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血債血償
到得山門處,七絕三十多名弟子聚在一起,見到宮紫痕來,都稍稍對他點頭致意,面
露恭敬之色。他雖已非眾人的大師兄,大家對他的敬意卻從未減退。
只見高遠義雙手負後,站至前方,寧楚楚、彭子傑隨身在側,面色都很凝重。一道嘶
啞的嗓音大泣道:「七絕劍派眾位英俠!請一定要替我們主持公道啊……」說話者是位面
容衰老的男人,約莫五十多歲,臉上、身上都有一層鬆垮的皮,形如槁木,看來是急遽瘦
下之故。男人跪在地上,身後數名婢女、家僕打扮的人一同跪著,皆是一臉滄桑。
兩輛偌大的馬車停在一旁。馬車前方,橫放了十來張草蓆,每張上頭都躺著一個人。
眾門人見到草蓆上的人,都發出一聲驚呼,幾個女生更雙手掩嘴,眼神盡露驚恐。
草蓆上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每個人都給截去了四肢、雙目皆給挖出,剩下兩個黑黑
的眼洞;張大的嘴巴裡只剩下一小截舌頭。更可佈的是,就連他們的鼻子、耳朵、嘴唇都
給人以利器削落!這般殘忍血腥的手法,眾人實是生平未見,幾個定力較差的當場便嘔吐
出來。
他們縱然已成廢人,卻都還剩下一口氣,不停從喉頭發出嗚咽聲音。
趙蜀駭得臉色發白,白水仙身子不住顫抖,所幸紅兒沒來,她已受過太多打擊,實在
沒必要再見到這般場面。寧楚楚緊繃著一張美臉,雙眼微紅,彭子傑怒得額上都冒出青筋
,顫聲道:「這還是人麼!到底是誰這般毒辣,把他們害成這樣!」
那跪著的男人哭道:「是東廠中人下的手!」
那「東廠中人」四字一出,竟似有著一股魔力,眾人皆倒抽了一口涼氣,有幾人甚至
發出了驚噫。彭子傑大怔,滿臉怒色退了七分,取而代之的是股為難、躊躇的神色。
趙蜀吞了口口水,啞聲道:「你……你竟惹上了朝廷的人物?」寧楚楚秀眉也蹙得緊
緊的,眼神露出一股豫色,悄悄看向大師兄高遠義。那東廠隸屬朝廷,由欽差掌印太監、
人稱「赤日嘯龍」的張朝明領頭。東廠是個眾所皆知、光明正大的暗殺組織,凡大明疆域
內,都有這些人的蹤跡。他們監視對象上至朝廷重臣,下至販夫走卒,只要有人威脅到國
家安全,便會給他們暗中除去。許多時後,就算知道人是給他們殺的,也只能隱忍吞聲,
只因連王法都是他們的靠山!他們是絕對正義的,是不容被挑戰與質疑的權威。
武林人氏為了明哲保身,甚少會去得罪朝廷。而朝廷雖忌憚這群出沒於山野城市間的
能人異士,但只要他們管好自身,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會沒事去打擾他們。話雖如此,朝
廷內也不乏許多大內高手,功力不見得便遜於武林人士。尤其東廠更是高手雲集,領頭的
張公練有不世奇功「龍陽大法」,功力之高,據說連澄無方丈都得讓他三分。雖然沒人真
正見過他出手,但其神秘可佈的形象早已深烙人心。
這世界上,膽敢得罪東廠的只有兩種人:不是瘋子,就是死人。
男人用力磕了個響頭,額頭鮮血迸裂,身後眾僕也都泣不成聲,紛紛跟著磕頭,口裡
求著七絕主持公道。寧楚楚心下不忍,連忙上前將他扶起,嘆道:「快別如此,你……你
……還是先說說怎生回事罷。」她遽聞竟是東廠下的手,本來也慌了心神,求救地看向高
遠義,想看看大師兄會怎地處理。怎知道高遠義面無表情,不發一語,竟似入定一般。
寧楚楚暗暗著惱:「連他也變成這樣了!才不過短短幾個月……為甚麼!為甚麼要練
