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六(4)
時間Mon Oct 8 21:31:26 2012
第六章 窮神顯靈(4)
江璟暗暗點頭,「這官兒雖然無禮又貪財,十分惹人憎厭,此言卻說得不
錯。要去哪兒辦事,該處山川形勢事關重大,然而某一地的詳細形勢如何,卻
正好是人言人殊之事,並無天下皆準的公正憑據。最好是選派可靠之人,重行
測繪,消息探到哪處,測繪工作便須先一步指向何方……當前遍地是戰事,更
須隨時留心林澤、橋樑、道路的變動,這些地形在戰事中毀得很快,重建與改
道也快,若稍微變換了位置,便差之千里。」
「如此一來,消息豈不雜亂無章?那…訊息最好是分門別類,有如史官寫
史,天候地理、官吏升貶,以及軍政財計,條理分明。可是懂得財支流水的人
,未必懂得測量地勢,因此必得交由專人分頭辦理。如此一來,探得的消息方
能不出差錯。」
正想得出神,突然醒覺:「不對,我為甚麼幫他們著想?沈定邊出賣我身
份,固然不是好人,但這自稱殷二寶之人處心積慮來查我,謀騙甚麼秘訣,難
道是善類?哼,他們全是狡猾之徒,居心叵測,現在是窩裡反,師父說山賊們
經常這樣,我且看他們怎生互相對付。」
殷二寶亟欲動手又不敢造次的憤恨之態,沈定邊瞧在眼裡,也似有些忌憚
起來,怕這少年血氣方剛,當真不顧後果攻擊自己。他咳嗽了一下,說道:「
眼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確息,你不能動我。殺了我,再要在刺史公署中找到第
二個對兩位李節帥如此忠心的可就難了。你看那畫水路地形的傢伙,就是條白
眼狼。」
殷二寶高聲問:「你說自己忠心?」沈定邊道:「自然忠心了。你做買賣
不講公平,本錢投得那麼少,卻想收大筆利益,可我還在這兒跟你說話,沒叫
人來捉你,已經是萬分客氣。你要麼答允我條件,要麼快滾!」
江璟聽他說「你不能動我」,心下再度認可:「不錯,只有一個人掌握某
一面的全部確息,太也冒險。倘若此人被敵方收買變節,或者遭了毒手,那就
全盤皆輸。怎生傳訊才穩妥?首要之務,是不可將一面的傳訊成敗全押在一個
人身上。最好是棋盤劃格,又或蜘蛛結網,假使一處關節代表一個故事,總要
有許多條線與此關節相連。線上各人互相合作照應,又互相牽制。」
他世面沒見過多少,對這類刺探之務更是一無所知,只是生成一副容易發
痴認真的脾氣,一想事情便一頭栽入,豈止是鑽入牛角尖,簡直是要把牛角也
頂破。對名實詭辯是如此,對兵器養護是如此,對美食那更不用說。此時被沈
定邊不經意的幾句話挑起了興致,便胡思亂想起來。實則他連人家人力多寡也
不知情,只管憑空設想,不亦樂乎,反正那位「大哥」又不會來怪他想得不對
。
「行動之間,又如何傳訊,才不致洩漏正在追蹤的重大案情?傳信口令越
長,越容易洩密,是以越簡單越好,例如…例如虛、實、是、否、並、或、反
,如此這般的口令,用以描述事情變動之中的諸般關竅。除了統籌之人,無人
能編織全局。」
「不知道他們遠地傳書,怎生上報消息?兵法書裡總說傳遞軍情有各種陰
符,咱們江湖武人聯絡靠暗號,以防遭人伺察,但此事又複雜過之。若用隱語
啞謎,篇幅太冗,待我再想想……」
想起殷二寶起頭連問好幾問,前言後語接不上榫頭,沈定邊任意答兩句,
他便無可奈何。顯然他對於湖南留後馬霸圖的動向,是從霧裡望出去,刺探之
前,心裡沒有一個數。於是又冒出一念:「探消息這檔事,不能有一條算一條
,也不該摸著石子過河,要就像南湖的漁人阿叔們一樣,看準了再撒網。」突
然間差點發噱:「你大哥若肯加酬金,何必加給這貪財的官兒,不如加給我罷
!跟我買方策,我好好地籌畫一盤給他。」
他當然知道,這不過是自己胡想,殷二寶那位秦州節度使上司倘若真有那
般了得,所想的法子必然比自己高明太多。眼見該探的都已探明,沒甚麼好聽
