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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朝明腳步輕移,足不點地,輕飄飄回到南宮燦身前,竟似從未離開過般。南宮燦心底一涼,暗暗叫苦:「慚愧慚愧!原來他與我拆了近百招,竟然未曾用上全力!我……我忒也看小他的實力了。剛才那一掌要是向我襲來,我萬萬抵擋不住,只有等死的份。」念及此處,不禁冷汗直流,感到一陣灰心挫敗,手上跟著停了下來。眾丐悲憤填膺,紛要上前衝殺一陣,錦衣衛也持起兵刃,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只聽一聲「殺啊!」怒喝,五六十人登時殺成一團。
南宮燦冷冷瞪視著張朝明,心中閃過無數念頭,臉上再無半分滑稽。張朝明一派輕鬆地雙手負後,全然不將眾人放入眼裡。南宮燦沉聲道:「你為甚麼對許長老動手?」張朝明面無表情,冷然道:「他對老夫出言不遜,那是罪有應得。」原來那許軒於觀戰時,曾說了「三陰掌!張閹連這邪招都會,難怪老天罰他媽的絕子絕孫。」一話。張朝明耳力極好,全給他聽在耳裡,甚至連是誰出聲的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南宮燦目中如要噴出火來,額頭直冒青筋。他終於忍了下來,大喝道:「全都給我住手!」這話運上降龍神掌內勁,正是他丐幫獨一無二的「天龍吼」。眾人但覺頭腦一暈,耳膜幾要破裂,不由得停下了手。幾名早給折磨的只剩一口氣的家僕,當場便給震死,結束他們往後的悲慘人生。
另一方面,寧楚楚內功修為不低,勉強還抵受得住,蘇柏豪則給震暈了過去。而宮紫痕本來內力深厚,只是無力收斂,給外來內勁這麼一激,反覺舒暢了些,失控的情緒也稍獲平復。
現場頓時沉寂下來,只聞風從破壁外吹入的獵獵聲響。南宮燦深吸了口氣,道:「姓張的,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張朝明點頭道:「你說。」南宮燦道:「方才你與我過招,約莫用了幾成功力?」張朝明不動聲色,沉吟道:「你的掌法很厲害,再過二十年,可以與我比敵。不過現下的你,只能讓我使出五成功力。」南宮燦呼出口氣,慘笑道:「我以為你只出了三成力,看來我是小覷了自己。」張朝明臉露訝色,讚許道:「其實真是三成沒錯。我這人總是習慣抬高對手,你判斷力不壞。」
南宮燦笑容苦澀,揚手道:「罷了罷了。丐幫幫主不是你的對手,這場架也不必打了。許長老辱你在先,江湖上為了隻字片語仇殺,實有所聞,那是他技不如人。丐幫也不跟你算這個帳。」他這話一出,群丐真是憤怒不已,紛紛怒叫:「怎可以就這麼算了?」「他媽的,你當甚麼狗屁幫主,說的還是人話麼?」「殺了這個逆閹!」
南宮燦見張朝明目光一動,眉頭稍稍抬起,連忙吼叫:「他媽的都給我閉嘴!」只見張朝明眼光落在一個馬臉的矮瘦乞丐上,那乞丐渾身一顫,駭得雙膝發軟,方才喊著要殺逆閹的氣勢全不見了。南宮燦道:「張公,看在我面子上,別再對我幫中人痛下殺手。」張朝明喃喃道:「不錯。你這人是個好對手,老夫很尊敬你,姑且便饒他不死罷。」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叫聲短促,只喊了一個音節便倏然止息。那馬臉乞丐滿口鮮血,舌頭竟給人扯落了。張公手染鮮血,握了半截舌頭,輕輕將它丟在地上。他這一出手,南宮燦勉強能看到身形,卻完全不及阻止,其他人更只瞧見一團模糊影子而已。張公的武功之高,委實驚世駭俗,眾丐再也罵不出半句話,全給驚得呆了。
張公打量著南宮燦,跟著看向他身後、寧楚楚與宮紫痕所在之處。寧楚楚心中一冷,挺身宮紫痕面前,橫劍當胸。南宮燦也十分緊張,挪步擋住他的視線,正色道:「你知道我今日來的目的,別殺他。」張朝明挑眉道:「這原也不干他的事。只是他包庇逆賊,罪行不可忽視,我這是不得不已。」南宮燦道:「若你真執意要動他,我雖然不是你對手,還是只能拼了命阻止了。」
張朝明皺眉道:「你們正派同氣連枝,這話我是聽過。但可沒聽過丐幫幫主跟七絕首徒有甚麼交情。」南宮燦哈哈大笑道:「蝕月大會上,這小子挺身與陰陽君一戰,叫化子很佩服他的為人。當時我曾想過,要他不死,我就交了這個朋友。我打定的主意是不會變的。」頓了一頓,又道:「南宮燦把他當作自己朋友,就不會讓人輕易動他。」
宮紫痕聽到這話,只感胸中一陣熱血激情,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勉力站起身來,寧楚楚趕忙上前,將他攙扶住了。宮紫痕虛弱地大笑道:「哈……哈……南宮幫主,此事原與你無關……哈哈……我不值得丐幫眾師兄弟如此犯險……你們走吧,他的目標是我。」奮力將寧楚楚的手掙開,搖頭道:「妳也是,走……哈哈哈哈……快走!」寧楚楚紅著眼眶,堅定道:「我不走。」
南宮燦撫掌大笑:「好啊!寧女俠,我真是欣賞妳。我也不走,今天我交定這個朋友了。」三日前,寧楚楚孤身一人四處奔波,找尋宮紫痕行蹤,正好遇上丐幫弟兄。南宮燦在蝕月大會上也見過她,當即認了出來,見她神色焦急,又聽聞宮紫痕叛離師門之事,便同她詢問起來。再聽到她的訴說後,丐幫中人各個義憤填膺,紛紛唾罵東廠無恥,並大讚宮紫痕為人。是以他們不顧性命,全跟著寧楚楚前來救人。群丐見兩名同伴一死一傷,更是激憤,大叫道:「老子也不走!」「走的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丐幫偏生就與朝廷鬥鬥!」
張朝明冷眼旁觀著,彷彿置身事外。他輕輕搖頭道:「宮少俠的為人,老夫也是很佩服的,只可惜偏要與咱們作對。」南宮燦凜然道:「他不顧自身,傾力主持正義公道,這樣的人原本就值得佩服。丐幫不會讓你動他。」語意堅毅決絕,令人不覺肅然起敬。
張朝明冷然與他對視,沉默不語。現場氣氛一陣緊張,誰也不知道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此刻又在盤算甚麼。他暗暗尋思道:「主人曾說過,宮紫痕俠義之心太重,難以為我所用,正好趁此事了結他。由老夫親自出手,已算是給他最榮重的敬意。現下丐幫全都維護著他,這群乞丐各個都是不滿朝廷之人,組織龐大,武力也自不弱,或許有些利用價值。」又想:「他這『七絕神功』出岔,至此已近一炷香的時間,救也救不回來了。七絕神功雖能令人無情無欲,一旦逆襲,卻也教人多情多欲,難以控制。他武功已失,又成了個瘋子,想來已無威脅之處。他與主人極有淵源,
不忙便殺了他,先攏絡這群乞丐,才是當務之急。」
他計較已定,跟著說道:「要放過他,那也未必不成。只是他擊殺我不少部下,又該如何了結?」南宮燦皺眉道:「此事與蘇柏豪的家人無關,你們還不是虐殺他一家三十多口,這般算來,也是計較不完。」張朝明早料到他會接續此言,點頭道:「這事咱們是幹得過火了些,不過這都是四王爺的上命,那是沒有法子。但老夫心中不免歉疚。也好,便這樣算了罷。」
眾人聞言一驚,萬沒料到他會如此輕易罷手。寧楚楚與南宮燦同時一怔,齊聲道:「你說甚麼?」張朝明道:「宮少俠本來與咱們無怨無仇,老夫也不願徒殺忠良,你便帶他去了吧。不過蘇柏豪犯下滔天大罪,老夫卻放他不得。」南宮燦早聽寧楚楚說過蘇柏豪一家慘案,知道蘇柏豪落入他們手中,會遭到怎樣的殘忍對待,自是十分不願。但此刻籌碼全在對方手裡,蘇柏豪刺殺王爺在先,又毒殺王爺的侍衛,害死多條人命,於法於理,皆是罪不容誅。南宮燦嘆了口氣,點頭道:「那請你高抬貴手,讓他死得痛快一些。」
張朝明道:「這個倒不成問題。」隨手一揚,只聽「波」一大聲,蘇柏豪腦漿四濺,整顆頭顱破了開來,竟不知給甚麼手法格殺。張朝明命手下將他屍體帶走,對南宮燦和宮紫痕拱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南宮幫主,宮少俠,咱們後會有期。」說罷,身法運處,箭般往遠前方射去,不多時已縮成一個小點,終至沒影。錦衣衛們不發一語,冷冷橫了眾丐與宮紫痕一眼,跟著消失在垂暮的天色之中。
第十七回 少林治傷
東廠中人一走,寧楚楚終於鬆了一大口氣,激動的握住宮紫痕雙手,顫聲道:「感謝老天,感謝老天……」宮紫痕以複雜的眼神回視著她,虛弱地道:「妳……妳真傻。」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眾僕殘缺不全的屍身。自己終究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終究只能看著蘇柏豪死在自己眼前。他沒有七絕神功壓抑情緒,情感奔騰爆發,竟在眾人眼前?然淚下。
丐幫眾人一愣,有的便想:「原來七絕宮紫痕,竟是如此感情豐沛之人,可與先前的形象不大相符。」但見宮紫痕虛弱頹喪,受傷不輕,紛紛取過傷藥交託給寧楚楚。
