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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窮神顯靈(1)         二月初一,南湖初春。家家戶戶攜著祈福用物,也有提著食盒酒壺的,都 到湖畔來歡度中和節了。   每月最後一日稱為「晦日」,是嬉遊飲宴的日子,又以新春正月的晦日慶 典最為盛大,每到此日,除穢祈福的儀典與筵席,就從大內喧鬧到了邊鄉。然 而貞元年間,朝廷頒令,以二月初一的「中和節」取替正月晦日,以慶祝日神 誕辰,開春祈福的盛典從此移至二月初一。從皇城到村鎮,家家戶戶藉著清掃 家居、焚燒「窮神」偶像的熱鬧儀式,祈求新春開年後,窮神與穢氣遠去,迎 來一年富足平順。傳至後世,某些城鄉亦有在正月初五除穢佈新的風俗,總之 是要尋一個歡宴迎新的好日子。   「送窮」是正月晦日與中和節的重頭節目,有些人家把污髒雜物掃出門外 ,又或捆紮扔到巷底,便算完成,有些則製作窮神偶像,講究一點的更以柳枝 紮成車船,一邊唸誦送窮祭文,一邊將神偶連同車船燒去。這是請窮神遠走高 飛,再也別來造訪了。就連本朝大文豪韓愈的文章,也曾敘述正月晦日送窮的 熱鬧。只不過大文豪送的是「文窮」、「命窮」,不是錢財之窮,而多數人家 送的自然是錢財之窮了。   送窮之外,居住地接近河湖的人們還多了一道儀式,這儀式與送窮一般, 毫不拘束,乃是到水邊洗手濯足,漂衣洗裙,甚或將小娃娃整個浸下水去沐浴 也行。人們管它叫做「祓禊」,聽說這是上古已有的祭祀之法,用意同是除去 種種不祥之氣。不過,上古的傳說誰管它呢,城南這兒的居民甚麼最多?正是 那一大片澄淨的南湖湖水,取之不竭,家家戶戶無分貧富也能享受。於是中和 節這天,南湖沿岸城鄉的人們,便都歡歡喜喜地來玩水啦。   江璟與雙緹哪有不年年湊興之理,這日大清早便過渡到湖的那一邊,進城 買了瓜果零食,攜手跟上人群,也到湖邊來洗滌。晦日與中和節前後,天候轉 暖,雙緹換下了笨重冬衣,穿上一襲輕薄的緋色衣裙,跪坐於岸,在南湖水裡 輕輕地漂著裙襬一角。岳陽門的文武徒們紮了紙作的窮神,也已放入木船,蹦 蹦跳跳著加入城裡的送窮隊伍。文徒學韓愈,送的是「文窮神」;武徒則替自 己的紙紮窮神想了個名目,叫做「武窮神」。   雙緹漂洗完了她的新裙子,自覺人也煥然一新了,跑過來問江璟:「你文 武兼修,一會兒點火燒窮神,今年你要燒哪一個?」徐紹興在旁搶著說:「這 不必問,去年大師兄燒的是文窮神,今年該替咱們點火燒武窮神了。大師兄, 我這就去替你點火把。」   雙緹笑道:「當你們家的大師兄是寶貝嗎?一年輪一次,兩邊不吃虧。」 江璟故意皺眉道:「就是這麼年年替師弟們點火,永遠是我離得窮神最近,窮 氣都跑到我身上了。」   雙緹哈哈大笑,說道:「不要緊,我不會將你扔到廢物堆裡燒了。」徐紹 興啐道:「呸,呸,大過年的胡說甚麼?妳再亂說一句,小心我打妳耳括子。 」奔開去點火把了。   雙緹毫不在乎,拉著江璟的手,轉過身去觀看眾百姓扛抬窮神車船。只見 一家比一家扛得高,扔得遠,有些少年更好似在較量臂力,一座一座的窮神車 船慢慢在湖邊的柴堆上越疊越高,底下堆著許多家戶廢物。她回過頭來,說: 「大哥,快吆喝紹興把咱們的武窮神拋遠一點,別丟了習武人的面子。」江璟 微笑道:「便是不吩咐,他也一定爭著要拋得最遠。」