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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僻院奇變(4) *      三日之後,陽光露臉,雲底卻兀自細雪紛飛。巳時剛過小半時辰,雲夢樓 前已車馬若市。城裡有功名的大紳士攜著家眷來了,洞庭湖四圍的三湘武林人 士帶著得意徒兒來了,一共到了四批;附近鄉鎮一共來了五名不同村落的里正 ,偕著村中富有名望的耆老也到了。再過一會兒,一名軍裝士卒騎著一乘好馬 當先開道,不知甚麼貴人的三輛大車也拉了過來,連著兩位夫人都下車了。貴 人一下車,幾名認得人的賓客忽然肅穆起來:這是刺史府署裡的其中一位孔目 官呀,岳陽門好大的面子,連官兒也請到了。   知情的人便悄聲說,岳陽門受官府委託,經管一座無郢礦場,礦場雖小, 可也是公家產業;孔目官專管繁瑣的簿記文書,從地方財計到山林川澤開發, 細節均是這些官吏經手,頭銜雖小,地位卻關鍵,雙方自然關係好啦。   賓客們來到雲夢樓前,拂去大氅上的雪花,聽門前一人殷勤相邀:「你老 這邊請,夫人這邊請進。」便施施然上了酒樓。在樓階之前,這些賓客不免又 寒暄問暖一番。文人去拉文人的手,武人隔著人叢大聲互相招呼。眾良民不敢 走在官兒前面,又是一陣作揖相讓,三四十人擠在梯級之前,就是不上去。   門前那人拍拍腦袋,自言自語:「客人迎進門以後要說甚麼詞?唉呀,我 是不是暈倒時撞壞了腦子,怎麼想不起來?」好容易記起師兄的教導,趕忙迎 上去伸手比劃:「貴客請上雅座!雲夢樓已備好清茶與開胃飯菜,貴客先填填 肚子,品菜大會午時開鑼!」這人自然是日前給人一腳踢暈的徐紹興。他一邊 服侍賓客,一邊心裡嘀咕:「大師哥老想做酒樓廚子,做廚子有甚麼好?成日 鞠躬哈腰,還不如在深山練棍法,又清高,又自在。」   紀映瀾是名義上的宴席主人,一早已在樓上候客。他迎進一撥又一撥的賓 客,唯獨不見某人,以那人心性,又與自己大弟子交情極深,怎可能放過這場 熱鬧?他心中疑惑,回頭望了窗邊那席一眼。   窗邊那席獨坐一位中年女郎,穿著粗棉布衣裳,面上全無脂粉,梳得一絲 不苟的烏黑長髮並不結婦人髻,是未婚打扮,兩綹頭髮盤在腦後,斜插二枝不 起眼的木釵。她相貌雖美,也未算如何驚人,只是遍身自有一派高華氣象,襯 得她的臉容身姿也別有韻味了。她見樓梯口上來幾位女賓,定須與自己同席, 便招手相迎。紀映瀾目光投來,她立知其意,微微搖了搖頭,苦笑不言,眼光 隨即避開。   紀映瀾一怔,略見尷尬,又回身去招呼賓客了。   淑女們一面走向窗邊,一面低聲談論:「這位就是楊女俠?怎麼全無妝點 ?」「人家是武林高人,要走江湖的,不來講究咱們這一套。」   「便是走江湖,也是女子,哪有不愛美的?」「她守身不嫁,自然不須靠 妝容取悅男子了。」   「豈止如此,她自己已勝過男子了,不僅會武,還懂得醫理毒學,加上音 樂書畫本事,動靜皆宜,鬚眉之輩也得慚愧。」   「唉,只怕正因為這樣,才看不上尋常男子。可惜呀!」「聽說她和紀師 傅兩個,隔著湖水對望多年,誰也不願說破情意,以致耽誤了終身——」   「剛剛他倆才互瞧了一眼,那模樣啊,全是默契於心,妳們沒見著?」   「小聲!她在瞧咱們……」   紀映瀾身有武功,耳力甚靈,雖在嘈鬧之中,女賓們的閒談也清晰入耳。 他聽見楊姓女子受人議論,不禁又望了她一眼,眼光微帶不捨。楊姓女子知他 再度相望,卻不轉臉,仍是一逕地悠然大度。   時人宴席就坐,仍多坐於矮榻長席之上,偶然也有圍著餐几、在小凳子上 垂足而坐的。雲夢樓的凳子餐几正是這套新鮮玩意,淑女們嘻嘻哈哈地牽著手 入席,各色綢緞長裙紛紛垂在凳旁,這一席的景色實比其他男賓席要美麗多了 。一位官夫人問那楊姓中年女郎:「府上的小姑娘呢?」小姑娘性子不受拘束 ,從她在西市又顯劍法又賣糖、又帶著琴去接濟村人,已可見一斑;平時在岳 州城裡的名頭,倒比真才實學的姨母響亮。   