忽聽幾名幫眾大怒道:「南宮燦,丐幫有你這麼窩囊的幫主麼?你還要不要臉!」「竟向敵人低聲下氣,丐幫一世英名,都毀在你手上了。還不交出打狗棒來!」那打狗棒是他們傳承百年的幫主信物,這話自是要南宮燦退下幫主之位。南宮燦也大怒道:「他媽的,你們這群白癡!倘若真與他硬碰硬,咱們全都得死在這裡,連宮少俠、寧姑娘的命也得跟著賠上。咱們這些爛命賠的起麼?」張朝明武功高如鬼神,他們是當場見識的,這話倒也堵得他們語塞。
一個位階極高的長老嘆道:「可惜許長老一世英雄,竟會死在這裡。」南宮燦也長長嘆了口氣,至許長老屍身前面跪下,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喃喃道:「許長老啊許長老。雖然小子我素來與你不睦,但你為人俠義,從沒做過半分虧心之事。小子擔任幫主,也得你照料不少,你這便安心的去罷。」說罷嚎啕大哭起來。眾丐也跟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哭著。
半晌,南宮燦收起了眼淚,站起身來,道:「將許長老屍身帶上了,受傷的弟兄們趕緊治療,先回到武功分舵去。」眾丐齊聲答應了。仍有幾人對南宮燦怒氣未消,「哼」了一聲,並不答應。
忽見宮紫痕在寧楚楚攙扶之下,一拐一拐地走至南宮燦面前來。南宮燦連忙迎了上前,大笑道:「哈哈,咱倆可好久沒見啦。小子一直很佩服你的劍術人品,回去定要和你把酒一番。」他眼眶尚紅,此刻已擺出一副爽朗笑顏,鼻涕仍不自主地流下來。寧楚楚暗道:「南宮幫主確實是個至真性情,能屈能伸的豪爽漢子。紫痕得此貴人相助,當真是菩薩顯靈、佛祖保佑。」
宮紫痕道:「這……豈敢……哈哈哈……豈敢勞煩……哈哈哈哈……」猛然胸腹一陣翻騰,內息激湧,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霍地又失控了起來。南宮燦見他情況不對,皺眉道:「宮弟兄,你莫不是中了他們的毒,還是受了內傷?」一面說話,一面搭上宮紫痕的脈搏。甫觸及腕,驚覺一股霸道內勁在宮紫痕體內橫衝直撞,將他手指整個彈飛起來。南宮燦一怔,驚道:「好亂的脈象……不好,這是走火入魔!」
「碰」一聲,寧楚楚雙膝跪地,對南宮燦拜道:「南宮幫主,請你一定要救他性命,寧楚楚做牛做馬,必當報此大恩!」宮紫痕大笑道:「哈哈……萬萬不可,南宮幫主……在下感謝貴幫高義……哈哈哈哈……此後的事在下會自行處理……他日定當拜上……叩謝大德……」
南宮燦急道:「這當頭還說甚麼廢話?快坐下來!」口裡邊說著,一掌已拍上宮紫痕的肩頭,一股巨力頓時將他往下壓沉,不自主地坐倒在地。南宮燦伸手連點他勞宮、風府、膻中三穴,在他背後盤膝坐下,雙掌平貼他的背心,將內息源源送了過去。
宮紫痕只覺一股陽剛威猛的內力直衝入體,一遇上自身激衝的真氣,即以排山倒海之勢壓過。他丹田激盪,真氣感應到外來內息,更加激烈地抵抗回去。兩股內勁在他體內不住抗衡,霎時筋骨欲斷,全身上下說不出的疼痛,逼得他仰天大吼,噴出了一大口黑血,跟著眼前一黑,甚麼也不知道了。
◇ ◇ ◇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隱約聽到寧楚楚的抽泣聲音。寧楚楚哽咽道:「他……他當真沒救了麼?」另一個爽朗聲音嘆道:「這七日七夜裡,我與五位長老輪番交替,以至剛內力壓下他體內的內息。但你們七絕派的神功恁地了得,我無法協助他引導真氣歸位,只能撐一時是一時了。」認得是南宮燦聲音。
寧楚楚顫聲道:「那可如何是好?」南宮燦沉吟半晌,道:「據妳所言,天底懂得七絕神功法門的,還有妳師父與妳師兄。他們與宮弟兄有同門之誼,當真不能助他療傷?」寧楚楚慘然搖頭:「不成的,你也收到了師父的告帖……紫痕自叛師門,那是犯了欺師滅祖之罪,師父早已不認他作弟子了。」正派武林,對倫理觀念所視極重。尤其段飛冷漠無情,更不可能留有半分餘地,寧楚楚不禁感到一陣心寒。
宮紫痕神智迷茫,卻也聽得明白:師父已經昭告天下,往後七絕劍派與自己再無瓜葛。他雖早知有此下場,親耳聽見,仍是如遭雷殛,暗自慘然:「蘇先生一家終究是死了。我所作的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往後江湖也不再有我宮紫痕容身之處。我還活下去作甚麼?」他心中淒苦,只覺得自己一生似乎都白費了,灰敗沮喪之下,渾渾噩噩又自暈了過去。
接下來數日間,宮紫痕都半昏半醒,有時便將他們對話聽入耳中。似乎南宮燦對他的內傷一籌莫展,決定前往少林寺,請澄無方丈出手相助。要知內功越是精深,一但走火入魔,反撲的力量也越大。本來保護自身的真氣,霎時成了傷體敵勁。就好比一個身無內功之人,硬挨下宮紫痕這般高手的全力一擊,不死已是奇蹟中的奇蹟。
南宮燦交代了幫中事務,連同寧楚楚,親自帶了宮紫痕上少林寺去。約莫行了半月,宮紫痕漸能保持清醒,南宮燦一日三次,以內功替他舒緩不適。他明白南宮燦這是自耗修為,心中大是感激。只是南宮燦內力全走剛猛霸道一路,與他七絕神功大相逕庭。雖能一時緩和內傷,其實只是以霸道內功,將他體內真氣強行壓下。宮紫痕無法收納內息,異種真氣在體內無法宣洩,久而久之,狀況更是只壞不好,傷勢日益嚴重。
不一日,終於到了河南境內。他們來到少室山腳,傳了拜帖,說道丐幫幫主親自拜會少林方丈。丐幫與少林同列正道五派,幫主親來,那可大大的不得了,守寺僧兵絲毫不敢怠慢,趕忙入內通報。不多時,一名黃衣老僧下了山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未知南宮幫主遠來,沒能作好準備,招待不周,還請見諒。老衲澄通有禮了。」南宮燦認得他是般若堂首座,拱手回禮,寧楚楚也盈盈作了個福。
南宮燦道:「澄通大師,在下今日冒昧來此,甚是無禮,有機會定再行賠罪。」他生性慵懶滑稽,任性妄為,即使身為一幫之主,對幫眾也是沒大沒小的,向來不將禮法規矩放在眼中。但他對這少林高僧很是敬佩,言語神情間便恭敬許多。
澄通道:「南宮幫主言重了。這位姑娘是……」看向寧楚楚,眼神頗有責備之意。寧楚楚躬身道:「妾身為七絕門人,這廂有禮了。」澄通點頭道:「哦,原來是段先生座下弟子。」心想:「怎地七絕門徒會與南宮幫主孤身走在一起?南宮幫主任性狂俠,常做些出人意表之事,但七絕門風甚嚴,段先生也會這般放任弟子?」其時甚是保守,孤男寡女若非論及婚嫁,共行路上,實是大大不妥,也難怪澄通要不滿。
寧楚楚明白他心意,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低頭道:「我們不是兩個人。」南宮燦指了身旁馬車,笑道:「咱們還帶了一個人共來。不過他身子欠安,無法下車行禮,小子先替他賠不是。」澄通「哦」了一聲,仔細一聽,真有道微弱的呼吸聲從內傳出,時續時斷的,顯已命懸一線。澄通登時明白他們來意,忙道:「南宮幫主的朋友受傷了麼?貌似情況不大樂觀,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請速讓老衲觀來。」
南宮燦當下領了澄通上車,寧楚楚跟著入內。但見宮紫痕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倒臥著,一聽見有人進來,半睜開朦朧地雙眼,呻吟道:「楚楚……是妳麼?不要離開……」寧楚楚一聽,整張臉漲得通紅,上前緊握住他的手。宮紫痕感受到那熟悉的柔嫩觸感,似乎稍覺安心。他自走火入魔以後,便全然無法控制情感,想做甚麼、想說甚麼,再也毫無顧忌,好似六七歲的孩童一般。此刻尚有南宮燦與澄通在旁,他也彷若不覺,對寧楚楚的依賴表露於情。寧楚楚心中柔情無限,暗想:「我等了這麼久,終於盼到他想我念我。老天保佑紫痕平安度過這次難關,要我下輩子投胎
成為豬玀,我也願意。」
澄通一見到宮紫痕,面露驚訝、可惜之色,搖頭道:「阿彌陀佛,原來是宮少俠。宮少俠捨己為人,俠義風骨世間少有,少林寺上上下下莫不佩服。」宮紫痕為了蘇柏豪一家毅然叛出師門、與朝廷作對之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澄通自然也有所聞。他暗嘆道:「只可惜他如此不顧師門之恩,說離開便離開,這般品性卻不對了。」
宮紫痕茫然的看著他,「哇」地一聲,忽然大哭起來。寧楚楚連忙替他拭淚,連聲安慰。澄通傻愣當地,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朝南宮燦訝然道:「這……這是?」南宮燦略覺尷尬,苦笑道:「他內息出岔,走火入魔,神智也有些錯亂了。」澄通執掌般若堂,於他派武學了然於胸,聞言登時恍然:「原來如此!修練七絕神功者無情無欲,一旦走火入魔,反而變得多情多欲!」
