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小弟自己寫的武俠小說,希望各位前賢可以幫忙評文,小可感激不盡!
始章 劍神殞落
大雨滂沱,淅瀝瀝擊墜在地面,將泥濘的土壤打的一個坑一個坑的。
土黃色的滲泥雨水一波一波,延著起伏地勢滾下。流經半跪的男人身前時,卻混雜了
血紅,變成一種汙穢可厭的濁黑。男人面如枯槁,繫髻的長髮凌亂不堪,一身高貴的白袍
沾滿血污與泥濘。
他高傲的臉孔再也沒有了霸氣,眼神充滿不可置信,從這一刻起,他便已是個死人。
他的眼神已經死了。
他的右臂空空如也,肩頭爛的亂七八糟,血肉糊成一片。要說那是被刀劍砍斷,那是
絕計不可能的。就算是野獸胡亂撕咬,都不可能將創口搞成這般沒有美感的存在。
無情的雨水拍打在他猙獰的創口上。細微的「劈茲」焦響給暴力的雨聲遮蔽了,一股
帶著刺鼻氣味的黑煙隨之飄散。仔細一看,他的創口黑抹抹的一片,破碎的白衣略呈焦黑
,整隻手竟像是硬生生給炸斷了。
不遠處,一柄滿是缺損,曾經是曠世神劍的破劍躺在那邊。劍柄黏著一隻焦黑模糊的
手。一抹高大的影子壟罩著男人,伴隨震耳欲聾的仰天狂笑。
這是「神」墜落的一刻。倘若世上真有神,那也只是曾經,現下也不再有了。至少屠
心嶺上一十六人都作了這見證。
擁有「劍神」稱號的官飛,在屠心嶺一役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敗後,就此煙消雲散。
初章 百善賭坊
安慶城內,鼎沸的人聲喧喧嚷嚷,市集擠滿了往來商旅與過客。賣豆漿的,糖葫蘆的
,捏麵人的攤販叫聲此起彼落。趕集人駕著驢子倉促的穿過人群,還撞倒一個老太太,氣
的她對著驢屁股尖聲詛咒。
市集位於城西。在舉市聞名,由東瀛女人經營的「京賀茶樓」與王鐵匠的鐵舖後方,
有一條黑壓壓的小巷。上頭都給棚子遮了,不見天日的,大白天都昏暗的很。這條巷道就
跟它外表看起來一般的黑,叫做「黑巷」。
賭場跟妓院這種場所,當然不會是正當存在。想要營業,沒跟官府有一定的「交情」
是不大可能的。但是在黑巷之中,沒有人管你甚麼正不正當,合不合法,黑巷裡有的是窯
子,有的是賭場,有的是販人走私。這裡是衙門的「三不管」地帶,不管嫖,不管賭,不
管走私,只要不犯下殺人放火這般嚴重罪行,官差連巡都懶得巡。
陳老實雖然叫陳老實,但相信他老實的人,可要倒八輩子的楣。他在黑巷內開的賭坊
,名叫「百善」,但絕不會有哪人笨到相信裡頭全是善人,只是玩些「小賭怡情」的雅性
。不老實的陳老實,跟一點也不善的百善賭坊,可是黑巷內最富聲名的賭場。不管是街井
無賴,還是偷了父母錢跑來的世家公子,或者是過街老鼠般的惡棍......只要手上有賭本
,大門隨時都為他們敞開。
今個兒,百善賭坊就跟往常一樣,裡頭吆喝聲響比黑巷外整條市集加起來的聲音都大
的多。老舜是個滿臉油膩,看不真切歲數的大老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髒的不能再髒,連
蒼蠅都懶得沾上。他可是這兒的老賭客,賭到連老婆兒子都賠上了不夠,據說他那條空蕩
蕩的右手,也是給賠在這裡的。
老舜張著一口焦黃的牙,粗缽般的大手蓋著碗公,扯著脖子叫道:「操他媽的!下好
離手,下好離手!」一旁幾名賭客分別將銀子擱在注點,緊張兮兮的盯著他骯髒的黑手。
只見他飛快的搖了碗公,骰子碰撞之下,發出喀喀喀的聲響。對這些賭客而言,這比脫處
女衣服時,姑娘發出的呻吟還更令他們興奮緊張。
「啪」一聲,老舜的手彷彿跟碗公生根似的黏著了,將它高高的拔桌而起。檯面上三
顆骰子,都是六點朝上,一瞬間,賭客的呼吸全都凝結了,又是憤怒,又是懊惱的瞪著那
比他們父母還重要的玩意看。
老舜破鑼般的嗓子大開,口水噴了他面前的矮小漢子一臉:「三個六,豹子,通殺!
