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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京師縱宴(1)   這是暮春長安,百花從去年夏末驕兵縱火的廢墟裡競相出頭,領略此城數 百年來未曾變改的春光。花香從倖存的貴官宅第傳送破落的逃戶空屋,一視同 仁;不問宮廷坊里之中,人事沉淪。   延興、延平兩座城門相對的大街之上,午後有人並轡乘馬而過。雕花鞍子 襯著毛色光亮的高頭馬,馬上騎者羅巾束髮、長衣垂鞍,馬蹄得得踏過正東西 向的長街,在南北向的啟夏大街上說轉便轉,向北直去。衣冠鞍轡相映,人馬 皆是一時俊雅,也如都城舊時氣象。街上的行路百姓見了二騎的背影,有的便 嘆了氣:多半又是哪家高官的子弟,現今老百姓連人也養不活了,這些少年啊 ,若不是靠著父兄造孽,倒買得起這般漂亮的馬兒!   雙騎沿途經過了朱門也經過了破屋,聽到了坊牆內依稀傳來的酒樓歌聲, 也路過傳聞中荒廢民居的白日鬼哭。身旁掠過去的風景一時明媚、一時淒楚, 其中一乘馬偶爾會停下來,勒在街旁,正駐馬在華屋與荒地之間,馬上的白衣 人惆悵回顧,神情猶在夢中。他身邊那匹馬上,則有一名青衣人伸過短鞭來劈 啪一擊,硬是將他的坐騎催上了路。   此刻坊門將閉,大街上農商百姓急匆匆地出入各坊,有的趕著回坊裡的家 ,有的趕著出城;然而這二騎小跑雖快,卻不顯急躁,來到宮城東面的崇仁里 ,停也不停,逕入坊中。坊中馳馬乃是違犯官府禁令之舉,兩名騎者卻似未將 禁令瞧在眼裡。於是坊門邊又有人竊竊而談:如今這世道呀,法令只是說著好 聽,當真遇上了身有特權之人,誰敢得罪?   雙騎在一幢豪宅前停下,乘者終於雙雙下馬。二人均是二十二三歲年紀, 腰佩長劍,頦下皆有美鬚,形容飄逸;一人荼白絲袍,另一人的棉袍作鴨卵青 色,均極雅淡,亦未曾逾越官民服色份際。豪宅前兵士帶刀守衛,大門敞開。 這時夜幕尚未全落,門前的燈已點上了,大群奴僕出入迎賓,幾位賓客的馬匹 與座車也正嘩啦啦往馬槽車廄裡拉。兩名乘者遞上名刺,便有僕人接過,進去 宅裡通報。   白衣客人望了望宅子西面。崇仁里地近宮城,房舍焚燬未復,那些元氣無 存的坊曲,便如京城之中的一道道傷疤。在橫七豎八的傷痕之中,偶有幾幢燈 火輝煌的廣美宅邸平地豎起,望之並不令人豔羨,只感毛骨悚然,疑心身在妖 異夢境。眼前這宅第若非僥倖逃過火劫,便是在半年之中修整完工,那自是役 使民力而來。   青衣客人見他面露不滿,低聲說:「在華宅裡吃飯睡覺,牆外便是百姓冤 魂,竟也能得安穩?」白衣客人微怔,也低聲回他:「怎麼…你也來損宅子主 人一句?不是你帶我來赴筵的麼?」   青衣客人道:「我是代你說出你心中所想。怎麼樣,猜對了沒有?」白衣 客人聽見此說,更加滿臉不解,過了一會,極輕極輕地說:「宅主該不會又是 一個沈定邊罷?」他望著高門上的明亮燈火自言自語,也沒有要青衣客人回答 的意思。   此時禮賓的高班侍僕來到門口拜倒,大聲報道:「宋副使歡迎清河郡張耀 亭、汝原郡梁孜誠兩位郎君。」   門內是兩列侍僕,直列到開筵大廳。二人穿過幾重深院、長闊門廊,大廳 上燈燭如晝,賓客在可容六七人的長條低凳上各自列席交談,面前是一張一張 陳設茶點的矮腳長桌;大堂正中擺一張高桌,鋪設紅巾,桌旁是幾張高腳椅。 此席賓客服色不一,有公服也有便裝,便裝亦是耀眼的上等面料所裁。這群賓 客身份與旁人不同,也只與自己人寒暄。大堂一角坐了一班樂師,分掌簫、笙 、琵琶、篳篥、箜篌,並有鼓、板等器。   與樂班相對的另一邊,架著一只漆桶形的雙面大皮鼓,地下擱著一雙鼓槌 ,皮鼓形制頗似異國之物。