澄通嘆道:「當年江道長創這七絕神功,用意只在增進劍道,全不顧及修身養性之法,內力盡走尖鋒一路。佛陀雖希望咱們藉由修行,達到無嗔無癡之境,但藉由這般速成偏門,多少有些逆天了。是以一旦出了亂子,對己身的傷害也就越大。」一面說著,一面搭上宮紫痕的脈搏。忽聽他發出一聲驚噫,手指觸電般地彈開,指尖竟然酸麻不已。
澄通驚道:「這……他體內竟然還有降龍神掌的內力!一路以來,都是你替他療傷的麼?」轉頭看向了南宮燦。南宮燦眉頭深鎖,愧然道:「我知道這對他身子大大有害。但若不這般壓下他體內真氣,他根本撐不過三天。」澄通搖頭大嘆:「唉……!唉!倘若能以大羅金仙散、或峨嵋金頂神丹一類靈藥續命,直接送來這裡,咱們還能憑本派無上『易筋經』助其療傷。雖然癒後內力全失,再也不能練武,總是能保住一條命。現下他體內又多了你的霸道真氣、還有數道不同內力,且根深蒂固,盤據了奇筋八脈。恕老衲直言,就是大羅金仙下凡,恐怕也沒有法子了!阿彌陀佛
!可惜,可惜!」
他連連嗟歎,緊蹙白眉,說出這話以後,又唸了好幾句佛號。南宮燦與寧楚楚一聽,兩顆心直落入谷底。南宮燦面色灰敗,自責萬分。寧楚楚不住顫抖,哪裡還止得住淚水?猛撲在宮紫痕懷中,再也壓抑不住悲傷情緒,放聲大哭。
宮紫痕閉目不語,此刻他雖感到十分悲傷,卻又自哭不出來了。他即便連想表達何種情緒,都不能由自己決定。他暗暗惱怒道:「這般活著像個瘋子廢人,還有甚麼意思?早些死了,還快活的多。」
南宮燦喟然道:「難道真的沒有法子了麼?」澄通面色凝重,不住嘆息,搖頭道:「他的七絕真氣出岔以後,已不容於自身,現下等同異種真氣。算上這一份後,他體內同時存有七道真氣,天底下無人有此功力,能夠治療如此沉重內傷。除非他自行修練高深內功,化解體內真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只不過……他此刻全然無法運氣,如何能修練內功呢?」
寧楚楚只覺得天崩地裂,為何老天要如此對待她?在她與宮紫痕兩情相悅之時,偏偏他修練神功,成了無情無欲之人。好不容易他終於找回情感,卻已命不長久。先是生離、後是死別,對有情人而言,世間最痛苦之事莫過於此。
澄通見他兩人著實難過,心中也不好受,道:「阿彌陀佛。雖然咱們無法替他治傷,卻能以易筋經內力,勉強替他護住心脈。合老衲、澄無師兄、澄方師姪三人之力,當能延他半年性命。不過此舉無異飲鴆止渴,內息不得出口,實則讓他內傷更加沉重,但至少眼下能少受些苦……唉。」
寧楚楚淚眼迷濛地看著她的愛人,哭得顫抖不止。宮紫痕兩眼無神地回望著她,心裡一動:「我自從修練神功以後,將她棄如敝屣,三年來不斷糟蹋她的心意,她還如此愛我惜我。有這麼一個人對我好,宮紫痕復有何求?即便只有半年,我也想好好補償她,盡我可能的對她好,餘下的只求來世再還了。」念及此處,宮紫痕擠出全身力氣,痛苦地道:「澄通大師……我……我……我想要活下去……就是半年……也……也好……」
南宮燦見狀,也不由得紅了眼眶,苦笑道:「你自然該活著,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杯酒。」澄通雙手合十,露出了慈悲的笑容,微笑道:「阿彌陀佛,螻蟻尚且偷生,足見生命之可貴。宮少俠對生命的堅持,令老衲十分敬佩。便請隨我入少林寺內罷!」
當下由南宮燦負了宮紫痕,在澄通方丈引路下,往少林寺主殿「大雄寶殿」行去。由於少林寺素不接待女賓,寧楚楚只好於山下別院暫居。
澄無正在大雄寶殿誦經,一見到澄通領著南宮燦入殿,連忙起身招呼。南宮燦說明來意後,再輔澄通解釋,方丈大致理解了整個情況。他自也嗟歎不已,道:「宮少俠實乃俠之大者,足立我輩風範。老衲願盡棉薄之力,只盼這半年內,能找出根治之法。」當下找來了達摩堂首座澄方,合三僧之力,施展無上絕學易筋經,渡真氣至宮紫痕體內。這一運功耗足八個時辰,三僧以易筋經悠遠綿長的柔和內力,包覆住他體內七道真氣,使其不至衝突,效力可達半年之久。然而,半年以後,三股佛門內力衰退,不足與七道真氣抗衡之時,便是他大限所至。
宮紫痕但覺一陣溫暖,體內的不適逐漸消褪,取而代之的是股飄然欲仙之感。他如夢如醉,整個人好似騰雲駕霧,闔上雙眼沉沉地睡了去。
◇ ◇ ◇
三日後,宮紫痕方甦醒過來,只覺得神清氣爽,胸中的鬱悶感一掃而空,情緒也不再失控了。澄無方丈又留他在寺中好生靜養,到得第七日,他已能下床行走,氣色也好上許多。
第九日清晨,他信步寺內,看著千年古剎的不朽風光,但覺身心一陣清爽,心緒霍地開明,揚起股久違的微妙感。他閉上眼睛,感受撫面涼風,細細體會那抹滋味……溫溫的、暖暖的。這種感覺,就像是春陽融雪,一直以來心頭那股冰冷的漠然感倏地消失了。他明白他終於有了感情,他又變回有血有淚、會哭會笑的平凡人了。
這日辰時,宮紫痕用完早膳,同南宮燦至大雄寶殿內,親向方丈告別辭行。澄無見他恢復得不錯,卻也明白他的內傷之重,實已到了無可挽救之途。嘆道:「宮少俠,切莫要記得,這半年內妄不可再與人動武,且不可提氣,每日起碼睡足五個時辰,如此或許能再多延個二三十日。」宮紫痕淡然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方丈相助之恩,宮紫痕沒齒難忘。至於剩下的日子是多是少,我已毫無惋惜。」他全然將自身性命置於事外。但一想著寧楚楚,自己接下來的半年,可以說全是為她而活的,自當努力珍惜每個日子。念及此處,便道:「方丈金玉良言,在下會牢記在心的
。」
澄無雙手合十,朗聲道:「阿彌陀佛。生也好,死也好,人生不過黃樑一夢,但求無愧於心。宮少俠光明磊落,實乃少年英雄,老衲每日當誦大悲咒與無上觀音咒各百遍,替宮少俠祈福,盼能對宮少俠有所助益。」宮紫痕躬身謝道:「多謝方丈美意。」澄無又道:「你雖叛出師門,其緣由終究是為了助人。段先生並非不講情理之人,老衲可替你修書言說,請他重新收你入七絕門牆。」
宮紫痕一怔,少林方丈在武林中何等地位,只怕比師父還高上一截。他若真替自己求情,師父看在他面子上,說不定真能原諒自己,讓自己回歸七絕。他心中不禁一陣狂喜,但轉念又想到:「我只剩下半年性命,身上武功也全廢了。當初我全不顧及大家感受,毅然決然離開,這會兒卻落魄至此,還要少林方丈替我求情,我豈是如此窩囊之人?我回去了,又有何面目面對師父與各位師兄師姐?」
宮紫痕心中一陣陰鬱,幾番掙扎,終於搖頭謝絕:「心之所處,四海皆可為家,對於方丈這番好意,在下心領了。」南宮燦吃驚道:「你當真不回去?我也可以替你說話啊。有少林方丈跟丐幫幫主力保,段掌門無論如何也得買帳。」宮紫痕默然搖頭,苦笑不語。
澄無道:「宮少俠既決意如此,老衲便尊重你的決定。佛經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只要心意豁達,何處不可安身立命?但願宮少俠日後平安順遂。」
兩人當下拜別澄無方丈,又至達摩堂、般若堂向澄方、澄通兩僧告別以後,相偕離開少林,至山下與寧楚楚會合。寧楚楚已在山門守候多時,見到兩人下山,當即快步迎了上去。
宮紫痕看見寧楚楚,心頭一暖,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說道:「我回來了。」語意充滿柔和之情。寧楚楚眼眶兀自濕潤,驀然想起七年前冬夜,那個冒險摘花給自己的少年。那時,少年臉上的笑容一般燦爛喜悅。
她知道宮紫痕真正回來了。
寧楚楚眼中帶淚,也綻出大大的笑顏,衝上前奔入他的懷裡,哽咽道:「我……我好歡喜。」兩人相擁而立。往後還有半年時間,每一天每一日,他們都將以愛情的光輝,點亮最絕望的黑夜。
宮紫痕緊緊摟著寧楚楚,不再言語。這一刻雖然靜謐,在他們心中卻勝過千言萬語。
南宮燦雙手叉腰,哈哈大笑:「格老子的,瞧你們這般親熱,我這王老五可羨慕死啦。看來我也該找個姑娘家定下來了。」暗想:「嫫欣雖然也是單身,可惜性子太辣。要作叫化子的老婆,未來成了妻管嚴,那可不妙……奇怪,怎地我第一個會想到她?」
他這一說話,寧楚楚才想起還有外人在旁。抬頭見到南宮燦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還有守門僧兵的尷尬貌,不由得臉上發燙,連忙掙脫宮紫痕的懷抱,轉身向後,一顆心怦怦亂跳著。
南宮燦嘻嘻一笑,話題一轉,道:「對啦。你既不打算回去七絕劍派,之後打算何去何從?妳也不打算回去了麼?」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對寧楚楚所說的。宮紫痕沉吟道:「找個山間海邊、杳無人煙的地方,安靜的過日子,那也不壞。只是怕累了楚楚。」寧楚楚名義上仍是七絕弟子,又是未嫁之身,跟著他東奔西走,旁人說起來可不大好聽。不然二人都性喜寧靜,這種歸隱般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實是夢寐以求。
寧楚楚仍不好意思轉過身來,只淡淡道:「紫痕喜歡去哪裡,我就去哪。」這話說得雖輕,語意卻充滿堅定之意,南宮燦拍手大笑:「很好!這般忠貞專情的漂亮老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真是幸福極了!」拍了拍宮紫痕肩膀。寧楚楚聞言一陣羞赧,又向前挪了幾步,刻意遠離兩人。
