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琴劍六記 第六回(5)
時間Wed May 2 13:22:04 2012
……蔣疏道:「李侍郎飽讀詩書,仁義為懷,豈能如徐先生
一般動輒便以刀劍拳腳解決事情?」此言本來冠冕堂皇,可
惜由一個全身濕透、面頰紅腫帶血、衣裳頭髮都沾滿爛泥之
士躺在大雨當中說出,全無理直氣壯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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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雨水挾著風勢劈落,柳枝雖密,又豈能阻擋?每一陣風吹來,柳條上都要甩
落一大片水,徐清與蔣疏同坐黑馬背上,雖著蓑衣,卻被蔣疏身上流淌雨水弄得
更濕,不禁心煩。徐清暗想,等下辦事,終歸不能再帶著這人,於是一手抓著蔣
疏衣領,另一手抓住蔣疏腰帶,往上一提。
蔣疏這時已能開口,一給徐清提起,便慌忙道:「徐先生──」
徐清全不理他,兩手一送,將蔣疏拋擲下地,自己也即翻身下馬。這下用力
極巧,蔣疏臉面朝下著地,濺起大灘泥水,往前滑了三尺方才止住,爛泥巴也不
曉得吃了多少,脖頸卻沒受傷。
徐清走到蔣疏身邊,單腳一踢,將蔣疏翻了兩轉半,變成正面朝上,然後略
略彎身,隨手兩巴掌往蔣疏臉上摔去,打成一片紅腫,再學著胖瘦二人的無賴語
氣道:「原來是蔣兄,怎麼臉上腫成這樣,又用泥巴扮了妝?也難怪徐某認不出
來!是這麼著,徐某正在找兩個孩子,一個是崔六家的千金小姐,一個是徐某不
成材的徒弟,蔣兄倒說說看這兩個小鬼現下在哪?」
蔣疏陪笑道:「徐先生莫生氣,蔣某──」
徐清不等蔣疏說完,又一個巴掌摔去,重重打在蔣疏左臉,就此把閒話『打
住』,厲聲道:「別扯淡!兩個孩子現下在哪?再說半句廢話,下一掌就打掉半
邊牙齒!」
蔣疏看了看徐清,終究無可奈何,說道:「方才的確是在大聖善寺。」
徐清道:「現下呢?」
蔣疏道:「大概已經在李侍郎府裡了。」
徐清聽得此言不禁皺眉,心下暗暗琢磨:若是不把兩個孩子救出,李林甫必
然還是要拿著崔馨兒脅迫崔載仁,雖然自己今天在端木廟打得痛快,依然是敗局
一場。然而若要進這李侍郎府救人,首先就得探明白這李林甫底細──李林甫能
安插一個蔣疏長期作間,伏在崔載仁身邊,太子密帳之下多少人,難道沒有其它
間諜?然而如果李林甫手真如此厲害,今天派去端木廟對付崔載仁的人手未免太
少,既是老謀深算之徒,豈有不防備崔載仁暗藏高手之理?前前後後想來著實有
些詭異。
徐清問蔣疏道:「李侍郎府在哪?尚善坊?積善坊?」那尚善、積善二坊就
在定鼎門大街旁,傍鄰天津橋,和宮城最近,朝中大官的洛陽宅第多半居於這兩
坊當中。蔣疏道:「這李侍郎宅嚜,自然是在平康里了。」
平康里在長安,李林甫住不住平康里,與今日之事自然全不相關。徐清一聽
此言,又是一巴掌甩去,雖沒打落蔣疏牙齒,卻在一側臉上打出了數條血痕,另
一側臉摔在地上,又濺起不少泥水。
蔣疏笑道:「牙齒還在。」
徐清見蔣疏如此無賴,倒也佩服,說道:「徐某是洛陽人,平康里怎麼走卻
不認識,便由蔣兄領路吧──徐某倒也不想去管平康里在長安在洛陽還是在嶺南
牢州,反正一炷香時分到不了李侍郎宅院,明天早上一筆書生就在洛水裡面餵甲
魚了。」
蔣疏道:「蔣某大可帶著徐先生四處亂走,反正不用半個時辰便要擊鼓禁夜
了。蔣某餵甲魚倒也沒什麼大不了,令高足有何不測卻不能讓徐先生高興!」
徐清微微一笑,道:「閉不閉坊門,都阻不住徐某。徐某殺人也不是一天兩
天之事,十餘年前早已是帶罪之身,倒也不懼再犯幾條禁令──蔣兄以為徐某是
良民善類,怕是看錯人。洛陽城里坊雖多,今夜風雨雖大,卻沒有徐某去不得之
處!蔣兄既然不想領路,那便去同洛水龍王敘敘吧。」單手抓著蔣疏襟口,往水