見雙緹又轉過身子,忽 然喚道:「喂……」   雙緹回頭問:「甚麼事?」江璟愣了愣,才笑道:「沒事。妳今天穿這身 新衣…真好看。」   雙緹嫣然而笑,風將她的裙子吹向一邊,腰身顯了出來,身軀雖瘦,已是 少女的柔潤身形。這時額上一綹頭髮被風吹得遮住了眼,她鼻子皺了一皺,要 去吹開頭髮,江璟伸手替她撥開了,手指拂過了她滑嫩的肌膚。   裙色如櫻,而她正要開始灼灼芳華,心性便如裙色熱烈。江璟置身春郊清 氣中,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朦朧溫柔,似情非情,捉也捉不住。殷二寶在廚下戲 謔之言飄過耳畔:「青梅竹馬好做親……」   雙緹毫無顧忌地倚著江璟手臂,江璟臂上感覺她身段柔軟有致,暗道:「 妳再不是個小女娃了。城裡村中的姑娘,都是這年紀出嫁,我可捨不得妳。不 知將來是那個少年這麼好福氣?」忽又轉念:「妳美則美矣,性子卻很刁蠻, 娶到妳是福是禍,倒也難說,說不定沒人敢娶。」   然而想來想去,總是不能放心,自己要遠行之事,她姨母知道,岳陽門上 下全知道,卻始終對她說不出口。頓了頓,又說:「妳應承我一件事……」心 中有些發虛,說不下去。雙緹搖頭說:「你真不爽快,有甚麼要我幫忙的,說 出來好啦。」江璟道:「如果我…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有人上門跟楊阿姨說親 ,妳千萬要帶信給我,別讓我回來時…糊里糊塗做了大舅子。」   雙緹一呆,道:「做甚麼?你要離鄉?」江璟道:「先別問這個,妳能不 能應承我?妳若是…瞧上了哪一家的郎君,也寫信跟哥說。」雙緹發起急來, 拽緊了他手:「不行,你去哪兒,我跟到哪兒,何必寫甚麼鬼信?你一走,我 成天對著姨母,沒幾天便活活悶死了。」   江璟嘆道:「唉,妳怎地扯到這裡來了?我不在,這許多師弟不也可以陪 妳玩麼?」雙緹道:「不一樣。他們琴藝不及你,不會跟我一塊兒畫畫,不會 聽我吟詩,不會陪我行酒令——」   江璟忙噓道:「小聲一點,別讓他們聽見我倆偷上酒樓。」雙緹道:「我 家裡的畫水劍,姨母只點撥你一個,可見她特別疼你,岳陽門誰也不得她青眼 。你走了,誰陪我練劍?」江璟一想有理,這妹子做甚麼都不用心,是自己充 當侍讀書僮,又伴她練劍餵招,這才勉強使她把才藝都學全了,只差沒扮成丫 鬟陪她刺繡。自己一走,小姑娘不知要貪懶到何等地步。   可是自己與人有約,縱然那是一時戲賭,不曾深思熟慮,總是信約,豈能 背信?再說,就算不想揭開刺青真相,難道放著母親的下落不查?母親孤單一 個兒,此刻不知在何州何縣的尼庵落腳,想起來便覺淒涼得令他心疼;好容易 有了線索,怎能做個不孝之人,任憑母親流落在外,不加奉養?   忽然人群裡有人驚訝叫道:「沈先生怎麼也來啦!」二人看時,那姓沈的 孔目官偕著二位夫人,後方僮僕提著食籃,一行人正悠閒地徒步前來,官兒這 回倒是沒乘馬車。他一走入人群,便四處點頭問好,敢情是來同百姓們熟絡關 係的,是以並不乘車。江璟遠遠地一見到他,雲夢樓頭公然大敗的羞憤立刻湧 上心頭,明知此官無辜,不禁還是怒目而望。遠處有岳陽門的師弟對自己使眼 色,意思要他代紀映瀾去跟這民政官吏打招呼,江璟只當沒看到。   那沈姓官兒笑道:「我也來送窮,順便評評誰家的窮神座船紮得最巧。」 