支架有一個男子的肩頭那麼高,鼓前卻沒見到有樂 師。   兩名後到的客人來到主桌之前,向著高腳座中的一位紫衣便裝男子拜了下 去。那男子四十來歲,肚腩肥大,面有濃髯,笑道:「張郎、梁郎,從歸義里 來此,穿過大半個長安城,這是貪圖甚麼熱鬧來啦?」   白衣客人梁孜誠微微一笑,尚未回答,青衣客人張耀亭已搶著道:「不就 是為了宋公府宴之中,教坊的高妙曲藝?」   宅主宋存仁乃是宣徽北院副使,等如禁宮總管宣徽使的直屬分支部下,在 堂上已到場的所有人中,位望最為尊貴。宣徽使之職掌,原僅在於內宮祠祀、 宴享、進貢等事,只不過便於從中納賄貪污,又近在天子身側,便令宦官趨之 若鶩;然而近世以來,宣徽使逐漸演成宣示制詔的核心之人,由僅有一人的使 職轉成了多人使司,進而屢屢插手國務,勢力早從禁掖擴展而入議事大殿,當 今天子是被大宦官楊復恭所擁立,楊復恭轉任樞密使之前,便曾做過宣徽使, 其後仗勢作亂,方才伏法。宣徽院正副使儼然已是不拜相的國是公卿,民間之 人若不知這番沿革,還道宣徽使原本就是朝中的大官。   儘管宣徽北院乃是分支,教坊使也沒有直屬之名,但宣徽院通掌內諸司使 ,凡是宦官,無不心中有數,同為宦官的教坊使豈敢不巴結?這場筵席上的伎 樂,實是教坊中的第一流。梁孜誠不過是門第較高,並無功名,初次見到這等 樞要高官,只道是尋常朝官,行前也未多加細問宣徽院諸使的出身。   ——因而也不曾疑惑,當前的宣徽院中個個是宦官,這位宋副使怎地生了 一把濃鬍子?   宋存仁呵呵地說:「早聽說兩位郎君倜儻過人,舉凡鬥雞走馬、奏笛唱曲 ,那是無一不精,等會兒非得讓你們娛賓不可。」張梁二人並無功名,但籍貫 姓氏均為望族,宋存仁也對之客氣幾分。張耀亭朝樂班子一指,道:「今晚鬥 雞是不成,我見那兒有七孔笛,那是一定要和教坊樂師一較高下的。」   梁孜誠道:「是了,這位張兄弟吹簫之技甚精。但他的笛藝如何,在下尚 無緣聆賞,總算叨了宋公的光。」   宋存仁微微一愣,問道:「梁郎不是汝原郡人麼?怎地略有湘楚聲調?」 汝原梁家是北方大姓,與兩湖向來並無干係,口音也相差甚多。梁孜誠一開口 ,宋存仁便覺奇怪。   張耀亭早已有說詞,正要代梁孜誠回答,梁孜誠在他手上一握,笑著嘆了 口氣:「還不是為張郎所累?他對我說,湘妃淚竹所製之笛,音色格外飽滿, 更有世間竹子所不及的靈氣。在下一時痴心發作,便去住到洞庭湖之畔,尋訪 湘妃竹所製的名笛。這一住,住了三四年,日日與民間匠人為伍,唉,自己的 鄉音差點說不上來了。」   宋存仁拍手笑道:「是麼,我就說名門之後,特別風雅。我這等宮廷雜使 的賤人,那是萬萬及不上。」   張耀亭並不轉臉,眼光斜掠,瞟了梁孜誠一眼,似乎心中有些犯疑。   梁孜誠聽宋存仁這麼說,拱手謙遜道:「僕等不過是倚藉祖蔭,在紅塵混 個俗名。哪像宋副使,那是憑經世濟民的真功夫,無論內宮外朝,一概作得了 主啊。」宋存仁受此恭維,甚是得意,大笑起來,一旁的賓客也連忙附和。   張耀亭再也忍不住,微微側頭,看了梁孜誠一眼。旁人不覺,梁孜誠卻知 他頗為詫異,彷彿自己說出這幾句諂媚之言,是甚麼奇妙的事兒一樣。宋存仁 笑著問:「今日筵席之後,兩位在崇仁里哪處客店歇腳?寒舍簡陋,留不住這 許多貴客。」這是說,我客房只接待有官職的賓客,你們這些高門子弟雖然來 湊熱鬧,吃完了酒席,可沒地方讓你留宿。   張耀亭道:「我二人騎馬來的。叨擾之後,請尊价代為牽馬出府,僕等自 有去處。」宋存仁「嘖嘖」兩聲,故意說道:「唉啊,夜半坊中馳馬呀?…這 ,可太僭越了。」   梁孜誠微笑道:「其他閒人如此,或許僭越,平日我等也不敢這麼做。