有去無回,有去無回,哈哈哈!」左手一攬,將檯前銀子全刮進口袋,笑的合不攏嘴的。
身形猥瑣的賭客章三怒道:「格老子!這老賊今天第三次豹子,一定有鬼!這骰子分
明灌鉛了!」說著就要去搶骰子。老舜低吼一聲,大手箍住他乾瘦的手臂,狠狠一扭,扭
的他不住哀嚎。
老舜咆哮道:「老子賭的連右手都賠上了,操你媽的你敢懷疑老子詐賭?我幹了你這
龜兒子!」說著飛足一踢,將章三踹飛了老遠,直撞上一旁樑柱,震的上頭塵埃不住落下
。章三痛的呻吟不止,一旁人卻似見怪不怪,訕笑道:「新來的不懂事,誰不知道舜爺光
明磊落,贏的起輸的起,敢懷疑舜爺賭品,真他媽找死!」
老舜不屑的吐了口痰,「碰」地將碗公又覆蓋下去,大聲道:「再來!要下的快,他
媽的下好離手!」賭客們紛紛興高采烈地押注,緊張刺激程度,比行房還高了十倍不止。
耳聽骰子骨碌碌地在碗中翻滾,一開下來,又是幾十兩的進出,每個人都吞了口水,
手心全是冷汗。老舜哇哇叫道:「要開啦要開啦,龜兒子們把銀子放好,他媽的你那賤手
還擱在那幹麼?」一人嚇的把手縮了回去。
忽然隔壁桌爆出一陣喧嘩,有怪叫聲,呻吟聲,怒罵聲,還有一道童稚未脫的調皮嗓
音:「三連六!老子也是豹子啦!嘿嘿,通殺通殺,輸的乾淨!」說話者是名年約十五,
滿臉神氣的粗衣少年。他有雙靈動流轉的大眼睛,一頭亂髮隨意盤在頭上綁了個結,神色
從容慵懶,薄薄的嘴唇微勾著,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樣貌平凡的青年受不住晦氣,跟那章三一樣發怒,賭局有輸有贏,總少不了這種人
。那青年脾氣倒比章三好些,只喝聲道:「哪可能隔壁桌豹子,你就也擲出個豹子?從方
才連五把,隔壁開出甚麼,你便開出甚麼,分明是使了詐手,把咱們當肥羊......」
話還沒說完,一白臉瘦漢已衝了過來,趕忙摀上他嘴。那做莊少年只笑嘻嘻地看著他
,歪頭道:「我項少當莊最公正啦。那是骰子大神顯靈,身為賭徒,不拜一拜表示尊敬就
罷了,還出言汙辱我這神使。你啊......」搖了搖頭:「得罪骰子大神,往後要贏錢難啦
。」
那青年氣的半死,第一次來就輸了三十兩銀子,修養再好的人都抵不住了。正待發難
,白臉瘦漢摀著他嘴的手摀得更緊,對那少年不住陪笑:「項少俠息怒。這人粗鄙無文,
冒犯了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項姓少年吐了吐舌,眼珠兒轉了幾轉,檯面上又堆滿銀子,其他賭客已經搶著下注了
。他哈哈一笑,碗公一蓋,跟著眾人吆喝起來。
那白臉瘦漢呼了口氣,硬拉了青年到一旁。青年兀自不服,怒道:「你幹甚麼攔我!