的了,兩個「窮神」均不是衝著中和節慶典而來,也不虞這「蒙面窮神」會去
加害百姓,至於收買沈定邊、使之意欲變節之人是誰,也不必在此時打聽,反
正自己一問殷二寶,他肯定說。於是極緩極緩地挪動身子,要由牆頭向外滑落
。
園中二人一個毫無武藝,另一個並不練高深內功,均未發覺牆頭樹間有人
偷聽了這半天。江璟將棍兒伸到牆外,垂直縋下,以作支撐,一邊繼續挪移身
軀。下頭靜默了一陣,他也沒去瞧。聽殷二寶慢慢說道:「這間花園很美啊。
以你薪俸,卻蓋得起這幢別墅,是敝上的酬銀所賜。咱們跟你拿到了消息,向
來是付了酬銀便不打擾你;另外那一邊的人,卻想著套到了消息就殺你滅口。
這中間的分別,你懂不懂?」
江璟在牆頭移動身體,姿勢甚是滑稽,聽了殷二寶忽轉氣定神閒的這番話
,心下讚好:「小鬼還是有點本事的,方才還怒得額現青筋,差點要拚命,只
不過短短時光,便沉住氣來跟沈定邊分剖利害。待他年紀漸長,會越學越精,
將來不會是只知橫暴刺殺的草莽俠刺之輩。我年齡大過他,卻做不做得到?…
…呸呸呸,做得到我也不幹那一行。」
猛然間沈定邊大叫:「退開!」江璟大奇,掉頭看去,殷二寶已迫近沈定
邊身前,沈定邊正作勢要推。殷二寶背著雙手,並無動蠻之意,沈定邊卻面露
驚慌,不斷揮手驅趕。殷二寶道:「是,是,小人失禮了。」沈定邊一手推去
,正推在殷二寶腹上傷口。殷二寶不料他真的來推自己,又不能對他動手,傷
口一痛,自然而然飄身急退。
他這一退,破衣上的乾燥穢土四下揚起,腐敗臭氣則直撲牆頭。這臭氣比
暗器還要厲害,江璟猝不及防,當場打了一個大噴嚏。若然來的真是暗器,他
定可以沉著閃避,一聲也不出,但他鼻子可沒練過武功,陡然受到臭氣侵襲,
除了打噴嚏,全無其他應變之道,這一下暴露行蹤,真是非戰之罪了。
園中二人同時一驚。殷二寶又退數尺,身子尚未轉過,已反躍上牆,一手
反抓過來。江璟急縱落入巷中,見殷二寶仰身飄過牆頭,他長棍正要上擊,閃
過一念:「我怕甚麼?他尚未找到秘訣,不會害我!」後縱退開,長棍掠到一
邊,一手負在身後,站在巷子正中挺立等待,竟來一招門戶大開。
殷二寶在空中一抓不成,已看清是他。落地後二人對視片刻,殷二寶面上
瞧不出喜怒,問道:「你聽了多少?」聲音也不如何緊張。
江璟尋思:「不能教他知道我偷聽了秘訣之事。」答道:「我剛到,就從
他稱讚你大哥的那一節開始聽。」
他回答極快,殷二寶素知他日常對答十分口拙,只有引經據典時流利,誠
懇耿直又是岳陽門門風,竟爾信了他的謊,蹙眉說:「你又聽不明白,跟來做
甚麼?回頭我再把故事說給你聽。」
江璟心道:「果然來了,他又要用內幕牽制於我,令我不得不與他們結夥
,慢慢騙取秘訣。那究竟是甚麼秘訣?何以連我自己也不知?」昂然說道:「
有人在中和節慶典當眾鬥毆殺人,不知是否要害及無辜良民,放著岳陽門的人
在場,怎能不追蹤到底?」這倒並非說謊,而正是他來此的初衷。
殷二寶讚道:「好!你們岳陽門中,都是好人。」
江璟又被他說一次「好人」,第一次在柴房裡,聽著像是貧嘴,這一回對
方似乎誠意許多,可還是有些說不出的彆扭。轉過話頭問:「沈定邊在宅子裡
等你逮竊聽之人回去,你怎麼交待?不是要帶我去見他罷?」
殷二寶輕鬆地道:「這有何難,我隨便找個人殺了送給他。」江璟嚇一大
跳,斥道:「這怎麼成!不准去!」殷二寶道:「今日公署休假,在大牢更直
的官差肯定藉機偷懶,我去牢裡偷個死囚來殺。」江璟嚴辭道:「死囚自有國
法來殺!」
殷二寶似乎很無奈,說道:「真是婆媽,那我說沒逮到人便是。」江璟道
:「我不信,我得跟著你。」
殷二寶哈哈笑道:「你要跟著我?你又追得我上?——行了,你別那樣瞪
我。我跟你說,沈定邊甚麼人也不是,若論在大哥跟前的位階,我遠高於他。
他根本不算咱們的人,他若到長安,連咱們宅子也進不了,我何必對他覆命?