宮紫痕微微一笑,忽然收斂笑容,正色謝道:「這幾日來,都沒機會向南宮幫主道謝。閣下救命之恩,宮紫痕此生無以回報,來世做牛做馬,在所不辭。」說罷衣擺一掀,便要向南宮燦跪倒。南宮燦「嘖」了一聲,拖住了他的腋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真是的,怎麼跟你老婆一個樣子,都要替我做牛做馬?算命的說我乞丐命,接連十輩子還是會作乞丐。當個乞丐又有牛、又有馬的,那還成話麼?你的好意我心領啦。當我是朋友的,今後就別再這般客套。你真要謝我,不如跟我好好大喝一場,咱倆不醉不歸!」宮紫痕笑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當夜,三人便至鄰近村落,租了間簡陋的客店下來。南宮燦命幫中弟兄帶上數壺自釀的「叫化酒」,同宮寧兩人把酒言歡。宮紫痕身體虛弱,南宮燦在他酒中滲了大量清水,如此酒味甚淡,如飲開水。宮紫痕本想喝純酒,但顧及寧楚楚擔憂,只好從權。這麼一來,這酒喝得倒沒這麼盡興了。不過結交了南宮燦這麼一個好兄弟,心下仍是十分歡暢。
宮紫痕見南宮燦連飲十壺,讚道:「燦兄酒量驚人,兄弟就是身體如昔,也是自嘆不如。我曾與『風流奇盜』風吹雪痛飲一夜,他的酒量也是十分驚人,堪稱酒國豪傑。若有機會,燦兄可與他較量一番。此人性子與你有些相像,說不得你們也能結為知交。」寧楚楚皺眉道:「風吹雪?此人正邪莫辨,行事古怪,你何時與他認識了?」南宮燦大笑道:「他號稱風流奇盜,聽說同他歡好的女子之多,十隻手指也數不清。你老婆是怕你讓他帶壞了。」
寧楚楚實在對他的貧嘴無可奈何,只好裝作沒有聽見。宮紫痕笑道:「也難怪妳不知道,這事我只同紅兒說過……」當下將如何結識風吹雪、與他並肩剷除鐵刀幫、並在劉家酒窖共飲一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寧楚楚一聽,登時恍然,解開心中長久的疑竇:「那日他半夜醉醺醺的給人送回來,原來便是同那風流奇盜喝酒。聽紫痕描述,此人確是條至真至性的漢子。不過,紫痕為何只跟紅兒師妹提過這事?」想起紅兒憔悴不堪的面容,思緒霍地貫通,暗暗驚道:「啊!是了。紅兒師妹抑鬱不樂,顯是為情所困,原來……原來她愛上的人,竟然是風吹雪!」
想通此處,所有關節跟著解開,寧楚楚大致推敲出所有過程,暗嘆道:「紅兒喜歡上這種人,怪不得她難過如廝。要是紫痕心中也有其他女人,我……我定要更難過百倍。」然而,她前半段雖猜著了,後半段卻大錯特錯。男女思考的方向全然迥異,她盡往「情」字作臆測,自然不若宮紫痕這般理性,能猜到紅兒難過的真正理由。
南宮燦則聽得悠然神往,感嘆道:「聽你這麼一說,我真想認識這個風吹雪了。我有一位女性朋友,酒量也好得可以,絲毫不讓鬚眉,有機會也介紹給你認識認識。來來來,繼續喝酒!」三人飲至子時,興意仍濃。念及方丈告誡,雖不願意,南宮燦也只得罷杯,硬要宮紫痕上床歇息。他們知道每過一天,宮紫痕離死亡便更近一步,心裡百感交集,真希望這場酒能喝上一輩子,永遠也喝不完。
第二天,南宮燦一早便收到幫中口信,說道襄陽「紫幫」有急事商討。丐幫幫眾遍佈五湖四海,在各城鎮皆有分舵,有時不免觸及各在地幫會的地盤。丐幫名頭雖響,有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只要不是匪類聚集、惡事幹盡的黑幫,都會主動與其結交示好,打通關係。如此一來,在該城的運作也會更為順利。那「紫幫」在襄陽有極大勢力,城內有不少當鋪、銀樓、甚至酒店茶館都是他們經營的,幹得都是正當買賣。紫幫幫主一向由女子擔任,幫內人士皆著紫服,甚是顯目。
丐幫與紫幫素來交好,南宮燦與紫幫幫主程芷菱也有一些交情。聽他們有急事相邀,自然是義不容辭,即刻便得出發。但想到此刻與宮寧兩人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宮紫痕命不久矣,兩人方成知交,實在捨不得就這樣告別。念及此處,南宮燦顯得甚是躊躇。那傳信幫眾見幫主猶豫不決,便同他問起原因,南宮燦直說了。那幫眾道:「幫主既想與宮少俠多相處些時日,何不邀他一同前去襄陽?」
南宮燦喜道:「對啊,我怎地沒想到這點!」當下興沖沖地跑去找宮紫痕。宮紫痕雖欲與寧楚楚兩人相偕,遠離塵世喧囂,安靜的度過餘生。但南宮燦畢竟有恩於己,況且他心中也著實喜歡這個朋友,同楚楚商量一陣後,便答應了。南宮燦欣喜若狂,命幫眾備上最好的酒與食物,沿路竭心盡力地招待兩人。
少林寺所在之少室山,與襄陽間隔八百餘里,並不甚遠,約莫三日就能到達。宮紫痕身上有傷,南宮燦命車伕放慢腳步,不使連路顛坡簸影響傷勢。如此一來,也在第五日正午便順利抵達了襄陽城。
襄陽市容繁盛,比之揚州有過之而無不及,路上人來人往,店家攤販林立,甚是熱鬧。宮紫痕與寧楚楚雖生性寧靜,乍來此熱鬧大城,也不由得多看上了幾眼。但覺街上每個行人、甚至小貓小狗、沒有生命的建築物,都充滿了溫暖。他輕嘆口氣,對寧楚楚緩緩道:「從前我失去感情,任何物事在我眼裡,都是冷冰冰的,沒有半點溫度。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世界是這般可親可愛。」
寧楚楚淡淡一笑,道:「你並非不知道,只是忘記你曾有過這種感受。」宮紫痕點頭道:「是啊。倘若與數年前的我易地而處,我寧願武功一輩子不進步,也不要再修練七絕神功。」說著臉上增添一抹黯然。寧楚楚心裡一揪,想起數年來的心酸,也自默然不語。
忽見一紫磚紅瓦、飛簷斗拱的豪華宅院立於眼前。漆紅的鐵門上方,一道鑲了「紫幫總舵」四字的匾額高掛,字跡鐵筆銀勾,氣勢磅礡,顯是出自名家之手。馬車至此處嘎然停下,一名丐幫幫眾恭恭敬敬地揭開車簾,拱手道:「宮少俠、寧姑娘,這兒便是紫幫了。」宮紫痕見紫幫總舵瓊樓玉宇,從外觀看去已顯堂皇,暗道:「不愧是在雄霸襄陽的大幫會,財力恁也了得。造這一座屋宇,不知得花上多少銀子。」
守門的兩名紫服漢子一見眾人到來,忙入內通報。南宮燦接了宮寧兩人下車,笑道:「同樣混幫會的,咱們丐幫可不若他這般氣派。」宮紫痕道:「丐幫武學震古鑠今,又豈是江湖幫會可比的?只是著重之處不同而已。」南宮燦笑道:「那可難說。紫幫程幫主一手『紫凰劍法』,不知伏下多少英雄豪傑,手上功夫也不差哪。而且她是我見過酒量最好的女人,兄弟讚我酒量了得,我卻不見得喝得過她。」宮紫痕道:「酒量比燦兄好?那可是難得的緊。莫非她便是你那晚提到的女性朋友?」
南宮燦點頭一笑,正待答話,忽聽一道輕脆宛轉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南宮幫主,勞煩你遠道而來,真是不好意思。」眾人聞聲回頭,但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容貌嬌美、膚白勝雪,渾身綻放自信與英氣的紫衫女子,自大門處快步迎來。南宮燦大笑道:「程幫主,好久不見,妳可越生越漂亮啦。」宮紫痕與寧楚楚微感詫異,暗道:「雖知道紫幫幫主是個女人,可沒想到會是這般千嬌百媚的年輕女郎。」
程幫主嫣然一笑,道:「南宮幫主嘴巴恁甜,不過可說錯對象了。」南宮燦嘆道:「可惜,可惜。若非知你心有所屬,南宮燦可不能放過這麼棒的好女人。」程幫主笑道:「你就是這般油嘴滑舌,才會一把年紀,仍是沒有女人要。」南宮燦苦叫道:「唉,那是天下女子都瞎了眼,放著我這塊寶玉不揀,忒也暴殄天物。」丐幫幫眾早已習慣幫主的風言風語,紛紛暗嘆口氣,都懶得去作理了。
程幫主轉頭見到宮寧兩人,見他們並非著丐幫服飾,又見宮紫痕形如枯槁,面有病容,不由得輕噫一聲,道:「這兩位朋友是……?」南宮燦道:「他們是我的新朋友。我來同妳介紹介紹,這位是七絕……呃,七絕劍派的宮紫痕,還有他的師妹寧姑娘。」宮紫痕與寧楚楚行了個禮,道:「見過程幫主。」程幫主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斂色道:「原來是七絕派的英俠。宮少俠俠行義舉,小女子時有所聞,深感敬佩。」宮紫痕道:「不敢當。」
程幫主盯著他上下打量一會,關心道:「宮少俠氣色不大好,是否有傷在身?」宮紫痕道:「一些內傷而已,不礙事的。」程幫主笑道:「既是七絕英俠,妾身定盡地主之誼,盡善招待。我這裡收藏一些治傷靈藥,待會在命手下取來給宮少俠服用,盼能對閣下傷勢起些作用。」
宮紫痕不願多談自己傷勢,只是微笑不語。
