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二(2)
時間Mon Jul 16 07:52:06 2012
第二章 糖倉秘會(2)
青衣人獻寶似地將臂上花紋湊近搖了搖,這才放下衣袖,臉上滿是「你沒
話說了罷」的調皮神氣。忽然又沒頭沒腦地道:「喂,你常常大半夜地不睡覺
,溜到灶下煮點心。你很愛吃,對罷?」
這一句天外飛來,若非此人口齒清楚、舉止穩定,江璟決計不信他心智正
常,不是瘋子。驀地裡又是心上一凜:「我夜間犯規不睡,偷偷煮食,他怎會
知道?」只聽青衣人道:「你最常拿胡麻油跟豉汁煮雞蛋,一次用三個雞蛋,
有時用整蛋,有時攪散了蛋黃蛋白,再加點蔥椒甚麼的,香是很香,我匿在一
旁,聞著都餓了,老是怕肚子響起來,教你察覺……」
江璟哼了一聲,手藝被稱讚總是好的,便說:「多謝誇獎。」青衣人接著
卻道:「…你打發蛋液的手技卻有待磨練,炊出來的雞蛋坑洞多了點兒,蛋黃
蛋白又混得不均,一塌糊塗。」說著皺眉搖頭。
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大半夜黑燈瞎火的,非得身在廚房才能看出這等細
節,難不成這人夜裡離魂,潛到了自己身邊?
青衣人又指著他說:「話說回來,你入廚那股認真勁兒,我很欣賞。」稚
氣面上作出老氣橫秋模樣,看著有些滑稽。江璟心想,我將來要當名廚,只盼
三十歲之前能拋去兵刃、改拿菜刀,豈有不認真之理。不過他半點也不想對這
陌路怪客吐露生平志向,更不想與之攀談,只臭著一張臉不答話。自己半夜煮
點心時,一定躡手躡腳四下查看過,這人在一旁看了那麼多晚,自己怎會沒發
覺?
青衣人神秘兮兮地說:「你既然貪食,那更要隨我北上。咱們在京城安身
,有閒再到洛陽走走。你也知道,兩京的美食最多了,匯聚四海精華,又有異
國珍味,包管吃得你忘了自己叫甚麼名字。」江璟哭笑不得,道:「你究竟是
在威脅,還是利誘?」
青衣人道:「這只是個起頭。我還有許多手段沒使出來,總之非將你帶走
不可。咦,我想起來,有天你在城裡路過『香姬館』,和樓頭上甚麼人眉來眼
去了?」
江璟嚇了一跳,叫道:「你,你……」香姬館是岳州城裡的大妓館,館中
妓女身上各色薰香不同,號稱一名妓女有一款芳馥花香,絕不重複,聽說這也
是從前京師盛時妓館的花招。那日自己與徐師弟路過,桂花香氣的妓女站在樓
頭,閒來遠眺。徐師弟推推自己:「那位便是桂花。」
他平時酷愛桂花氣息,好奇心起,想看看此妓的風采與桂花神韻稱也不稱
,於是駐足對街,恰巧桂花妓的目光也正往這兒投來,一手撫在半露的胸口,
清肌正如桂花瑩潤,江璟怦然心動。桂花妓見一個白衣挺拔少年仰頭相視,心
中頗喜,便也盈盈而望,淺笑招手。
樓頭街邊,兩相脈脈。這是江璟習藝生涯中的小逾矩,可惜門規甚嚴,也
無下文。若非青衣人說起,老早便忘了。
青衣人道:「不是你師弟洩的密。都說我千里南下就是為了找你,還能不
覷在旁邊、多瞧幾日?」撇嘴笑道:「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你既愛吃,
可見是個聽憑欲望的性情中人,愛瞧美女也是應有之義,況且那桂花妓如此風
情……」卻不說提起這件風流事來意欲何為。他雖不說用意,江璟也知他捉住
了這把柄,絕對不懷好意。
反正美女看也看了,江璟也不抵賴,冷哼道:「你初時說要給我件武林至
寶,現在又說要使手段,倘若真是寶物,我跟去也來不及,你又何須裝神扮鬼
?可見沒甚麼好事。」
青衣人遲疑片刻,斂去適才風流言語的邪氣,才正色道:「寶物自然有。
我跟你說,那是令先尊捨命奪來的,等於是他的遺澤,由你繼承,乃是理所當
然。只是此事重大異常,你不到咱們家裡來,便不能說穿。」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嚴肅,自見此人以來,實以此刻最為正經。江璟涉世不
深,卻有一門察言觀色的本領,不知何故,心中便說:「他不是騙我!」嘴上
兀自強硬:「我流落江南之時,家父也重傷失蹤,你說他不在世了,那便不在
罷。我可不記得他提過甚麼要傳給我的寶物。」
青衣人緩緩搖頭,道:「你那時才幾歲,怎能跟你說?嗯,你道是誰給你
刺的青?紀師傅沒告訴過你罷?」見江璟瞠目不答,又說:「那是因為紀師傅
也不知情,我卻知道這也是令先尊的意思。令先尊與我的授業師父有同僚之誼
,咱倆原是一夥人啊!你知道不知道?」
前塵渺渺,那曾由生母攜著抱著南來拜師的幼年,在江璟心中印下極深刻
痕。他記得那也是暑熱天氣,似乎與自己的生辰甚是相近,因為他記得阿娘哄
著他說要買糖慶生的柔柔嗓音。阿娘去了哪裡,師父倒是交待過,因為阿娘跟
師父說,紅塵教她傷心,她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做個苦修女尼。那麼爹到哪兒去
了?最後一次見爹,爹也是緊緊摟著自己的,後來怎麼便生離暌違了?
