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 琴劍六記 第七回（6）

[pnpncat (meow)]

……「這『錯綜複雜雞』源於《錯綜複雜掌》，乃是邙山派第
四代弟子藺曲葉所獨創，料理『錯綜複雜雞』時掌中有雞，雞
中無掌，以掌為虛，以雞為實，掌理與雞理互相啟發，精微玄
奧之處毫不下於盧老祖師的掌法！自我邙山創派以來，除了白
雪祖師所創制的《邙山八卦劍》與《有所學指》之外，大概就
屬我這『錯綜複雜雞』堪稱最上乘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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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續前文）

        曲葉子道：「什麼辛苦？是我愛做。下頭觀裡伙食，自從老六走後我便吃不
　　慣，搬到這頭正好燒些自己喜歡的菜色餵著這張挑剔嘴巴罷了。」

        徐清道：「想來是師伯道行已深，吃得清淡了，才吃不慣新廚子料理，我這
　　趟回洛陽，確實也覺得連城裡水席都比當年重口味了些。」

        曲葉子笑道：「不是，不是，我就是嫌觀裡菜色太過清淡，吃不出滋味，這
　　才搬到後山來。正清你是吃慣了江南菜，才覺得洛陽水席重鹹了，你師伯我可就
　　不曉得這人間菜色怎能是天上飄邈風味，若鎮日要微妙高雅，何時才能圖個痛快
　　？」

        徐顧兩人聽得此言不禁好笑，徐清轉頭問道：「曲流師伯也一般這樣想？」

        曲流子根本還未回答，曲葉子便道：「你曲流師伯年輕時好日子過得太多，
　　不僅貪饞，還貪杯，不敢回觀裡給那些徒子徒孫做壞榜樣，這才藉口給白雪祖師
　　守墓，躲到後山來。你別以為你師伯過得清靜，其實他同城內黃庭觀幾個酒鬼道
　　士混得可熟了。這些年你師伯不只下洛陽城裡沽酒，還整治了罈子、五榖、酒麴
　　，自己釀起了酒。要是正清你沒帶不慍一起來，他定要叫你嘗上兩杯。」

        徐清道：「那麼，再過兩天我就來請教曲流師伯功夫。」

        曲流子接口道：「怎麼今天就不行了？不慍隨著正清行走江湖，這杯中物又
　　怎麼可以少喝？別說你師伯十六歲那年就能和陸一青在臨淮痛快賭酒，即使是白
　　雪祖師在世時，也並非滴酒不沾──咱們邙山派不管出家在家，從來都沒有酒戒
　　。」

        曲葉子白眼一翻，道：「這幾句話你怎麼不去觀裡對正損說？」

        曲流子笑道：「說什麼？反正不慍又不是出家人。」

        曲葉子道：「有理，不過咱們乾喝酒也沒趣味。不如正清現在就去殺一隻雞
　　，我帶不慍去澗邊找些香草與野蕨，待會師伯來料理個平生最得意的『錯綜複雜
　　雞』如何？」

        徐清道：「不敢讓師伯麻煩了。」

        曲葉子卻不管他，自顧自講下去：「這『錯綜複雜雞』樣樣材料都要講究，
　　千萬不能隨便，你殺那雞也一樣不能輕忽，師伯這裡養的可是最好的烏骨雞，別
　　糟蹋了，取內裡時千萬小心，切莫割破了雞膽──還有，你記得燒水如何探溫度
　　吧？拔雞毛時……唉唉，我瞧正清你還是先別動手好了，我帶不慍去一下子就回
　　來，你先和師兄聊聊天吧。」

        徐清看曲葉子真要殺雞，忙道：「實話說來，正清是聽得心動之至，只可惜
　　掌門師兄吩咐了，中午之前得回觀裡，不慍還沒行過入門禮哪。」

        曲葉子一愣，道：「可惜。如此一來你們豈不是錯過了這『錯綜複雜雞』？
　　這『錯綜複雜雞』源於《錯綜複雜掌》，乃是邙山派第四代弟子藺曲葉所獨創，
　　料理『錯綜複雜雞』時掌中有雞，雞中無掌，以掌為虛，以雞為實，掌理與雞理
　　互相啟發，精微玄奧之處毫不下於盧老祖師的掌法！自我邙山創派以來，除了白
　　雪祖師所創制的《邙山八卦劍》與《有所學指》之外，大概就屬我這『錯綜複雜
　　雞』堪稱最上乘功夫了。」