百姓中有人說道:「反正是要燒的,紮得巧不巧有甚麼相干?」旁邊的人趕緊 喝止。沈姓官兒不以為忤,仍和和氣氣地笑道:「紮得越巧,船兒走得越遠, 才能把窮神送出更遠啊。」此言倒也有理,馬上有些人奉迎著拍掌。   雙緹低聲問:「你在岳陽門接待過他,你覺得這人如何?」江璟不客氣地 說:「庸官俗吏。只因節鎮擴張,軍政繁瑣,一干僚吏的權柄才越來越大,久 了真以為自己是大官了。不過他笨一點也無所謂,因循辦事即可,官府的人不 都是這麼回事?」   雙緹道:「官府怎樣我就不懂了。哥,你年紀越大,念頭越多,又喜歡聽 那些打呀殺呀的故事,我都快不認得你了。」江璟低頭道:「那我往後不對妳 瞎扯便是。」雙緹道:「我說你不該一門心思想著做廚子,應該發憤讀書,考 個功名,等你自己也進了官衙,豈不可以將你看不過眼的陋習全改革了?再不 然,便去做謀士。」   江璟搖手道:「師父耳提面命,說世道已亂,閉門讀書就好。我想做官只 是同流合污,只不過士子們是各自流進不同的骯髒溝渠裡罷了。」驀地沒來由 地想起殷二寶在舟中所言:「…這個杜荀鶴只怕沒那麼簡單……」心說:「那 首『時世吟』悲天憫人,顯見作詩之人是小民疾苦不離襟懷,他一介布衣,竟 敢去勸諫朱溫那樣的囂張藩王。這位考不上進士的詩人,多半是位不得志的正 直之士,有甚麼好『不簡單』的?」   雙緹道:「說這個做甚麼?你別把話頭岔開。」江璟道:「明明是妳打岔 …」雙緹指著他鼻頭,說:「你想得便宜,要丟下我?天涯海角我也跟!難道 只許你遊歷,不准我湊熱鬧?」江璟不知如何對她解釋,正窘迫間,徐紹興舉 著火把奔了回來,遞到江璟手裡:「快來快來,要點火啦。」推著他往湖邊的 柴堆擠過去。   三人來到柴堆之前,各家送來的窮神看得眼花,均是衣衫襤褸、面目奇特 ,有些人家的窮神偶像更紮到一個人那麼高大,大概是覺著家裡窮氣多,要一 舉送個清光。百姓們把家中的破碗碟與缺口瓢盆塞在木造草編的車船裡,又或 紮在窮神的手中,神偶身上的破爛衣衫是補到不能再補的舊衣,破碗與破衣, 正是潦倒窮神的正宗裝備。   江璟舉著火把,向著岳陽門的兩艘窮神木船,唸道:「日吉時良,利行四 方,子飯一盂,子啜一觴,攜朋挈儔,去故就新,駕塵擴風,與電爭光……」 他每念一句,文徒們的鼓掌聲便更響一些:「韓昌黎『送窮文』,好!」武徒 們嚷嚷著道:「換一個,換一個!文謅謅的,咱們聽不明白,咱們的武窮神也 聽不明白,請祂不走,可就麻煩啦!」   江璟笑道:「行行,照去年的唸好不好?那個…送走文窮神,師弟文思泉 湧、下筆千言;送走武窮神,岳陽門棍法無敵、冠絕三湘…」武徒們很滿意, 道:「這就聽得明白了。」江璟一笑,將火把擲了出去。   火把擲到柴堆上,不一會兒火焰向上騰燒。各家的火把也擲了過去。這一 堆舊年舊時的骯髒物事,很快要在明晃晃的火光之中遠離這個欣樂人間。   陡然間,一個不知哪一家的「窮神」暴跳而起,跳出高高堆起的窮神座船 ,身披破衣,頭戴爛帽,臉塗油彩,飛躍在空,直往人叢撲了下來。   火光裡人人瞧見,他手中持的不是破碗,而是匕首!   窮神偶像本是一尊一尊綁縛車船之中,突有一尊顯靈,活了起來,人人駭 得作聲不得,原在誦讀吉祥話的嘴巴全都靜下去,張大著合不攏。眾人一時竟 連逃命也想不起來,待見這「窮神」乃是往沈姓官兒所在之處撲去,沈姓官兒 四周的人才驚醒,大喊大叫,四下推擠奔逃。沈姓官兒的僮僕擁著他和兩位夫 人,卡在了人堆裡。