然 而今日我二人乃是府上的客人,沒本事做宋公的門生,當一日宋公的客人,總 算也是飛上枝頭。騎個馬而已,誰敢閒話?」   張耀亭聽他逢迎之詞層出不窮,自己都沒空隙插話了,其忝顏的境界,更 是自己所不及,不由得又悄悄望他一眼,目光中疑色更濃。眾官聽了梁孜誠這 一番明裡狂妄、暗裡吹捧的馬屁詞,又是一陣鼓掌大笑。   宋存仁本不想和兩個布衣少年應酬太多,現下和梁孜誠說得高興,反不捨 得放他們歸席了,又找了個話頭說道:「今晚的女樂精彩得很,是甚麼人我也 不知,但聽教坊使說,有一群新教出來的少女舞姬,身段柔軟,貌美如仙。一 整群仙女跳舞,你們見過沒?」   梁孜誠又來拍馬:「不來宋公府上作客,怎能見著?」宋存仁道:「那邊 一個羯鼓,瞧見了麼?聽說有個舞姬,可以一邊舞蹈、一邊擊鼓,張郎,你大 可與她合奏一曲。」張耀亭難得終於能說上話,忙道:「是是,一定不負宋公 的期望。」   梁孜誠卻道:「宋公可知道樂妓於跳舞之際擊鼓,最值得欣賞之處何在? 」宋存仁面上掠過一抹色意,賊笑道:「這便要請教梁郎了。」梁孜誠搖頭晃 腦地道:「想女子天生力弱,一面要踏著舞步,又得雙手持槌,奮力而擊。香 汗微滲,頰染胭脂,倘若聽得仔細,還有細細的喘息……」   宋存仁再也遮不住色瞇瞇之態,涎臉說道:「果然好香豔!老弟真是…嘿 嘿,行家!」旁聽的眾賓也竊笑起來,不問可知,都在想像嬌女擊鼓的媚態。   張耀亭聽得傻了眼,但這傻眼也只有梁孜誠瞧得出來。他見南邊一席尚有 兩個空位,趕緊捉住了梁孜誠的手:「那一席是瞧舞姬的絕佳位置,你再不入 席,可就錯失良機。」梁孜誠還有話說,張耀亭攜著他手,不由分說地將他拉 到那邊席上坐下。   賓客仍在陸續就坐,樂班奏起開場樂曲。哄鬧之間,張耀亭在梁孜誠臉旁 悄聲道:「你中邪了不成?這許多風話,還有馬屁說詞,我可沒教過你哪?」   梁孜誠也輕聲說:「你不是要我演戲麼?」張耀亭瞪著他,好似從不識得 這個人一般。梁孜誠問:「難道我演差了?」張耀亭道:「我…我沒想到你能 做戲做到這地步。平時中規中矩,我瞧你是…壓抑已久!」   梁孜誠哼了一聲。這時席上有人來與二人搭訕敬茶,二人不再私語,各自 含笑舉杯。   這名所謂汝原郡的望族子弟,今日才第一次驅馬看遍都城風物,身上的荼 白絲衣穿著有些拘束,遠不如自己在江南湖畔穿的米白色粗棉衣自在;與此相 比,兩頰的假皮與下巴鬍鬚,反而不太令他難受。黏上假鬚是為了扮作成年男 子,他原本性情早熟,在師門中又做慣了大師兄,扮起成年人絲毫不難。腰間 佩劍,於他而言也不陌生,但他更想念藏在客店房間複壁中的寶貝長棍。他在 街道上見了許多廣廈的紅門白牆,又見了許多燒去一半的民舍,見了寶馬香輿 ,又見了衣不蔽體的難民,直到此時,心中仍不能平靜。   原來,原來這就是今日的長安。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biglafu:http://0rz.tw/vlS3j 長安>///< 11/25 23:09
biglafu:(咦) 11/25 23:09
原來閣下閒時的消遣都是這種......難怪推文總是...怪怪地...(恍然)
LAUNCELOT:這就是今日的長安吶 舉杯~ 11/26 10:25
這場宴會裡有晚唐名菜譜、高手、史實人物、又一個重要女角,喝吧!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11/27 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