從措手。
殷二寶風涼風涼地說:「你這菜式是輸定的。冬笋不比春笋甜嫩多水,我
用來煮魚羹還可以,你拿來燒肉片,那就太差,簡直暴露其短。還不如用時令
芥菜,老老實實做個肉片就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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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AUNCELOT:雖然我想江璟贏,不過更想看他去新天地發展,還是輸好了 09/14 08:49
推 pnpncat:這是一定輸的啊 贏了 書就寫不下去了XD 09/14 14:35
推 biglafu:魚裡有藏兵器嗎 09/14 20:24
→ larva:目前似乎未有賓客吃到鋼鏢(?)刀劍(??)之屬...... 09/15 23:49
→ larva:江大狗若是贏了,新天地就是雲夢樓——番外:晚唐江南菜譜 09/15 23:51
推 Mbyd: 魚裏有藏兵器=〉魚腸劍表示: 09/16 11:37
推 biglafu:會從煮飯悟出神功嗎 09/17 20:34
→ larva:這個嘛 故事中設定最高武學的由來不是這麼容易猜 XD 09/18 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