這鬼功法!值得麼!」她指的自是七絕神功。高遠義得升首徒之後,便得段飛傳授心法,
現下雖只初窺門徑,其作用已很明顯地浮現了。他既不表示意見,自己身為二師姐,只得
出面處理。
那男人慘然泣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姓蘇,名伯豪。本為地方小官,封職於武功
鎮,與父母、妻兒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半個月前,奉朝廷之命,接待微服出巡的四王爺
。怎知道……怎知那狗賊見我女兒蘇染貌美,竟起了色念,強行姦污了我家染兒!」
寧楚楚一聽,眼中現出憤慨之色,白水仙也怒道:「這人身為王爺,竟幹這般卑鄙勾
當,眼裡還有王法麼?」
蘇柏豪想起那段痛苦經歷,恨得咬牙切齒,繼續道:「我女兒一個黃花閨女,本來已
經與鎮上望族梅家訂婚,現下貞操盡毀,這樁婚事自然破裂。我去求那王爺納了小女為妾
,否則小女已非完璧,一生幸福都不可能有指望了。王爺卻推三阻四,還說甚麼『陪小王
一晚,是你女兒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你還要小王納他為妾?小王肯臨幸你女兒,你們一家
都該知足了,少給我得寸進尺!』」
說到這裡,大夥已是怒氣蓬發,紛紛對那恬不知恥的畜牲唾罵起來。寧楚楚嘆了口氣
,替蘇染感到由衷的難過,輕握住蘇柏豪的手給予安慰。蘇柏豪感激地看著她,道:「我
官職雖小,可還是有一些尊嚴的。染兒一輩子都給他毀了,就算他是王爺,我也要他負起
責任,便同他爭論起來。他理虧在先,講我不過,氣得拍桌起身,大怒道:『蘇柏豪!你
小小一個地方官,膽敢頂撞我四王爺!信不信我把你滿門抄斬!』」
「我一聽這話,知道他確實有這權力,不由得嚇得住了口。就在此時,忽聽服侍小女
的婢女夏英驚呼一聲,大哭著跑了出來,喘息道:『小姐……小姐在房中上吊了!』」
說到傷心處,蘇柏豪痛哭失聲,眾人皆感悲切。他哭得一陣,才竭力續道:「我當場
給嚇得魂飛魄散,衝進房中,見到染兒一身紅衣吊在樑上,留了一封遺書,說做鬼都不要
放過那狗賊。狗賊見事情不對,跟了進來,看到小女不但沒有絲毫歉意,還搶過遺書來看
。讀到信上遺字,臉色當場大變,怒道:『好呀!好個沒教養的下賤女人,小王好心陪妳
,妳不酬神謝佛也就算了,竟還敢咒小王死!別以為妳做鬼我就怕妳!』搶上前去,便…
…便……便對染兒拳打腳踢。」
「我哪裡還忍受的住?染兒已經給他害死,他不但不懺悔,還欺侮染兒的遺軀。當下
我也失去了理智,拿起防身用的匕首,朝……朝他心窩刺了下去。」他說了一個段落,呼
吸急促,身子不停地顫抖著。趙蜀拍掌叫道:「好啊!這種仗權勢欺人的奸賊,少一個是
一個,你殺的太好了!」
但大部分的人,顯然無法像他一樣快意。尤其是寧楚楚,她神色猶豫,心中甚感為難
。王爺可是皇上的兄弟,即便是甚麼大奸大惡之徒,手刃皇親都是要誅九族的,一時全沒
了主意。
只聽蘇柏豪又道:「本來我心神也是一片慌亂,我殺人了,我把四王爺給殺了!我看
見他倒臥在血泊之中,腦筋霎時空白。這時,卻見他掙扎著爬起身子,竟還未死。我這才
知道,這狗賊生具異相,心臟長在右邊,這一匕便沒能將他了帳,但也將他傷得極重。我
見事已至此,心一橫,動了滅口之意,衝上前要將他殺了。怎料這狗賊也練過一些功夫,
竟用染兒當作掩護,按住傷口破窗而逃;我心裡大急,暗想絕不能讓此人活著,當即追了
出去,忽地一枚暗器朝我射來,駭得我連連後退,那暗器便落在我足前。我一看……一看