        顧抗聽了覺得有趣，又確實十分好奇，忍不住問道：「師伯祖這雞卻是如何
　　錯綜複雜法？」

        曲葉子道：「『錯綜複雜雞』主要材料是上好鹽酒的大雞，用松枝燒火去烤
　　，聽來似乎無甚稀奇，然而雞肚之內要塞四乾四生八樣香料，那學問可就大了
　　──八樣香料究竟為何、用量多少，並不固定，須得根據當時天象風水與賓客氣
　　色算卦而得，總地說來，乾香四樣不能是下貨，生香四樣得要當日現採，四乾四
　　生必和八卦之象。這『錯綜複雜雞』的算卦之法，工彌久而技彌精，若沒幾年修
　　練，絕對無法領略箇中關要。」

        顧抗道：「那麼以今日來說，當用何種香料？」

        曲葉子想也不想便道：「你師伯以為，若要在今天料理這『錯綜複雜雞』，
　　乾香四樣是：花椒、肉桂、蘇子、藿香，生香四樣是：生薑、地椒、山筆、貓鈴
　　草。」

        顧抗疑道：「山筆、貓鈴草？」自己好歹也讀了兩個月藥書，這兩樣香料卻
　　連半點印象都沒有。

        曲葉子道：「山筆是一種山蕈，貓鈴草是一種山薇，秋季皆有異香，卻是邙
　　山特產，書上未必有寫。這『錯綜複雜雞』要反應地勢風水節令，四樣生香皆是
　　就地取材。」

        顧抗道：「嚴冬之時若想要吃『錯綜複雜雞』，何來生香？」

        曲葉子道：「老薑、蒜頭、百合豈非生香？乃至梅花、藤根、樹皮又豈不能
　　用？便算什麼都找不著，塞兩顆石頭進雞肚，也有那萬物靜寂的無香之香。」

        顧抗又問道：「既然這四乾四生八香必得算卦而得，何以徒孫適才不見師伯
　　祖卜卦？」

        曲葉子笑道：「我這是心卜，心中有饞念，便有靈感，有了靈感，八香自然
　　而明。」

        顧抗著實想吃吃看這神秘的『錯綜複雜雞』究竟滋味若何，但想起下午要行
　　入門禮，只好道：「這功夫如此神奇，徒孫改天一定要來向師伯祖請教。」

        曲葉子道：「你們兩個這麼急著走實在可惜之至，我方才在心中卜了一卦，
　　今天正是吃雞喝酒的良辰吉時，過了今天，這一年最適合燒這『錯綜複雜雞』的
　　日子便只剩下兩天了。」

        徐清深諳曲葉子脾性，自然曉得老人家故弄玄虛，卻還是接著話頭說道：「
　　正清倒想請問師伯，這兩天是哪兩天？」

        曲葉子道：「一天是八月初五，另一天是除夕。」

        徐清道：「八月初五不就是三天後？這麼巧？不曉得正清這一天可有沒有口
　　福吃到師伯的絕世好雞？」

        曲葉子道：「這也難說，總之你初五早上便同不慍一起上來吧，只要別再下
　　什麼怪雨就能讓你吃得到雞。」

        徐清笑道：「師伯要燒雞，老天爺怎敢下雨？」

        曲流子道：「少耍花舌啦，你這幾天別儘遊玩，想想功夫吧，這一十三年來
　　你師伯沒有像樣的小輩可以打屁股，手是有點癢了。」

        徐清道：「師伯怎麼自己就不收一個徒弟？正清本來以為這次回山，終於可
　　以不用再當小師弟了，沒想到師伯這些年來還是沒有授徒。」

        曲流子道：「收了再多徒弟，傳不了功夫有什麼用？像師兄那般練成了精深
　　玄奧的絕世武功，卻只教出幾個什麼陶正損、卜正儀，那還不如不要教來得清爽
　　。在我看來，這些傢伙都不是練武的料──只有你這小子和小師弟收的那個什麼
　　李正澤還算可以。」頓了一頓，又道：「當年我本來想說，回到邙山之後便要把
　　幾手劍法傳給你，可是誰曉得你那傻師父會把你帶到天涯海角去？」此時正損道
　　人已經是江湖上屈指可數的一流高手，曲流子竟然還是看不上眼。

        徐清笑道：「師伯想教，今後再教正清也還不遲。」

        曲流子道：「好便宜嚜？老了，劍都拿不穩了，還教什麼教？」



        徐清與顧抗辭過了曲流、曲葉兩個長老，循原路回到上清觀。在後山耽擱得
　　久了，觀裡卻已經開過了飯，兩人胡亂扒完了孫正心幫兩人留下的殘羹冷菜，本
　　以為就要行入門禮，陶正損卻又把徐清單獨叫了過去。