」
方才他被摀嘴時拼命想開口,口水沾了那白臉瘦漢滿手,白臉瘦漢往他身上抹了幾抹
,悄聲道:「呆子。我是看你長的老實,這才出手幫你。咱這兒有個不成文規矩,舜神項
魔,這兩個祖宗是萬萬得罪不得的。」指了又揍飛一名質疑他詐賭之人的老舜,道:「那
是老舜,願賭服輸,說話算話,是條鐵錚錚的漢子。只是他本事真高,老子來那麼久,還
沒見他輸過幾次。但要贏他,銀子萬萬不會少,至少可以翻本十倍!所以大家都輸他,大
家卻又愛跟他賭。他不止賭運好,手腳功夫更好,別瞧他只有單手,打起來十個你也要給
他打死。」
青年慍道:「那那個姓項的小屁孩又有甚麼了不起了?十個他也給我打死喔!」
白臉瘦漢長嘆一聲,嘴角隱約有些抽蓄,顯是想起甚麼可怕回憶:「忤逆神,神可能
還會寬容你,大不了被打個半死。要得罪那魔頭,你......你想死也死不成了。」
青年皺眉道:「他只不過是個小孩,能有甚麼能耐?」白臉瘦漢嘆道:「他能耐可大
了。你別瞧他這樣,他多的是整的你半死不活的古怪法子。上回老陳惱他出千,當眾賞了
他一巴掌,往後半年都沒見他上過窯子。」頓了頓,補充道:「老陳外號黑巷催花手,對
那事需求極高,一日三次,照三餐幹,數十年如一日。」
白臉瘦漢又道:「還有那隔壁街的阿強,拿骰子往項......項少俠臉上扔,之後連續
三個月沒看見他,聽說臉上爛了個瘡,死活不敢出門。」跟著又舉了幾個例子。青年先是
狐疑,但見他神色緊張,說得煞有其事,竟也不免有些恐慌起來了。
講到最後,白臉瘦漢深吸口氣,道:「你可知道,兩個月前,我的外號是黑面蔡嗎?
因為我膚色黝黑,又姓蔡,大家就這樣叫我。」青年凝神一看,果見他除了一張白臉外,
脖子與其他露出衣外的肌膚都十分黝黑。這本該醒目異常,只是剛才賭蟲充腦,又給項姓
少年氣的發昏,一時才未注意。
青年呼吸一屏,忍不住失聲道:「莫非也是他的傑作?」黑面蔡苦笑道:「唉,我那
天也是輸錢,心裡老大不爽。見他小小年紀,卻跟隔壁晚月閣的紅牌相熟,忍不住當眾諷
他是小白臉......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青年咋舌道:「結果他便把你的黑臉,
整治成這副德性?」
黑面蔡苦著臉,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甚麼時候佛心大開,能把我搞回來
。他雖然詐賭,每每讓大家輸到脫褲,但最後總會把銀子分給大家,自己沒拿多少,因此
大家都愛找他賭。他實在是個很妙的人,我們這輩子都別想搞懂他的。」
青年瞧著那一頭亂髮,被稱做「魔王」的項姓少年,低聲嘆道:「這種怪物,我也不
敢去懂。」
兩人說話間,老舜已又開出六把,行囊多出七十多兩銀子,耳邊也多了更多的怨聲載
道。項姓少年笑聲漸大,因為他又開出了五次豹子,全都是六點朝上,把眾人通殺到不能
再死。
項姓少年桌前一直曲著一個滿面虯髯的黑漢子。他身形壯碩寬大,披著一身破爛衣服
,頭上綁了條黃布巾。他一直靜靜蹲在桌前下注,幾個回合下來,也丟了十數銀子,那是
他全身盤纏了。
黑漢子面上神色陰晴不定,黑面蔡一看,便知要糟,搖頭道:「唉,又一個倒楣鬼,
這我可阻止不了啦。」語音方歇,便聽他爆吼一聲,虎軀一拔長了起來,怒目瞪視那公然
作弊,還作的十分兇狠的莊家。只見他身長八尺,一雙眼睛大如銅鈴,鬍子氣的都吹了起
來,拍桌怒吼:「你作弊!」
一旁賭客見狀,忙識趣的閃了開來,心想又有好戲看了。
項姓少年斜眼歪嘴,扮了個鬼臉道:「你說啥啊?」那黑漢子虎吼道:「我說你作弊
!把錢還我!」項姓少年嘆道:「喂喂,有些賭品好不?百善賭坊,自然以善為先,我項
衡這般大好人,怎麼可能懂作弊呢?就算懂,那也是不屑去作的。啊,你瞧不起骰子大神
,難怪要輸。」
黑漢子越聽越怒,又是一聲怪吼,大手一翻,將整張賭桌翻了起來。項衡機靈的閃了
過去,幾人反應較慢,給桌子砸痛的唉唉大叫。
老舜以及其餘桌的賭客見狀,卻也當作沒事,繼續埋頭賭自個的。這種事情在這裡實
在只是小菜一碟。
項衡叫道:「媽呀,砸場啦!骰子大神咒你百賭百輸,生兒子屁眼卡骰子,拉屎都要
拉出銅槌!(註一)」眾人聽到這不倫不類的咒罵,不由得都笑出聲來。黑漢子額頭都爆
出青筋,雙眼變的通紅,嘶聲道:「賊小子,我殺了你!」
話說間,眾人但覺眼前一亮,他已從腰間抽出一把黑沉沉的鐵刀。上頭佈滿血鏽,看
上去餵過不少人。項衡一愣,略驚道:「哇操!我不過贏了你十三兩銀子,你就要殺我?