邊就拖。其時風狂雨暴,洛水甚急,蔣疏穴道被封,四肢麻木,倘若被丟下河道
,能不能同洛水龍王敘話固然頗為難說,不過捨身餵魚卻是必然之事。
蔣疏本來意欲拖延,不料卻弄巧成拙,一時心下大急,連忙喚道:「徐先生
且慢!蔣某──」一陣強風吹來,大片雨水從柳條上灑落,正正灌在蔣疏嘴裡,
蔣疏心急氣岔,又嗆入了水,不由得一陣大咳,一句話卻沒說完。
徐清哪去理會蔣某如何?先把蔣疏拖到洛水邊坡,再出一手抓住蔣疏腰帶,
便將蔣疏全身提起,往後一甩,就要如盪鞦韆般藉勢把人拋進水裡。
蔣疏咳了幾下,總算略略理順了氣,眼見情勢危急,哪裡還顧得了其它,開
口便道:「孩子不在李林甫那!」
徐清聽到此言,硬生生凝力不發,鬆開雙手,任由蔣疏啪答一聲掉在地上,
其聲甚是髒濕黏膩。
這裡連柳蔭也無,雨勢又更加大,蔣疏穴道被封,血氣不暢,腳高頭低躺在
水邊坡地上,臉上淌血傷處又被大滴雨點打得甚疼,只覺一片頭昏腦脹,卻還是
勉力開口:「孩子還在大聖善寺,篦子是和尚誆騙來的,小姐根本沒事──兩個
孩子、鄭三娘、連同兩個車夫,今晚都安安穩穩住在大聖善寺──總之,和尚是
我們的人,沒有打算傷人,只是不會幫鄭三娘向崔六傳話而已。」
徐清聽了此言,終於明白蔣疏計策。對方確實不欲傷到崔馨兒和崔載仁,所
以只好欺瞞哄騙,不曉得用了什麼甜言蜜語說服崔馨兒取下頭上玳瑁篦子,搞了
一個全然子虛烏有的擄人勒贖,用意只是要把崔載仁騙到端木廟而已;然而騙得
崔載仁到了端木廟,卻又不想動刀劍蠻來,因此才大費周章弄了個狗屁迷藥要勸
崔載仁吃。這確是一條妙計,蔣疏在崔家宅院走動已久,就算明著去對鄭三姨或
顧抗要篦子,兩人以為蔣疏是自己人,說不定也就此糊裡糊塗把篦子給了他;崔
載仁和自己一見篦子便慌了手腳,一時竟都沒有識破,若非自己冒充崔載仁前來
端木廟,此時崔載仁早已被擒住了。
不過,李林甫若是要抓崔載仁,何必如此麻煩?直接劫走崔馨兒豈不是更像
一些?就算一劫到人,就把崔馨兒脖子扭了,丟進洛水餵魚,不也一樣能取下篦
子?李林甫不想立取崔載仁性命,必有特殊理由,只是自己無從得知而已,或許
洛陽崔六雖然一席話講得情辭並茂、唱作俱佳,卻還是有所隱瞞。
徐清曉得其中必有蹊蹺,沈吟了一下,問道:「李侍郎為何不敢傷崔六和他
女兒?」
蔣疏道:「李侍郎飽讀詩書,仁義為懷,豈能如徐先生一般動輒便以刀劍拳
腳解決事情?」此言本來冠冕堂皇,可惜由一個全身濕透、面頰紅腫帶血、衣裳
頭髮都沾滿爛泥之士躺在大雨當中說出,全無理直氣壯之感。
徐清自然不信這等鬼話,但已不想拖延夾纏,遂只問道:「聖善寺甚大,和
尚把孩子誆到哪一院去了?」
蔣疏道:「李侍郎在聖善寺租下了一座客院。先生只要到聖善寺問知客僧,
吏部李侍郎租的院子如何走,知客僧就會帶你去了。」
徐清本來料想蔣疏不敢再弄玄虛,就要趕往大聖善寺,卻突然想到下午少年
乞丐與和尚到崔宅傳話之事似乎與蔣疏所言不符,心下一凜,問道:「你說和尚
不會向崔六傳話?」
蔣疏道:「徐先生不信蔣某之言嚜?蔣某已經盡言所知,徐先生再問也是無
益。」
徐清道:「甚是!」一指探出,重重點在蔣疏胸口,蔣疏立時昏暈過去。
這時天色已經甚暗,拿捏不準時辰,徐清只怕立時就要擊鼓禁夜,不敢耽擱
,四面一望,見到一株柳樹生得離水甚近,柳條含雨,比平常垂得更低,一些枝
葉已經浸在河水之中,便將蔣疏拖到那株柳樹之下,不再理他,一逕走回馬畔,
翻身上鞍。
徐清冒雨催馬,過利涉橋,經慈惠、通利諸坊外牆,再沿著南市東側馳去。
黑馬騁發了性,雖然馬蹄每一步落地都要濺起一大灘泥水,卻反而越跑越快,轉
眼之間便已奔出四里,可惜還沒跑過建春門大街,遠處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禁夜鼓聲已經響起!原來今天下午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濃雲蔽天,日
光難透,皇城那頭看得天色昏暗,便叫鼓樓鳴鼓禁夜,竟比昨日提早了一刻有餘
