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五(2)
時間Mon Sep 10 10:58:30 2012
第五章 雪日鬥廚(1)
*
他在廚下聽了殷二寶坦承之語,將此事從頭思量一遍,即知那間飾物舖子
不簡單,說不定還是殷二寶一夥人慣常通傳訊息的所在,而前來阻截的四名蒙
面人雖不知來歷,總之也是同一局中之人。他斜眼看著殷二寶揮起大菜刀,手
腕像裝了機括似地,把砧板上幾大塊不帶皮的豬肉拍剁成泥,這刀技老莊也懂
,自己可做不到,衝口說道:「似模似樣,可不知吃起來是何滋味。」
殷二寶轉過頭,揚眉瞧他,江璟這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改口道:「我,
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要說,好在你那天只搶了她的釵子去,若是她少一根頭
髮,我絕不跟你善罷。」殷二寶觀察他片刻,說:「啊,我知道了,青梅竹馬
好做親,你想娶她?」
江璟從沒想過這件事,臉上本已被灶火燻得發紅,耳根子突然也熱了,道
:「誰跟你說這個?」殷二寶點頭道:「我那日不曾留意她長相打扮,只想趕
緊走人。不過你這人脾氣古怪,嗜好很刁,看姑娘的眼光必然很高,下次再遇
見她,我得好好瞧一瞧——」江璟吃了一驚,拍案喝止:「不許你再去招惹她
!」
殷二寶將豬肉泥收入盆中,又拿起那把未切的青蔥,左右端詳,手在腰兜
裡一掏,取了不知何物出來,對著蔥條就是一陣輕刮。但見他一手握住大把青
蔥,一手快捷無比地向著蔥尾一道道滑過,翠綠蔥面登時飛起絲絲捲花,便有
些不曾捲起的絲條,放到一旁的小碗水裡浸不多久,也即開花。他再隨手剁成
小段,花葉般的蔥絲堆在一起,好看煞人。江璟看得傻了,叫道:「這是幹甚
麼?」
殷二寶說:「切蔥花啊。」江璟指著他手,道:「你手裡是甚麼法寶?我
比你早來,怎沒見著?」殷二寶明白了,將手中之物往砧板上一放:「不是雲
夢樓的刀子,是我暗器,師父傳給我的。我用它刮蔥花刮習慣了,此處沒有可
以替用的就手傢生,只得拿出來用。」又揮揮手:「不要擔心,鏢上沒淬毒。
」
江璟不服氣地道:「哪有這樣切蔥花的?」卻也知這才是手藝所在,心道
:「小鬼刀工厲害,能剁肉又能切蔥,我竟然輕敵了。無妨,我的菜譜全是老
莊所授,小鬼懂得切菜,未必懂得調味與火侯。」老實不客氣地將那暗器拿起
來,放到眼前細看。殷二寶說:「佳餚的形、香、味缺一不可,開花的蔥比碎
末蔥漂亮,咀嚼起來也享受些。你不是很懂品鑑麼?肯定瞭解這樁道理。」江
璟抗辯:「菜餚外觀當然要緊,可是你,你偷用…」殷二寶聳肩說:「咱們又
沒約定不能用自己的獨門傢生。你若不服,要用長棍趕麵皮也行。」
暗器是純鋼打造,色澤沉黯,彎彎的像是一道新月,內側又突起一個微帶
倒勾的稜角,如此便共有三個尖稜,三稜邊緣斜磨,均十分銳利。紀映瀾講解
過諸般兵器圖譜,江璟知道通常鋼鏢無論是直是彎,總有三寸六七分長,乃是
大件暗器;此鏢卻僅約二寸三分長,體量輕薄,加上內側那一尖勾,這便與常