程幫主又看向寧楚楚,眼睛一亮,讚道:「這位姊姊生得好美。」寧楚楚盈盈一笑,淡淡道:「程幫主謬讚了。」程幫主熱情的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幾個月前,我曾與貴派幾名朋友喝過酒,也算是有些交情。當時有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生得清新可愛,讓人看了就喜歡。不知道她近來如何?」寧楚楚登時恍然:「原來那日在揚州,與子傑還有小鼠子拼酒的人便是她。她說的姑娘,自然便是紅兒了。」紅兒的近況自然是不大好,但她不願與外人多作解釋,只淡淡道:「程幫主說的是紅兒師妹罷,她很好。」
程幫主笑道:「好啦。你們別叫我程幫主長,程幫主短的,拗口的緊。叫我芷菱便可。」寧楚楚一愣,依當時習俗,女子在外人面前直承芳名,實是大大不妥。但她既如此不拘小節,大方直述,這時不回報自己名子,反顯得不夠禮貌了。只好道:「既然如此,楚楚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第十八回 有難同當
程芷菱熱情地招待了眾人入宿,安排數間高級上房,各個別緻典雅,每一間都不失名門氣度。丐幫幫眾當乞丐當慣了,對這種毫宅華苑委實不能適應,都笑著推辭了,說道至附近分舵住下即可。只有南宮燦老著臉皮,哈哈笑道:「本幫主沉迷女色,要留在這裡看美女,不回去看你們這些老男人的橘皮臉了。你們就自個兒滾回去罷!」一名中年幫眾呸口道:「他媽的,幫主有甚麼了不起,還不一樣是個乞丐?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咱才懶得在這見你出乖露醜。」
南宮燦聞言,隨即快口回罵過去,那乞丐不干示弱,又有其他同伴跟著應聲,你一言我一句地,竟與幫主吵起來了,全都是些「筆墨難容」的粗言穢語。有些話實在髒得不可思議,寧楚楚活了二十多歲,還真的都沒有聽過。只想要是有個髒話狀元,這些人恐怕各個都能拿下榜首。
程芷菱笑道:「南宮幫主,你還是一樣平易近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丐幫這般沒有上下之別。」南宮燦一句髒話正罵到一半,硬生生打住,換上一張爽朗的笑臉大笑道:「乞丐還不就是乞丐,哪來甚麼上下之別?」
宮紫痕見他們嘴裡罵得雖惡,其實感情甚好,幫主與幫眾便像親兄弟般,毫無尊卑之分,不禁想起還在七絕劍派時的光景,黯然想道:「尚未修練七絕功法以前,我也曾與大家融成一片,感情也是如此深篤。現下想起這種感受,真是恍如隔世,卻再也沒有機會能經歷了。」
寧楚楚見他神色有異,知道他憶起舊事,悄悄地輕握他的手。宮紫痕淡淡一笑,看向寧楚楚,眼神充滿愛憐之意。
是夜,三人便在紫幫總舵住了下來。南宮燦本想找程芷菱大喝一場,但程芷菱似乎有緊要幫務待理,回絕了南宮燦,並道:「今個兒你們奔波疲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請南宮幫主務必至正堂來,好好商議『那件事情』。」南宮燦挑眉道:「究竟何事這般神祕?」程芷菱斂容不語,正色道:「此事事關重大,恕我眼下不便透露,明日自會分曉。」南宮燦知道問也問不出來,只得笑笑作罷。
◇ ◇ ◇
第二日,宮紫痕睡至正午方醒。連日來舟車疲憊,加上身負重傷,始終無法好好睡上一場。直至今日,他才真正能安安穩穩,無牽無掛地入睡。一覺醒來,身旁傳來陣熟悉的女子香氣,清心芬芳,如蘭似麝,又比真正的蘭麝更加動人。宮紫痕惺忪著眼,輕輕回握那隻握著自己手掌的纖纖素手。寧楚楚坐在床沿,眼神洋溢幸福之情,嫣然綻笑。那簡直是世上最美麗的笑容,足以令全天下的男人心醉,宮紫痕瞧著瞧著,竟爾有些癡了。
寧楚楚笑道:「你睡得好沉。我一早醒來就來找你,坐了有三個時辰了。」宮紫痕回神道:「我睡這麼久麼?」抬頭看向窗外,日正當中,淡黃的陽光高掛天空,帶給大地溫暖呵護。對宮紫痕來說,他正是寒冬褪去的淒涼大地,寧楚楚彷若春陽,消融萬丈積雪,讓他的生命再次有了溫度。
寧楚楚輕輕道:「你身體不適,多歇息是應該的。」宮紫痕笑道:「我卻想早些起來。」寧楚楚道:「你以前是很早起的,不過都在練劍。」宮紫痕嘆道:「劍現下是練不得了,卻還有許多事情可以作。」寧楚楚道:「哦?」宮紫痕淡淡道:「從前,我只懂得練劍。雖與日出晨景擦肩了千百萬次,卻始終不懂欣賞它的美。現在,我想好好欣賞這般景色。」寧楚楚微笑道:「你想看的話,我陪你早起便是。」
宮紫痕笑而不語。他心裡有句話卻還沒說出來的。他不想錯失任何與她相處的機會,一分也好,一刻也好,這是他殘留的生命中最具有價值的時光。
忽聽外頭有道聲音傳來:「小雙小姐,廂房內住有其他人,請您別貿然進去呀。」另一道稚嫩的童聲笑道:「平常我來玩,程姊姊都讓我住這裡的,怎地讓給別人住啦?」宮紫痕聽得那發出勸阻之聲的,乃這座莊院的老管家,姓于。于管家陪笑道:「裡頭是七絕宮英俠,武功人品俱高,程幫主對他好生敬重,當然給予上賓待遇。您自然也是上賓,但這回請您委屈一下,小人帶您去西廂房好不?」
那童聲「唷」了一聲,語氣變得頗為興奮,道:「七絕宮英俠?莫非是那個宮紫痕?我曾在蝕月大會上看他雙劍鬥陰陽君,好威風的。我要瞧瞧他來!」說著似乎就要推門。那于管家連忙阻止,道:「別哪,小雙小姐。這般貿然進去,未免太過失禮,人家會不高興的。」小雙小姐心不甘、情不願的「喔」了一聲,忽然喜道:「啊,程姊姊,小雙想煞妳了。」于管家驚道:「咦?主人不是在正堂商議要事……啊喲,小雙小姐!」
「喀啦」,房門被推了開來,只見一個長相秀麗的小女孩跑了進來,滿臉古靈精怪笑意。于管家跟在後面,神情懊惱,心想又被這小鬼給擺一道了。寧楚楚將握住宮紫痕的纖手放開,盈盈起身,面上不現喜怒,淡漠地盯著小雙看。她對待別人,一向是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也因此常讓人產生距離感。
小雙乍見宮寧兩人,但見一女端莊出塵,美若天仙,躺臥在床上的男人則面頰消瘦,形如枯槁,臉色蒼白不已,哪裡像個常人?她不禁有些怔住,脫口道:「啊……!你……你是人是鬼?」語音竟然有些顫抖。這小娃兒天不怕、地不怕的,對鬼怪卻敬謝不敏,連想都不大敢去想。
宮紫痕與寧楚楚一愣,隨即會意。宮紫痕久經磨難,容貌大異,與他往昔丰采確實不可同日而語。于管家連忙賠罪道:「唉呀!對不住,對不住!宮大俠您大人大量,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轉向小雙,嘆道:「他自然是人的,小雙小姐,妳這話太不禮貌啦。」
小雙瞪大雙眼,有些害怕的打量著他,見他五官輪廓依稀與印象中的宮紫痕有些相似,且有腳跟影子,應當是真人無疑。她呼出口氣,吐舌歉道:「真正對不住,小雙嘴巴好壞,愛亂說話。宮大俠心裡若不快,請這位姐姐打我出氣好啦。或者宮少俠自己要打我,小雙也決計不跑。」于管家無奈道:「宮大俠、寧女俠這般身分,怎麼能對您這麼小的孩子出手?小姐忒也愛說笑了。」心想小雙先前言語,實在大大得罪了宮紫痕,被打被罵也是應該的。但這頑皮精無論如何也是主人朋友,他這麼一說,宮寧兩人再怎麼生氣,卻也不便教訓她了。
宮紫痕全然不在意,微笑搖頭,道:「我不知道這裡是妳的房間,該道歉的人是我。我等會就請程幫主替我換間廂房。」小雙笑道:「不啦。你在這多住幾日,以後我再來住,就可以對別人炫耀說:『七絕宮大俠聽過不?我住過他住過的房間,身上可沾染不少他的俠氣,以後也是我輩中人啦。』你住得越久,留下的俠氣越多,小雙也可以沾染得更多了。」
這小女孩自是武當蘇孟風的孫女,蘇小雙。此時離她與風吹雪相遇,約莫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至於她如何認識紫幫幫主,且在後話不提。
宮紫痕莞爾一笑,心想:「這小女孩當真可愛。性子雖與小鼠子有些相像,卻又討喜得多了。」抬頭看向寧楚楚,寧楚楚也不自覺地回望著他,兩人相視而笑。忽地面目同時泛紅,稍稍撇過頭去。原來兩人對視時,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到一件事:「要是我也有個這麼可愛的孩子,那就好了。」
酉牌時間,紫幫與丐幫的會議終於結束,但見每人面色凝重,氣氛十分沉鬱,似乎都滿懷心事。南宮燦收起浮滑態度,難得正經地找到宮紫痕,道:「宮弟兄,我……我這可得先離去了。」宮紫痕有些訝然道:「這般快?燦兄既要先走,兄弟也不便留在這裡,那便一同向程幫主告辭罷。」南宮燦拍了拍他肩膀,嘆道:「唉……今日一別,你我不知何時能再相見,盼你……盼你好自珍重。」說罷,心裡無限惆悵,眼眶逕自紅了。
宮紫痕默然不語,心裡也產生唏噓之感。
南宮燦苦笑道:「兄弟可得先離開了,你在這兒暫且留些時日。芷菱找了『華嶽神醫』馮老先生來。馮老先生醫術卓絕,舉世無雙,有他替你治病,說不定能盼到一些希望。」宮紫痕受寵若驚,道:「華嶽神醫?是隱居在華山那位隱世神醫麼?未免太過麻煩他……也太過麻煩程幫主了,我實在擔當不起。」
