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七(2)
時間Thu Oct 18 07:49:02 2012
第七章 野嶺遇圍(2)
「桔梗哀……無臭無色,溶酒水中…服之,初無異,甚且體健身輕,十日
後百刃穿腸……以濃醋一升混同原方煎一時辰,可解。」
「茉莉醉……淬針頭,由口刺入,一刻後七竅流黑血,僵癱死,無解。」
而許多「蛾眉亂」、「煙嵐靄」之類條目,望之令人浮想連翩,下文卻已
全數毀去。別說配方與解法,連效用也未能留存。似乎此卷毒書曾遭人刻意奪
去欲毀,因此最厲害的幾帖毒方不是在配製份量處被燒爛,便被撕破,令人空
有遐想。果然聽得楊杞蓉說:「這還是我從敵人手中搶下的。若非我拚死奪回
先師手跡,整部書卷都將不存。」
江璟一愣:「敵人?手跡?」
楊杞蓉輕聲道:「這是先師抄贈給我的書。另外還有半卷醫書,你從小聽
我說的那些醫理便是了。我被逐下山,恩師也在門戶大禍中仙逝。那時我年方
十八,敵不過山上奪了權的邪派,因此醫毒兩書都未能完整攜帶出來。他們…
自然不願讓我把醫毒之學帶到山外。」
紀映瀾與楊杞蓉是同鄉,這位少年時互有情意的女子如何遠走川北學藝,
又如何淒然回鄉,領養了母族應氏的孤女雙緹,他自是一清二楚,雙緹也知道
姨母的過往。江璟卻從未聽她坦承過師門醜事,驚道:「那麼楊姨的劍術……
」
楊杞蓉頷首道:「是,劍術我也未能學全,這雙緹是知道的。」江璟問道
:「是怎樣的邪派?」
楊杞蓉遲疑片刻,道:「這是我師門極醜之事。總之,我師門向來擅於煉
毒、又精於鍛造,這兩大傳承秘術為邪派所把持,門內便有些不堪入目的縱欲
之舉,對外則趨炎附勢。只是他們不曾在江湖上生事,因此外間幾乎不曾聽聞
。當年這批邪派一夕發難,凡是不肯與之同流合污的,若非殺害,便是驅逐。
因此我終身不曾回去,也不讓雙緹自稱是我師門的傳人。」
江璟聽得驚疑難答。楊杞蓉似乎難以措辭,嘆息了一會,才苦笑道:「我
雖然遭到放逐,卻不敢詆毀師門。這等不光彩之情,還是讓姨母暫且瞞著細節
不說罷。」江璟與雙緹情如兄妹,她在江璟面前,有時便也以「姨母」自稱。
江璟道:「我明白了。楊姨,這卷毒書既是難得的紀念之物,我無論如何
不能帶走。這樣好了,待我回來,妳再傳我。」恭恭敬敬地雙手將書卷遞了回
去。瞥了雙緹一眼,想起自小同練劍術的情景,劍招的許多閃幻變化至今也未
能練通,忍不住說:「楊姨若是不說,我實想不到妳並未學全師門劍術。那劍
術——」
他還不及說出「如此精妙」四字,紀映瀾與楊杞蓉突然一齊站起,目光都
投向長窗之外。紀映瀾踏前一步,楊杞蓉向他一揮手,示意「我去」,提劍幾
個輕巧跨步,躍出了大廳。聽她在屋外叱道:「別走!」金屬與甚麼物事交擊
,一聲悶響,一人怒道:「好潑的婆娘!」接著噹噹連響,已是刀兵接戰之聲
。
三人搶到廳口,屋外空地上岳陽門諸弟子散落四處閒談,有的還在各處跑
進跑出替師兄張羅乾糧,根本不知敵人由屋上倒掛,伏在窗上窺視。直至楊杞
蓉出屋動手,截下兩名敵人,他們才驚覺。二敵一持短棒,一持長劍;短棒前
頭斜斷,顯然正是楊杞蓉揮劍所斬。
三人才看數招,已知二人並非楊杞蓉之敵。雙緹在西市牛刀小試,搏得如
雷喝采,則以楊杞蓉的本事,又是臨敵真鬥,尋常小賊如何擋得?持短棒的攀
住廳前柱子,倒翻上屋,江璟還看不清楊杞蓉身形如何移位,她一腳已點上屋
旁翠竹,隨即在屋與竹間交替踏上,長劍揮出,去時若一匹白練般輕柔,觸到
那人胸膛卻是重重一擊。
那人不意她的劍來得如此迅捷,竟在屋頂嚇得傻眼。劍身在他胸喉之間平
平一敲,他仰天便摔下了地。原來楊杞蓉手下留情,只將之攔截,否則劍鋒揮
去,那人當場就得丟命。他一落地,兩名岳陽門武徒立時上來將他扭住。
持劍之人見楊杞蓉無暇分身,轉向另一方逃去。楊杞蓉身在簷角,縱起來
也是一個翻身,追了上去,這一下跟斗較之被擊下地之人可瀟灑得多,而衣裙
飄飛,也是悅目之極,雖是一襲中年婦人的粗布衣裳,竟似不遜於小雙緹在西
市賣藝時那黃蝴蝶般的身姿。她在屋頂上不曾奔跑,一步竄到屋脊正中,又再
一個翻身,已從那邊簷角跳了下去,反而趕在持劍那人頭裡。持劍之人正沿牆
