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唧。」林間蟲鳴聲斷續地叫著。
項羽雙手緊緊握住長刀，眼睛直盯著前方，項梁就是
眼前的木柱，猛一提刀就左劈右砍，登時木屑如火花般四
處噴濺，「錚錚」的迴音響徹整座森林。斗大的汗水如樹
脂般不斷從項羽臉上冒出，順著臉頰的弧度滴落。
「羽兒！」
青青？項羽聽到喊叫聲，立刻停手。
遠方一個紅衣女子在一棵大樹後面探頭探腦，過了一
陣才咚咚跑過來。
「羽兒，你怎麼獨自一人練武，你叔父呢？」
原來那女子就是青青。
「他出去了！」項羽用腳踢著垂著的刀面，刀尖在空
中縈繞著同一圓心，劃出一道道弧線，刀身發出的「噹噹
」之聲包圍著兩人。「妳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青青的笑容登時垮了下來，「沒事。」過一會兒，青
青挽起袖子，幫項羽擦汗，順便揩去臉上的木屑。
項羽握住青青的手，「不必，我會弄髒妳的衣裳！」
青青頓時愣住，一隻手呆在空中。
項羽自顧自的轉過身去，繼續對著柱子練刀。
青青突然抓住項羽的手，「你不要這樣好不好？為何
對我不理不睬的？以前你會背著我到溪邊玩水，還會講故
事逗我，哄我開心。為什麼現在變了個人？」
項羽只是喘著氣，眼睛看著地上。汗水答答滴落，旋
即滲入土壤。項羽過了一會兒說：「我們去溪邊，我想洗
個臉！」便將刀收回刀鞘。
「你不要逃避！為何你現在如此待我？」
項羽沉默了一陣，半晌才說：「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
項羽了。現在我心裡只有報仇，妳忘了我，不然只會害了
妳！」說完便往林子深處走去。
青青「嗒嗒」地在後面跟著，隱隱傳來啜泣聲。
項羽慢下腳步，讓青青跟上，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
走著。
穿過一片片樹林，眼前閃動著千萬道白光，宛若一條
光芒耀眼的白鱗神龍在樹林那方騰躍。
走出樹林，溪流清澈見底，一粒粒拳頭大的鵝卵石靜
靜地被孵在河床上，偶爾可以看見幾條小魚從石縫裡蹦出
來，自在地悠游水中。因為溪水太清澈了，幾乎和空氣融
成一氣，那小魚就像是浮在空中一般，不，應該說是「飄」
在空中。對岸是一大片樹林，蒸騰的山嵐繚繞著蔥綠的山巒
。從山上流出的溪流穿過一片樹林，蜿蜒地甩尾騰飛，彷彿
下一刻就要飛離這個苦難的塵世，飛到另一個美好世界。
以前項羽會帶著青青來這裡玩水、捉魚。眼前的景像不
禁讓項羽回想起以前和青青嬉鬧的情景。項羽不願多想，蹲
下身捧起水洗臉，平靜的水面登時盪漾，掀起陣陣漣漪。
青青仍舊低泣，項羽轉身挽住青青的手，「來！」
青青蹲在項羽身邊。
項羽伸手沾了點溪水，輕輕拭去青青臉上的淚痕，「不
哭了！」
青青咬著唇點點頭，身子卻抽噎不止。
項羽深深地嘆了口氣。
青青抬頭看著項羽。
「我的爹娘早已不在人世，從小就只有爺爺照顧我、關心
我。項梁害死爺爺，我永遠都不可能放過項梁，我一定要殺他
報仇。」
青青的手輕輕地搭在項羽肩上。
「我現在心裡就只有報仇，然後完成爺爺的遺願──光復
楚國、統一天下。我不想讓其他的事情來干擾我的心思。」項
羽看著青青，「我這樣說，妳懂嗎？」
青青低下頭去，淚水大珠小珠。
項羽只靜靜地看著她哭，等青青哭停了，項羽冷冷地說道