見鋼鏢有別,一眼能認出是特製之物。殷二寶在旁說:「用刀子刮蔥花,一刀
畫下去只有一條痕,你看這一鏢畫下去有三道刮痕,蔥絲捲起來快多了。」
江璟一見到鋼鏢的特殊形制,立時想起一事,問道:「你要我殺人,只為
了怕他肉裡帶著你獨門暗器逃走,給人發現你又或你的指使人也和那件寶物有
關,現在倒大剌剌拿出來現眼?」殷二寶奇道:「咦,你怎麼推出其中道理的
?當時你可還不知。」
江璟道:「這有何難猜?當時一片混亂,事後我一回屋躺下,馬上想到了
。再看到這特製的鋼鏢,再也不必懷疑。我放走那傢伙,固然會有後患,你自
己後患更大,他們在我這邊找不到那不知甚麼失物,只能作罷,你和你的指使
人卻與他們利害相關,還有得糾纏,因此你對我生那麼大的氣。」
殷二寶道:「是了。暗器讓你瞧見又有甚麼大不了?在你面前,我怕甚麼
?」江璟正想,這人又來套交情了,卻聽殷二寶樂呵呵地接著說:「我漏越多
餡兒讓你看,你性命越危險,更要聽我的話,在泥地裡更加拔不開腿。」
江璟憤然道:「泥足深陷。」殷二寶手掌一拍,笑道:「對極,對極,就
是這四個字,你瞧我多沒學問。」
江璟沉著臉不語,將鋼鏢放回案上,心想:「小鬼三句話裡有兩句不真。
你沒學問,樂府歌辭的意境又唱得那麼淋漓?」又想:「今日宴罷,且看我將
腿抽出來,甩你一身泥,將你踹回北方去。」說道:「你師徒倆獨門暗器想來
出名,尊師知不知道你日常竟拿來刮蔥花?」
殷二寶收起鋼鏢,又去剁菜泥了。大冷天裡雖有薺菜,但要在人生地不熟
的江南挖出這麼一大把嫩得滴水的早春薺菜,也不知他如何辦到的?「這哪裡
能說,她要知道了,會罰我將鏢兒拌蔥花吃下去。」
江璟道:「世上也有你怕的人。讓開!」殷二寶一頭霧水地被他從窗邊趕
離,只見江璟推窗伸手,捧進來一個廣口大瓷花瓶,瓶口卻塞住了。殷二寶探
頭問:「用窗上雪堆冰鎮了甚麼好吃的?」江璟緊緊地揣著瓷瓶,道:「你一
會兒席上便知。」瓶中的一大塊紅麴肉凍,乃是今日之宴裡,涼菜中的葷菜,
是老莊全程親授,酒麴醃瘦肉豔紅噴香,裹在豬肘子熬出來的透明筋凍裡,切
片饗客,色味兼具,用於廚藝比賽的頭盤,可以穩收先聲奪人之效。那肘子凍
,說來慚愧,卻是老莊捉刀代熬的。
江璟遮遮掩掩地將肉凍倒出來,執起刀子,忽然愣住:「老莊沒說厚薄幾
何。怎麼辦,該厚切還是薄切?」這時廚房有人推門進來,卻是雲夢樓的伙計
,說道:「午時已到,該上涼菜啦!」
樓上各席賓客這時早享用了茶水飯菜,肚子裡卻還留著老大空隙來品嘗比
賽菜式。徐紹興與三名岳陽門的文徒依著宴席規矩,將二道打頭陣的幾碟齋涼
菜一席一席傳遍,卻不說破是比鬥的哪一方所做。樓梯口擺著一張小矮几,是
預備堆放綵頭的,几面東側是地主方,名牌上寫著「岳州江進之」;西側是遠
賓方,名牌上寫「長安殷二寶」。紀映瀾陪著刺史公署孔目官與三湘武林門主
所坐的這席最尊,先上了一碟椒鹽黃豆、一碟涼拌忘憂草,均是金黃顏色,光
是瞧著,幾位掌門人已胃口大開。
好容易等紀映瀾敬完了酒,眾人紛紛動箸,華容縣的槍法名家司徒震嚼了
兩嚼,便對遠處自己的大弟子叫道:「這黃豆炒得入味,禮物拿出來賞了它!