這是江璟心底模模糊糊的傷痛事,自不願在青衣人面前流露真情。他向來
有些道貌儼然的學究之氣,在肚裡做慣文章,少年十五,較之鄰里的弱冠青年
更為內斂,要裝得冷口冷面,一點也不為難,於是盯住青衣人,木著臉一言不
發,暗暗察看他神情有無變換,好判斷真偽。
青衣人沒料到江璟如此沉得住氣,對這般切身之事毫無追問的興致,不由
也愣住。二人剎那間相互瞪視,誰也說不出下一句話。寂靜間只得屋外林中的
秋蟬鳴聲,一下長一下短地吵譟不休。
便在此時,老莊的聲音突在門外響起:「大狗,你捉賊捉到哪裡去啦?今
日我做黃豆醬燜雞,你學不學?……」一邊說,一邊行近:「大狗,大狗?你
在東房麼?你睡著了?」說著已到了門外,大有要推門進來翻找之勢。
二人同時一呆,均不知如何應對。青衣人不懼江璟手中仍持武器,陡然欺
近身邊,低聲道:「我先前所說,並非空言。你要活命,只能隨我走,否則別
怪我送你的終。」江璟道:「嗯,這個你說過了。」青衣人見他鎮靜逾恆,倒
拿他沒輒,不禁失笑,下巴朝門外一努:「像外頭這種閒人,該滅口時我便滅
。我不是仁義之士,不講究不殺無辜之人那一套,管他有無武藝,一概打殺。
」
江璟受此恐嚇,反而怒從心起,低聲喝問:「不會武藝之人犯著你甚麼?
」青衣人不答,只道:「我來尋你之事,只得你一人能知悉,聽見沒有?」頓
了一頓,又道:「否則,任他是廚子、車伕、礦工,又或你那青梅竹馬小妹子
…多一人知道,我們便殺一人。」青衣人說的「我們」,江璟也不知是何等一
群凶神惡煞,總之斷不會包括他江大狗在內。他聽對方連雙緹也查到了,心中
愈增戒懼,胸口愈感憤激。
青衣人退開一步,又道:「紀師傅門下文武兼修,我是很崇敬的。然而我
武藝雖低,卻不學公平格鬥,專學致人於死,末了收銀子,你明白不?」笑容
不斂,江璟卻知他絕非戲言,眼前晃過了一個假想中的景象:歲暮風雪,慶州
邊境,官道旁、枯木上,染血的頭髮垂著一顆睜眼人頭,那是賣蔗小販說的故
事。不意一日一夜之內,這一類受雇行兇之人便來到眼前。
——來到眼前,大大方方地發出邀請,驗證紋身,說他江璟與他們乃是同
一夥人。
吱地一聲,半掩著的偏房門板被老莊一把推開。
青衣人倏地仰低,竄入了層架之底,直像蛇兒遁入草叢一般迅捷無聲。老
莊推門進來,見江璟手持曬衣桿、腰間縋著一捆麻繩,呆立屋中,奇道:「你
杵在這兒做甚麼?師父罰你站?」江璟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在這裡,這裡
…瞧著糖霜,別給小賊摸去。」老莊忙問:「見到賊影了?」
江璟道:「倒也不是賊,回頭我跟你說。你先出去。」說著便來推老莊出
門。老莊見他魂不守舍,疑心大起,江璟不由分說,執著老莊的手臂,直將他
送入廚下,又推說要收拾偏房,扭頭忙奔了回來。
板門大開,日光透入,層架下空空蕩蕩,青衣人早已蹤影全失。江璟無措
之間略一回頭,只見架上少了一罐糖霜。
——「我在北方,只聽說過南邊有甘蔗糖,卻沒吃過,一直想嚐。」忸怩
著說這番話時,那青衣人真像個無機心的小鬼頭,半點也不令人想起遠方的離
奇血案。敢情他終於忍耐不住,當真做了一回偷糖賊!