：「我送妳回家。」便將青青扶起，和青青靜靜地走，終於到
了籬笆門外，「好，我走了。」說完項羽便轉身離去，頭也不
回地走了一段才停下來回頭看，青青早已進了屋子。項羽腳步
沉重，在林子裡晃著。忽然後面傳來急急的腳步聲。
「小少爺！」
項羽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原來是青青的父親──福叔。
福叔跑到項羽的面前，氣喘吁吁的，「小少爺！」
項羽低下頭去，依舊沉默。
福叔看了下四周才說：「小少爺，我要帶你到一個地方，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項羽不為所動。
「這是老爺交待我的！」
項羽立刻抬起頭來。
福叔帶著項羽走著，走了好遠，領著項羽來到一個森林，
直到遇上峭壁才停下。只見峭壁旁一株巨大的榕樹童童蔽天，
主幹約有四人合抱粗細，許多垂下的粗大氣根鑽入土中，形成
眾多的小樹幹，其餘的細小氣根也多得不可勝數。但受峭壁阻
壁的關係，叢叢樹葉圍成一個不完美的圓。這株榕樹看來少說
也有數百年了！
「到了。」福叔環顧一下四周，腳一蹬便攀上樹幹，三兩
下就到了樹幹頂端，轉頭向樹下的項羽招了招手，「小少爺，
你也上來。」說完一轉眼，人就消失不見了。
項羽跟著爬上去，到了樹的頂端赫然發現有個樹洞，洞沿
一條繩梯垂入幽微的樹洞中。原來這株榕樹的主幹竟是空心。
項羽順著繩梯往下爬。藉著下方傳來的隱隱火光，項羽發
現這樹洞甚至貫穿土壤，深入到地下的土層。終於項羽到了洞
底，前方一條短短的地道。項羽向前走了幾步，又有一條地道
傾斜向上，方向直指地面上的岩壁，火光便是從那裡傳來。「
這麼隱密，很像爺爺謹慎的行事作風。不過會不會是項梁派他
來的？」項羽猶豫了一下，便又踏著石階往上走。項羽踩了約
莫二十級，這才走出地道，來到了個地洞。
樹洞和這地道剛好形成了J字形的通道。夜裡即使在地洞中
點火，光線也無法傳出這種J形的地道，何況樹幹上方還有扶疏
的樹葉。
項羽一進地洞，壁上的火把照亮了跪伏在地的福叔，彷彿
正在拜神。正對著福叔頭頂的，是一張石桌，桌旁堆了一落的
竹簡。地洞是平臺階梯狀，一邊高一邊低。福叔和石桌所在，
便是較高的平臺。而石洞壁上竟然有許多的人物圖，有的盤坐
、有的蹲馬步等等的姿勢，應是武功的圖解。
項羽突然看見石桌上架著一把彎彎的長刀。項羽看見那長
刀立刻上前拿起，「這不是爺爺的佩刀？」項羽將刀身抽出刀
鞘，閃出熟悉的光芒。那刀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刀，而是像劍一
樣雙邊有刃，且刀身彎曲如蒙古刀。項羽看見爺爺的佩刀，不
禁想起舊日的回憶，登時淚水盈眶。
「是老爺的！」福叔回答。
項羽閉上眼輕輕地撫弄那刀，憑藉著刀柄和刀鞘上的刻紋
追尋過去的感覺和記憶。「這裡是哪裡？」
「這裡就是『潛龍洞』！」
「潛龍洞？」項羽喃喃唸道。
「生前老爺最怕吵了，也不喜歡別人打擾他，打斷他想事
情的思緒。每當出征前夕，老爺就會到這裡來謀定戰略。我就
跟著他一起來，幫他倒茶、擦汗……」福叔哽咽。
項羽看著眼前這個人，從有記憶以來就常見到他在家中出
入，幫爺爺打點事情，加上他又是青青的父親，本來以為他是
個善人的。但那天當他爬向項梁的腳邊求饒時，項羽卻發現他
十分陌生，彷彿之前的記憶全是虛情假意。項羽不知道該不該