眾人此時肩擠著肩、腳踩著腳,誰也動彈不得,驚慌叫嚷 之聲無分官民。而那「窮神」匕首揮動,便這麼直直地往他們頭上落了下去。   江璟、雙緹和徐紹興被人群隔在這邊,正注視那尊窮神意欲何為。江璟與 徐紹興一握長棍,另有兩名武徒也靠了上來,四人奮力要往人群外走,搶在那 活起來的「窮神」傷人之前,出手攔截。正推擠之間,柴堆之前的人群也傳出 一陣驚呼。   回過頭來,但見剝剝作響的火焰中又躍出一條身影,比先前那尊窮神躍得 更高。這身影同樣身披破衣,一身的飛沙髒土,頭臉卻用爛麻布密密纏住,只 露雙眼,手上並無兵刃。這另一尊「窮神」高高躍上了半空,略一停頓,身子 正要向下掉,他反身一個前縱,登時像穿花蝴蝶般飛了出去,這一縱身,又飄 出了一丈。   眾人瞧不清楚,江璟等武人眼光較利,卻看見這位蒙面「窮神」翻身之時 ,左腕振了一振,一件不知甚麼物事擲向了花臉窮神。與此同時,他右掌向下 一擊,似是拋出甚麼物事借力,又似揮出掌風,身軀在空中便順勢疾旋翻出; 究竟如何借力,被他藉著極妙身法掩飾,卻看不清。 那花臉窮神哼了一聲,按住左肩,身體直墜下去。這時幾個鄉民被推擠過 來,花臉窮神蹬出一腿,在兩個鄉民的頭上各踹一腳,身子又騰空而起。一人 大聲呼痛,另一人頭頸被踢歪。花臉窮神依樣葫蘆,每當身子落下,便以腳下 人頭蹬足跳躍,逐步逐步朝著沈姓官兒所在之處過去。   人群中遠遠近近地響起斥罵,卻是無人敢上前理論,只護著頭臉,躲著花 臉窮神的雙足,推搡著向外逃。   蒙面窮神一路翻身不停,穿過陣陣湖風,縱到在眾人頭頂跳躍的花臉窮神 身畔,仰身飄到他身下,堪堪要落地時,手臂猛伸,將花臉窮神硬拽了下來。 二人在空中纏在一起,交手數掌,一起落到了人群讓出的小小空地之上。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9/22 23:23)
biglafu:=========================為了窮神===================== 09/23 00:07
larva:可惜不是廚神 XD 09/23 23:00
pnpncat:半空中前縱似乎不太合理? 09/25 09:26
設定本文種種武藝時考慮過實際與幻想的問題。XD 想寫一個忽而寫實有據、忽而奇異到超出現實的武技世界, 事實後面的某些更高武功也有好些違反物理的表現, 可是江大狗日後解算學題目,又確不超過當時的數學史發展, 僅加上少許幻想YY一下 XD 不知是不是多數場景皆寫實處理,會令讀者期待武打也都寫實?^^"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9/25 10:14)
biglafu:學黃易一樣正反內勁體類將互碰撞相生所以半空中前縱這樣 09/25 15:48
biglafu:(咦) 09/25 15:48
biglafu:<--到現在還是覺得這樣敘述很詭異的人 09/25 15:49
biglafu:為捨麼體內會有兩種不同真氣啊.. 09/25 16:10
larva: (令狐冲亂入:兩種算甚麼,我有七種) 09/26 00:47
LAUNCELOT:真熱鬧,窮神都互相打起來了 09/26 08: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