到那東西,登時呆了。那是源出倭國、一種叫『苦無』的帶柄尖刀……」
蘇柏豪的眼神忽現極度恐懼之色,讓眾人看得不寒而慄。他牙關格格作響,強壓內心
驚駭,用盡全身力氣似地抱頭大叫:「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是東廠收羅的一票倭國『
隱忍』用的武器!他們救走了四王爺,他們是在跟我下馬威,告訴我他們隨時都可以取我
性命,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隱忍』這詞,除了高遠義、宮紫痕兩人見識較長,江湖閱歷豐富,曾略有所聞之外
;其餘門人都還是初次聽到,大是茫然不解,但也知道現下不是深究時候。只聽蘇柏豪顫
聲道:「我這才明白,東廠一直秘密監視著我,朝廷根本就不信任我們這些命官……逃,
我必須逃,我不能再待在這裡。我馬上轉身回屋,第一個念頭……就是先將他帶來的隨侍
給處理掉。」
「他帶了十四名隨從保鑣,幸虧他在我這兒住的也算安逸,並沒有要求他們貼身保護
,都遣在西廂房之中待命。當下我便命廚子煮了一鍋甜湯,並在裡面下了毒,送去給那十
四名隨從用了。我實在……實在是萬不得已,我真的不想這麼做。」
眾人盡皆默然。遇上這般情況,實在是無奈中的無奈,才得出此下策。殺人自是不對
,但誰也不忍心對他批判。
「解決完這樁事後,我便攜家帶眷,連夜奔逃,並放火將宅邸、連同染兒的屍身一起
燒了。」蘇柏豪長長嘆出一口氣,眼神盡訴滄桑,他的人生至此,可說是全盤覆滅了。「
我也不知道要躲到哪去,只能躲一日算一日。要是只有我一人,也就算了,可我還負著老
父老母與上上下下……一共三十二條人命哪。」
「家母年邁,又拖著病弱之軀,這般奔波實在是吃不消。不出兩天,便染上了風寒,
不得已只好找間寺廟借宿。那廟裡住持身負神通,一見到我,便搖了搖頭,道:『阿彌陀
佛,善哉,善哉。施主,你頭頂黑雲壟罩,那是大凶之相,再躲下去,亦是無用。』我心
下慘然,便問道:『大師,我一人死毫不打緊,我的家人可有辦法倖免?他們是無辜的。
』那住持嘆了口氣,搖頭道:『沒辦法,這是你們前世業障,註定要還。老衲幫不了你們
,很對不住。但至少能助你們免去奔波之苦,這寺廟便讓給你們住罷,阿彌陀佛……』」
「住持說完,便領著全寺上下十數名僧人離開。我感到無比絕望,若真如住持所言,
再逃亦是無用,且父母也無法承受舟車勞頓,恐怕住在那寺廟等死,還比四處逃亡要安逸
一些。」
白水仙聽著聽著,已然紅了眼眶,趙蜀也是喟然不語。他好好一個地方命官,前程似
錦,卻在一夕之間粉碎殆盡,實在讓人萬分唏噓。
「既然要死,我只能祈求,在我死前至少能手刃那奸賊!但我知道我只是在癡人說夢
……。當夜,安頓好家人之後,忽有幾名香客前來。住持等人走得匆忙,香客自然還未得
知,我本要上前將他們打發,其中一名青年卻面露冷笑,交給了我一個包裹。我心中頓生
不祥之感,待他們走後,我將包裹拆了開來,一看之下,裏頭竟是我下屬……師爺陳盛的
頭。」
「我心中一冷,頹然坐倒。便如那住持說的一樣,躲不過的,躲不過的!我到了哪裡
、做了些甚麼,全都給他們看在眼底。他們真的能有這般本事!」
「同時間,我驚聞寺內傳出一陣慘嚎,我如落冰窖,不斷的祈禱著,雖然知道事情遲
早會來,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我發瘋似地衝入裏頭,往聲音來源的廂房奔去──那
