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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密林論勢(3) *   那青年對這一帶地勢甚是熟稔,指示坐騎東走西拐。江璟本是迷失了路才 遇上他,這下更加繞得暈頭轉向,反倒並不著急:「既然此人熟悉路徑,說不 定能請他領我回到那條山道上。」   偶然經過林木稀疏的空地,日頭已在正上方,算來是午時了。那青年任坐 騎在林中又穿行一陣,才將之勒停,不顧腿上傷口,飛躍下馬,招呼道:「可 以下地休息了。」   江璟隨之躍下,環顧一周。二人一馬身在一處緩坡上方,坡下是一條山溪 。青年自己包紮了幾處輕傷,動手撿起樹枝。江璟見他帶著傷,在林間尋找乾 燥樹枝不易,不待他請自己幫忙,搶著撿來大批乾枝攏齊了架好,打著火石, 升起小堆篝火。青年笑道:「很餓了罷?」   江璟心道:「我肚子又沒叫出聲,你怎知道?」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那青年說:「你生火生得這樣快,我猜你也想吃點野味。」拿下鞍旁一隻 雉雞,拔出靴中另藏的小刀,要去洗剝,但他傷後背負長刀,行動不便,走出 幾步便有些疲累。   江璟道:「刀給我,我替阿兄瞧著。」   二人共歷危險,此時將兵刃交給對方看守,也無須顧忌。李姓青年笑道: 「勞你了。」解下長刀,又指指馬鞍:「我帶得有水囊,別同我客氣。」一拐 一拐地逕到溪邊去洗剝雉雞。   江璟果真不跟他客氣,將水囊喝得一滴不剩,俯視溪水清澈可愛,要走下 坡去盛水。青年說道:「拋下來,我來盛。」江璟擲出水囊,那青年將剝好的 雉雞扔上坡來:「快動手,我也餓得緊!」   二人對坐火堆前,燒烤雉雞。此時那陣大霧已幾乎廓清,只餘空中的淡淡 雲氣,在重新露臉的陽光裡散著沁爽氣息。江璟見雉雞的毛也沒除乾淨,再看 那青年燒烤雉雞的笨拙手勢,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擅長自己整吃食,難怪讓 我快幫他烤。」他自己也沒有烤過野味,但唐人喜食諸般炙烤菜式,老莊偶爾 也燒烤豚肉、雞腿,教過他兩招,他自問手勢強過那青年,於是接過來幫著烤 。雞毛除不淨,索性拿小刀連皮削去。   那青年笑道:「你烤肉的架勢倒熟練。」江璟好難得終於被人稱讚廚藝, 雖是在林地裡烤野味,連個「廚」字也沾不上,也大喜過望,開開心心地說: 「這位阿兄打獵的神射之技,小弟便做不到。」   那青年道:「可惜我每回獵了甚麼,總得拿到飯店裡請人整治。嗯,我有 個朋友,廚藝那可叫做一個絕字,若是他陪我出獵,口福最大。」江璟剛剛被 他稱讚一句,不敢大意,專心致志地翻轉雉雞,也就沒應聲。誰知烤得來一面 ,卻顧不上第二面,翻過面來,已有一大塊燒焦,另一面卻仍半生不熟。那青 年一伸手,將燒焦部位撕過去便吃,說道:「兄弟救了我,理該吃那面烤得好 的。」   脫了險的二人各自埋頭大嚼,那青年力戰受傷,更需補養,兩人直至雉雞 全下了肚,胃也飽了,癮也夠了,才相視而笑,有了閒工夫交談。江璟道:「 我聽他們稱呼尊姓為李,是李兄罷?」   那青年點點頭,反問他:「你是岳陽門的?是何處人氏?怎會到這山中? 」江璟答道:「是。小弟姓江,是…是岳州府人,自小學藝,不曾外出遊歷, 於是師父准我遠遊見識。」他說到籍貫時略微停頓,卻是想起了昭應縣的本籍 。