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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糖倉秘會(3)   秋深了,溫暖的日頭也越來越稀有。這日早晨難得好天氣,紀映瀾要江璟 幫忙搬出書齋的藏書去曬。當時書籍除了紙張所製,亦有絹帛手書,紀映瀾更 藏有古本竹簡,不能受潮。江璟很喜歡幫師父曬書,一邊陳列書籍,一邊留意 有沒有自己該讀而未讀的冷門好書。這時他在詩集之中見著一本手抄的「李長 吉歌詩」,那是本朝詩人李賀的詩集,又有大詩人杜牧的序,心頭甚喜,便向 站在廊前的師父道:「弟子想借這一本。」   紀映瀾一怔,道:「李長吉?他句韻太險,用典又僻,少年人還是讀些辭 氣高尚光明的古詩罷。你不是挺喜歡陶潛的?」   江璟心道:「可我也喜歡李賀險奇出格的怪脾氣。他若寫得不好,你又何 必收藏?」不敢頂撞師父,硬是拿起那冊李長吉集。紀映瀾道:「對了,你成 天鑽研那些先秦詭辭,我看你越來越沉迷於辯論雜學,莫要走火入魔,還是多 讀儒書才好。」   江璟辯道:「我又沒有不讀儒書,只是詭辭論理的方式自成一套,提醒咱 們不能落入陷阱,必得明辨推理。」忽然靈光一現,道:「弟子近來又想,若 無實物,那許多虛名也無意義,何以『正名』才是正道?然則,『物』與『指 』之間是否相互依存,定須澄清——」紀映瀾聽他變本加厲,責道:「夠了! 那部絹本的『白虎通義』,你拿上頭二卷去複習,看人家漢代博士大儒怎麼論 理的,別走上鑽牛角尖的岔路!」   江璟低頭應了,故意不碰那討論五經異同的大作「白虎通義」,揣著詩集 往自己屋裡匆匆奔去。誰知身後徐紹興抱著兩卷絹本追上來,塞給他道:「師 父說你漏了這書。」江璟只得接過,隨手將書放在屋裡靠窗的架上,供奉起來 ,再也不理。   五日之後,紀映瀾問他要回兩部書,江璟把枕邊的詩集與架上的絹書送到 師父的書齋,才剛剛退出,忽聽師父在書齋內叫道:「你回來!」聲音又是憤 怒,又是難受,渾不似師父平日的溫和。江璟拜師十二年,聽過師父教文授武 、起居關懷,從沒聽過師父這等悲憤語氣。   江璟大驚,不知兩部書哪裡出了差錯?衝進一看,紀映瀾書案上攤著「白 虎通義」的前二卷,抬頭望他,臉色慘白,又似洶洶質問。江璟低眼看去,不 由得暗叫一聲苦,只見這哪裡還是書,根本成了畫冊,上頭墨跡斑斑,字裡行 間盡數畫上了插圖。再看那些插圖,若是山水花鳥也就罷了,偏偏沒那等風雅 ,乃是大鯉魚、大螃蟹、大海蝦、大鮮蚌等等美味水族,畫得還挺唯妙唯肖。 最末尾題著幾個字:「河海之鮮畢至,妙哉妙哉。」   這行字不是自己的筆跡。江璟的書體學了師父,圓潤柔致中帶著正道英氣 ,岳陽門過年的桃符一定是他題。眼前這行字雖不怎樣,卻隱然兼有疏放與勁 健氣息,書寫者該是飛揚勇決之人。不知怎地,江璟心頭陡然浮現糖倉之中青 衣少年的一抹俏冷微笑。   他又惶愧、又心焦,竟對師父跪了下來,急道:「不是我寫的,我,我… …」心想自己愛吃,師父一早知道,即使不是自己寫的,此書收藏於自己屋中 ,又畫了這麼一堆河海之鮮的大總匯,師父別要誤會自己找外邊飯店結識的朋 友來胡鬧才好。紀映瀾道:「你先起來!這五日中,你究竟翻閱過此書沒有? 是不是你和紹興疏於看守,給甚麼閒人摸到屋裡去了?」   江璟聽師父明辨是非,感動得差點要掉眼淚,站起身來一咬牙,道:「師 父請稍候,我去揪出那人。」轉身便往自己和徐紹興共住的屋飛奔。他鐵了心 要揭發此事,心想憑師門上下弟子加上雜役百餘人,難道怕幾個亡命之徒?說 不定是那青衣少年虛聲恫嚇,說不定那人真是個瘋子、並無兇徒黨羽呢?   來到屋裡,首先往窗邊書架上瞧,但見原本安置那卷「白虎通義」的空位 置上,擱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布包,自己攜書出屋時,這個布包還不在架上。徐 紹興在他身後打掃屋子,見他臉色鐵青,驚問:「師哥,怎麼啦?」   江璟用身子遮掩著布包,慢慢揭開。包中石灰甚厚,裹著一顆自某種活物 體內分離出來的心臟,心頭血脈已割斷,心肌則用藥物浸硬。   徐紹興又問:「師哥在瞧甚麼?」   