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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密林論勢(1)         江璟見了那青年的勢頭,暗讚:「好氣魄!」   那名青年腰束革帶,足登短靴,身上黑色短袍翻領窄袖,袍下褲腿紮起, 乃是胡服式樣,與殷衡慣穿的服飾倒有些近似。只是這人雄姿矯矯,膀闊腰圓 ,江璟的身版在同門中已是最寬,個頭也高,雖未弱冠,個頭已高出師父數分 ,此人卻比自己還更壯實得多,那也是由於此人已然成年之故。若說殷衡的胡 服打扮令人想起兩京盛世、諸國薈萃的風流,眼前這人穿起胡服來,則更近於 胡族原有的粗獷豪勇。   江璟心想:「怎麼我見著兩個北方人都穿胡服?大概是北人尚武之故。」   那人肩背之後繫著一柄直身長刀,刀身不寬,刀柄也較一般腰刀為長,是 沉重兵器。刀尚未出鞘,是否鋒銳並不得而知,但刀鞘、刀柄與護手的形制均 利於突然發招傷敵,習武之人遠遠一望便知。江璟心中先道了聲:「好漂亮的 刀。」隨即想起:「不對,此人看起來並非獵戶,也不是兵,怎會大搖大擺背 著兵刃在山裡頭走?難道武藝甚高,不怕盜夥搶劫,也不怕撞上巡山的官兵? 」他帶棍出門,尚且要遮遮掩掩,只怕沿路受到盤查,好生委屈,幾度羨慕起 暗器無須露白的殷衡。那青年竟敢在亂世深山獨自帶刀行走,難道不知山賊、 官兵與各地鎮兵這三種人都是當前最不好惹的?   敵方一人短聲呼嘯,各人便都停了下來,江璟一數,共是二十五人。各人 身穿平民粗作服色,瞧不出是甚麼來頭。大霧最濃時,只依稀看見多人舉著出 鞘單刀揮舞,此時看明白尚有數人手把長槍。青年指著那短嘯發令的領頭之人 ,朗聲道:「上來!我和你一挑一地打。」   另一人叫道:「你想幹綁架挾持之舉,以為我等不知?」那青年笑說:「 要綁架挾持的是你們罷?」那領頭之人道:「你今日是走不脫了,還逞甚麼勇 ?」   那青年道:「你怕打不過我?這樣罷,你們挑武藝最強的幾個上來,挨個 兒跟我打,打到我筋疲力盡,我便隨你們去,終須教你們稱心如意。」幾個敵 人紛紛叱道:「這廝倒狂妄。」   江璟大是奇怪:「他提出這等條款,武藝究竟有多高?可是看他模樣,勇 則勇矣,又不似高手。」   那領頭之人喝住眾人,與手下商議數句,忽然笑了起來,道:「行,咱們 瞧在你身份非同一般,這便順了你的意。」   江璟心想:「他們要挾持此人,講甚麼單打獨鬥?也不必一擁而上,四五 個躍上去亂打一陣即可將他擒住帶走,又何須順從他提議?難道此人年紀輕輕 ,已是甚麼值得敬重的要人?」   卻聽那領頭之人接著說:「你興致這麼好,我等陪你玩玩自然成。平日見 你出行威風得很,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本事,還是只不過巴結對了人,傍上了個 大靠山?只可惜你那靠山,這會兒離此山還有這麼幾百里地。」   江璟隨即恍然:「原來只是想戲耍於他。他們說他身份非同一般,又暗指 他出入有人擁衛,不知是哪個大門派的顯要子弟,甚至門主?他結交的不知是 哪位大高手?」瞧那二十五人均露出貓逮耗子的戲弄之態,多半此人在北地武 林中身份尊貴,背後又另有高人撐腰,平日接近不易,如今終於落單,敵人動 手挾持之前不免想拿他練拳玩兒,藉機奚落取樂。