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六(3)
時間Tue Oct 2 23:02:27 2012
第六章 窮神顯靈(3)
*
園中那髒臭化子面色嚴肅,正在追問甚麼。沈定邊嘴上掛著一抹笑,有一
搭沒一搭地回答幾個字。那化子問道:「那釵兒打橫著擺,是不是說,馬霸圖
一上任便即密集練兵,並非為了打淮東的楊行密?」
沈定邊道:「是啊。」化子再問:「那是為甚麼練兵?他對北邊兒的事情
說過甚麼?有沒有汴州派來的人和他接過頭?他上任以來接見過甚麼人,或者
和他的都軍判官說了何言?」
沈定邊只答最後一句:「高判官那兒傳來的消息,似乎不是這樣。」化子
露出不滿之色,道:「不是這樣,那是怎麼樣?」他連問二次,沈定邊才說:
「據說他有意花錢打點,與楊行密結為盟友。」化子又問:「所以他不想打江
淮,反而要讓湖南與江淮聯手?後來呢?使者出發了麼?」
沈定邊搖了搖頭,拿起旁邊几上的一碗茶來慢慢喝,半天才嘆道:「殷郎
呀,你小兄弟這可太不夠意思了。規矩懂不懂?聽說人家一條價只買一句消息
,你一口氣問了十七八句,倒只給我五萬?」
扮成了窮神的殷二寶偏頭打量沈定邊幾眼,忽然悟出了甚麼,沉聲問道:
「是不是另外有人找你開了價?」沈定邊不言,只管低頭捧著茶碗,呼呼吹著
熱氣。
殷二寶道:「我今日是救了你性命,你知不知?無論那另外的人是誰,總
之我告訴你,他們靠不住。」沈定邊眉頭挑了挑,道:「你既不知人家是誰,
此言又何以見得?」殷二寶道:「誰說我不知?我若不知,今日便不會殺死那
人,定要活捉逼供。只是你如不要求加酬,我也想不到兩件事原來是一件事。
」
沈定邊漫不在意:「甚麼兩件、一件的?」殷二寶道:「我原本只知有人
要暗殺你,斷絕咱們這條線,沒想到他們更搶先一步抬出較高酬銀,買了消息
。你消息給了他們,他們要滅口。你瞧,他們一頭酬賞你,另一頭卻將飾物舖
的掌櫃打死,玩的是兩面手法啊。」
江璟暗道:「定是如此。另外那開價的人不知是誰,他『大哥』父子的敵
人一定不少,都想來探聽湖南的動向。原來沈定邊果然在替鳳翔與秦州節度使
做探子!」
沈定邊冷笑道:「你嚇唬誰呢?今日南湖邊上那起變故,是有流民扮成神
偶鬧事。每逢節慶日子,這等混水摸魚的亂民特別多,關我何事?」
殷二寶道:「是麼?若只要鬧事,怎會下這樣的重手!」在自己腹部一指
,又說:「倘使我不在,這一匕首就是戳在你肚子上,你可未必有我運氣。」
沈定邊淡淡地說:「你自己要去淌渾水,跟亂民鬥毆,弄到受傷,難道要向我
索醫藥費?」
殷二寶吸了口氣,面色越來越陰沉,「你一條消息兩頭賣,還要咱們給你
加酬?」
沈定邊道:「兩頭賣是我的事。誰要消息,誰就得付酬銀,跟兩頭不兩頭
有何干係?」
殷二寶抑壓怒意,說道:「加不加酬,是敝上說了算,我不能拿主意。你
訊息到底給是不給?」沈定邊也不再跟他假笑,道:「那就等你去秦州向李節
帥請示完畢,再來跟我問消息。」
殷二寶道:「敝上此時不在秦州。」沈定邊隨口問:「在哪裡?」殷二寶
答:「在玄武軍營。」沈定邊愕然放下茶碗,自言自語地道:「李節帥遠赴劍
南行軍,要幹甚麼?」
江璟在牆頭心想:「好沒見識,虧你還自稱『定邊』。那『大哥』擺明了
是要跟東西兩川的節度使爭地,玄武在梓州,正在東川節度府西面,不知他軍
營在哪兒?大抵在玄武山西,他這是要回過頭來圍城。川中物產豐富,由關中
翻過蜀道便是了,當前的藩鎮領地,誰也沒有他父子倆接近兩川,豈有不想爭
之理?」
他對地理方位的記心極好,心中棋盤方格浮現,便又想到:「咦,是了,
