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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夜戲賭(3)   江璟不知如何反應才好。見著此人,原該不管三七二十一、縱上去揮棍便 打,報他屢次惡整之仇,可是對方使出奏樂相請的一招來,他心頭猶自繚繞簫 聲餘韻,樂曲最後那幾聲低迴,仍令他爽然若失,脾氣發作不出,只得站在茅 屋之畔不動。   那人指指身旁,道:「我有好酒。」江璟心想:「誰要跟你喝酒?」昂然 道:「這是你第四次見我,我仍然不會跟你去,你不是說第四次見面便要殺我 ?上岸來打!」   那人道:「誰管那個?我不知在廚下偷瞧你多少次了。我下不了手殺你, 唯有纏你。」江璟道:「你便是惡整我千百次,我也不就範。」棍頭在地上一 砸,湖岸泥土飛濺:「上來!」   那人不理他,又道:「好酒之外,還有精美點心。」說這句利誘之言時, 已忍不住笑意。顯然識穿了他罩門:遊湖你不希罕,好酒你不跟我喝,好菜總 想吃了罷。   江璟心中想問:「你傷勢全好了罷?」問這句是要表示,你若沒事,我可 要動手報仇了,可沒佔你受傷的便宜。擺定了預備舞花棍接著前劈的姿式,隨 時可以縱身前躍,涉水上舟,那一劈便要擊在舟中。誰知口中問出來的卻是: 「有甚麼點心?」   那人正是青衣少年,這時已換了一身淡色新袍,瞧上去神采奕奕,沒傷沒 病。他從舟中拎起一個雙層密封食盒,揭開來說道:「兩色甜的,兩色鹹的。 甜的是水晶龍鳳糕、蜜淋米粽子,鹹的是麻醬豆瓣鮮蔬捲餅、蔥醋茄子。相同 之處是全為素菜,不同的是,甜的乃是『燒尾宴』的宮廷名點,鹹的卻是民間 樸素小食,這叫做雅俗並濟。」   江璟問道:「燒尾宴是甚麼名堂?」心下暗罵自己:「我扯這些不相干的 做甚?」青衣人道:「那是朝官設宴,恭請皇上品嚐,或者新官上任宴請同僚 的說法。」江璟道:「你又怎麼知道?」心裡想的是:「你一個犯案的草莽之 人,怎會聽過這些廟堂裡的玩意兒?」   青衣人微笑道:「我常在天子腳下打架,久了自然聽得多。這些點心是我 專請高人做來,你運氣真好,不必做官也能吃著。」江璟猶豫不前,望著那紅 漆食盒,肚裡饞蟲大動。青衣人道:「你上舟來吃點心,我講故事給你聽。喂 ,其他點心還能等,這道捲餅在傍晚剛剛請師傅烙好,裡頭的水芹菜是新摘的 ,經過降霜,又甜又脆,擱久了便失去滋味啦。」   他話聲未落,江璟踏上一步,棍端在身前地下一點,已借力躍入了舟中。 他長年練棍,骨肉結實,身子甚沉,小舟卻不曾劇烈跳動。青衣人喝道:「好 !」江璟橫架長棍,阻在二人中間,坐了下來,哼了一聲:「你輕身功夫遠高 於我,何必客氣。」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盯著食盒。   青衣人斟了一杯酒遞過來,江璟將棍一推:「等等!我自己來。」青衣人 只得放下酒杯。江璟伸手越過長棍去取酒杯,青衣人當即蕩槳,將小舟往湖心 划了出去。   青衣人放他自斟自飲,也不跟他搶食,一邊搖槳、一邊解說:「水晶龍鳳 糕是大米磨粉做的,所以這麼晶瑩剔透,包的是細磨棗泥餡,並加切半去核的 棗子,蒸到糕面破皮開花才能出籠,米香和棗香便融為一體了。那個小巧粽子 是以糯米捏製,略加梘水,點得它口感爽滑,蒸好再淋上西蜀的竹子蜜,你不 覺得特別清香麼?」   