是我爹媽的廂房!」蘇柏豪心神激盪,雙眼一翻,激動得差點昏厥,寧楚楚趕忙扶住他,
並往他身上渡了口真氣過去,穩住他的心神。蘇柏豪涕淚滿面,好容易才回過神來,慘然
道:「接著,我父母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伸出顫抖的手,往草蓆一方指過去。所有人都
不忍卒睹,想像著蘇柏豪當時的震驚與無助。他所待的地方是地獄,不是人間。
「接下來的幾天,不論白天、晚上,每天都有兩三人遭到他們毒手。他們也不殺人,
甚至還讓我家人們服下了『延命丸』一類奇藥,不讓他們死去。雖見到他們極為痛苦,但
是……但是……我怎麼能殺了他們?其中還有我的爹娘,我下不了手啊!」蘇柏豪哭得搥
胸頓足,嘶聲道:「大家都受不了這般恐懼,有幾人甚至給逼得瘋了。我們全部人聚在一
室,避免落單,就連便溺都就地解決。這樣,起碼大家還可以死在一起。怎知道他們棋高
一著,竟放迷藥將我們全都迷倒,醒來以後,身旁……身旁……又有幾人成了人彘……」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了!」女弟子秋燕放聲大哭,緊摀耳朵,朝內堂急奔而去,兩
名弟子忙追上前安撫。東廠的手段太過慘無人道,不論是誰,要身在蘇柏豪這般處境下都
要發瘋的。蘇柏豪等人尚能保持清醒,已是十分難能。試想一覺起來,身旁的人忽然被斬
去四肢、削去五官,而且還分數次下手;慢慢摧殘消磨他們的精神力。誰也不知道下一個
受害者會是誰?可以確定的是,蘇柏豪絕對會是最後一個,他們會讓他經歷最久的折磨,
等他徹底崩潰之時,再以最殘酷的手法將他凌遲。
蘇柏豪又跪了下來,大哭道:「我只能求助你們了!英俠啊!救救我們吧!我這條爛
命不打緊,剩下的家僕卻是無辜的,至少能護得他們性命也好!求求你們了!」身後眾僕
聞言哭成一團,紛紛道:「老爺!我們要跟著您!」「我們這條命早就是您的了!」
寧楚楚緊咬下唇,只覺氣悶不已,她實在無法下這般大的決定。要保護他們,甚至找
那四王爺討回公道、或對付東廠的殺手,可都是忤逆朝廷的大罪,七絕劍派實在擔當不起
。更何況,東廠如附骨之蛆般追擊他們,隨時皆可至他們於死地,但他們卻放任蘇柏豪攜
家帶眷地上七絕求助,由此可見:他們根本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七絕縱然身為武林大派
,要跟朝廷對抗,仍然是螳臂擋車。
就在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高遠義開口了。
「請回去。」
三個字,冷若冰霜的三個字,就跟他的表情一般冷漠。
眾門人心中一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的大師兄。這真是他們所認識的高遠義麼?那
個親切溫柔、體貼善良的高遠義?
寧楚楚雖知這是最明智的決定,卻也震驚地看著他,無法相信他能回絕的這般淡漠。
彭子傑虎軀劇震,搶至高遠義身前,扭曲黑臉叫道:「大師兄!」卻也不知道能再說甚麼
。趙蜀與白水仙面面相覷,心下一片淒冷。
蘇柏豪呆然當地,怔怔地看著高遠義。素聞「七絕劍派」公道正義,專門懲奸除惡,
保護弱勢。他自也知道他的要求實在太過為難,與朝廷作對,有幾條命都不夠賠,誰有這
個膽子?但他還是抱持一線希望,只因他聽過太多七絕劍派的俠行,聽過太多劍神的英雄
事蹟,哪知道馬上便被回絕?