那位『大哥』如此大舉南進,直取節度府核心,父子倆肯定已將治權伸入了劍
南。他要去玄武,若非由秦州天水南下,便是從他義父的領地出發,然則劍南
不知有多少郡縣已變了他們的屬地?否則大軍途經劍南各州,必將遭遇許多阻
抗。天水、東川之間山嶺險阻甚多,若非沿路有自己的人,怎能輕而易舉地直
抵玄武?」
思及酒樓的慘敗,又替自己擔起心來:「原來那個『大哥』此時離開了秦
州,這…殷二寶可別帶我去劍南軍營見他。」
他推想諸事甚快,只在心頭一霎即過,果然聽得殷二寶回道:「敝上既得
遂合二州大部城寨,這就該解決一下東川了,此刻正圍著梓州府駐紮。」沈定
邊又呵呵笑了起來:「很好,很好!那就祝李節帥馬到功成。」
殷二寶道:「敝上佔地越來越廣,對你只有好處,你又扭捏甚麼?乾乾脆
脆地繼續合作不是很好?加酬何必急在一時?」
沈定邊道:「合作很好啊,怎麼不好?」蹺起了一條腿,「我不但通報了
你們馬節使的動向——」殷二寶「噫」了聲,戒備著問道:「等等,馬霸圖仍
是個留後,朝廷還沒授命他持節呢,你這『節使』二字是甚麼意思?」
沈定邊拍拍腦門,道:「啊呀,你瞧我這嘴真不牢,又多給你一條消息了
。也不知是不是見了李節帥派來的人,一片赤誠發作,甚麼都交待了。」殷二
寶怒道:「你別廢話!」沈定邊道:「嗯,等著罷,馬留後節度湖南是早晚之
事,武安軍也遲早到手,朝廷便是不封,他爭也能爭到,到時朝廷還能不依麼
?李節帥…我是說年紀小的那位李大帥,他榮任秦州節度使,不也是這套玩法
?」
殷二寶猶豫一下,點了點頭,斜視沈定邊,抿唇不語。沈定邊道:「所以
說,我此時多叫幾聲馬節使,是個好口彩。」
此時的新任湖南留後與判軍府事姓馬名殷,字霸圖。二人方才談及的都軍
判官,名為高郁,來自揚州,素有才名,乃是馬霸圖的軍政參謀。年前湖南的
劉姓節度使為叛軍所殺,馬霸圖被擁為主,儼然已是湖南一方的新興勢力,但
朝廷正式授他節度湖南的制書尚未下達,名義上仍非節度使。因此殷二寶一聽
沈定邊順口稱之為「馬節使」,立刻警覺。
沈定邊哪裡是管不牢嘴?他故意裝作說溜了口,卻又不吐露馬留後與高判
官的詳細盤算,面上微露笑容,又說:「除了兩位李節帥要的這些消息之外,
我又給過你們額外福利。嘖嘖,你師父要查那篇武功秘訣在江南的一份,是我
買通戶籍官吏,你才知道要去岳陽門找人,才知道那崔秀娥的兒子拜在紀映瀾
門下……」
江璟心中一震:「原來是他!是這官兒賣了我!他藉著吏務之便,刺探百
姓戶籍私隱。正好殷二寶要來找尋我,他一轉手便把我的底細賣了出去。……
殷二寶不但知道我的刺青與本籍,連我娘的閨名也知道。難道他說我的身世,
果真屬實?我父親真是他大哥父子的人?」聽沈定邊大剌剌叫出自己母親的閨
名,無禮至極,怒氣不禁勃然而發。
只聽沈定邊接著說:「那日你倆比賽廚藝,呵呵,功夫著實不錯,沈某也
吃得很開心。兩個毛頭娃娃,交情拉得可真快。怎麼樣,秘訣騙到手沒有?」
此言一出,江璟身上一陣涼意,日來對殷二寶剛剛生出的幾分親善心情,
剎那間急遽消減:「原來是要謀取武功秘訣,否則何必非要拉我入夥不可?」
忽然之間,隱隱有些輕微的失望。他雖始終提防著殷二寶,但是此人在自
己面前簡直可說是天真爛漫,一頭熱地要來結交,又口口聲聲要引介他給「大
哥」。那不是口上說說而已,此人受了一身傷,竟敢鬆懈地瞧他煮湯餅片兒,
敢在他柴房裡睡覺;此人來自北方,坐船也會暈船,水性多半不好,說不定完
全不會泅水,卻敢在深夜的湖心與他泛舟,更活生生醉倒他身旁。那夜小舟靠
岸,自己逕回茅廬中歇息,殷二寶又是怎麼做的?