動刀動槍的,你有沒有王法......」話還沒說完,但覺金風撲面,黑漢子連人帶刀,有如
餓虎般撲將上來,竟真要致他於死地。
百善賭坊甚麼人都有,最缺的就是善人了。這裡不乏惡痞盜犯,脾氣自然都好不到哪
去,因為賭輸錢而殺人原來也不算多新奇。加上大夥向來明白小魔王的能耐,竟沒有半人
出手阻止,有人甚至吆喝助威起來。
項衡抱頭大叫,狼狽的竄了開來,躲過這聲勢威猛的一劈。「碰」一大聲,黑漢子的
刀已將項衡原先坐的凳子砍了兩半,刀鋒直入地板半吋。項衡叫道:「殺人啦!殺人啦!
」滿臉驚惶,連滾帶爬奪門而出。黑漢子殺意不絕,將刀一抽而起,拔足便往項衡衝去。
轉眼間,兩人一追一跑,已經離得賭坊甚遠。
那青年一直瞧在眼裡,疑道:「怎地瞧他膿包如此,蔡兄,你剛才不是在說笑罷?」
黑面蔡苦笑道:「你等著瞧就是。」
老舜忽然大聲道:「來來來!大夥來押注,老子做莊!賭姓項的小雜毛這次要花多久
時間!」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掏出銀子來,下注聲不絕於耳:「我賭半個時辰!十兩銀子
!」「那人武功看來不弱啊,我賭一個時辰!十八兩!」「項魔王身上甚麼怪藥都有,我
猜一炷香就將他搞定啦......七兩!」
方才的暴力事件好似全無發生。縱然連那張被掀翻的桌子都還無人抬起,眾人已又賭
成一團,連自己叫甚麼名子都忘光了。
◇ ◇ ◇
碰碰碰碰。黑巷外,好幾台攤車被撞倒,貨物散得七零八落。幾名餓的發瘋的乞丐一
見梨販驚慌失措的撿著滿地水梨,都衝了上前去「幫忙」。
百善賭坊隔壁,是一間裝潢典雅,以防火性高的紅木建造的七層樓閣建築。它有著非
常動聽的名子,晚月閣。但不論名子再典雅,終究是開在黑巷。就像百善賭坊聽起來再怎
麼善,裡面終究壞的亂七八糟。
晚月閣是一家妓院。
這裡的姑娘歌藝最好,琴藝最精,那裏最緊。各式各樣環肥燕瘦的女人任君挑選,除
了「東西南北」四大紅牌十分囂張會挑客人,其餘都是來者不拒。只要有銀子,就算毛都
還沒長齊,也可以來「大快朵頤」一番。
此時,晚月閣門口停了一駕轎子。四名轎伕木訥的站在一旁,轎子紅簾被一隻白的發
亮的玉手掀開,隱約可見半張給轎身映的通紅的美顏。
一年紀約莫十三四歲,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對那轎中人道:「鶯
鶯姊,你調皮的衡弟又闖禍啦。」
轎中人「嗯」了一聲,輕輕道:「我知道,他就愛惹麻煩。」語音嬌柔婉轉,動聽之
極。光聽聲音已讓人銷魂萬分。
那丫鬟笑道:「這次是個拿著刀子,看起來好凶狠的大個兒。他沿路追著項衡,劈哩
啪啦砍壞了一堆攤車,還砸爛了麗香樓門口的花瓶,春姥姥可要氣瘋啦。」
轎中人嘆了口氣:「衡弟這般玩,總有一天出事的。妳要他來跟我共進晚膳,我要唸
唸他。」丫鬟伸了伸小舌頭:「我可算不準他又會花多少時間。」
轎中人沉吟片刻,似在計較甚麼,隨後道:「不會超過半個時辰,你記得叫他去。妳
就去城隍廟找他吧。」
丫鬟笑道:「鶯鶯姊總是算的準,連那小子會在哪都清楚的很,簡直是他肚子的
......」下面「蛔蟲」兩字未說,想起鶯鶯姊畢竟是她名義上的主人,婢子汙衊主人,被
打爛嘴巴都是應該的。忙轉話頭:「我這就去城隍廟等他哩。」
晚月閣有四名紅牌,分別有東西南北四個稱號。任一人都能令尋芳客神魂顛倒,不能
自己,一擲千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西門鶯鶯這個名子,就是品質的保證,但可不是有
銀兩就睡的到。紅牌脾氣都大的很,錢再多,她要瞧不順眼,照樣只能跪在她門前自瀆。
同樣的,東方楚楚,南宮雪衣,北堂婉兒自也是黑巷男人心中夢寐以求的床伴。
起碼用過的人,再對別人炫耀時,表情都會有些虛浮,以如癡如醉的口氣,千篇一律