南宮燦正色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推辭不受。但是,別忘了你是為甚麼而活的。兄弟,性命重要,你並不是一個人啊!」宮紫痕聞言,心裡泛起一陣酸楚、一陣甜蜜,怔怔說不出話。確實,自己並不是一個人,楚楚還等著他、陪著他。為了楚楚,他要盡可能的活著,即便只是苟延殘喘。
南宮燦見他神色,已知他接受了紫幫好意,臉色登時和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兄弟真的得走了。馮老先生行蹤隱密,芷菱已派人去尋他。他與紫幫歷代幫主都有一些交情,不會不買這個帳的。約莫一個月,該能請到他老人家來此,你這段時間先好好休養,記住方丈的話,不要讓你老婆擔心。」
宮紫痕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南宮燦一怔,隨即會意,不由得大笑出聲,開心地握住他的手,道:「好兄弟,好兄弟!你一定要活著,知道麼?我期盼有一天,能真正與你舉酒痛飲!」宮紫痕笑道:「即便身體好不了,我也會實現與你的約定的。」南宮燦搖頭道:「不行,到時候你老婆可要怨我。你一定會好,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離別在即,宮紫痕竟產生股久違的傷感,以及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這個男人,可以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捨身相護,拋棄性命在所不辭。有這樣一個豪氣干雲的朋友,復有何求?他忽然湧起一股熱血,大聲道:「燦兄,若你不嫌棄,你我結拜成義兄弟如何?」
南宮燦聞言一呆,半晌才回過神來,感到一陣狂喜,仰天大笑,一把抱住了宮紫痕,像個孩童似的又跳又叫:「好!好!咱們結拜成義兄弟!我好歡喜,我好歡喜!」
兩人當下便欲燒黃紙、斬雞頭,捻土焚香就地結拜。不過倉促之間,東西無法準備齊全,南宮燦便掏出一疊丐幫幫主傳令用的草紙,笑道:「這草紙象徵丐幫之主的權威,可比他媽的黃紙、雞頭厲害多了。咱們就用這代替罷。」宮紫痕笑道:「拿傳信令燒來結拜,大哥恐怕是古往今來第一人。」南宮燦大笑道:「乞丐還守甚麼無聊的世俗規矩?哈哈哈!」
南宮燦焚了傳令紙,兩人攜手跪地,拜過皇天后土,齊聲道:「我,南宮燦(宮紫痕),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拜畢,兩人相視大笑,心裡均感說不出的喜悅。
南宮燦笑道:「賢弟,咱們已經結義,發過誓了。不論如何你可都要活下去,否則大哥也只好下去陪你啦。」宮紫痕這才想起,自己只剩半年壽命,那「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句誓言,可對大哥大大不妥。方才一時熱血上湧,竟爾忘了。不禁皺眉道:「這……我們再發過一次誓,這次真正燒黃紙、斬雞頭,看能不能壓過上個誓言。」南宮燦佯嗔道:「結義豈能當作兒戲,一來再來的?誓都發了,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的活下去,咱們即使頭髮白了,也要把酒言歡,喝他媽的不醉不歸!」
宮紫痕感動不已,緊握住南宮燦的手,脫口道:「大哥!」這一叫喚真情流露,南宮燦也不勝喜悅,笑道:「賢弟,記住大哥的話,好好活著。大哥這便去了。」宮紫痕微笑點頭。兩人同感不捨,又互道珍重好一會,南宮燦才動身離去。
宮紫痕目送南宮燦離開,心情激動,久久無法平復,真想好好痛飲一番。半晌,忽感到手心一暖。回頭看去,只見寧楚楚語笑嫣然地看著他,輕輕地牽著他的手。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昏暗。餘暉之下,澄黃的陽光灑在寧楚楚清新脫俗的美顏,更加顯得風情萬種,楚楚動人。寧楚楚輕輕笑著,似在表達:「恭喜你得了一個好大哥。」宮紫痕微笑,滿懷情意的回望她,心中回應:「還有一個好妻子啊。」寧楚楚嬌羞不語,抿唇一笑,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意。他們之間已不需要多餘言語。
兩人就這般對望著,濃情之處,身影漸漸地靠攏在一起。
◇ ◇ ◇
時光飛逝,兩個月過去了。
夜幕降臨,襄陽城依舊輝煌。只見一片燈火通明,街道上仍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然而,看似熱鬧平和的城市中,卻發生一些不平和的事情。
身著武當勁裝,頭繫牛鼻髻的青年道士凌亂著髮,口裡不住喊「駕」,雙腿夾緊跨下紅馬,飛也似穿梭在道路之上。所到之處,有如狂風過境,駭得不少行人紛紛閃避,還撞倒一堆的攤販,換來無數怨毒咒罵。但每個人一看到他身上服飾,才罵一兩個字,又各自閉口不語,無奈的收拾著殘局。
青年道士神色緊張,肩上扛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女人容貌極美,雙眼緊閉,玉頸彎成不大自然的角度,嘴角不停溢出鮮血。她的臉色本已蒼白,現下更無半分血色,似乎已成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青年道士手心裡全冒出汗,不住祈禱:「玄女娘娘,三清大帝,保佑風姑娘平安無事!」腿裡夾鞍夾得更緊。那赤馬渾身綻出血汗,腳下毫不遲緩,不用他揚馬鞭催促,便發全力疾馳,似也懂得事態緊急。
馳得一陣,也不知轉過幾個巷口,終於見到一幢紫磚紅瓦的豪華莊院。青年道士心中一喜,喃喃道:「風姑娘,妳撐著些,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
那「風姑娘」毫無回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胸膛再也沒了起伏。
◇ ◇ ◇
一個時辰前。
程芷菱急急忙忙地奔至大門,宮紫痕與寧楚楚跟在她的身後,臉上均透出一抹緊張期盼。聽得達達馬蹄,一輛馬車行至前方停下,數名紫幫幫眾恭敬地迎了上前,齊聲道:「恭迎馮老先生!」
車簾掀開,一隻乾枯的手掌伸了出來。跟著紫袍一現,一個面如死灰、眉長至頸,整體散發出一股陰鬱氣息的老者踱步而出。他膚色象灰,右頰卻有一大塊皮是白色的,活像拼貼上的。而那也真是塊拼貼的皮,周遭都有縫線,與原本的象膚合在一起,容貌詭異莫名,令人不想見第二眼。寧楚楚眉頭微蹙,吞了口口水,強迫自己不得移開目光。這般怪異的模樣,舉世恐怕難找出第二人。縱然如此,這老者卻令她十分眼熟,總覺得在哪邊見過似的。
宮紫痕靜養了兩個月,氣色看上去好了許多,也逐漸豐腴起來。雖然仍不復往日神采,卻也不像小雙口中的「鬼」了。小雙在皇石禁區中,曾親眼見到血娘子的「倩影」,要是她瞧過血娘子在先,或許便不會給宮紫痕那日的病容嚇著。倘若再讓她見識這華嶽神醫的尊容,可能更會由衷欣賞起血娘子的美,覺得她再可愛不過。
宮紫痕乍見神醫,也是面露驚疑,卻不像寧楚楚一般害怕,而是覺得──此人實在像極了一個人。雖然身形有些差距,那張臉卻讓他過目難忘,更何況,他差點便命喪那人之手,即使那人燒成灰,他也不會忘的。宮紫痕再克制不住,脫口叫道:「陰陽君……竟然是你!」
此言一出,寧楚楚、程芷菱同時驚呼一聲。寧楚楚的呼聲帶有恍然之意,卻夾雜更多的恐懼。程芷菱卻是略帶責備,見神醫眉頭揚起,連忙道:「馮老師行事正派,哪可能會那惡鬼?宮少俠,你這般說實在太失禮了,請跟他老人家道個歉罷!」
宮紫痕滿臉疑惑之色,此人雖不若陰陽君分左右不同的兩張臉,卻像極了他「男性化」的那半臉。這般看上去,真像陰陽君抹去妝容的模樣。那神醫冷笑一聲,皮笑肉不笑道:「程小娃子,這便是妳的待客之道麼?」程芷菱緊張道:「對不住,對不住!老師您大人大量,原諒咱們好麼?」她身為一幫之主,平日說話甚有威嚴,此刻卻對這人卑躬屈膝,面露不安,像個做錯事給老師責罵的小童生。
宮紫痕見那神醫不論神韻、甚至連說話的腔調,都像極了陰陽君,委實難以判斷此人身分。他心中戒備之色現於面上,不自覺護在寧楚楚身前。
神醫「嘿」了一聲,冷冷道:「你幹麼護著她?你怕我傷害你們?老夫真要動手,你們擋得住我麼?更何況你全無武功,那女的都比你強的多,哪輪得到你保護她?」
他一連拋出好幾個問句,宮紫痕頓時語塞,暗自驚異:「這般遠的距離,他怎地看得出我全沒武功?」
神醫冷笑道:「你很驚訝我看穿了你麼?即便不聽你的呼吸聲,從你的站姿、面色、甚至頭髮都能判斷出你的狀況。你受了很重的內傷,從你額下三寸的皮膚顏色可以看出,你是運功過度,內息岔氣,導致真氣失控反撲,走火入魔。這等顏色……是七絕神功罷。程小娃兒,看來他便是七絕宮紫痕,妳要我治療的對象。」