楊姓女子微笑道:「她功課沒做,自願在家裡抄書,替我守門。」   紀映瀾心下更奇:「怪了,怪了!那小女孩活潑好動,平日璟兒做甚麼芝 麻綠豆小事,她也要湊興,今日之宴肯定大投她之所好。她怎一反常態,竟自 願關在閨房裡?」   做師父的不知雙緹何以忽變乖巧,在灶頭給熱氣蒸得滿臉通紅的大徒弟卻 知道。江璟眼見上菜時辰將至,正在趕切蔥末,要裝飾那道從日出燉到此時的 麵豉醬汁燜雞,背後殷二寶另有一隻深底大瓦鍋、一隻陶盆,哼著歌兒,不知 搞些甚麼花樣,他是無暇理會。他與師弟們在鄉人面前演示武藝是常事,當眾 上菜卻是生平的破天荒,雲夢樓的大廚身為地主,自然也在品菜賓客之中,自 己「前途」是好是壞,能否被大廚賞識,全在這一役了。   他將殷二寶從灶前趕開,揭開自己那爐火上陶煲的一條縫,以免給殷二寶 覷到,依照老莊吩咐,用竹箸在煲內的雞皮上輕輕戳了戳。只見染著褐色醬汁 的雞皮被竹箸稍微沾起,可見彈性仍在,卻十足軟滑。他又是興奮,又是惋惜 :雙緹不能親眼瞧他大出風頭,只怕這時在閨房裡都急哭了。   ——小樓深閨,此時的小姑娘愁思遲遲,困守軒窗之前,想像雲夢樓的熱 鬧。窗櫺上的雪水要融不融,看了更心煩,只氣得她拿起撢子一陣亂掃。案上 放著她最討厭的毛注本「詩經」,一旁抄書用的卷子依然一片空白。「人家好 好兒的上古歌謠,情真意切多麼感人,偏加上這許多忠孝禮義的胡亂注解,我 才不抄呢!」   雲夢樓廚下,江璟握緊青蔥,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切細,他切蔥手藝 不行,只怕切粗了招人笑話。切了一會兒,回想雙緹昨日說過的話,終是忍不 住,打斷了殷二寶的小調歌聲:「那夜…兩名惡徒來我岳陽門滋擾,你說你日 間有事,是不是…在城裡?」   殷二寶道:「是啊,怎麼?」江璟又問:「你經過東市了?」殷二寶頓了 頓,道:「她都說了?」   江璟全身一凜,正色道:「她和這些閒事無關,日子過得好好地,你別拉 扯她進來。」   殷二寶也抓起一束青蔥,伸手要取江璟手中那把中型刀,江璟握著不放, 意思是你自己想法子。殷二寶攤手說:「冤枉啊,是她纏我,又不是我招她! 」江璟只管低頭切蔥。   殷二寶回身摘下壁架上的大菜刀,又說:「她瞧見了我臉,瞧見了整件事 ,我卻放她走路,這已經大仁大義。我是看在你份上。」江璟聽見「大仁大義 」,心中暗罵不要臉,卻說不出口,只道:「放過無辜之人本是應該,你好意 思自稱自讚?…唉唷!」他掛心雙緹安危,原本不熟的刀法更是遲滯,一不留 神削到了指尖。殷二寶笑道:「誰讓你切菜將左手指擱在那兒的?切著了活該 。」   江璟吮了指尖鮮血,在水盆裡洗手,道:「你管我怎麼切?我不跟你說這 個。你那天去東市幹甚麼?」殷二寶刀尖劃過板上的青蔥,似乎頗不稱手,皺 眉看刀,江璟也不知他在做甚麼,反正他越笨拙,自己勝算越大。只聽他說: 「你們湖南在秋天新上任了這個姓馬的地方官,現下是判軍府事,你知道這人 怎生崛起的罷?原本的湖南節度使被叛殺,他是被將士推舉做頭兒的,朝廷無 奈何,只好讓他繼任。可見此人甚得軍心,手段厲害。上頭說,這人若在湖南 好好地搞,足可與江淮的勢力一拚。因此上頭要知道他的心意。」   江璟道:「咱們江南又干你…你上頭甚麼事?」殷二寶道:「怎麼無關? 朱溫氣焰越來越狂,隨時會南下進攻江淮,上頭要知道湖南這姓馬的是幫誰。 若是幫朱溫,兩面夾攻能把江淮拿下,那麼朱溫得了整個江南,從此更不可制 。只怕聯合鳳翔與河東兩方,也動不了他。再說,大哥認為河東李克用野心極 大,沙陀人是天生蠻子,要當朋友肯定靠不住,他也未必肯與咱們合作。大哥 只怕湖南這邊勾結朱溫,逼得合作之事不得不談。」   江璟微一默想,便即恍然:朱溫在汴梁,若得到湖南的武安軍作為附鎮, 若再往江南東面併吞淮南,半邊江山到手,便會將如日中天的鳳翔勢力擠到西 北側,鳳翔節度使只能去搶東西兩川,以爭取腹地。這是汴梁軍的縱向發展。 然則鳳翔與河東兩大勢力被迫聯合,橫向切斷此一縱線,也是理所當然。