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五(4)
時間Tue Sep 18 03:11:00 2012
第五章 雪日鬥廚(4)
兩道收尾的熱菜端上去,眾賓的評論,便與殷二寶所料一模一樣。有幾位
弟子賞識竹笋的美味,但師父要把綵頭賞給四平八穩又兼應時的芥菜炆肉片,
也是無可奈何。況且肉片經蛋汁包覆,滑溜溜地甚是討喜,勝也勝得有理。這
一回合,江璟的名牌後方放上了幾件禮物,只是再也無法挽回一路落敗的頹勢
。
眾賓酒足飯飽,只見四道乾濕甜點一口氣上來,乾的是雪酪核桃與紅豆米
粒丸子,濕的是桂花湯糰與橘汁海草凍,這下子難分高低,每一道均是爽口怡
人的餐後佳品:雪酪核桃乃是在剖半核桃上澆淋奶酪,略略以蜂蜜點綴;糯米
丸子內包細磨的紅豆泥,他們可不知道這又是老莊代為研磨;橘汁凍是以海草
膠混合橘汁煮成,在雪天裡放不多時即凝固,沁涼滑溜。各色甜點雖好,最令
眾賓驚喜的卻是蓮蓉餡的湯糰,餡裡揉了桂花,糖水面上又浮著桂花瓣,現今
又不是秋天,桂花如何得來?
一位村落耆老笑道:「總算有我插嘴的時候了,這桂花醬,我村子裡也做
過,秋收時節做個幾大罈,一年到頭都有得吃。」
三名岳陽門的文徒知道大師兄鍾愛桂花香,均想:「原來師兄暗地裡釀了
桂花醬,怎麼不跟我們分?」連紀映瀾也在心裡暗道:「璟兒越來越荒唐了,
不專心學文習武,成日搞這些花頭。說不定是要去討好雙緹。」徐紹興聽賓客
說湯糰糖水用的是甘蔗糖,鬆了一口大氣,想:「這是大師兄和莊叔一同熬出
來的糖霜。到底扳回一城哪。」
眾賓客則想:「蓮子與甘蔗皆是南方之物,這麼巧的點心也只有南方人才
能做來,肯定是岳陽門那弟子的傑作。」眼看岳陽門弟子已輸得十足,最後甜
品不能令他面子上下不來,於是雪酪核桃與紅豆丸子均分獎賞,而桂花湯糰所
得綵頭則則大勝橘汁凍。再說,樓外還飄著雪,吃熱湯糰確實舒服多了!
雲夢樓伙計捧著禮物走向矮几,聽眾賓嚷著要賞給桂花湯糰,便把禮物堆
到西側小桌。一不留神,堆得高高的綵頭還滑了幾件下來。眾人「轟」地一聲
,大感驚訝,原來畢竟是長安廚子勝了。徐紹興大吃一驚,衝口嚷道:「可是
那糖,那糖——」紀映瀾瞪他一眼,他只得住口。
——廚房裡,江璟正指著案上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泥黃陶罐:「你好大膽子
,竟敢用從我這兒偷去的糖霜煮你的湯糰!」殷二寶忍住笑,說:「你別生氣
,回頭我親自去成都,購買滿滿一罈野竹蜜扛回來給你,算是賠罪。」江璟一
敲案板:「好,你說的。扛下江南來?」殷二寶道:「咦,自然是扛到長安興
化里的宅子,你以為過了今日這場賭賽,你還能去住在別處麼?」
外邊弟子席上交頭接耳:「京城就是京城,居然讓他大獲全勝。」「不是
聽說去年那鳳…鳳…那場大火燒了京城不少民居?怎麼還有飯店剩下來?」「
又不是整個皇城全燒了,燒了屋子沒燒著人就行。否則咱們今天也吃不到這許
多好菜。」「達官貴人住的地方,總有辦法,說不定京城地底有秘道!」「飯
店廚子怎麼也曉得秘道?」
鐵鐗門的門主吩咐徐紹興:「品評已畢,快請二位師傅出來領賞罷!」徐
紹興聽他將大師兄也稱為「師傅」,卻是個大敗虧輸的師傅,脹紅了臉,轉身