溜下,楊杞蓉尚未落地,劍隨身轉,在他身周繞了一個白光圈子。那人僵在空
中,上不得又不敢下,楊杞蓉劍尖輕顫,已在他肘外與腕內穴道輕輕各刺一下
。那人還攀在牆上,長劍已掉在地下。此人手中有劍,較短棒厲害,是以楊杞
蓉得要迫他撤劍。
此時楊杞蓉鞋底已將觸到地面,在空中忽然又出一腿,踹中那人小腹,這
才站穩。那人身後是磚牆,這一腿力道受得十足,狼狽跌下地來。楊杞蓉劍尖
對準他眉心,那人摀著小腹轉了半身,彎著腰正要發足再逃,楊杞蓉劍尖飄忽
,仍跟著他眉心不放。如此連連阻截,將那人向這邊逼來,又有兩名岳陽門徒
上來砰砰幾拳,牢牢將之按住。
楊杞蓉輕呼一口氣,還劍入鞘,向紀映瀾微微一笑:「客人事畢,接下來
是主人的場子啦。」
她意舒態和,順手截下兩名情急亂竄的敵人,岳陽門一眾小輩大聲喝采,
雙緹尤其不避嫌地嚷得起勁。江璟心想:「我沒見過楊姨母對敵,只知畫水劍
以快取勝,不知原來她師門的輕功也如此之高。路數與殷二寶的身法似乎又迥
然有別。」
兩名鬼祟外敵受制,各人放下了心,卻一致狐疑起來。楊杞蓉還劍入鞘,
徐紹興對兩名被扭住的敵人喝問:「幹甚麼的?」二人別過頭不答,被捉住了
手臂也不掙扎,目光仍在搜索逃脫的空隙。徐紹興喝問數聲,二人只如同聾子
一般。
紀映瀾道:「無名貴客光臨,我來請教罷!」提起手掌,那是要以打穴功
夫折磨逼問。走上前來,正要發話,屋頂上突然匡啷啷一陣響。
眾人以為又有鬼祟外敵,不由得一同向上仰視,楊杞蓉長劍拔出了半尺。
只見屋上蹲著一個蒙面之人,一手握著塊圓石,另一手持一塊破屋瓦,幾枚碎
瓦連同粉灰簌簌落下。就在這時,院中兩名受制的外敵突然同時生出一股大力
氣,掙脫了身旁岳陽門人的箝制,啊啊叫喊,似乎要叫得聲嘶力竭,嗓音卻十
分微弱。二人在原地打了好幾個轉,越轉越是無力。眾人揮臂伸掌,正要再捉
,二人已跌撲倒下。翻過來看時,兩條喉管裡都橫嵌著一枚碎瓦片。
整回事來得突然,了結也是急驟無比,眾人面面相覷。寂靜之中,雙緹驚
呼了一聲。
江璟心說:「她想起了飾物舖之事。」忙要阻止她,雙緹也立時想起,不
能教姨母知道自己撞見過這門暗器功夫,掩住了嘴,往江璟這兒靠。
眾人仍在驚愕,只有楊杞蓉身為客人,義在為主人分憂,輕功又比紀映瀾
高,不稍猶豫,便再度攀上屋頂追去。誰知她追到那邊的演武廳頂上,隨即轉
回,來到院中,眉頭微蹙,似有何事不解。紀映瀾問:「怎麼?」
楊杞蓉直言道:「我追不上。那人若非這二人的仇敵,便是…難道是同夥
要滅口,或者窩裡反?」
她輕功如何,在場人人看得分明,此時怎會說追那人不上?紀映瀾疑惑地
說:「若是同夥,他輕身術比妳還高,指使之人起初怎不讓他來竊聽,而要遣
這兩個二三流功夫的?若是仇敵,雙方聚集在岳陽門,又所為何來?」
楊杞蓉道:「我也不知。咱們進廳說話。今日要替璟兒送行,別誤了時辰
又壞了興致。」
徐紹興與陳星在兩屍身上翻搜一遍,抬頭稟道:「師父,甚麼也沒有,連
制錢、火石、小刀等隨身應用之物也沒見攜帶。」紀映瀾道:「接應同夥定在
不遠。屋頂上那人不知會否追過去動手。」只是屋頂那人連楊杞蓉也追之不上
,餘人更不用說。
當下派出人手巡防,前山後山,眾人分頭持棍查過去,一路查到山下湖邊
渡口。留下的諸弟子不待師父吩咐,趕緊將屍首抬開,提水洗地。大師兄要遠
行,有人搗亂還不止,竟橫死廳門之前,這可有多晦氣?徐紹興對準橫屍之地
吐了好幾口唾沫,一面洗地,一面罵個不休:「你們早死晚死,到哪兒去死,
誰也不攔你們,偏偏在今天大好日子跑來這裡死?」
陳星聽他張口閉口都是「死」字,更加忌諱,忙說:「行了,夠了,別再
說這…這字了。」
紀映瀾、楊杞蓉與江璟進了廳,雙緹緊跟不去,只得又讓她進來。紀映瀾
向楊杞蓉微笑道:「妳除了教這兩個娃娃之外,劍術多年不動,今日信手揮灑
,依然疾若電閃。」他二人已在中年,相互間心意含蓄,藏得越久,越難出口
。這幾句稱讚,已是甚明確的表白。
楊杞蓉緩緩搖頭,說:「『疾若電閃』四字,絕不敢當。這並非我謙虛,
而是你若見過練到高層的畫水劍,即知那劍勢與幻術無異。聽說高層劍術的劍