高遠義輕輕將阻在身前的彭子傑推開,淡然道:「很抱歉,這件事七絕真的無能為力
。說明白些,我們也不是東廠的對手,更無力對抗朝廷。我很同情閣下遭遇,但於公於私
,我都無法答應你的要求。」頓了一頓,道:「況且,東廠的人無時無刻都在監控著你,
我不想這麼說,但你們的造訪,對我們絕對是有害的。師父不在,遠義身為家師座下首徒
,有義務保護本門安全,我跟閣下一樣,也背負著三十多條人命,還希望閣下能諒解。」
他這番話說得並沒有錯,甚至極為得體。但是,任何人見到蘇柏豪一家的慘狀,都必
然會生起憐憫與激憤之心的。他卻完全不表露這種情感,全然置身事外,他已失去身為一
個人的感性。
寧楚楚俏臉煞白,眼角含著淚水,身子微微顫抖著。她很想幫助他們,很想替他們主
持公道,但是她也十分清楚:大師兄是對的。倘若依照一時的正義強出頭,必會帶給七絕
難以想像的後患。當初宮紫痕抄滅鐵刀幫,得罪惡道盟,便已將七絕鬧得雞犬不寧。現在
對手比惡道盟更加強大,誰能承擔這個後果?要是師父在,估計也會做出與高遠義相同的
決定。
蘇柏豪面如槁木,看上去又蒼老了好幾十歲。他已失去所有希望,前方迎接著他的,
只有絕望,深沉無止盡的絕望。
高遠義看了蘇柏豪一眼,道:「對不住,我們實在無法幫助你們。但若只是提供盤纏
與食糧,那倒不成問題。四師妹、五師弟。」白水仙與趙蜀一怔,聽他叫喚自己,齊聲答
道:「在!」高遠義頭也不回,道:「去食堂取過乾糧,再取了一些盤纏給這位先生。」
兩人對望一眼,嘆了口氣,心中同感悶苦,無奈答應。
正待轉身入內,忽地一道白影掠過兩人身旁。白水仙與趙蜀同時回頭,一見之下,腳
步登時凝滯,兩雙眼睛瞪得老大。
高遠義等人也看清楚了。
那是一道天神般的身影。
宮紫痕!
他來勢奇快,也不過幾個落足,已從後方人群搶至高遠義三人身旁,輕功造詣著實了
得。寧楚楚見他出面,也是一臉震驚,彭子傑卻綻出一絲喜色。
「紫痕,你來做甚麼!」寧楚楚一把攔住他,面露焦急,顫聲道:「我以師姐的身份
命令你退下!」她見到宮紫痕上前,已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她必須盡全力阻止。宮紫
痕搖頭道:「抱歉,紫痕無法領命,事後願受師姐責罰。」寧楚楚一呆,道:「你……你
……」
宮紫痕決定的事情,向來不會輕易改變。
高遠義皺了皺眉──這個表情只是稍縱即逝,冷然道:「你想做甚麼?」
宮紫痕沒有回答,逕自走至蘇柏豪面前。他的白袍隨風揚起,冠玉般的俊顏不顯半分
情緒,一字字道:「我來保護你們。」
眾門人全都傻了眼。
寧楚楚嬌軀劇震,眼前一黑,差點沒有昏厥過去。
彭子傑雖掛著憂色,卻仍是喜色居多,情不自禁地開口叫道:「紫痕哥!」
趙蜀跟白水仙心情複雜,一方面畏懼朝廷勢力,一方面卻也感到熱血上湧。
高遠義深吸了口氣,第一次做出帶有感情的表現。
眾僕露出尊敬目光,像看待神一般的看著他。
蘇柏豪張目結舌,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
現場氣氛凝結,一時竟沒人開口說話。宮紫痕又走到躺著十來名人彘的草蓆前,咻地
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劍。每個人的視線都停在他身上,寧楚楚脫口驚呼:「紫痕!」蘇柏豪
看著他的目光充滿悲愴,又帶有一絲欣慰。
宮紫痕看著這些殘缺不全,還留有一口氣的人們,輕閉雙目。再睜開眼時,眼神進入
了無比的深沉。
然後,舉劍,迅捷無倫的刺出十來劍。
血花綻放。
人彘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在劍尖刺入他們胸口的一瞬間,宮紫痕似乎聽見了他們
的道謝。
他出劍迅如閃電,轉瞬間,長劍染滿鮮血,已將十來人盡數刺死,結束他們痛苦的餘
生。蘇柏豪啞著嗓子,顫聲泣道:「謝謝你,謝謝你……」宮紫痕運勁
於劍,輕輕一抖,將劍刃上的血水盡數震散,劍身恢復一片銀白光滑。他收劍入鞘,信步
走回高遠義前方,抬起冰冷的雙眼,與那雙同樣冰冷的眼睛對視著。
高遠義冷冷道:「紫痕,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宮紫痕點頭道:「知道。」高遠義
道:「你的行為,會讓本門陷於災患,你知也不知?」宮紫痕漠然點頭。高遠義「哼」了
一聲,厲聲道:「你想再讓惡道盟那次的事件上演麼?對方是朝廷,可不比惡道盟!」
宮紫痕淡然道:「其實,解決的方法很簡單。」
寧楚楚已經預見他會說什麼了,尖叫道:「不要,紫痕!我不准你──」