        徐清來到掌門道房，陶正損道：「師弟，今早你們去後山，山上又來了幾個
　　人，竟然也是一個小孩要拜入邙山派，領來的人卻是小孩的舅舅。」

        徐清道：「那豈不是正好？昨日咱們不是才在說這幾年觀裡人丁太少？若小
　　孩家世清白，多收個弟子難道不是好事？」

        陶正損道：「自然是好事，我也已經應允了。可是這家人既不是要小孩以後
　　入道出家，也不是特別想要小孩上山習武，卻是說只要教小孩讀些道書，讓小孩
　　一切平安，每年自有豐厚捐獻給咱們上清觀。」

        徐清疑道：「還有這等奇事？」

        陶正損道：「這家人姓季，是長安富商，上個月初家長去問一個長安有名的
　　術士莫一言買卜，占得一個澤水『困』卦，說是有個兒子命格與父親相衝，須得
　　送小孩到外地學道幾年，欺天瞞地，使鬼神不見，方能脫此困局。家長聽了莫一
　　言這樣說，自然便要問個詳細，莫一言哪裡不好講？偏偏就指點家長把小孩送到
　　『正東方的一所上清觀』，倒也奇妙，天下上清觀何其之多？一家子近的不找，
　　偏要找個遠的，糊裡糊塗地就把小孩送上邙山來了。」徐清當年上山的原因在眾
　　師兄裡只有孫正心知道，陶正損這時講述季家故事，全不明白眼前這師弟為何嘴
　　角上揚，露出笑意。

        此事與當年情景何只相像？連占得的一卦也無有不同，簡直是巧之又巧，然
　　而這時徐清早已非復少年，哪裡會再相信這些無稽之談？聽完故事只覺這兩個算
　　命先生必是一師所授，好氣又好笑，說道：「怎麼？師兄想問正清，這一卦到底
　　靈不靈嚜？」徐璟當年聽從王半貫指示，到徐清戴冠為止，都不讓徐清回家，最
　　後卻還是命喪汴水舟中、骨埋鄉野林間，這一卦究竟靈不靈倒也不難回答。

        陶正損道：「那倒不是，只是師兄心想，師弟你才剛回邙山，這孩子也就跟
　　著來到上清觀了，豈不是機緣一場？因此想問師弟看看要不要收這孩子作徒弟？
　　孩子挺乖巧，現下與幾個家人一起在客院歇息，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徐清道：「師兄你又不是不曉得，我這些年不太認真練武，邙山派功夫早已
　　忘得差不多了，連一個顧抗都教不好，怎敢再多收徒弟？」

        陶正損眉頭微微一皺，道：「依師弟說，你從此不會再收徒了？」

        徐清道：「從實說吧，哪天顧抗不需要我再嘮叨時，我還想自己下山，一個
　　人過過逍遙日子呢。」

        陶正損見徐清一口回絕，也不勉強，遂道：「正意和正志不在山上，也沒法
　　去同那季家談事，不如便給他拜入元喜門下吧。」

        徐清道：「元喜已經開始收徒了？」

        陶正損道：「從前沒有，今後便有了。」

        徐清笑道：「咱們要讓這胡裡胡塗拜入邙山的少年當邙山派第七代大弟子嚜
　　？」

        陶正損道：「反正是俗家弟子，日後也不會掌門，擔心什麼？──師弟學問
　　好，由你來給第七代弟子起個行字吧。」

        徐清問道：「孩子原來叫什麼名字？」

        陶正損道：「季南醴。」

        徐清聽到『南醴』兩字，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城裡的北里、南里等地名，沒發
　　覺此『醴』並非彼『里』，遂道：「里仁為美，就用個『仁』字吧。」



        陶正損自找徒弟去和那季姓人家商談收徒之事，直到未初時分才把門人召到
　　祖師殿集合。

        顧抗已經聽徐清說了還有另一個少年也要拜入邙山門下，一到祖師殿上便四
　　處張望，終於在褚元喜身後找著了一個昨日宴席上沒見過的少年──這季姓少年
　　看來和自己差不多歲數，卻比自己矮上一些，生得白白淨淨，面容不惡，雖稱不
　　上俊美，卻也頗為討喜。