江璟沒殺過人,倒是跟老莊在城裡瞧過屠戶殺豬,知道這不是豬心。他不 曾親眼見過人心,然而將這顆心臟往自己胸膛比一比,也知這是人心的大小。 他從雙緹的姨母那兒聽過一些醫理,更清楚每個人的心臟尺寸便如自己的拳頭 一般大。聽徐紹興頻頻追問,江璟怔怔地捧著那顆心,並不回身,半晌才道: 「方才你一直在屋裡?」徐紹興道:「是,就是中間出去打了桶水來洗地。」   最近的一口水井距此不過二十多步之遙,縱使徐紹興提了滿桶回來,腳步 稍慢,憑那青衣人的輕功,也足夠閃身入屋,在書架上放一顆人心,再從從容 容地離去。江璟不存希望,仍問:「沒聽見屋子附近有怪聲?」徐紹興道:「 甚麼也沒有。師哥,到底怎麼啦?」   江璟將胸中一股嘔逆之意奮力壓落,才啞聲道:「沒事。我還給師父的書 弄污了,給師父罵了一頓,我來瞧瞧書架究竟多髒。」徐紹興透了口氣,笑道 :「師哥你也知道,我不大碰書本子,書架是經常忘記擦的,這就來擦乾淨。 」拎著布巾湊了過來。江璟讓開一邊,勉強對師弟微微一笑,將人心揣入了懷 裡。   這心臟不知從甚麼人身上而來,不知是死有餘辜的惡徒,或者無辜受害的 良民?這顆心臟已然僵冷,它在懷中緊緊地靠著江璟劇烈砰跳之心,是在告訴 他:你還是別揭發的好,一旦你守不住秘密,此處不知多少人的心臟都將這般 停止跳動了。   江璟失魂落魄,慢慢走回師父書齋,跪稟道:「師父,都是我幹的。我不 滿師父逼我讀儒書,發起瘋來亂畫,毀了師父的藏書,你罰我罷!」   紀映瀾當然不信,大弟子素行優良,乃是一眾師弟表率,即使偶而因為太 過聰明,不免有些小小胡鬧,但如此污辱先賢書,卻是打死他也不會做的。然 而任憑師父如何詢問,江璟也硬氣不答,若是開口,只說:「是我錯了,是我 一時迷了心智。」到後來,甚至說自己到城裡雲夢樓偷偷買酒喝,是醉瘋了: 「夜裡沒下酒菜,我便胡亂畫了幾道,望梅止渴。」供詞荒謬可笑之至。叫來 徐紹興查問,也說大師兄這幾日根本沒進城。   江璟便這樣給關進了柴房。師門沒有前例,紀映瀾不知怎生罰他,江璟自 願關足整整一旬。白日照常出來練功,戴罪教導武徒們,繼續指點那「雁南飛 棍」的迴力,又多教一路「雞啄粟棍」的點力;夜晚則悽悽惶惶地背著棉被, 到倉庫裡倚著柴薪睡覺。天氣一日一日冷下去,倉庫板壁極薄,江璟也不喊苦 ,更不敢在半夜出來偷偷煮食了。他心裡難過自責,是為了師父珍愛的藏書遭 受損毀,無論如何,是自己沒看管周到。   午夜,他披開衣襟,斜眼瞧著那流水刺青,心中在問:「這不是我自己刺 上去的,我沒有招惹任何壞人,卻為了這物事遭殃,為甚麼?」   這一晚風涼露重,江璟裹著被褥蜷在柴堆旁,地面濕氣甚重,實在冷得睡 不沉,要爬上柴堆去睡,又磕得肉疼,只好心中默計時刻,唸完了棍法心訣, 又背誦公孫龍的「白馬論」,一刻一刻捱過去,算來已經交了三更。猛然間冷 風大起,倉庫的門竟被大力推開。   江璟騰身而起,順手抽了一根大粗柴,卻聽黑暗中有人低喝:「別動手。 」緊接著火光微亮,門口那人劃亮了火石,引火燃起一枝蠟燭,拿在手上。   燭光之後,一人身上點點污跡,面上血色極淡,身子似乎還有些搖晃,嘴 角卻浮著微笑。   江璟登時怒氣勃發,踏上兩步,手中粗柴一捺一攔,已將那人退路封住。 那人閃身急避,腳步果然不穩。江璟正是要將他逼入屋中,斜身竄到門口,反 手關上了門,喝道:「你給我待著!」   那人呼了口氣,鬆懈下來後立時支持不住,坐倒在地,神色一瞬間變得茫 然疲憊,又勉力回神。江璟道:「你來得正好。那些事——」那人道:「全是 我幹的,怎麼啦?你演棍法時廳堂外邊的鬼叫,也是我。」低頭在地上滴著蠟 油,將蠟燭豎好,才又抬起頭來,竟將後頸要害盡數暴露,半點也不怕江璟就 此驟下毒手。江璟見他有恃無恐,心中更怒,說道:「就為了逼我隨你北上? 你我無冤無仇,你…你為何……」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LAUNCELOT:這大弟子也恁痴了,這些個手段可都算是輕的了 08/14 12:22
larva:人總有年青單純的時候... 08/15 2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