的開頭述說著:「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晚......」
◇ ◇ ◇
一隻如猴子般靈活的身形,在曲折複雜的巷道內鑽來鑽去。後面就是長著角的山豬,
此刻正張牙舞爪,憤怒的朝猴子衝撞,卻連邊兒都摸不上。
項衡從小生長在黑巷內,對這大大小小的巷道都熟到快爛掉了。加上他跑得著實不慢
,又仗著身型瘦小,一骨溜就能鑽過障礙物。那體型幾乎是他兩倍的黑漢子氣力雖長,卻
怎樣也追不到他。
漆黑的鐵刀就像瘟神一樣,所經之處,都是一番肆虐,換來不少人憤怒的詛咒。又是
「波」的一大響,黑漢硬聲砍爆了一架停在廟旁的運柴輪車,一捆一捆的枯柴嘩啦啦滾了
滿地,嚇壞了在一旁瞌睡的叫化。
廟很破,門都壞了,壞的只剩半張。廟前的石獅飽受風霜侵蝕,威嚴依舊,卻帶了更
多滄桑。項衡慌慌張張的跑進廟中,這破廟只一口門,無疑是自絕出路。黑漢子狂吼一聲
,跟著闖入裡頭,鐵刀順勢將殘敗的半張銅門也砍破了。
廟裡頭光照不好,顯得有些漆黑。地上堆滿稻草,城隍爺像變的殘破不堪,上頭佈滿
了蜘蛛網,裡頭肯定再也住不了神。黑漢膀子上的肌肉不住抽動,握刀手上青筋如龍般盤
踞著,極目四周,那可恨的小身影卻不知道躲到哪裡去。
黑漢子理智有如斷線風箏,早飛到了九霄雲外。只聽他不住吼道:「殺千刀的小騙子
!給老子滾出來!一定是官府派來的雜種!有種再鬥你爺爺我!」鐵刀揮處,將遍地稻草
砍了四散。
忽然聽他怪叫一聲,左腿已莫名插了一把竹製小箭。他又驚又怒,怪叫著劈刀又砍,
才向前踏出一步,颼地一聲,整個人頭下腳上,竟被不知道哪飛來的繩索給倒勾起來,狼
狽的掛在天花板。
黑漢子哇哇叫著,眼睛因倒吊著充血略為發紅。只聽一聲賊忒忒的笑聲從神案後響起
,項衡好整以暇的從後爬出,嘴裡還叼著一根稻草。
黑漢子怒叫道:「放我下來!放我下來!」項衡掏了掏耳屎,慵懶道:「你當我白癡
不成?放你下來,你又要殺我。」黑漢子虎吼一聲,有若半空中打起焦雷,震耳欲聾:「
老子就要殺你!」
他長臂一振,黑影一現,鐵刀已流星般射向項衡,當真說殺就殺,快捷無倫。項衡瞪
大眼睛,「啊」地叫了一聲,尾音未絕,鐵刀已插進他心口。這擲刀之力十分強勁,項衡
整個人有如沙包般倒向後方,雙腿筋臠一下,就不動了。
黑漢子哈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十分瘋狂:「賊狗子!你們抄我鐵刀幫,我殺的你們雞
犬不寧!誰敢瞧不起我陳鐵刀,我就殺誰,我就殺誰!哈哈哈哈!」
「喂,你也真呆。你要不扔刀的話,往自己腳上繩子一砍,雖然摔的會疼,但至少能
放自己下來。現下你把唯一的武器也扔了,你就這樣吊到餓死好啦!」
陳鐵刀正自狂笑,忽聽一道童聲傳入耳內,兀地一驚,大喝道:「誰!給老子滾出來
!我扼死你!」
那童音嘻嘻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嗎?」只見項衡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跳了起來,拍
拍胸口,胸前衣衫破了一個大洞,露出黝黑的內襯。他一手拿著那把鐵刀把玩,喃喃道:
「這蠢牛根本不懂得養刀。這鐵刀原本或許很鋒利的,現下簡直就是廢鐵。」
陳鐵刀一陣愕然,怔怔說不出話,半晌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地叫道:「不可能!你
為甚麼還活著?」
項衡懶洋洋道:「你這鐵刀鈍成這樣,還想拿來殺人?拿來修指甲都還嫌廢哩。」
陳鐵刀自忖手勁驚人,拿手絕技「鐵刀十八劈」雖然不算甚麼高明功夫,仗著他一身
蠻力與鐵刀鋒利,卻也殺傷不少成名人士。方才運勁一拋,用上了十成真力,就是鱷魚皮
怕都刺的穿,這小猴兒卻一點事也沒有,哪能叫他不驚異?