可是觀那青年的氣勢,又不 似甘居人下、狐假虎威的斗筲之輩。若說他有何不足之處,便是過於逞勇而已 ,然而也正是這股明知轉瞬要敗、仍逞強挑戰的倔強,教江璟一見便生好感。   青年也不在意敵方輕蔑之言,揚起下巴,「哈,那就多謝。哪一個先來? 」   領頭之人喝道:「下馬來打!」青年道:「你們誰也不下馬,倒要我先下 ?」   江璟點點頭:「此人甚是謹慎。敵方只需有一人不下馬,當場便可縱馬將 他踢殘。只是這又不對了:一會兒打鬥起來,其他敵人依然可以上馬來攻,此 刻下不下馬有何相干?他如此賭戰,真得要有十分膽色。」   雙方微一僵持,領頭之人道:「好,我數到第三,一齊下馬。」計數聲中 ,雙方一起躍下了馬背。   那青年抽出長刀,雙手在刀柄上一前一後,牢牢握住,雪亮刀刃斜立身前 ,濃直雙眉似揚非揚,方才跋扈的神態一瞬間轉成了肅穆。江璟為了分辨他武 藝高低,特別留心他的軀幹姿態與面容表情,卻不見此人有何武林高手的連綿 意勁。若說有何特出之處,便是他專注待敵的定力極佳,凝定得有如一尊石像 。   可是師父又曾說,武學高手出手之前,縱然身體一動不動、有若雕塑,也 必能瞧出「勁斷而意連」的跡象。此人顯然不符,難道他的武藝已高明到能夠 隱藏後勁?   當先上場的敵人來到圈中,腰刀橫於身前,大聲通名:「我是曹州鄧建。 」那青年的長刀紋風不動,冷笑道:「我要知道你名字做甚麼?」   領頭之人叫道:「別跟他廢話!」鄧建應了一聲。雙方對看片刻,鄧建突 然大步向前縱躍,雙手舉刀過頂,當頭砍下。   江璟心道:「這一刀實在平平,但也算是勇猛。」   那青年等他躍到自己四五尺之外,頭一偏,左步迅速退開,讓出左半身空 隙。鄧建的單刀也即變換方向,改向那青年左臂劈去。青年長刀倏地反手倒提 ,在左側攬住推出。鄧建單刀被格開,正要迴刀再砍,那青年左步向右斜進, 急落右步,長刀掄了回來,刷一下斬入了鄧建左肩。   一招甫過,竟決勝負,眾敵轟然大嘩,鄧建急忙遠遠跳開。那青年追上去 ,又是攔腰一刀,斜刺裡衝出一敵,將這刀擋開去,接過手和他鬥了起來。江 璟心想:「怪了,方才兩個人的刀法均甚為普通。這青年只不過勝在起落迅捷 ,又敢於賣破綻。兩邊究竟是甚麼來歷?」   那並未通名的第二敵亦是使刀,手上較鄧建快得多,與那青年往來進退, 噹噹交了七八招。那青年腳步忽在泥地上滑了一下,慌忙倒退兩三步,匆匆紮 馬站穩,雙手持刀在身前防衛,長刀也是搖晃不定。第二敵剛斬過一刀落空, 眼見可趁,刀尖挑起,朝青年胸前刺去。   那青年豎刀一格,與敵刀相交。二人各出力氣,兩刀左右相持,那青年在 泥地上站得極穩,原來方才又是誘敵。兩刀相互力推數下,青年上步急進,長 刀從敵刃上滑開,原本緊緊抵住的雙刃快速相擦,發出嘶嘶尖響。那青年長刀 立轉水平,猛力揮出。江璟只見一團黑黝黝物事順著刀勢飛出,那青年頰上頸 側頓時濺上一片敵人的血珠,身前只剩了一具無頭身軀,身軀的右手仍握著單 刀。   那青年一腳將挺立的無頭屍踢翻,快步退開。褲腿上潑了一片鮮血,他看 也不看。   啪地一下,敵人頭顱落入了空地邊沿的泥水坑。   眾敵見了同伴的慘狀,一時竟是靜默無聲,但這也只是轉眼間事,隨即大 呼大喊,一起圍攏;受了傷的鄧建轉身牽馬,便要上馬去攔那青年。二十多張 臉孔漲得醬紅,激憤之下,就要把那青年亂刀分屍。   