「李兄府上何處?」   李姓青年也微現猶疑,說:「我是邠州府人。」李是國姓,亦是人數眾多 的姓氏,江璟對北方武人毫無認識,一時沒想起哪一個武林門派是在邠州開山 立派的。問道:「李兄怎麼會孤身遇敵?」   李姓青年道:「我心裡悶得慌,一個兒出來走走,散散心。我向來喜愛在 這山上打獵,便縱馬過來了。」適才江璟從馬鞍解下水囊,已瞧見鞍旁另有乾 糧,又見他腰間攜有藥袋,裝備齊全,頗覺奇怪,便又問:「從邠州走幾百里 地過來,只為了打獵?」   李姓青年道:「不是。我是自南而北行路,要去別處,路過此山。」伸出 撥火樹枝向北指去:「我的…我的朋友在前方的子午關等我。」江璟想起他提 及友人的廚藝,當時自己不曾回應,但聽見下廚烹調之事總是會在意幾分,順 口道:「是廚藝很高的那位?」李姓青年微笑道:「這卻不是。」   江璟又很想問他,行事如此乾脆的人,怎地也會心裡發悶?只怕探問私事 得罪對方,稍一琢磨,謹慎問道:「小弟十分敬佩李兄對敵的氣魄,這才冒昧 出手。李兄這般人才,也有放不下的心事麼?」   李姓青年道:「日前我在異鄉與人交手,吃了個大敗仗。」他坦率而言, 眉眼之間卻掠過陰雲。   江璟答了聲:「原來如此。」便不再多說話。武人十有九個好勝,這般氣 性的漢子往往更是逞強,他怕自己口笨,傷了對方自尊之心。李姓青年拿著撥 火樹枝輕點地面,想了想,說道:「那一戰在人家的地頭上打,戰場正在敵人 老巢旁邊,原本就不容易。只是過去這麼多年,雙方交手過好幾回,這一回我 勝算較大,沒想到還是敗了,也辜負了父兄的期望。」   江璟道:「勝敗無常,李兄請勿太過介懷,大可以下一回再見分曉啊。」 李姓青年道:「不,這四五年之中對方越來越強,下一次和他硬碰,只會更難 ,我得想個別的奇法來剋制他。」   江璟好奇問道:「怎樣的奇法?」李姓青年道:「此刻我還不知,出來散 過了心,回去便可好好合計。我想,硬碰硬多半不行,那便先取得對方信任。 」江璟道:「對方既然和貴派打過那麼多場,怎會輕易交心?」李姓青年微笑 道:「法子很多啊,比如說我可遣人送上求和書信,或是同對方結親家……」   江璟衝口而出:「這不是有點不光明正大?再說,成了親家怎還能動刀動 槍?」   李姓青年輕嘆道:「兄弟,你年紀還輕,很多事兒你不懂。對了,你今年 多大?」   這時已過了年,江璟便答以虛歲:「十六。」李姓青年道:「好,果真是 青春年少!還沒娶親罷?」江璟搖頭:「沒有。」   李姓青年道:「我今年二十六,早有妻室,只還未有子嗣。見識不敢說多 ,在這世間到底比你多熬了十年,心裡尋思的也多些。」江璟也覺有理,便應 道:「是。」李姓青年面露勸勉,笑說:「但你勝在前途大好,怎麼走也是路 。」   江璟一怔,細細思量這句說法。李姓青年說:「原來是路的,便將它走成 大道;原來沒有路的地兒,你一步上去,便也將它踏開了,更成了行路的第一 人。因此我說人間沒有不堪行的路途,加上你年華正茂,你一朝動念要去哪兒 ,又有甚麼攔得你下?」   ——步伐踏過的地兒便是路,一朝動念要去哪兒,又有甚麼能阻你開路? 這幾句說得再透徹也沒有了,江璟豪情頓生,問他:「你這樣一路闖過來的? 」   李姓青年道:「是,往後我也要這般闖下去。」   二人信口閒談,江璟眼中卻湧起一個前所未見的堅定雄闊世界,轉念一想 ,嘆了口氣,「可惜咱倆只是過路相逢,否則李兄將來又開創了哪一條大道, 捎個信給我,我也好在遠方向你敬酒。」   李姓青年長聲而笑,道:「承兄弟吉言!