        徐清復歸門牆的儀式也沒什麼，一下子便結束了，上完香後，陶正損乾脆不
　　叫徐清入列，直接就喚顧抗的名字。

        顧抗應聲出列，站在徐清身旁。雖然陶正損昨晚已經對眾門人介紹過師徒二
　　人，這時還是依照規矩將差不多的幾句話重行說了一遍，接著才讓顧抗對徐清磕
　　了三個頭，正式行了一次拜師禮。顧抗磕完頭後，陶正損便用燭火點燃三柱香，
　　分給徐清和顧抗各一柱。顧抗接過線香，和徐清在白雪祖師靈位之前雙雙跪下，
　　耳畔只聽得正損道人唱辭：「白雪祖師，弟子陶正損敬秉：吳郡顧家子弟顧抗，
　　人品正直，秉性靈慧，於開元廿二年八月二日未時領受道名元抗，從此歸為我門
　　第五代弟子徐正清之徒，傳習　祖師道藝。顧元抗師承徐正清，徐正清師承故經
　　師杜曲蓬，杜曲蓬師承故掌門靈葉真人，靈葉真人師承故掌門子孤先生，子孤先
　　生師承　白雪祖師。六代相傳，法統純正，百年之下，道藝無邪，　祖師洞明，
　　必詳其實。──正損掌門，以此具陳。」

        這些年來，邙山派弟子雖然有道有俗，但儀式上依然把俗家弟子當作尚未取
　　得道籍的見習道士，因此即使徐清和顧抗不受道籙，卻還是被算在『法統』之內
　　。顧抗一邊聽著禮辭內容，一邊好奇尋思：「每次都要這般細數弟子師承，如果
　　再傳上八代，拜師禮豈不是要變得囉嗦之極？」

        陶正損唱完禮辭，上過了香，師徒兩人便也起身將線香插入香爐，走回各自
　　列中，換到褚元喜和那季姓少年出場。

        那季姓少年的入門儀式自然和顧抗無有不同，陶正損一一按式行禮，最後也
　　把同樣的禮辭再行唱了一遍，正在細數七代師承，數到第三代時，那季姓少年突
　　然訝聲叫道：「不好！靈葉真人聽不到了！」童聲清亮，卻是還沒變嗓。

        陶正損正在遙想當年師祖靈葉道人的英風，突然被少年此言一嚇，自然停了
　　下來，問道：「怎地？」

        少年趕忙改口，道：「咦！不是，是白雪祖師聽不到靈葉真人了！」

        殿上眾人聽見此言沒頭沒腦，無不掩口欲笑。褚元喜那時也還跪在地上，首
　　先便開口罵道：「淨胡說些什麼！」

        這場景不知怎地特別滑稽，幾個弟子已經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少年轉
　　過頭來看著陶正損，窘得滿臉通紅，嚅聲解釋道：「是那個……快要到靈葉真人
　　那裡，快要到靈葉真人那裡時──」

        陶正損聽那少年說話吞吞吐吐，不禁皺眉道：「這裡大家都好端端地，什麼
　　快到靈葉真人那裡？」

        少年道：「快要到靈葉真人那裡時，掌門手上的線香就滅了，我擔心白雪祖
　　師須聽不到，這才……這才出聲。」原來陶正損手上那炷香剛巧製得不好，燒了
　　小半截後竟然熄滅，陶正損閉著雙眼唱禮辭，一時卻沒發現。

        這事旁人若沒說破，也不會有人在意，但若已經說出，看起來便特別尷尬明
　　顯。陶正損哭笑不得，只好換了一支線香重新燃過，將禮辭從頭至尾覆唱一遍，
　　又宣讀了門規，這才讓眾門人自行解散。褚元喜將新收弟子帶了下去，頭一句話
　　便是：「讓師父教你個乖，幾十年前靈葉真人和白雪祖師便已經不曉得聽不聽得
　　到了，這還需要你來說嘴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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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143.47
※ 編輯: pnpncat         來自: 61.64.143.47         (07/31 19:14)
→ buffalobill:顧元抗剛加入邙山派就成為師叔了
→ buffalobill:等等，這師姪是逍遙掌季九啊！
推 pork:很懂吃的季九先生，不知道有沒有學會錯綜複雜雞XD
推 LAUNCELOT:作者說故事的方式讓我想到五星物語啊
推 biglafu:XDDDDD
→ brightest:這次要換誰遭殃勒
→ pnpncat:欸  徐清又不是柯南XD
→ buffalobill:不過季九命格與徐清同，八成也會誤殺權貴被逐出師門呢
→ pnpncat:嘿嘿  季九偏偏好命得很呢XD
→ pork:季九大概很認真執行算命先生的話，比宅清更宅(誤)
→ buffalobill:曲葉子說話繞圈子"乃是邙山派第四代弟子藺曲葉所獨創"
→ buffalobill:不直接說"我獨創的"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藺曲葉=曲葉子
推 am37:請問大家一下,看大家推文有顧元抗、季九、藺曲葉等名字出現
→ am37:所以這部是另外有前傳嗎?書名是?
→ integrand:最前面就有提到元抗、季九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