第二敵與那青年走不到十招,便連頭顱也丟了。江璟小時候和師弟們在市 上看過官府杖殺死囚,卻從未目睹過人頭落地,況且是如此麻利爽快的斬首? 人頭飛出之際,他心中咚咚撞了兩下,並非膽怯,而是震撼於人身竟如此脆弱 :前一刻那人尚且舞刀跳躍,後一刻已身首異處。他見過殷衡在岳陽門兩度殺 人,用的是鋼鏢與碎瓦,那三人死得雖快,畢竟是全屍,像這般人頭打橫飛出 的情景,他從前只在史書與詩歌的戰場景況中想像過。   ——不錯,戰場亦復如是。江璟想,武林中人動手,較少大群鬥毆,縱然 殺得昏天暗地,也總有個雙方起釁的源頭。戰爭可沒有道理好說,但教你手握 兵器、身列行伍,到得陣前,若不把敵人趕盡殺絕,自己隨時會驟然死於刀槍 箭石;而那些日夜一起吃飯行路的至交同袍,轉個身便成了一團血肉殘肢。到 那時殺人誰還問理由?人人心念空白,見著敵方陣營的活人便殺,戰場不啻是 一個大修羅場。   「這人單以武功而論,雖是庸手,但與他功力相當的尋常武夫,卻是決計 沒有他的狠勁!他似是殺慣了人,可又不像殷二寶那樣的刺客,出手飄忽。此 人殺得很順當,乃是正面交鋒,毫無退路地殺,不令對方有退路,自己也不留 後路……」又想:「他那把刀也相當快,砍頭時絲毫不受阻滯。雖非寶刀,但 也可見這人身家不會太少,打造得起這般好的兵刃。」   領頭之人轉身向著諸手下,舉刀喝止,振臂連呼了五六聲,才將爭相衝前 的手下阻住。青年卻只站在遠處,彷彿要上來的是一人也好,二十三人也好, 於他都沒甚麼不同。那人又命令鄧建將馬牽開,指著青年道:「咱們原本打算 帶你回營之後,寬待幾分。如今你殺我兄弟,你知道會是甚麼了局。」   青年面上無喜無怒,說道:「我殺你兄弟,難道始於今日?」   眾敵又喝罵起來,領頭那人再度下令制止,但已恨得目眥欲裂。那青年說 :「因此我叫你們別麻煩通名。我以往殺過你們的誰,怎弄得明白?」   領頭之人道:「這就是了。我等既無法讓你一一償命,也不希罕你償命, 只要你乖巧地待著,自會有許多好處給你!」至於是何等「好處」,自不外乎 種種屈辱刑虐。   不知怎地,江璟對那青年好感難以抑制,縱然聽見他自言殺人甚多,又見 了他一刀斷頸的狠心,卻總覺此人並非奸邪之輩。「我該不該救他?如果他是 個魔頭,我為他以身犯險,豈不糊塗?再說,敵方雖是庸手,我怎有把握一人 打二十多個?更別提他們又有馬匹。」卻沒發現自己心中早已不自覺把那二十 多人稱為「敵方」,而將那青年認作了己方。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10/31 08:08)
anagram:希望能更新快一點XD 10/31 12:58
larva:我盡量試試^^" 工作一忙就沒時間改稿了...習慣修訂再貼 11/01 10:41
larva:起初本想一周兩更,後來實是有困難,包涵包涵^^""" 11/01 10:42
LAUNCELOT:當然我們希望多看一些,不過質精終究是比量多來的重要 11/01 12:20
pnpncat:這個迷路轉換場景的手法有點老派XD 11/01 18:56
larva:老哏新哏,派得上用場的就是好哏 XDD 11/02 0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