由此 ,鳳翔那兒必得探聽新任湖南軍政長官的動向,以提早應變。   江璟愛聽遠方傳說,愛看史書故事,早已習慣推演形勢,那許多沒到過的 山河大地,在他心中只是個棋盤。這份本事當然毫無用途,既無助於棍法、無 助於文章,又不會令菜餚變好吃,橫豎他自認胸無大志,也不在意,自顧推算 著好玩罷了。   原來殷二寶是去東市與人接頭探消息了。訊息如何傳遞,自然不會跟他吐 露。江璟心道:「你上頭連宮城南門也燒了,氣焰難道不狂?」去年七月,鳳 翔節度使入京犯闕,與其一黨的秦州節度使一把火將宮城南面正中的承天門燒 燬。據聞當今皇上年青氣盛,甚是剛烈,在大火中原本仍不肯走,是眼見皇族 與大臣在承天門焚燬的災禍中驚叫逃奔,不願連累臣下,才含恨離京。這些顛 倒君臣的逆亂之事,江璟在湖岸聽小販們說過一次,便不會忘記。   ——況且,還有這青衣人反覆提醒他:你和咱們遲早成一夥。那火燒承天 門的,便是咱們的英雄大哥,他見了你肯定喜歡呢!   ……而自己光天化日在這鬧市酒樓,耳聽著廚房外頭賓客的喧嘩,手上切 著蔥花,鼻裡聞著雞香,口中卻在談論攻城掠地、風起雲翻,更加不知從何說 起?   殷二寶忽問:「你那…小妹子,今日會來罷?那麼我得變變臉。」江璟白 了他一眼,道:「她不會來。」心想:「賓客之中有官府的書記官,你卻怡然 無事,不須易容,不知是何道理?」雙緹帶著驚恐所說的一番經歷,句句在他 心中流過。   昨日他到楊家拜訪,要讓雙緹跟著姨母今日上雲夢樓作客。雙緹一早知道 有這場好玩盛事,他只是找個因由和她見面說話而已。未料楊阿姨說,雙緹被 我禁了足,不到後日清晨不能下樓,城裡宴會也別想去了,你要見她,便在窗 外說幾句話好啦!   江璟趕到雙緹所居的小樓,隔著窗喚她。二人探監似地在窗邊碰面,雙緹 的清麗臉蛋藏在窗格之後,勉強伸出纖細小手來抓他手,委屈已極。一捉住他 手,便哽咽說:「我就想有件首飾戴戴,這也要罰我。天下的姑娘家都有頭飾 ,就是我沒有。嗚!」問了她半天,才顛三倒四地把實情說全,原來小姑娘不 想跟著姨母戴灰撲撲的醜木釵,零花錢又少,買不起像樣的簪子釵子,於是偷 了姨母一口青鋼劍去典當,姨母一怒之下,將她禁錮。   江璟問明端的,啼笑皆非,道:「妳慢慢地求楊阿姨,她總會心軟的。妳 也太淘氣,劍又不是妳的,怎可以偷去典當?」   雙緹忍住不哭,輪廓極巧的嘴唇卻癟著,道:「哥你不知道,姨母說女子 的可貴不在相貌妝飾,而在心性才學。她說我年紀小小,還分不清是非,過早 學會打扮,長大後終將貪慕浮華。她自小闖江湖,便是男裝也扮過,當然不愛 化妝戴頭飾了,我可不是啊!」   江璟瞧著她皺成一團仍自動人的小臉,想拍拍她的頭又做不到,安慰道: 「好啦,好啦,哥明白。妳天生麗質,又在春春年少,硬要妳荊釵布裙,也真 委屈了妳。後來妳可買到釵子沒有?怎不見妳戴?是不是被沒收了?」   雙緹突然一窒,道:「我跟姨母說釵子在路上跌到地下摔斷了,可是…不 是那麼一回事。」江璟道:「那是怎麼?」雙緹的瑩亮雙目忽地現出恐懼,江 璟不曾見過她這等表情,忙問:「被強盜搶去了?遇上了甚麼?妳可沒事?妳 …妳怎麼不說話?」   任他如何追問,雙緹總是驚懼不答,江璟掌中只覺她的手指陣陣發涼。江 璟越問越慌,怕她是讓盜賊欺負了,連說:「別怕,別怕!有天大的事儘管跟 哥說,我一定不對任何人提起。」   雙緹手指顫抖,面上惶恐與煩惡神情交織,直教江璟擔心得自己的手也發 冷了。半晌,她才低聲道:「這回事我一想起來便要作嘔。大哥,你千萬不能 說出去。」    *** 〔第四章完‧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4.82.106.39
LAUNCELOT:一想起來便要作嘔 不會是看到人臘肉了吧 09/03 11:31
larva:的確跟屍體有關,不過不是臘肉... 09/06 0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