這一驚愕之下,理智登時回來幾分,訥訥道:「莫非是少林的金鐘罩鐵布衫,又或是
陝西金李門的化金大法......」
項衡笑道:「你自言自語個甚麼勁?甚麼狗屁少林派金李門,項少爺哪去學那種膿包
功夫?我就算一點武功也不會,也能讓你著我的道,喝我的洗腳水。」笑嘻嘻走上前,凝
視著陳鐵刀,道:「好啦。你陪我玩追迷藏打發時間,雖是不錯。但打擾這麼多街坊鄰居
,我總過意不去,總要給他們一些交代啊。」
陳鐵刀近日多受委屈,原本不可一世的銳氣大挫,此時最受不得激。一聽項衡語帶諷
刺,雙眼又通紅了起來,咬牙道:「狗賊,你吃屎吧!」張口一吐,一口帶勁濃痰朝項衡
疾射而去。項衡早有預料,在他吐痰前便往地上一踩,倒吊他的繩索倏然拉高。陳鐵刀黝
黑的虎軀又給拉上了一截,原本與項衡平視的頭也被拉了上去。這一口痰便越過項衡頭頂
,直直落在城隍爺的臉上。
?
項衡哈哈笑道:「污辱骰子大神不夠,你現在又污辱城隍爺!你這人真是大逆不道的
很哪!」
這間破廟荒廢已久,本來是附近乞丐群聚場所。這小魔王來了以後,就被改造成他的
秘密基地,到處設滿機關陷阱。神桌後方就是他的「操控間」,所有重要陷阱的機括都隱
藏在裡面。
說話間,項衡已從衣袋掏出一包紅色粉末。惦了惦手,倒了一些出來,陳鐵刀直覺不
妙,還來不及發話,項衡小手一拍,已將那怪粉拍上他黑臉。但覺一陣嗆辣撲鼻,陳鐵刀
怪叫不止,眼睛,鼻孔,嘴巴喉嚨彷彿都要燒了起來。臉上有黏膜的地方都火辣辣傳出刺
痛。
他雙手在臉上胡亂拍抹,想把這要命的「辣椒粉」給拍掉。哪知越拍越疼,隱約感覺
臉上多出一粒一粒的突起物,心中大是驚駭。那該死的聲音又道:「勸你別亂拍啊,這是
本少爺特製的『十香辣味面皰散』。辣粉越拍越會黏著肌膚,在臉上長出一粒粒的皰子。
唉,你生的已經夠難看,別再折磨他人眼睛啦。」
陳鐵刀聞言,倒也真不敢再拍。他倒不是害怕面皰難看,而是這般長得滿臉,當真疼
痛的緊。面皰要全數化膿,那更是噁心到連自己都會反胃。只能強忍辣粉刺痛著自己滿臉
,難過的握緊雙拳,額頭背上都是汗水。
項衡笑道:「想不想我幫你清掉這些該死玩意?」陳鐵刀倒也硬氣的很,他喉嚨痛得
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想瞪這小雜種眼睛也刺的張不開。
項衡嘆道:「男人啊,總是喜歡作無謂的堅持,受苦的總是自己,何必呢?」見陳鐵
刀黝黑的面孔已紅的快要滴血,粗獷的皮膚上長滿紅皰,涕淚不自主的橫下,還真讓人看
了心軟。項衡心生一念,道:「我聽你方才話中大有委屈之意,想來也是受了什麼刺激。
少爺心腸好,你要跟了我當小弟,我就給你解藥。小弟的事就是老大的事,說不得我佛心
來著會幫幫你。」
陳鐵刀心裡怒罵不止:「這小雜種有甚麼本事!只是逞詭計,真打起來老子一刀把他
十輩子份一起砍死!」此刻當然沒有力氣罵出,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呻吟,就是再一下都
難忍的很。
項衡道:「你好生考慮。像我這般聰明有手段的人,天下恐怕難找出第二個,跟了我
算是你運氣。」
陳鐵刀哪裡肯說好?但是這「十香辣味面皰散」真有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感。
加上被倒吊著,怒極攻心,氣血散亂,頭頂充血的快要炸開了,一刻都無法再忍耐。大吼