」
他身旁的射箭師傅鄧自昌來自唐年縣,搖頭道:「等等。你還沒嚐這碟涼
拌萱草,便這麼賞出了綵頭,也太武斷啦。你嚐嚐這萱草,也不知怎生料理的
,嫩得像是剛採下來!」隔鄰席上的雲夢樓大廚也說:「忘憂草入菜,那是又
美味、又能寧心補腦,各位貴客不像我廚子,平日心思花得多,正得吃這個補
一補。」
忘憂草又有萱草、金針等多樣名稱,採摘後乾燥封存,烹調時浸發使用,
若炮製步驟掌握得宜,清香中便帶有菇蕈的鮮甜滋味。那孔目官是吃慣美食的
,點頭道:「嗯,這萱草的鮮味一絲也沒走散了,香醋也襯托得好,很是難得
。用的可不知是幾年的老陳醋才這般甘甜!」司徒震恍然叫道:「怪道我覺著
這素菜嚼起來比肉還香呢。」
既然幾位精於品嚐之人都這般說了,綵頭便都賞給了涼拌忘憂草。只見兩
名雲夢樓的伙計捧著禮物,走到那矮几的西側,放了下去。原來這一道菜是遠
方的客人勝了。只有一位里正喝酒喝得很歡,覺得黃豆特別下酒,堅持要將綵
頭賞給那道椒鹽黃豆。女賓那席有人低聲說:「鹽豆子做得再好也是粗食,吃
得我口也乾了。」
緊接著葷食涼菜上席,乃是一道蝦酥、一道肉凍。那蝦酥經過大火油烹及
調料攪拌,仍維持河蝦的完整形態;肉凍則是鮮豔紅麴肉裹在透亮肘子凍中,
二者的外觀各有千秋,口味亦是不相上下。眾人正不知如何取決,弟子席上一
人說道:「不對,這蝦酥裡有文章,嗆得夠味,卻是甚麼?」他師父在這邊席
上說:「是芥子?」
雲夢樓大廚嚐了一口,點點頭:「是芥菜籽。」一位女賓笑道:「這辛辣
味真是有趣,我又怕吃它,又想吃它,好似上了癮。」她丈夫是岳州鄉紳,接
口道:「湖海之鮮與芥辣相配,那是最合襯了。這蝦酥入口先有蝦味,嚼得兩
下又有芥辣香,賓主之間可調配得很好啊。」
另一位鄉紳道:「這道肉凍味道雖好,可惜有個敗筆,那就是切得太也肥
厚,損失了口感。」他夫人在那邊說:「若論面面俱到,那是蝦酥勝出。咱們
家把禮物賞給蝦酥,好不好?」這名鄉紳笑道:「便依妳的。」
眾人之中有的又心想,第一道涼菜是長安廚子勝了,總得賣岳陽門一點面
子。岳陽門是南方門派,照理說習於料理魚蝦,而北方人攜來酒麴、烹煮豬肉
,則是可想而知。他們帶著這份不好說破的偏袒之心,便將禮物賞給了蝦酥。
此一回合,芥子蝦酥所獲禮品較多,豈知雲夢樓伙計捧過禮物一放,又堆在了
矮几的西側。徐紹興站在梯口,搔搔頭,與三名文徒對望一眼,八隻眼睛裡都
有些發窘之色。
涼菜上畢即是熱菜,按規矩是先雞後魚。此時上來一道麵豉醬燜雞、一道
玫瑰露蒸雞,均是全雞烹煮,熟後再斬開來分開布碟。雲夢樓大廚一挾起麵豉
醬燜雞的雞胸肉,便搖了搖頭:「這個雞不行,你們瞧瞧,還有血水顏色。」
鄧自昌道:「可是吃起來不像夾生哪?」雲夢樓大廚道:「不是夾生。雞肉是
熟透了,可是煮前沒有處置好。」一位女賓皺眉道:「這血紅顏色看了怪不舒
服的,雞肉聞著很香,看起來太嚇人。」
雲夢樓大廚又挾起一塊玫瑰露雞,道:「看看,像這隻雞就處置得挺好,
一點血色也沒有,肯定是下鍋前先用滾水灌過了。」弟子席上有人問:「怎麼
灌的呀?師傅,透露點秘訣罷?這兒都是自己人,聽了一定不外傳。」雲夢樓
大廚笑道:「這哪裡是秘訣了,好多自養自宰的宰雞戶都知道。胸上氣管那兒
開個口,滾水灌下去,整隻雞再放下滾水裡翻兩翻便成。」
一名湘西鐵鐗門的弟子道:「豈不是好像幫雞洗溫泉浴?那雞也太享福了
!」眾人大笑。雲夢樓大廚道:「就是這麼回事。諸位府上的廚子一定也懂這