相信他。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為什麼那一天他會背叛爺爺？
「我跟老爺已經足足有四十年了，老爺的恩情我一輩子也
無法回報。」福叔擦了擦淚水，斷斷續續地說：「老爺曾經說
過等小少爺長大，要讓小少爺來這裡讀兵書、練武。只是…只
是沒想到老爺還沒等到這一天就先走了……」福叔轉頭看著項
羽，「小少爺，今天我帶你來這裡，就是要圓了老爺的這個心
願。老爺死前交代我要好好照顧你，不可讓你誤入歧途，也不
可讓你忘本。」
「你胡說，你明明就是叛賊，別假藉爺爺之名欺瞞我！」
項羽抽出佩刀，刀鋒直指福叔。
「那是老爺的命令！」福叔本來止住的淚水登時又流了出
來，「小少爺，我一輩子忠於項家，為老爺出生入死！我絕非
貪生怕死的小人，如果小少爺現在要我死，我無二話立刻自盡
。我寧可一死，也決不留下不忠的罵名！老爺早就擔心仇家滅
門，所以囑咐我真遇上這等情事，無論如何一定得活下來保護
小少爺。設若無法保命，至少也要讓小少爺活著逃出去！當時
我回答老爺，我無論如何都得要救他出去，否則我會後悔一輩
子。但老爺說小少爺是我楚國光復的唯一希望，堅持要我只保
小少爺一人。」福叔自懷中拿出一條黃色絹巾遞給項羽。「這
是當初老爺下的軍令！」
項羽攤開一看，上面是爺爺的熟悉字跡：
末將叨楚王天恩，著項福為項籍近身護衛，以全項籍性命之
為要，有違者論軍法腰斬！
征秦大元帥項燕印
項羽看著爺爺的字跡，淚水泛滿了眼眶。
「我活下來就是要讓小少爺平安成人，完成老爺滅秦的心
願。」福叔對著石桌方向磕了磕頭，晃若項燕還坐在那兒。「
我不知道說出來對不對，但是我怕你錯信了項梁，辜負了老爺
對我的託付。」福叔低著頭，臉色凝重。隔了半晌，福叔又說
：「你知不知道你爹娘是怎麼死的？」
「我爹娘？」
「我知道下人的不該談論主人家中的事，可是如果我不說
就會害了小少爺！」福叔忽然抬起頭看著項羽。「好，小少爺
，我通通告訴你，這樣我才對得住老爺。」他一股腦兒地說：
「項梁其實並非你的親叔父，他是老爺在率兵攻打秦軍時撿到
的棄兒。
「當時在秦國的一處破屋發現這孩子，老爺心裡過意不去
，覺得是自己害他成了沒爹娘的棄兒。老爺說如果不是他北征
，就不會有這場戰爭，這小孩也不會失去父母。老爺一方面覺
得虧欠這小孩，一方面覺得他可憐，就把他收養下來。當時我
勸老爺，秦人虎狼，不準長大會回頭咬主人。老爺就說人性本
善，任何的人都是因為環境而改變，只要用心教他，他就不會
像秦人那般奸惡。所以老爺從小就用心地教他，詩書武功無一
不教。只是沒想到他長大以後惡形漸現，四處和地痞流氓廝混
，又仗著武功把人打成重傷。老爺常常東奔西跑替他收拾善後
，弄得老爺心煩難過。老爺索性就不再管他，任他自生自滅。
「後來大少爺娶了大少奶奶進門，隔年就生了小少爺。但
沒想到項梁這個禽獸竟然打起你母親的主意，常常趁著大少爺
不在時調戲大少奶奶。這件事在府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只是老
爺和大少爺都不知情。不過有次項梁又對大少奶奶無禮，剛好
就被老爺給撞見，老爺立時氣得把項梁給擂出去。那時小少爺
都是大少奶奶在照顧，所以才能繼續留在項家，不然以老爺的
個性，大少奶奶肯定也會被趕出家門。
「不過因為這件事，本來恩愛的大少爺和大少奶奶變得常
常爭吵。那時有些閒言閒語說大少奶奶行為不檢點，大少奶奶