一聲,點頭如搗蒜起來,口裡囔著意義不明的話。
項衡點頭嘉許:「提得起放得下,這才像條男子漢。」又拿出另一包白粉,秤也不秤
,一股腦全灑他臉上。陳鐵刀但覺一陣清涼,熱辣辣的感覺登時消散,白粉給他滿頭大汗
吸附著,看上去就像化妝失敗的醜旦。
給項衡這麼一整治,原先的威勢幾乎給去的精光。陳鐵刀默然不語,心中升起一股「
虎落平陽被犬欺」之感,又想起連日來遭遇,硬氣如他,眼眶竟也紅了起來。只是他眼白
早給剛才那辣粉刺的通紅,看上去倒沒甚差別。項衡笑道:「你心中很不服,認為我只靠
小手段治你,根本沒有真本事,是也不是?」
陳鐵刀咬牙道:「小雜種!帶種的殺了老子,廢話恁多!」項衡嘆道:「開口閉口,
都是殺來殺去的,能不能替這世界帶來一些美好啊。你就是脾氣這麼壞,鐵刀幫才會給人
家抄的連姥姥都被逼下海賣。」他說話陰損,「鐵刀幫」三字卻在陳鐵刀腦中爆起晴天霹
靂。陳鐵刀只覺耳邊「嗡」的一聲,頓時口乾舌燥,顫聲道:「你......你為甚麼知道我
鐵刀幫!你果然是六扇門的鷹爪!操你老子的賤雜種!還我兄弟老婆七十多條命!」
他粗著脖子,吼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髒話。項衡雙手垂胸,一邊聽一邊點頭,直到陳
鐵刀罵累了,呼呼喘氣之時,才開口道:「原來你有這般慘痛遭遇,怪不得個性那麼乖戾
。不過你看我身上有羽毛,手上有鳥爪嗎?我一個小孩子,哪可能幫官府做事,你腦筋還
真糊塗。你追我的時候一直吼著甚麼抄我鐵刀幫,有耳朵的都聽的見哪。」
陳鐵刀一怔,心想此話確有道理。但怒氣一發,也不可能再拉下臉皮,頓時一陣啞然
。
項衡笑道:「喂,你跟我說,鐵刀幫是幹甚麼買賣的?官府又幹嘛找你們麻煩?我對
江湖上的事情興趣的很。」
陳鐵刀長嘆口氣,語氣變的滄桑無比,嘶著嗓子道:「也罷,也罷。我這片青山早給
燒的寸土不生,他媽的再也沒柴了......沒柴了......。」瞪著項衡,道:「小雜種,把
我殺了。」
項衡哈哈大笑:「你是我小弟,做大哥的怎能殺你?我放你下來,你快跟我說說你的
事情。」他生性好事,對別人的事情興趣盎然,尤其是江湖上打打殺殺,那真是百聽不厭
。不過真要他學功夫去闖江湖,那也是萬萬不可能的,對他這種人來說,就算不會武功,
照樣能把他人吃死,他不屑練。
陳鐵刀怒道:「老子甚麼時候做你他媽的小弟了!」
項衡嘆了口氣,道:「鐵刀幫的人,說話難道不算話麼?方才大哥見你給整治的死去
活來,佛心來著,給你解藥止苦,那時你自己答應要認我做大哥,怎麼現下又反悔哩。」
他將佈陷阱下藥之事一字不提,倒把自己說成了解救陳鐵刀於苦難中的善人。臉皮之厚,
嘴巴之刁,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陳鐵刀給他這一搶白,喉頭發出詭異的呼嚕聲,便像隻負傷的老虎。雖然是給這小滑
頭奸計所迫,但方才的確答應要做這天殺小賊的「小弟」。他再怎麼說也是一幫之主,江
湖人的氣魄也是有的,答應人的事情,怎麼可能說反悔就反悔?況這小賊深不可測,方才
自己全力擲刀竟無法傷他半分,要真動手,搞不好自己還不是他對手。這下可真是萬分躊
躇,半點法子也沒有了。
◇ ◇ ◇
晚月閣有三間上等宴客廳,分別是「芙蓉」,「玫瑰」,「湧蓮」。今晚整間湧蓮廳