下樓叫人。背後一位鄉紳說道:「那位興化里飯店的師傅,不知要多高的價才
肯到岳州府來做私家廚子?」他夫人說:「你忘了我們家還有老羅呀。」另一
位鄉紳笑說:「大嫂,他是見妳方才對雪耳鳳翼愛不釋手,想要聘請那位師傅
天天做給妳品嚐呢。不過,若要開價,我也不想落於人後,只好得罪了。」
先一位鄉紳道:「沈公還沒出價,說不定他一開價,咱倆誰也輪不到。」
這位「沈公」,正是那刺史公署的孔目官。那官兒忙打個哈哈推開了:「官不
與民爭,兩位儘管競價便是!」
徐紹興來到廚下,等得肚餓的江殷二人立刻跳了起來。徐紹興對這名遠客
一眼也不瞧,拉了江璟到一邊,小聲說:「師哥,一會兒你出去,那禮物桌…
不大…不大好看,你心裡要有數。」江璟目瞪口呆,道:「總不會一件綵頭也
無?」徐紹興道:「有是有,只是…唉,師哥你自己瞧罷。我下樓時,他們還
在說要…要競價聘請那傢伙去做私家廚子。」說著恨恨地瞪了殷二寶一眼。
三人上了樓,一到梯口,江璟親眼見到自己名牌後方寥寥落落,而西側的
禮物有如山積,整顆心都涼了:「怎麼會這樣,那全是老莊的菜譜,咱們岳陽
門最好的菜呀!」徐紹興與他日久相處,摸得出他心意,在背後扯扯他手低聲
說:「不是味道不好,師哥我相信你的。是他們太也刁鑽,又評刀工,又評甚
麼…菜式的長相……」
只聽殷二寶正在那廂笑吟吟地作四方揖,說著場面話:「多謝貴客不嫌棄
,多謝貴客打賞。小人這趟也是大開眼界,原來武林中也有手藝奇人,今日沒
奈何只得出奇制勝,奇巧古怪玩意兒上不了台面,勝得僥倖罷啦。小人這趟真
沒白來!……」
雲夢樓大廚笑道:「幸好閣下地盤在北方,否則我還混甚麼吃?」眾賓只
顧著稱讚殷二寶,江璟一揖作到腰際,誰也忘了來理睬他。司徒震眼看紀映瀾
與一眾岳陽門人面色尷尬,清清喉嚨道:「當然,咱們有這場大口福,還得謝
謝岳陽門作東,小師傅那個…拋磚引玉。」一位鄉紳聽他成語用得不是時候,
江璟臉色登時更難看,忙道:「不是,不是,家常小菜和都城巧藝,那是各擅
勝場,這場宴席少了哪邊都不行!」
紀映瀾微笑道:「小徒胡鬧,幸好博得各位一粲。今日一賽,教他知道做
事還是專心致志的好,半途出家怎及得上學有專精的師傅?」江璟面如死灰,
心道:「師父你也來削我面子。」
他作揖既畢,直起身來,目光不由得投向那官兒,又瞥了殷二寶一眼,要
看這二人是否認得彼此,或者殷二寶有無膽怯提防之態。殷二寶卻來扯自己袖
子,說道:「咱們該敬酒了。」江璟大怒,心想你還要一席一席地炫耀於我,
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但作東道的禮數不能缺,只得依言接過雲夢樓伙計斟滿的
酒盞,挺起胸膛,那是「有多少羞辱我也認了」之意,與殷二寶併肩由首席敬
起。伙計捧著酒盤、酒注,跟了上去。
那沈姓官兒與殷二寶酒盞一碰,發出叮叮二聲,笑道:「好,好!沈某僻
居岳州,不知都城竟有這等佳餚。」殷二寶爽快飲乾,彎腰道:「將來沈公飛
黃騰達,指日就到京師任職,小人真盼望到時有福氣再來服侍沈公。」眾人都
喜道:「這少年真會說話。」江璟心中大罵:「無恥,油腔滑調!」
他偷眼細看殷二寶與沈姓孔目官的舉止神色,瞧不出半分異狀。沈姓官兒
一派打慣官腔的世故模樣,眼神從不專注何人,卻又令人人皆覺得他誠意十足
,江璟陪師父接待過的地方官吏全是這德行;殷二寶的一張笑臉更不用說,自