宮寧兩人同時一驚,相顧駭然。此人光從他外貌便可看出他身體狀況,甚至連身負內傷的緣由都分毫不差地說了出口。這般本事,放眼天下不會有第二人。況且仔細觀察,他散發的氣息確實與陰陽君大相逕庭,恐怕真是華嶽神醫本人。
程芷菱戰戰兢兢道:「老師好眼力。他就是我跟您提到的宮紫痕,他身受極重內傷,弟子無能為力,只能請動老師出馬。」原來程芷菱少時曾與神醫學過醫術,對醫道也略有涉獵。紫幫培育幫主極為嚴格,要求必為全才,能文能武,能醫能殺,甚至連經商之道都得鑽研。也因此,紫幫每代皆出不少能人,聲勢始終不墜。
神醫冷然道:「他這般傷勢,當今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大夫有法子的,更別提妳這般微末道行,徒然出乖露醜。」程芷菱臉一紅,低頭道:「老師教訓的是。」神醫「哼」了一聲,回頭看向宮紫痕,道:「聽說你曾敗陰陽君於劍下,是麼?」
宮紫痕一怔,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回道:「不。那場是我輸了,我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神醫嘿嘿笑道:「不錯,不錯。你輸給他卻沒有死,可見你解了他的毒,多半便讓他見血了。能傷得陰陽君,你確實是個人才,光是這點便有醫你的價值。否則你以為紫幫多大名頭,真請得動我麼?」
宮紫痕淡淡道:「在下也是得程幫主之力,才請得您遠駕來此,對兩位恩德,皆是銘感五內,沒齒難忘。倘若閣下如此不將紫幫放在眼內,在下的傷不醫便是。」
神醫「哦」了一聲,忽然「嘿嘿嘿」地怪笑,嘴巴咧得開開的,臉上肌肉卻無半分牽動,看來詭異萬分。然而,他眼中卻泛起濃厚的笑意,竟爾甚是開懷:「嘿嘿,嘿嘿!這小子挺有骨氣,很對我味。程小娃子,他便是妳心上人麼?」
程芷菱臉上一紅,苦笑道:「老師您別開玩笑了,於宮少俠面子上可不好看。」偷瞄向寧楚楚,露出尷尬的歉然意。
神醫點頭道:「也是。妳從小古靈精怪,姓宮的小子看來循規蹈矩,多半不合妳的胃口。」程芷菱面露乾笑,心裡卻想起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那人性子浮滑多情,漂泊不定,也不知他的心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但她知道,他不會只屬於她一個人,可惜她偏偏沒有法子,就是愛上這種浪子。一想到他的瀟灑笑容,程芷菱心中甜甜的,又夾雜著一抹酸楚。
她正沉浸在思念的滋味中,忽聽神醫說道:「宮小子,我倒看看你的傷有多難纏。」程芷菱回過神來,忙道:「請老師入內罷,您好久沒來,弟子泡您最喜歡的白毫烏龍。」
◇ ◇ ◇
一夥人入了偏堂,準備由神醫替宮紫痕看診。宮寧兩人發現,神醫雖看起來容貌可佈,與陰陽君甚為相像,其實為人豪爽坦蕩,渾無半分陰陽君的險惡氣息,不禁對他大是改觀。兩人也暗暗自責起自己太過以貌取人。
坐定後,神醫面無表情,殭屍般的臉上看不清半分情緒。他喉頭發出咕噥聲響,直盯著宮紫痕瞧,看得宮紫痕渾不自在。好幾次想將視線移開,都強自忍住了。
程芷菱關切道:「老師,依據您的『相診』,宮少俠情況還好麼?」神醫不回答他,只是凝視著宮紫痕。他不開口說話,使氣氛瞬間凝結沉重,寧楚楚心裡甚是緊張,生怕會聽到不詳的答覆。
好半晌,神醫「嗯」了一聲,終開口道:「八道……九道……不對,一共有十道。你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浮現金相,那是少林一路的『易筋經』內力。再從你鼻翼兩側的顏色看來,這股內力一共有三道,壓至住你體內其餘真氣。嘿嘿,忒也了得。你掌底肌膚微紅,呈現溫火之相,表面上看起來被壓制住,其實內裡波濤洶湧,只有丐幫的『降龍真氣』有這等剛猛威力。再者,你本身的內力也一同被壓了下來,不過你的真氣太具殺傷性,現時雖潛伏著,卻不停損及你的心脈。當初灌注易筋經給你的人……我想應是澄無、澄方、澄通三僧,他們估你還有半年壽命,無疑
是多估了,只因他們並未算到此節。依老夫所見,你只剩下兩個半月。」
他每說一句話,宮紫痕與寧楚楚心頭便是一震。此人光靠肉眼視診,便能得出這些結論,連他體內真氣來源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神醫之名,確實當之無愧。但他說到最後,面上雖不動聲色,語氣卻透出一絲無奈,連連搖頭。寧楚楚一直懸著一顆心,此刻頓時跌落谷底,身子一軟,差點站不穩身,搖晃向後退了幾步。
宮紫痕深深吸了口氣,默然不語。他這條命本來已是撿回來的,活多活少,其實無所罣礙。只不過他不忍丟下寧楚楚,他希望能多陪伴著她,盡己可能地補償她。只不過,現下時限似乎更要縮短,兩個半月,竟然只剩這些時間。他感到一股深深的哀愁,看向寧楚楚,露出了悲切的苦笑。
程芷菱與他相處一段時日,早已將他當作自己朋友。聽到神醫這麼說,也感到一陣難過,不死心地問道:「老師,難道真的沒有辦法?這世上不會有您醫不好的人的!」
神醫沉吟半晌,嘆出了一口氣,此舉令程芷菱萬分震驚──她從沒看過師父嘆息的!只聽神醫說道:「很可惜,少林三僧的內力,單單一人已是震古鑠今,合起來三股,威力之鉅,該不用老夫多言了。加上宮小子本身的內力也自不差,還有丐幫幫主、眾長老的內力。這些真氣量加起來,足足有數百年修為,當世根本無人有能力將之化解。」
程芷菱沉痛地道:「怎麼會……」寧楚楚渾身發顫,這個打擊對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她衷心期盼,神醫的到來能令宮紫痕有所好轉,想不到事與願違,甚至得知他所剩時日更加短少。寧楚楚撫著胸口,呼吸逐漸加重,臉色發白,喘息不止,一口氣竟換不過來。程芷菱見狀一驚,忙伸掌平貼在她後心要穴,以內力替她活暢氣息。
宮紫痕一直沉默著,忽然仰起頭來,大笑三聲,笑聲充滿淒涼之意。宮紫痕長身而起,對神醫與程芷菱抱拳說道:「感謝程幫主與馮先生對在下病況竭心盡力。只是生死有命,我等也無法強求,在下已經感到很滿足了。即日我便告辭,找個隱密的地方,安靜度過餘生便是。」
神醫慍聲道:「且慢。誰准你離開這裡的?老夫雖然現下無法可解,卻不代表以後便解不了。」宮紫痕慘笑道:「您的好意,在下謝過了。只是我早死晚死,都差不過那些時日,不敢再勞煩您耗費心神。」神醫怒道:「老夫要你留下來,你就得留下來!我真的要醫,死人也得給我醫活,從沒有病人敢在我准許之前離開的!」
程芷菱深吸口氣,緩頰道:「宮少俠,師父他老人家一定會有法子的,你……」就在此時,聽得「碰」一大聲,外頭大門竟給人硬生生撞開。數名幫眾吆喝道:「作甚麼!」「啊喲,是武當派的!」「怎麼抱著個死人闖進來!」「快跟幫主說去……」「撞死我啦!」接連發出幾聲痛叫,交雜著碰碰聲響及馬蹄聲,光聽聲音已可想見外頭情況之混亂。
程芷菱柳眉一軒,暗自疑道:「是誰敢明目張膽地闖入這裡……是武當派的道兄?這又為是甚麼?」
這下變故突然,眾人的情緒頓時被引開,不約而同地往窗外看去。紫幫幫眾似乎想對付阻攔,但顧忌那人身分,卻又不便出手,真是好生為難。武當派聲勢鼎盛,就算是紫幫,也不敢輕易得罪之。況且幫主與武當也甚有淵源,眾幫眾只能任由他驅馬闖入,不小心給撞倒在地,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
只聽那疑似武當派的乘者大聲叫道:「程幫主……程幫主在嗎?救人啊,程幫主!」語音驚慌不已,哪有半分武當俠士氣度?
程芷菱面露不解之色,對神醫等人道:「我先瞧瞧去。」長身一躍,縱至門前,一把將房門推開,提氣叱道:「紫幫幫主在此!請問閣下是武當派哪位朋友?」
「嘶」地一聲長鳴,一匹紅馬從外園圍牆跨身飛過,紅如火炭,怒鬃飛揚,程芷菱不由得暗喝一聲「好馬!」。馬上那乘客衣擺隨風揚起,依稀可見他身上的太極圖案。他不等馬落地,單手撐著馬背,借力躍起,足尖蜻蜓點水向上一點,已飄然落至程芷菱身前。程芷菱見狀再無半分懷疑:「這是踢雲縱輕功,此人真是武當派的。」
月色下,只見那人髮絲散亂,滿臉驚惶之色,雙手抱著名長髮女子。那女子頸部一大塊瘀血,整顆頭不自然地垂在肩上,如瀑的長髮遮住大半張臉,看來已經氣絕。
程芷菱又驚又奇,滿腹不解。正待開口詢問,那人已急著搶道:「程幫主,這位風……風姑娘是小雙的朋友,求妳一定要救救她!拜託妳了!」程芷菱「咦」了一聲,皺眉道:「她受傷奇重,看起來早已死了,我又不是神仙,哪裡可能救得了她?」
那人急道:「小雙說華嶽神醫也在府上,我相信神醫一定會有法子的!求妳請神醫救風姑娘性命,求求妳了!」說罷「碰」地一聲,竟然向程芷菱跪倒。
此人自然是武當派的成敬元。而他手上抱著的「風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早先在客棧中,給古志康一拳擊殺的風吹雪!