道理,因此各位平時家裡吃到的雞,可沒這血水顏色。」眾人回想一下家宴菜
色,又都點頭。
孔目官的大夫人閉眼品嚐,微笑道:「這玫瑰露的味兒太精純了,可得要
多少玫瑰花瓣才能提煉出這樣的醍醐滋味呀……」二夫人道:「難就難在怎麼
整隻雞都有玫瑰酒香的?如此入味,卻又嫩得這樣!」
一名鄉紳道:「我上個月在潭州吃了一場喜宴,聽人說起,蒸雞大有學問
,一味地生火去蒸,雞肉又乾又柴,須用大瓦罐的水氣去燜,方能滑嫩。」二
夫人拍手道:「我知道啦,這蒸雞的水氣,肯定是玫瑰露酒燒出來的!」雲夢
樓大廚補上:「雞肚子裡也得灌醃料。若是高明一點的做法,其他作料是吃不
出的,方才張公說賓主調和,便是這意思。」那姓張的鄉紳笑道:「是,烹調
和抓藥一樣,也有君臣之別。」除了那廚子外,一眾賓客十指少沾陽春水,要
他們做是做不出,卻個個說得頭頭是道。
另一位鄉紳道:「常言說得好,吃食一道,講究『本味為上』。論本味,
我非得賞這道玫瑰露雞不可。」司徒震道:「甚麼講究我是不懂,血水顏色
麼,咱們粗人也不在意。我是挺想打賞這個豆醬雞的,不過我打賞有個規矩,
哪一邊讓我吃得停不了口,便賞哪一邊。這個…不知是哪一位做豆醬雞的,只
好對不住他了。」
第一道熱菜品畢,梯口的矮几上又多了幾樣禮物,全放在西側,長安廚子
這道菜竟是壓倒全勝。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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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iglafu:我發覺我會把琴劍六記跟殘疆意氣行的情節和人物弄混=.= 09/10 13:57
→ biglafu:<--一次不能看兩本小說的笨蛋 09/10 13:58
推 pnpncat:總覺得江璟的廚藝未免兩光過頭XD 09/11 07:44
→ larva:@biglafu: XD 卷一氣氛大致較輕鬆,這點應該可作區別...(?) 09/11 22:16
→ larva:@pn: 他廚藝算是正常人啦,偶有小錯,是您要求太高啦 XDD 09/11 22:18
推 LAUNCELOT:江璟是能吃不能做啊 09/12 16:33
→ pnpncat:其實我很少看過舌頭靈的人能下廚卻廚藝不佳的 09/12 18:50
→ larva:非也^^" 他這是居家等級,調味火侯他都挺有天分,是手不靈巧 09/12 23:00
→ larva:觀他第一次做燜雞就上手(?)可知一二,只是尚出不了大場面 09/12 23:02
→ larva:一方面帶他的老莊本就只是凡廚,加上有些好高騖遠、不肯磨練 09/12 23:03
→ larva:成日夢想做大廚卻不下足基本功肯定吃鱉,這跟學武功道理很像 09/12 23:04
→ larva:他在廚藝一道比較像是有小聰明便未學走先學飛的類型吧~~ 09/12 23:07
→ pnpncat:可是他武功倒似乎練得挺扎實? 09/13 08:08
→ larva:是呀,練武很老實.其實這部分是個摸索前途的成長(?)故事呀XD 09/13 2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