我這一翻牆出來,也就走了,才不去跟他告辭呢,你沒聽他叫我快滾麼?」江
璟道:「那你又說甚麼…甚麼找個人殺了給他?」
殷二寶笑道:「我是逗逗你。」上前幾步,伸手來拉:「喂,給你這個…
…」他這一向前,江璟立覺臭不可當,又顧慮就此退後太過失禮,只好在原地
憋住呼吸。殷二寶一隻刻意塗滿爛菜泥的手臂伸了過來,手掌卻很乾淨,握住
了他右手,將一件物事塞在他手裡,欣然退開,站到七八尺外。
臭氣的源頭稍稍遠離,江璟馬上鬆了口氣,掌中感覺那物凹凸不平,表面
卻是布料。他心中一動,拿起來看時,見是一隻青布小囊,囊口用棉繩紮起。
拉開棉繩,囊中一陣五穀清香透出,將囊中物倒在掌心,小小一堆穀物種籽便
在春陽下微微地映著光亮。
——時人於中和節以青布小囊盛裝五穀瓜果之籽,取其春來茁發、生生不
息之意,互贈親友,以為祝福。這一風俗,名為「獻生子」,向對方獻上生種
籽,正符合中和節之後播種春耕的時景。而替對方祈願新生與豐收的心意,盡
在囊中,無須言傳。
江璟將種籽放回囊中,心下沉吟:「你我既無親緣,又無友誼,你為了謀
取秘訣,連這麼細緻的結納工夫也做到了,花的氣力著實周到。」今晨起身,
岳陽門的文武徒分作兩邊,相互致贈布囊,說過了祝福話,又聯合獻上一隻盛
滿瓜果花卉種籽的大布囊給師父;他去接雙緹時,楊阿姨也送了他一只裝著稻
米的小青囊,勉勵他以農耕刻苦之心向上。他收到又贈出了許多中和節的祝賀
,只沒想到眼前這個人也會來送他一份。
殷二寶笑說:「我要辦的事兒太多,匆促間只收集了這麼一小把,總算趕
在今天交給你。」
江璟不能揭破他的圖謀,然而自己江湖經歷甚淺,又不知如何虛偽矯飾,
難以應對,想了想,才說了一句四平八穩的回答:「謝謝。我…我卻沒有回禮
給你。」
殷二寶道:「是我自己要送的。你說過,『你斷我兵器,毀我恩師藏書,
又屢屢在我教師弟時發出怪聲,我通通記在帳上。』我知你也不會為了這隻小
布囊便把舊帳一筆勾消……」江璟心想你在這件事上倒是我知己,道:「你知
道就好。」
殷二寶微笑道:「可是我送你這個,也不是為了賠罪。今日是中和節,送
你一把穀麥種籽,祝願你這一年稱心如意,又有甚麼大不了的?」
江璟避開他目光,心中好生兩難:「我,究竟信是不信?以他年紀,縱然
有再多歷練,可是謊話能夠說得如此率真,天性也必定極之奸惡,那這人也太
可怕了。除非…他說的不是謊言。」
殷二寶又說:「哪,你聞一聞,這隻布囊我收得很妥當,一點兒也沒被熏
臭。好啦,我得去將這身衣服換了,中和節人人到水邊洗澡,我不但沒洗,還
惹得一身髒。晦氣!晦氣!」話雖如此說,也不見他有甚麼避忌的臉色,擺了
擺手,轉身往巷底走去。
江璟知道他一到巷底便會上牆,到時再也追不上,只有他找自己,自己找
不著他,心念忽動,叫道:「等等!」
殷二寶回過身來。江璟道:「我不日就要…離開師父遠行,想請你幫我個
忙。你幫了我這個忙,那舊帳…便一筆勾消。」
殷二寶與他鬧了這麼多場,已知此人外和內剛,外表溫文,內心卻執著無
比,他既明說記恨,那是天大好處也不會令他回心轉意,不料竟會有這麼便宜
的事,忙問:「要幫你甚麼?」
江璟臉一紅,吞吞吐吐地道:「我即將…拜別師父,得感謝他養育訓誨之
恩,卻…沒甚麼好的禮物孝敬他,還得…反過來跟他討盤川…太也不孝…」殷
二寶道:「是。你幹甚麼害羞?」
江璟鼓足勇氣,一口氣把話說全了:「因此,我想請你捉刀,代我做幾道
點心給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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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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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AUNCELOT:什麼!? 就做幾道點心給師父? 10/11 16:36
→ biglafu:割肉餵鷹 10/11 17:09
→ biglafu:或是割大腿肉 10/11 17:09
→ larva:又不是哪吒........ 10/12 04:23
→ larva:不過下一章殷二寶的確說了捨身割肉四字,二樓未卜先知啊XD 10/12 04:23
→ biglafu:把血肉貢獻給師尊便是尊師之道 10/12 12:57
→ biglafu:這叫束脩 10/12 12:57
→ larva:紀映瀾表示:我今日守齋,不沾葷腥。善哉。 10/13 0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