*
豈料自此以後,岳陽門大弟子再無安樂日子好過。
老莊問起逮賊經過,江璟把青衣人帶翻糖罐闖禍之事說了,只說是那是個
不懂事的鄉野貧少,經他懇辭感化一番,已送去了渡口,命他不可再來。這倒
不全然是扯謊,青衣人原本確實沒偷糖,至於後來如何進展,那自是有苦難言
。其餘對答,他絕口不提,只當糖倉偏房之事是一場幻夢。
不幸這幻夢卻不放過他,一步一步地變作了惡夢。
岳陽門並非武豪起家,江璟的師父是本鄉中過進士科的書生紀映瀾,身有
棍法武技,為避世亂,回鄉隱居,受官府之命經管一個小小的露天煤礦場,賴
以維生。十一二年前收了他這孤兒徒弟,頗為沉浸授徒之樂,索性開派收起徒
來,逐漸也與近鄉的武林人士通起聲氣。如今共有文徒三十多人,武徒四十多
人,如大弟子這般文武兼修的是少數,只有十人。岳陽門的名字,並非自封,
而是地方上百姓慢慢叫起來的。
江璟既身為大師兄,自然要代替師父傳授入門基本功法。這個九月午後,
陰陰涼涼地下著雨,江璟領著武徒師弟在演武廳,正要演一套「雁南飛棍」,
藉以講述「迴力」的訣竅。熱身之時提起自己用慣的棗木棍兒一抖,手中陡然
輕了,那棍竟然從中斷成二截,另一截飛出廳外。
江璟一驚,第一個念頭是:「咱岳陽門練的是外功,我甚麼時候內力這麼
強了?」拿起棍來一看,立知自己是做白日夢,大謬極矣。
江璟養兵器向來有如養書一樣戰戰兢兢。不僅日日拂拭,天陰了拿帳子罩
起,天晴了帶出去曬曬太陽,每日收功時更對兵器們說話談心,直將一批長棍
當成兄弟似地愛護。徐紹興是二弟子,同住一屋,與他最要好,問過他為甚麼
對棍兒說話?江璟煞有其事地答道:「咱們持棍與人對敵,當下在那天地之間
,唯有兵器是你的戰友。你平日待它好,它便有靈性,自然會好好助你啦。將
兵器當死物來使,是庸手;把兵器養出靈性,才是上乘。你沒聽過刀劍也都有
靈麼?」
徐紹興將信將疑,應道:「是,是,多謝師哥教導。」紀映瀾知道大弟子
有點執著痴氣,聽見此說,也只一笑置之。
如此痴愛兵器之人,怎地會將長棍養斷?再說這棗木棍沉實堅硬,便是日
常保養再如何疏忽怠惰,也不至於這樣斷成兩半哪?眾師弟譁然搶上來看,只
見棗木長棍斷口處平平整整,又有一層薄薄黏膠,竟是被利斧或刀刃所斬開,
再敷上黏膠,使之一時不至於便斷,等到江璟執起一抖,力氣透到中段,此棍
馬上壽終正寢。
江璟大怒,斷棍一擺:「誰?是誰惡作劇?」大夥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江璟心想:「他們素來循規蹈矩,也不可能這麼幹。」說道:「罷了,我知道
不是你們。」轉身出廳,去院子裡收拾那半截斷棍。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下,
落在長棍的「屍身」上,看了便傷心。江璟悶悶不樂,雙手捧起「屍身」,默
唸:「棍兒棍兒對不起,是我照顧不周,我一定揪出兇手,為你雪恨。」正要
回廳,忽見院子角落亭下的矮樹叢間,有一角淡青衣料。
樹叢悄悄撥開,一張略顯蒼白的臉露了半邊出來,對他霎霎眼,無聲地笑
得十分歡暢。
江璟見是那偷糖賊,登時明瞭前因後果,又驚又怒,大喝:「哪裡走?」
雙手分持斷棍,縱身而上,腳步未到,右棍已疾戳而至。這不是棍法,是那賣
藝少女雙緹的家傳劍術。雙緹的姨母既與紀映瀾是多年交情,也對江璟甚為關
愛,便時常點撥他學劍,因此除了師門棍法外,江璟也算是藝兼劍法。此路劍
術以神幻迅速為旨,人與劍的移動均是又輕又狠,雙緹在西市挑糖罐、削樹葉
,其實乃是此劍術的入門功,自幼早已苦練多年。
青衣人長身站起,側身避開斷棍棍頭,頭一抬,竄上了牆頭。江璟甚至瞧
不清他怎生屈腿縱躍,腦中響過此人所言:「我專學輕飄飄逃走!」
江璟那聲大喝驚動了眾師弟,各人知道來了外敵,紛紛持棍躍出廳來助陣
,卻見大師兄淋著雨在牆頭上奔了一圈,從東牆奔到西牆,又在西牆上朝外眺
望,最後忿忿地跳下地來,握緊了斷棍,又透著有些迷惘。大夥問他該往哪個
方向追?大師兄卻道:「沒有外敵,是我眼花。我們進去繼續練。」
隨後練了整個下午的「雁南飛棍」,始終見大師兄臉色憤慨,沒有大雁展
翅的豪氣,倒有兀鷹啄殺獵物的狠勁,還聽見他喃喃道:「回頭找雙緹問那一
招。我偏不信刺不中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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