宮紫痕像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完全不帶半分語氣,淡淡道:「我,宮紫痕,從
今天起脫離七絕劍派。」說罷長劍一現,刷地將頭上髮髻削落,一頭烏黑長髮散了下來。
眾人盡皆愕然。
高遠義露出被賞了一巴掌的表情。七絕神功入門第一關,便是拋棄情感,往後才是累
積真氣。體內已負七絕真氣的他,萬沒想到自己竟還能露出這種表情。
宮紫痕繼續道:「只要我不是七絕中人,所有的言行舉止,便該由我獨自負責。我會
保護他們。」最後幾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完全不給人反對的餘地。眾人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宮紫痕竟會為了一群素未謀面的人、為了他心中的公理正義,將大
好前程盡數拋棄。對抗朝廷,可是會被安上反賊的罪名,他將會成為全天下的敵人。
蘇柏豪等人心中之感動,著實難以言表,自覺對這七絕英俠的虧欠,是十輩子都還不
完了。這種時候,再多的道謝都是多餘的,他們只能噤聲看著。
彭子傑是最早回過神來的人,他大叫了一聲,急道:「不……不可以啊,紫痕哥!您
千萬要三思後行,這……這……你們快阻止他啊!」對趙蜀等人慌忙叫喚。方才他見大師
兄出面,本能性地感到欣喜,只因他也有一份仗義行俠的心。但現實面不容許他這麼做,
等事情真的發生了,他的理智頓時壓倒性地擊潰感性。
趙蜀「嘿」了一聲,露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容,配上他發白的臉孔,看起來十分詭異
。他啞著嗓子道:「沒有用的……沒有用的……這世上誰能阻止他呢?你我都知道不成的
。」
白水仙「嘩」地大哭起來,跌跌撞撞地跑至宮紫痕身旁,拉著他的衣袖哭道:「紫痕
哥!不要,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情啊!求你不要去淌這渾水好麼?」眾門人跟著出聲哀
求,期盼宮紫痕能回心轉意,但他卻全然不為所動。
高遠義繃著一張臉,森然道:「你真的不後悔?」
宮紫痕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事已至此,說再多的話都沒有必要。對於即將在自己人
生中掀起的波濤狂瀾,他的心底明鏡止水,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白水仙哭花了臉,明白憑自己是不可能阻止得了宮紫痕的,頹然鬆開了手。彭子傑虎
吼一聲,無力的跪倒下來,雙手奮力搥地。
高遠義緊抿雙唇,好半晌,終於沉沉的吐出一口氣來,轉身道:「你去罷。從今以後
,七絕劍派沒有宮紫痕這個人。」宮紫痕默然,看著高遠義快步離去。彭子傑跟白水仙渾
身發顫,雙雙飲泣,趙蜀頭低低的站著,看不清楚面上表情。
宮紫痕眺望山門,極目四周,將所有的人物、景象全都看過一遍。在這裡度過二十多
個年頭,現下就要離開這裡,再也見不到這群朝夕相處的同門了。但他的內心竟然一點傷
感也沒有,他深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人命不該有高低貴賤之分,即使明知倖存無望,他
也要盡全力保護他們,不受東廠毒手。
他撩起衣襬,對著主堂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十個響頭。師父的教養之恩,只能來世
再報。磕過頭後,他站起身,額上兩道鮮血順著鼻翼流至下巴。他回頭凝望寧楚楚,寧楚
楚雙眼無神,茫然地與他對視著。
宮紫痕盯著她,眼神似乎掠過一絲波動,嘴唇微啟,開口道:「保重。」說罷,轉身
向蘇柏豪等人,平靜道:「我們走。」
蘇柏豪對他長長行了一個揖,這時候,他們之間已不需要言語。
他終於離開了這裡,只為了貫徹心中的理念。
眾門人全都望著他離去,現場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的呼呼聲響。良久,寧楚楚的雙
眼忽然濛上了一層霧,淅瀝瀝下起雨來。
清明時節,雨紛紛。
寧楚楚的內心跟著有什麼被沖刷掉了。一陣天旋地轉後,她的世界變成了黑色,寂靜
無聲,死沉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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