衝著你這句,信我一定給你送到 。卻不知要送去哪裡?今日別後,你回岳陽門麼?」   江璟道:「我到處遊歷,居無定所,這…可真難了。」心想先說居無定所 ,別亂說甚麼地名,以免一語成讖,到時真被殷衡安排到哪兒的賊窩無法脫身 ,可就大事去矣。李姓青年笑道:「這個好辦,我給你一件物事,你若哪日去 到長安城,持這件物事去找我的朋友,便可以得到我的確訊。」   江璟心想:「我這就要去長安城了。」但此行乃是深入詭譎莫測之境,不 便坦言,只問:「甚麼物事?」   李姓青年從衣袋裡取出一件白藤紙封皮,每邊僅有三寸寬,作正方之形, 遞在他手中。江璟翻過來瞧,背面有一枚印,圓徑只有半枚小指甲大,封皮內 不知裝著甚麼信函。李姓青年道:「我活到現在,單槍匹馬救過我命的,也只 兄弟你一人——」   江璟插口遜謝:「不不不,哪裡敢當?我只是替你解圍。」李姓青年擺手 道:「你不必謙遜。尋常時候我也不會陷險,今日不顧規矩、任性亂走,遇上 敵人以眾欺寡,眼看是斷了希望,竟碰上你來援手,這是咱們的緣分啊。」   江璟見他堅持,也就微笑稱是。一到北地便遇上這麼個英姿颯爽的人物, 心裡也自歡喜。李姓青年正色道:「我會好好記住你的恩德。」江璟又說:「 不敢…」李姓青年逕自說:「今日無法酬謝兄弟,請你務必要到長安找我朋友 !」   江璟道:「是,那麼請問令友居住何里?」李姓青年道:「你在日暮時到 興化里中、鼓樓下方,打聽鼓吏是何人,如果是姓關,便是他。等他擊鼓完畢 ,你即上前,說你有封信請他驗一驗。記著只能找姓關的鼓吏,不可對他人說 起來意,封皮上的印更是拆不得。」   江璟細看封皮背面:「只是這印如此細小…李兄別誤會,我是說,萬一碰 上有心之人——」李姓青年道:「咱們的人有法子驗得出。」   封皮中藏有何種緊要書信,江璟難免好奇,但一想到拆了便再也見不到這 青年,便硬生生壓落拆閱的念頭。忽想:「不對,如果鼓吏是姓關的,我在坊 市之中等他擊鼓三百響,坊門即閉,豈不是出不去了?想必他是要朋友暫且接 待我,原來他朋友也住在興化里。……這位阿兄的朋友可也真遍布各行,有人 在子午關等他,有人在興化里擊鼓,又有一個特別會做菜。」   他收妥封皮,李姓青年問他:「從兩湖三湘來此,總有三千多里。你頭回 出遠門,路上見到了甚麼精彩事物?」   江璟眼前頓時浮現百姓流離的慘況,難民哭嚎聲猶在耳際,一時又變得死 寂,只見到垂死鎮民身旁的幾枝鮮豔小花。他揀幾回印象極深的事說了,越說 越感到驚心動魄,數度難以措辭,怕批評兵禍太過激烈,有失平和風度。那青 年只淡淡地傾聽。江璟末了說道:「我原想在路上多多結識各鄉的傑出人物, 見識他方風土,豈知…這天下早已不是書上寫的天下了。」   李姓青年搖頭沉吟,過了一會,唸道:「四面煙塵少無處,不知吾土自如 何。」   江璟跟著唸了一遍,問道:「這是李兄的詩?」李姓青年大笑道:「我哪 有那個才情來作詩?這是一個屢試不第、到中年才中進士的杜姓文人所作,說 的是家貧流浪,又遇上兵寇的淒涼。」   江璟心道:「難道又是那個人?」便說:「我在南方,聽舟子吟過一首北 方傳過來的時世吟,據說也是位杜姓文人之作,倒不知他已有功名…」   李姓青年頷首道:「正是九華山人。這人剛剛上第不到幾年,年青時四處 遊歷,聽說五湖四海、僧俗士農,到處都有他的朋友。」   江璟心中又說:「怎麼又是他。這個杜荀鶴,不知有多出名?不過他朋友 既多,名頭自然傳得遠了。」說道:「李兄談吐有節,似乎習武之外也曾讀書 ?」   