江璟早已各吃一件甜品,他既愛吃,又磨著老莊學藝多年,自然頗擅分辨 食物作法,品出了大概的材料。正納悶那蜜糖的氣味怎會如此脫俗,聽見是竹 蜜,恍然大悟。青衣人見他拿起一件捲餅,接著道:「這是小麥麵皮搽上胡麻 醬、豆瓣醬,捲了新鮮水芹菜,放在高熱鐵板上壓平,快手快腳地烙好。」江 璟心想:「當然要快,否則水芹菜燜到蔫黃,便不香了。」   江璟又去取蔥醋茄子,青衣人正說:「這兒有竹箸…」江璟已用手拈起一 塊送入了嘴裡,一遇上美食,甚麼士人禮儀也不管了。他感到切成方塊的酸香 茄子中溢出鴨肉的鮮味,微怔道:「用鴨湯煮過?」青衣人停槳鼓掌,道:「 沒錯!這是用——」   江璟道:「你先別說。我猜這是鴨骨與鴨肉同熬的湯,是哪兒的鴨子?」 青衣人道:「河北那邊的一種土生土長鴨子,油脂挺多,肉質十分鮮美。茄子 煮好了瀝去鴨湯,再用蔥、醋等調料大火翻烹,因此這也不能說是全素點心, 而是摻入了酒席菜的花招。哈,懂得問食材屬地,你也算了不起了。」   江璟問道:「水芹菜、茄子這些鮮蔬,雖在冬天,江南依然很多,可以就 地取材。但是西蜀竹子蜜、河北土鴨子又怎麼找來的?」青衣人微笑道:「大 哥有時賞我們各地土產吃,我存了一些,朋友手裡也有,輕易便調過來了。」   江璟全心品嚐美點,一時忘了自己何以置身此處,漫不經心地重複一遍: 「你大哥賞的?」一問出口,陡然驚覺,停手不吃,說道:「慢著!你大哥究 竟是誰?」   不知何時,小舟已來到湖心,雙槳早停,舟身在銀月裡悠然輕盪。青衣人 道:「我有好多故事,你要先聽哪一個?」江璟連問:「你大哥要你來找我的 ?尊師又是哪位?你從何處聽來我身世?我一個無名小卒,身上有甚麼好處值 得你們這樣尋覓?你,你究竟是誰!」青衣人倒了杯酒,舉杯道:「一杯酒只 能換一個答案。」   江璟知道此人難纏,他既說了條件,絕無討價還價的餘地,只得和他碰杯 對飲。青衣人很滿意,道:「要找你傳寶的是我授藝師父,她是武林中人,知 道令先尊捨命奪寶的詳情,有意將那件武林至寶給你。」江璟問:「你大哥不 是習武之人?」青衣人又倒了一杯酒:「來來來,一杯酒換一個解答。」   江璟無奈,又和他飲了一杯。青衣人道:「我大哥也學過武技,識得許多 江湖朋友,可是他自己不走江湖道。對了,他也讀書,可和你一樣呢,並不像 我,自小學打架,書上的大字都認得不全,書法也寫不好。」說著很有些自怨 自艾。此言答了等如不答,江璟仍不知那派遣青衣人暗殺宰相的「大哥」是何 等樣人,只怪自己問錯了問題。他斟酌著下一個疑問,說道:「你說令兄此時 身在秦州,他在那兒做甚麼營生?」自動敬了一杯酒。青衣人也很乾脆,答道 :「奉旨帶兵,這一年才調過去的。」   江璟這段日子琢磨青衣人在柴房所言,已有幾分猜到,並不吃驚。斟滿一 杯酒,思索著又問:「坦白說罷,你自己又幹甚麼營生?」青衣人笑道:「你 問題真多。咱們還沒喝醉,酒倒要先喝完了。」江璟正欣賞湖岸景色,轉過臉 來,正色道:「誰跟你是『咱們』!你找來那…那香姬館的…女子,硬塞在我 床上,鬧得我灰頭土臉,真是邪…邪…」忍住不說罵人之語,心中補足:「邪 魔歪道!」   青衣人哈哈大笑,說道:「那是招待你。你不是挺喜歡她的麼?幹麼不領 我這個情?」江璟道:「你自己常上青樓?」青衣人問道:「這也是要我答的 問題麼?」面露詭笑,手裡斟酒相遞。