——他醉得發懶,不想再走,索性跟自己要了好幾張草席,窩在茅廬邊,
藉茅廬擋風,便這樣露天睡了半宿。
天亮後江璟出來,他正在湖邊洗臉,濕淋淋地抬臉笑說:「喝醉了又吹了
半宿的風,真不妙。所以我出行前夜絕不沾酒。若是一夥人去,他們出發前夕
有時還是會喝,我一定不碰。出行之時,我更是謹慎。」
江璟明知他說的「出行」是去殺人,但看著那憨傻神情,跟岳陽門任一個
師弟也沒分別,竟是難以將之與腥風血雨想在一塊兒。入冬的清晨甚是寒冷,
他見殷二寶拉起衣襟來擦脖子擦臉,一身水漬,實在看不下去,叫道:「別忙
擦臉。」跑進茅廬取了一條稍稍乾淨的粗棉巾,扔了過去。殷二寶接住後愣了
一下,才朗然笑道:「我不怕冷。昨宵我才跟你說過,我是雪地裡的棄嬰啊,
那時都沒死,長大更是不怕凍。」
此情此景,若說他們是初結交的朋友,實不為過。只不過江璟難以接受而
已。
但這點善意畢竟甚淺,江璟一陣失望過後,隨即回神,「我身上有甚麼秘
訣讓他們圖謀?如果是要謀我岳陽門的棍法,他來去無聲,在演武廳外早不知
偷看了多少回,該學的早已學全,何必露面找上我?再說,他一再催我趕緊隨
他北歸,如果是要謀取岳陽門甚或楊阿姨的武學,不正該留在南方麼?」
他心中思量著與自己切身相關之事,忖度此番隨殷二寶北上,該如何應付
,如何套出對方圖謀,園中話聲仍然句句傳來。殷二寶並不回答秘訣是否到手
,沈定邊也不關心,又道:「我給你額外好處,自掏腰包買通管戶籍簿冊的小
吏,你連代你師父加點酬銀也不願?」
殷二寶道:「我已說過,此事並非我能——」沈定邊道:「啊,我明白啦
,你算甚麼玩意?小孩兒家,會得幾手功夫,哪個又當你是一回事?唉,可嘆
哪,哪天上頭用完了,將你隨手就這麼一扔。」
殷二寶在江璟面前素來快嘴快舌,此刻被沈定邊一頓不留情面的嘲笑,卻
鐵青著臉不回嘴。出道不久的少年遇上了厚臉皮的老狐狸,到底是半句反擊也
說不出,隔了一會兒,才忿忿地說:「大哥…大哥才不是那種人!你膽子不小
,這豈不是在誣衊他?」
這兩句憤激之言毫無氣勢,便像是尋常少年被人逼急了賭氣,方才在眾目
睽睽下辣手殺戮的從容,此刻半點也不剩。江璟心中忍不住又說一遍:「小鬼
就是小鬼。」又想:「小鬼十分看重他大哥,那人到底有甚麼好?你如此死心
塌地,還要拉我一起死心塌地?」見下面二人越說越僵,怕他們有何異動,發
現了自己,便又伏低一些,將身子平貼在牆頭。
沈定邊道:「我又沒說兩位李節帥為人如何,你亂加我甚麼罪名?尤其你
…你..嘿嘿,你『大哥』李公子,他做事豪爽,該打哪個、該饒哪個,半點不
含糊。他義父派他出鎮秦州,他一句話不說便揮軍拿了下來;義父帶兵進京,
他前往會合,去到那承天門下,也不管皇上就在上頭,一把火就點下去。嘿嘿
,真是條漢子。我這種溫溫吞吞的文人呀,就做不到。」
殷二寶冷哼不答。沈定邊道:「我說的是你不堪大用,辦事不懂規矩,不
知變通。不,你根本是無權變通。」架著的腿搖了幾搖,擺手道:「好啦!我
也不跟你多說,想要重大消息,讓你上頭作得了主的人來談。」
二人僵持片刻,江璟在牆頭居高臨下,見到殷二寶雙手垂在身側,屢屢握
拳又放開,已是怒極。沈定邊忽然噗嗤笑出聲來,想起甚麼趣事似地,說道:
「還有件事得勸勸你。你們去年到長沙暗殺崔相,連湖南的地理也搞不清楚,
接應你之人坐船剛過橋口、還不到長沙,便上了岸,相差不知多少里地,害得
你在長沙孤身奮戰,差點被圍殺。啊呀,好危險呀!真是笑話死人了。」說著
真的捧腹大笑,十分開懷。
殷二寶咬牙道:「上岸地點是水路地形圖所指,地圖是你前一個人繳上去
的,我們發現有錯,回頭已處置了他。」
沈定邊道:「地圖靠得住麼?還不是人畫出來的,愛怎麼畫怎麼畫。幸好
故意畫錯的地圖是給了你們這批刺客,若是到了李節帥手上,他征蜀大軍豈不
是開到吐蕃去了,哈哈哈!」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10/02 23:02)
推 pnpncat:這個姓沈的器量太狹 一定沒好下場 10/04 13:17
→ larva:總是要有三數個比較"徹底"的反派 XD 10/05 04:39
推 LAUNCELOT:這個沈公,我還真不知道他在囂張什麼? 10/08 08:41
→ larva:倚著手裡有寶,對方不敢動他,也瞧不起後生,這種人挺多 10/08 21:26
→ larva:他對殷二寶的態度很明確:對方不過是個傳話與殺人工具罷了 10/08 2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