覺得自己受辱，加上和大少爺的不愉快，心裡難過就投井自盡
了。」
項羽聽福叔說起爹娘的事，全然和爺爺所說不同，心中懷
疑，「難道是爺爺瞞我，不想讓我知道？」
「大少爺在少奶奶投井後就一直鬱鬱寡歡，我知道其實大
少爺心中還是深愛著大少奶奶的。後來大少爺突然染上怪病，
尋了許多名醫，但就是找不出病根，病情越來越重，就這樣去
世了。所有的孩子中，老爺是最疼大少爺的。大少爺明理、孝
順，處事幹練通達，
本來老爺是寄望身後由大少爺接掌項家的……
「大少爺死後老爺就跑到這潛龍洞，足足有一個月未出此
洞，也不允我陪侍在側。老爺出此洞時，本來的一頭黑髮竟成
銀雪，再無一根黑髮。」福叔又哽咽了起來，「我一輩子也不
會忘記。我好恨項梁，恨他恩將仇報，傷老爺的心，還害得項
府家破，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福叔咬牙說。「老爺遇害
後，我真的很想和項梁拼上老命，雖然我知道自己年紀大、武
功也不如他，但至少也要替老爺殺他幾刀。可是一想到老爺交
待我要保護照顧小少爺，這口氣便忍了下來。只是如果項梁這
個畜生要害你，我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護小少爺！」
福叔突然握住項羽的手，對項羽說：「小少爺，我說這些
，是要小少爺認清項梁的所作所為，此仇是非報不可！小少爺
千萬不可意氣用事抵抗項梁，你的武功目前還敵不過他，一定
會遭那奸人所害。要報此大仇必得周詳嚴密計議，一擊必中，
否則再無報仇可能！聽福叔的話，你還是先順著他的意思，鬆
懈他對你的戒心。日後真有辦法報仇，你再下手除掉他。不然
我會對不起老爺，也對不起項家，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我爹娘的墓穴在哪裡？」項羽沉著氣問道。
福叔擦了擦淚，「就在清泉溪的源頭，可是前些日子我去
看，墓穴早已被掘開，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已不在其中了。肯定
是項梁這個奸人所為！」
爺爺曾說爹娘被秦匪所害，屍首不見下落了。只要真的找
到福叔所說的地方，一切真相就能大白。項羽強按捺住心裡的
激動。
「我不知道項梁這個奸賊在打什麼主意，但他恐怕不會留
我在世上太久，畢竟我是老爺的親信。」福叔從懷中掏出一團
絲帛遞給項羽，「你有個叔父項伯在下邳，這信是老爺寫給三
少爺的，就是你在下邳的叔父。三少爺武藝高強，要是我不幸
遭了項梁的毒手，你可以去找他，他可以保護你。不，謹慎起
見，你立刻動身前往下邳，難保項梁這個狗賊不會違背對老爺
的承諾，害了小少爺。小少爺，你還是快走！這信還有老爺的
佩刀可以證明你的身份。三少爺臉上有一道疤，是小時候和人
打架時留下的，對小少爺找他或有幫助。」
項羽靜靜地把信搋入懷中。
「小少爺，記住，千萬不可意氣用事，先保命為要。」
沙沙的樹葉聲從洞口傳入，火把被風吹得呼呼不斷婆娑，
火光在洞內明明滅滅地爍動著。
項羽沒有任何話語，捉起項燕佩刀拔腿就衝了出去。
「小少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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