江璟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想知道 ,你別回答。」青衣人笑道:「我那些哥哥、叔叔在長安經常逛妓院,他們全 是孤家寡人,大男人晚上寂寞,總得找幾個相好罷?他們說我年紀小,不肯帶 我去,所以我還沒開過葷…」江璟聽他越說越過份,叫道:「別說了!」   青衣人又是一陣大笑,這才說道:「我幹哪一行,第一次見面便同你說過 了。只不過我和一眾叔叔哥哥們,不似那些同行一般到處流浪,咱們輕易不變 節。我打架的本事全是師父所傳,從嬰兒至今都是師父撫養,她領大哥的薪餉 ,我自然也跟著她。」江璟似懂非懂:「令兄反倒是尊師的上司?這怎麼會? 」青衣人向酒壺指指:「又是一問。喝酒。」   江璟心不甘情不願地與他碰杯,青衣人一口飲盡,道:「大哥不是我本家 兄長,是我上司,沒血緣也不同姓,只是他讓我這麼叫他。他大我十歲不止, 我第一次見他時還很小,不懂稱呼他頭銜,傻傻地只叫大哥哥。於是他說,無 論往後他怎樣升遷,我一輩子都可以管他叫大哥。」   江璟點頭道:「然則你接我去,也是要我從事那不管公平格鬥、專門致人 於死的行當。如此哪裡還有武人的風範?」青衣人示意他飲酒,江璟撇開頭說 :「我又沒問你問題,那是我自言自語。你自己若要吐露甚麼,不干我事。」   青衣人嘿嘿一笑:「你學精了,學得真快。將來肯定是咱們宅子裡一號人 才。」自己飲了,說道:「我九歲的時候,師父帶我到後院,讓我看一個五花 大綁的彪形大漢。那漢子受了傷,師父要我拿他當活靶練暗器,叫我一出鏢便 取致命之處。師父退到走廊裡監視,我心想反正是要殺人,應該公平決勝,自 己也想試試武藝的進境,於是拔出靴子裡的匕首,去割斷了那漢子身上繩索, 對他說:『好,咱們來打一場。』那漢子當場動手,我被他在前額拍了一掌, 肚子被踢了一腿,要不是他受傷無力,我只怕要暈死過去。師父大怒,縱上來 制住了那大漢,讓我一鏢打在他眉心,事情才了結。」   江璟皺眉道:「那漢子被鬆了綁,自然要奮力抵抗,尊師這麼生氣,可不 合…不合……」青衣人搖頭道:「師父不是氣他,是不滿我講求公平義理。她 狠狠揍了我一頓,又罰我跪綠豆盆一天一夜,她說咱們這等人不講客客氣氣的 決鬥,出手是為了奪命,要是個個都像我這般,上陣婆婆媽媽,老早被官差抓 起來,上頭交待的任務哪裡還辦得成?還會連累兄弟!我跪得幾乎腿殘,這個 教訓令我印象很深,此後我出手,漸漸只看見人身要害,不去管他是個與我一 樣的人。」   江璟默然,心道:「你本性是挺善良的,然而身在那等血腥之地,卻壓抑 了人性。」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4.82.106.43 ※ 編輯: larva 來自: 144.82.106.25 (08/02 23:42)
eu1986:下一篇 下一篇 XD 08/09 22:32
LAUNCELOT:江大狗只怕是會為了吃食出賣靈魂的人啊,挺不穩當的 08/14 13:43
larva:謝謝推。作者日前流浪去了無網絡的野地,稍後繼續更 :) 08/15 22:04
larva:至於出賣靈魂,往後會寫出,江大狗本性雖善, 08/15 22:05
larva:其實也無那麼簡單,這故事的三個主要男角性格均很難斷言正邪. 08/15 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