李姓青年微笑道:「我原是個老粗,僥倖認了幾個字,有些事拿不定主意 ,只好從書上去尋。」   江璟道:「這是阿兄太謙。活用書上的道理行世,那是很高的讀書境界了 。我曾聽人說起傳聞,那位杜荀鶴先生似乎是杜牧的庶子,李兄覺得杜樊川的 書體和詩如何?」「樊川」乃是杜牧的號。李姓青年道:「杜牧?我不在意他 的詩和字,我在意他為孫武兵法所做的注。」   他說得稀鬆平常,江璟卻驚喜得一躍而起:「你說的是他以曹操『孫子注 』為本的那一十三篇注解?」李姓青年見這小兄弟突然間喜出望外,為他的雀 躍所感染,不由得莞爾,道:「正是。你也讀過?」   江璟在原地繞著圈兒,興奮地道:「豈止讀過,打從我在城裡買到了抄本 ,老早想要尋個人和我談談,苦於始終沒人理睬我。我岳陽門弟子分為文武兩 途,文徒師弟們卻只能和我論杜牧的詩,從來沒人同我談他的政論與兵略。他 還有一篇『罪言』,講如何對付強藩,文章不長,卻論得十分精闢。他文中提 出那上、中、下三策,我也想不出如何能說得更通透了…不,我算甚麼人?自 然想不出!唉,這麼好的文章,怎麼會題為『罪言』呢?總是他當時官職卑微 ,自謙不在其位,不應當妄論朝政,殊不知國家正需要多幾個敢於妄論之人。 李兄可曾看過這篇文?李兄還讀過他甚麼別的方略文章沒有?」   他平日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往往僅在心中長篇大論,吐出嘴來的言詞 不到三成,此時一字不停、滔滔講來,自己也覺得自己變了另一個人。話一說 完,搔了兩下頭,微微發窘地又坐下來。   李姓青年笑道:「你果然寂寞已久,那今日愚兄就陪你談談。你覺得這篇 文章的上中下三策,好在哪兒?」   江璟說:「且不提他憂國之忱教人感動,上策乃是『自治』,強兵舉才, 使朝政修明,像是國家的大柱子穩了,自然海內無事。」李姓青年答道:「這 自然是一等一的大計。然而這等大計,難道不關係無數朝政細節?你想想蟲子 蛀木頭,再大的柱子終也給它蛀空了,蟲子還生小蟲子呢,由此蛀蟲越聚越多 ,柱子越壞越快……」   江璟聽了這譬喻,心頭頗覺凜然。李姓青年雙手比劃著柱材由內而外蛀壞 之狀,接著說:「朝政敗壞,經常也從細節開始。柱子空了,一朝一夕可補不 回來哪?他寫這篇文章那會兒,嗯…你說的那大柱子,好多地方已蛀出孔洞來 了,蛀蟲還是孳生個沒完沒了,到今日麼,到今日…差不多已是個空殼兒啦, 甚麼自治為上,那是甭提。兄弟你說,咱們該抽換了這條柱子,還是任它傾塌 ?」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Fernandeo:看短篇小說的編輯在自己臉書上說,很希望有武俠小說來投 11/11 18:08
Fernandeo:稿,也許 larva 大或其他板友可以試試。 11/11 18:09
larva:我以為那是純文學刊物?樓上一說才去FB見到那則貼文。 11/11 19:11
Fernandeo:是稍微有點文學氣質的刊物,但就我長期 Follow 這個編輯 11/11 19:28
Fernandeo:〈傅月庵〉,我想他並不會看輕通俗作品,何況他自己都明 11/11 19:30
Fernandeo:白說了。 11/11 19:30
LAUNCELOT:這樣相遇,總也好過殷衡來介紹啊 11/13 1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