譜中,當真載有以水練劍的訣竅。」江璟問:「怎麼以水練劍?」
楊杞蓉道:「既練擊劍手勢,也練輕功飛步,手勢的詳情我就不知道了。
然而我小時候,的確曾在一條山澗裡的鐵索上練過輕功。」
紀映瀾聽她說了兩次「輕功」,對屋頂上那碎瓦殺人兇手的來歷,始終無
法釋懷,問道:「妳說追屋頂那人不上,他的輕功又是如何?」
楊杞蓉抬起頭來,細細回憶方才所見,道:「那身法是風勢。我師門輕功
與劍術相配,乃是水勢,兩者練法不一,形態也大有分別:風勢有如白雲出岫
,飄然遠舉;水勢要柔得多,爆發起來卻似波瀾急湧。」
江璟心道:「兩類身法果真路數不同。原來是風與水的差異。」
楊杞蓉正色道:「我趕不上他,不是師門輕功不及,而是我下山太早,功
力太淺。若是先師在此,二者難分高下。」
江璟問道:「楊姨見過哪家哪派使這門風勢身法麼?」
楊杞蓉道:「沒有親眼看過。我在江湖上闖的那些年,曾聽說嶺南韶州的
麥氏家族有一門獨特輕功,態擬靈蛾。顧名思義,或許正是風勢的路子。但我
不曾親見,不知麥氏家族的傳人是甚麼名字、在何方開山,也不知屋上那人的
功夫是否與韶州麥氏系出同源。」
雙緹插口道:「姨母,我說妳不打回師門去,太可惜了,妳若是說一句話
,岳陽門的師兄師弟一定肯幫妳打上山。」
楊杞蓉又現出一抹苦笑,道:「傻孩子別亂說,我早已斷絕回歸師門之念
。且不說鬥不鬥得過,就算大邀幫手、以眾擊寡,難道咱們上山打勝了,要如
他們當年一般,趕盡殺絕?若是打不過,死於那等邪派之手,平白污了名頭。
」雙緹便不敢再慫恿了。
——二十餘年之後,關中一帶出現一名少年劍士,與此時此地的數人均有
淵源,身負正宗畫水劍術與踏澗輕功,手握奇毒,以報仇為名,在岐蜀之間四
出作案,行蹤如鬼似魅,手段酷烈。江湖為之震懾,到那時方才知曉,楊杞蓉
師門的武術與製煉雜學隱沒多年,不但高明且不帶邪氣,簡直更是駭絕當世。
然而這段已是後話,無須再提。
雙緹留不住江璟,依依地又說:「你要快些回來。若是你要去很多年,回
來把我帶上。」此言大失妥當,二人畢竟並非親兄妹,姑娘家怎麼可以主動說
要跟個男子走三千多里地?縱是武人,也有男女的份際。楊杞蓉正要斥責,江
璟心頭發熱,已拉住雙緹的手:「咱們以一年為期,好不好?明年此時,倘若
我還找不到母親,妳幫我一同去找。」心道:「一年之內,若我無法從殷二寶
的賊窩裡查清真相,脫身南歸,便是我本事不濟。」
雙緹淚眼帶笑,道:「好,找到了請她認我做義女。這一年之期,你可不
許——」見江璟貌似不悅,忙笑著說:「是,你不會賴的。大哥答允我的事,
從來也沒賴過!」楊杞蓉道:「大狗哥哥出遠門,要討吉利,妳不許再掉眼淚
。」
雙緹又是一笑,低下頭來,當著兩位長輩的面,便像童年以來無數次一樣
,執起江璟的手,不客氣地將之當成了手帕,將睫毛上的淚珠抹去了。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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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AUNCELOT:所以看來楊杞蓉在此間算是強,但在全但中還不到一流之列 10/18 08:30
→ larva:這一章後面很快會提到岳陽門棍法與她師門武功的等級差距 10/18 21:19
→ larva:一流人物還未這麼快出場,不過可以稍稍劇透: 10/18 21:20
→ larva:其中一位一流角色在序篇出過一次場! 10/18 21:21
推 pnpncat:這邊精彩 透露一下序章的一流人物是誰吧?該不會是刺青師 10/19 02:44
→ pnpncat:傅或算數學的吧? 10/19 02:44
→ larva:嘿嘿,其實今集正巧有提到那一位。 10/19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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