。起初鼓聲在大雨裡聽來甚是模糊,但是很快便越來越逼近、越來越清晰。延著
建春門大街兩側,修文、安業、修業、崇業、恭安、宣范、溫柔、道化諸坊依序
響起鼓聲,才只過了一下子,全洛陽城便都在擊鼓了。
這禁夜鼓要打滿六百響才禁止人馬出入坊門,徐清此時快馬加鞭衝入章善坊
原也不算犯夜,只是這章善坊不比崇業坊,坊巡不會特別照顧崔六家裡人,若在
如此大雨之中馳馬入坊,難保不被攔下訊問。自己本來就沒個能說出口的身份因
由,就算抬出崔載仁名號,被坊巡刁難個什麼商籍馳馬,也是甚為麻煩。
徐清目光一掃,見到左右附近沒有巡衛,當機立斷,縱馬橫過建春門大街,
來到章善坊的夯土坊牆邊,勒韁停馬,翻身下鞍,拔出長劍,迅速劃出,在木鞍
上刻下「徐某平安崔六勿憂」八字草書淺痕,然後還劍入鞘,取出盛金木盒,摸
摸馬頭,對著黑馬道:「你自己認得回家道路,這便去吧。」往黑馬屁股上一拍
,黑馬便沿著建春門大街,在陰暗天色中踏雨而去。
徐清把前後左右看明了,確定大街上無人,便一手搭著牆頭,雙腳一跳,右
手一撐,翻過坊牆,進到章善坊中,果然無人察覺──如此風雨之下,坊巡擊鼓
閉門已甚不甘願,又怎會來到這角落地方冒雨巡街?
徐清雖然已經急急催馬,犯禁越牆,卻還是只怕自己到得晚了,快步疾行,
不一時便拐到了大聖善寺前。本來如此大雨,大聖善寺興許要閉寺門,不過徐清
走到三門前一觀望,卻見到兩個僧人還站在門亭之內,遂朝著僧人作了一個揖,
問道:「請問大師,吏部李侍郎所租的客院如何走?可否麻煩引路?」
兩僧見到徐清手提木盒,腰間佩劍,半身濕透,雨笠缺損一角,簑裝有衣無
裙,靴筒褲管全是爛泥,形貌可說甚奇,不禁疑惑對看一眼。其中一僧道:「本
寺並未接待吏部侍郎,這位施主要找的貴客是?」
徐清聽聞此言,暗叫不妙──誰會料到那一筆書生蔣疏看似狗急跳牆,倉皇
告實,卻還是耍了花樣?這下自己不僅多跑了不少冤枉路,還自作聰明把一匹駿
馬遣走,連要回去提拿蔣疏都嫌麻煩了。
徐清仍不死心,道:「也說不定是記成個姓蔣的名字,再不然,哪一個人出
手闊綽,把一整個院子包下,那也就是了。可否麻煩大師代查這人?大師若幫在
下這個忙,在下自有厚禮餽贈。」
那僧人道:「本寺客院乃是為全天下向佛之士而設,若是禮佛來客人數不多
,卻要租用整座院子,本寺應會勸阻。請問施主要找之人確實名姓如何?若是有
名有姓,小僧可以替施主查閱名簿,看看是否在聖善寺。」
徐清無可奈何,乾脆道:「在下想請問大師的是,是否有個崔家小姐與一個
顧姓少年,又或者是一個鄭姓娘子的消息?」
那僧人訝道:「施主也是崇業里崔六家裡的人嚜?」
徐清道:「在下姓徐,是孩子讀書的老師。」
那僧人道:「失敬失敬,小僧圓智真是怠慢貴客了──唉,方才陸元風師傅
離開聖善寺不久便擊鼓禁夜了,小僧原本以為不會再有人來,卻沒想到施主腳程
如此之快。」
徐清道:「原來陸師傅已經來過?兩個孩子現下安好嚜?」
僧人道:「顧公子受了點輕傷,但不礙事,現下應在三藏身邊,施主不用擔
心。請徐先生隨著小僧來吧,小僧領施主去見善無畏三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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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劍六記 百萬字武俠長篇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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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uffalobill:這個蔣疏跟陳九一個樣子,打不贏就耍無賴 05/03 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