己看也看慣,不知他底細之人瞧著只覺如沐春風,怎會知道他暗夜殺人後也是
這個笑法?這二人眼光幾乎不曾相接,只有一事稍稍奇怪:兩隻酒盞相碰之時
,先是上頭撞了一下,下頭又碰一下。殷二寶向旁人敬酒,都只碰一下便收手
。然而這差異太過細微,江璟暗忖:「或許是我有意要查找異狀,才留心這等
細節,我是對這巧合太多心了。說不定殷二寶來到岳州,身份面目掩飾得極好
,當真不怕這低階官兒。」
來到女賓席,淑女們都去跟殷二寶說話,打聽京城飯店的菜譜可有甚麼補
身駐顏秘方?唯獨雙緹的姨母對江璟露出鼓勵微笑,道:「少年人有些雅好也
是好的,今日讓我大飽口福。我信你不會怠惰正事。」
江璟想起自己即將遠遊,捨不下小妹子,說道:「楊阿姨,弟子就要遠行
——」楊姓女郎道:「你擔心本事學不全?不妨,你走之前,我那些醫書、毒
書,乃至劍術,你有甚麼不明白的,儘管問我。」
江璟道:「多謝楊姨。我師父他一個兒——」楊姓女郎問:「怎麼不說下
去?」江璟不敢再說,尋思:「倘若我回來時,妳終於做了我師母,雙緹真變
成我妹妹,那可有多好。可是這話太過僭越,其實我就是不說,妳也知道。你
倆互相有意,多年來相知相持,滿門弟子都心中雪亮,你倆怎麼如此彆扭。」
楊姓女郎整場宴席均是淡定自得,不去跟著淑女們起鬨,此時彷彿明瞭了
他的用意,素淨的面龐竟然微微發紅。
鐵鐗門門主高聲道:「咱們還得趕回澧州,日落前要先到湖那頭,這就先
告辭。紀師傅,往後再有這麼好的事,拜託千萬捎個信來。」紀映瀾抓了一下
頭,苦笑道:「作東請客,邀得良朋聚會,那是求之不得。只是不會再放小徒
出來現世了。」
眾賓一一告辭離去,紀映瀾送出門外,陪著楊姓女郎往城南去了,只留下
岳陽門眾徒收拾善後,不多時,雲夢樓上只剩了好幾桌的杯盤狼藉。徐紹興把
江璟所得綵頭放入布袋中,他預備下一隻特大布袋,原本是要裝大批綵頭,現
下只放入少少幾件禮物,鬆垮垮地,真是要有多難堪便有多難堪。
江璟在樓頭窗邊目送紀映瀾與楊姓女郎走遠,回頭看殷二寶。二人敬酒時
酒到杯乾,自己還穩穩站著,恨不得多灌幾杯,洗去恥辱之氣,而此人果然已
微醺,正盤坐在樓梯扶把上點算綵頭,像一隻蹲在樹枝上興高采烈數著生果的
猴兒。他見江璟相望,嘩一聲跳下了地。難為他酒醉之中,落地仍相當輕盈,
樓板並未發出大響,自幼的輕功是帶在身上走的。
「你枉自立志做名廚,手藝卻連我這只會打架的也及不上,」殷二寶手舞
足蹈,肩頭還掛著一位鄉紳大手筆致贈的半幅白絹,「你還有甚麼話說?快跟
我走!」
***
〔第五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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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AUNCELOT:希望,江璟和殷二寶可以聯手把廚房搶回來用 09/18 09:02
推 pnpncat:尷尬 尷尬 尷尬!!! 09/18 09:22
→ larva:是搶雲夢樓的廚房呢,還是皇宮的廚房?:p 09/19 06: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