就給人包了下來。廳內佈置的盡善盡美,奢華萬千,中間擱著張諾大的參木圓桌。桌前還
留有
一方舞池,貴客們享宴時,還可以欣賞藝妓們歌舞繽紛。
但現在沒有載歌載舞的藝妓,只有一個容貌平庸的中年婦人安靜地坐在一旁彈著琵琶
。
別瞧她貌不起眼,拉琵琶的功力在晚月閣內無人能比,西門鶯鶯就特別喜歡聽「鈴姊」的
琶樂。
琵琶奏的十分輕快,有如千百顆小珠兒淅淅瀝瀝落將下來。席上只坐著兩人,分別一
男一女。女的年紀約莫二十,生的明艷絕倫。只見她一張白皙的瓜子臉蛋,比中秋時的月
兒還亮的盈盈美眸,含苞待放的嫻靜笑容,無可挑剔的體態身段......她是城內外王公貴
族,紈?子弟們爭相示好的仙子,西門鶯鶯。
圓桌上大魚大肉,林林總總少說十多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色。西門鶯鶯秉持著端莊的姿
態,輕輕的飲了一口酒,長長的睫毛覆蓋住眼簾,真像是參加王母娘娘蟠桃宴的仙女。
坐在她對面,與她有著強烈對比的,是一個蓬頭亂髮的少年。他赤著髒兮兮的腳丫,
抬起右腿擱在凳上,一邊狼吞虎嚥的扒飯虎飲,吃得滿嘴都是菜渣。這恐佈的景象看的鈴
姊眉頭大皺,琵琶不小心彈岔好幾個音。
席旁也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很是高大威猛,但同樣髒亂的令人皺眉,滿臉鬍子都糾結
在一起,更恐怖的是他臉上一粒一粒還有些發紅的皰子。故意與他站很遠的嬌小女孩做丫
鬟打扮,用十分嫌惡的眼神偷瞄著他。
西門鶯鶯飯碗是空的,筷子平擱在一旁,淡淡道:「衡弟喜歡多吃一點,不夠的話,
姊姊再吩咐廚子上。」
那吃相狼狽的少年正是項衡。他哈哈大笑,邊吃邊道:「你衡弟又不是豬公,這樣給
妳餵還不肥死!」把筷子指向黑髒漢,又道:「剛才介紹過了吧?這是我今天收的小弟,
叫陳鐵刀。姊姊介意他一起上桌吃麼?紅兒跟鈴姨也別在旁乾瞪眼彈琵琶,快上桌一起吃
啦。」
西門鶯鶯還沒回應,鈴姊已經用一種鄙夷的神色搖了搖頭。紅兒自然是那丫環,她咯
咯笑著:「看到衡爺您這般吃相,小妹也沒胃口啦。」
陳鐵刀連日奔躲,沒吃甚麼好的,此時早已飢腸轆轆,用渴望的眼神瞪視著滿桌佳餚
,不住的吞口水。西門鶯鶯用一種略帶無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只一眼,輕嘆道:「你
總做些出人意表的事。收了這麼一個......老兄做你小弟,不怕折壽麼?請他上桌一起用
膳罷。」
項衡對陳鐵刀笑嘻嘻道:「聽到沒,仙女姊姊讓你一同吃飯,你不尊重骰子大神跟城
隍爺,可不能跟你五臟廟的神仙作對。」項衡邊說,陳鐵刀早已風般搶上板凳,對西門鶯
鶯點頭致謝,跟著便是一陣風捲殘雲。
紅兒受西門鶯鶯之命,到城隍廟邀項衡用膳時,便見一黑漢子垂頭喪氣的坐倒在地,
口裡唸唸有詞。項衡則在一旁負手聽著,時而搖頭,時而鼓掌,表情變化萬千,像在聽說
書的一般。
陳鐵刀給項衡一整治後,霸氣已失,取而待之的是滿腔的悽苦與絕望。自暴自棄之下
,加之怨氣無處宣洩,早就想找個人大肆傾吐,竟便將自身的遭遇,一五一十都同項衡說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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