當時,風吹雪遭古志康師徒三人夾攻,情況危急。小雙見成敬元雖面露訝色,卻痴痴的盯著風吹雪看,彷彿入迷似的。就算她年紀尚幼,也可看出成敬元對風吹雪的曖昧態度,知道他絕不會加入戰團,對風吹雪出手。情急之下,便拉住了成敬元,哭著道:「成大哥,小雙求你啦!救救他吧,這樣下去他會被古叔叔給打死的!」
成敬元回過神來,此時胡敬峰正好一拳擊在風吹雪腹部上,他不由得發出「啊」的驚呼,喃喃道:「是啊……是啊!我必須去救她……但是我該怎麼做呢?」小雙急道:「倘若他真不敵古叔叔他們,你去搗亂戰局,再趁機將他救走!外頭有匹紅馬是咱們的……腳程很快,你便牽了牠帶花仙姊姊逃跑罷!」
鏘然一聲,風吹雪的匕首已讓李敬白以雙刺?走。成敬元一顆心全都繫在了她身上,一時間,甚麼師門之情、是非之別,都給他拋在腦後了。他心裡只是想:「小雙說的是,我怎麼能讓師父師兄打傷她?我要盡可能保護她,我……我怎麼能忍心見她受傷?」
這時風吹雪戰況不利,渾身泛出碧光,正待使出逆月神功。但小雙明白古志康實力之高,在武當中,也只稍遜於掌門人葉寒霜。風吹雪縱然身負神功,卻連葉寒霜都遠遠不敵,怎麼想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連忙對成敬元說道:「你趁亂將他救走,帶他到紫幫去。你說花仙姊姊是我朋友,程姐姐不會不管的!」成敬元愣愣的點了點頭,關切地凝視場中狀況。
這時,胡敬峰已給風吹雪一掌打退,古志康與李敬白也倉皇地閃避著風吹雪的陰寒掌力。表面上風吹雪佔回優勢,成敬元看著看著,卻突地一驚,顫聲道:「不好……師父在聚氣了,他要使出全力!這……怎麼辦?這可如何是好?」他身為古志康弟子,自然對師父的武功瞭若指掌,光從一個細微動作,也能看出師父即將發出雷霆一擊。他深知古志康出拳威力,只擔心得魂不守舍,手心全都冒出冷汗。
小雙將他拉了過來,急道:「程姊姊請了華嶽神醫在她府上……假如古叔叔真打傷了花仙姐姐,你請程姐姐讓神醫救他……拜託了!」見李敬白退出戰圈,離自己越來越近,連忙一把將成敬元推開。之後發生的事情更是快極,古志康拼著寒氣侵體的風險,一拳打斷了風吹雪脖子,小雙哭著衝上前去,給李敬白一掌打暈了。這時,古志康體內寒勁發作,坐地運起功來,成敬元則趁隙救出了風吹雪……
這幾下變故兔起鵠落,李敬白顧著師父與師兄狀況,不及追上,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師弟將風吹雪救走。
時間推回現在,成敬元闖入了紫幫,跪地求程芷菱出手相救。程芷菱皺眉道:「神醫他老人家確實在此,但是……」她本想說「但是此人與我們毫無淵源,我們連他來歷背景都不知道,況且她早已死去,想救也救不得。」卻見成敬元懷中那人髮絲散落,露出了半張明豔無倫、羞花閉月;卻透著一抹死白的美顏。
這一看之下,程芷菱猛然倒抽一口涼氣,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如落冰窖,只感到全身發寒。跟著快步搶了上前,心裡突突亂跳,不住暗道:「怎麼會?怎麼會?她怎地長得與他那麼相像?難道是他?可是……不可能的,這人明明是個女子!」伸出手來,想要將她面上頭髮全數撥開,卻發現雙手不自主地顫抖,隱約閃現極不好的預感。
這廂,神醫與宮寧兩人也出了門來。神醫一見著風吹雪,便冷笑道:「哦?頸骨被打斷了,已經氣絕了一小段時間。這是武當太極拳造成的傷,嘿嘿,不錯不錯,厲害厲害。」
宮紫痕則發出一聲驚噫,正欲將「風吹雪」三字脫口叫出,又硬生生卡回喉頭,暗想:「不對,這人是個女的,雖然長得十分相像,哪裡會是那風流奇盜了?」
程芷菱盯著風吹雪臉孔,越看心頭跳得越快,心上人俊美的臉龐,逐漸與眼前這死去的女人連結起來。她顫抖地抬起他的頭來,心裡想著:「不可能……不可能是他的!要是他的話,左頸應該會有一顆小痣……」
陰影下,看得清晰,這女子的左頸確實有一點小痣。若非觀察力過人、或與她極為親近者,根本就不會發現的。
程芷菱的表情霎時凝結。
下一刻,她發瘋似地尖叫出聲,整個人軟倒在地。眾人同時一驚,心想她是怎麼了?還來不及反應,她已經掙扎著爬起身來,轉頭衝向神醫,整張臉佈滿了淚痕。神醫一怔,他印象中的學生雖是女流,個性卻堅毅爽朗,絲毫不遜男兒,否則也不能統領紫幫了。此刻的她卻兀然崩潰,看上去柔弱無力,亟需他人保護,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程芷菱顫抖地抓住神醫雙臂,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啊……啊……」地聲音,連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神醫不明所以,責備道:「小娃兒,妳這成了甚麼樣子?給其他人見著還成話麼?」凌空一彈,將一股真氣渡至她膻中要穴,程芷菱呼吸頓時平復。方才寧楚楚乍聞宮紫痕噩訊,也是如此反應,由程芷菱渡氣才得舒緩。不過程芷菱還需要貼掌渡氣,神醫卻只凌空彈指,功力高下立時判別。
程芷菱甫能開口,便大哭出聲,撕心裂肺地泣道:「師父!求求您救救他罷!」說完已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眾人全然不知如何反應,一時傻愣當地。眾幫眾也是初次見到幫主情緒失控,紛紛面面相覷,極為尷尬。
程芷菱已經十分確定,這個女人絕對是她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風吹雪!
愛人之間,都會有種類似心靈相交的感應。風吹雪雖身形大變,她也能毫不懷疑地認出他來。倘若是紅兒,恐怕更在第一眼便能認出,只因她知道風吹雪變成女人的真正原因。
這一刻,在場眾人內心各有所感。程芷菱與寧楚楚是憂焚欲絕、宮紫痕是疑惑與自傷參半,成敬元是驚惶急切;神醫則一言不發,微微皺起眉頭,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明月高昇,長空如洗,黑色的天幕除了一只玉盤外再無他物,漆黑地連星光都見不著了。
<第一部 逆月真經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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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風流奇盜
翠綠的柏林內,怪石嶙峋,草深沒膝,繁葉茂盛直將天光都遮蔽了。蜿蜒的濘土路順延而上,銜接崎嶇層疊的山梯。草尖葉頂都沾染一片水濕,土味飄散於空氣中,顯是方下過雨。
一年輕道人疾走於上,頭頂結了個牛鼻髻,身穿天青道袍。山路陡峭難行,但見他身形輕快,呼吸平順,如履平地一般,渾不將這讓許多求道者視為惡夢的「好漢坡」放入眼裡。
這座氤氳繚繞,有若仙境般的山巒,便是名震天下的武當山。那道人沿路上了太子坡與十八盤後,只見一殿宇依山而築,周圍青竹森翠,古木參天,甚是宏觀清麗。殿門上龍飛鳳舞題了三字:「紫霄宮」,殿前廣場上,不少後輩弟子正互相切磋練功,地面以黑白石磚舖了個太極圖樣。
一細眼道士見那年輕道人上山,笑吟吟的迎了上去,道:「趙師弟,這回下山可有甚麼新鮮事?」
那姓趙的年輕道人神色自若,眉宇間卻難掩一股焦急,漠然道:「成師兄,小弟身有要事,還得趕緊進宮拜見師父,恕不先多聊了。」
成師兄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幾日不見,眼神變的更靈動啦,就連這聲音怎麼都細了一點,小心被當成兔兒爺。」那趙師弟聞言,冷冷的橫了他一眼,眼中竟充斥著殺機。成師兄周身一寒,笑容僵住,支唔道:「我......這不過是開玩笑。」
趙師弟再不打話,快步離去。那成師兄猶自心驚不止,喃喃道:「怪了,怎地沒來由的怕起他來?」
趙師弟卻沒進入正殿內,極目四周,見沒人注意他,一個翻身入了圍牆,往後院林路縱步奔去。林路兩旁種滿竹子,綠蔭滿地,一陣風襲上來,吹的竹葉吱吱作響。
武當山宮殿繁多,分別座落不同位置,有些在山腰,有些則在高聳的峰頂之上,遠遠望來錯落有致,煞是壯觀。那趙師弟輕功運起,當真快如鬼魅,且落地毫無聲息,整座林間只聽的到風吹鳥鳴。奔得一陣,連續繞了幾個彎路後,在一石洞旁停了下來,不遠處依稀可見凌霄偏殿。
趙師弟翻身入了石洞,洞內黑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外頭的陽光彷彿都被吞噬了一般。忽然火光一現,趙師弟已點起火摺,映得這幽幽石洞些許詭譎。石地上有條向下的坑道,他小心翼翼的護著火摺,緩緩爬了下去。
那石洞下一片鐘乳石筍,地面一灘淺淺的水漥,幾隻蝙蝠倒掛在頂上沉睡著。水珠濺起,趙師弟呼吸變的有些粗重,步伐也加重許多,直至一座特大的石筍前停步。他趕忙蹲下身子,將火摺勾在兩座石筍中間,繞身至大石筍後面。後方有一塊狹窄的矮地,足夠一人站立,只見地上一只小小的木盒安然置著,顯然是早先預放的。
趙師弟屏住呼吸,心跳急速加快。將木盒小心翼翼的捧在掌中,迫切的打開來。卻見盒中空無一物,木盒不斷顫動,他已氣的渾身發抖。
趙師弟大怒,「碰」地將木盒摔落在地,木盒登時給砸的碎了,聲音在石洞內迴蕩開來。幾隻蝙蝠受驚,振翅飛走。便在此時,忽覺背脊一寒,趙師弟直覺地向上一縱,翻身過大石筍上頭,一個鯉魚打滾落地。飛縱時帶動疾風,呼地將火摺用熄了,頓時漆黑一片。
一道中氣充沛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趙敬之,原來內賊是你。還是我應該叫你『風流奇盜』?」
趙敬之冷哼一聲,並不作答,以面對那人的姿勢緩緩向後退開。忽然迎面一冷,耳聽揮刃之聲,忙向聲音來源射出三枚銀針。只聽「噹」「噹」「噹」三響,明白銀針已給那人以兵刃格下,大喝一聲,從襪中抽出一把匕首,身形暴漲,朝那人疾攻而去。
那人冷冷道:「你假扮成我門下弟子,潛伏了好幾個月,甚也精明。我老實跟你說,東西早就被我藏至別處,你給我伏下吧!」說話同時,兵刃相交不絕,竟已與趙敬之拆了二十幾招。兩人以快打快,加之目不視物,實是生死懸於一線之間。但這人不但不落下風,還能毫不喘息,一邊進攻一邊說話,反而趙敬之緊咬牙關,每一招都使出全力相拼,所使兵刃又較對方短上許多,可是高下立判。
數招之間,趙敬之已識出那人手中兵刃乃是武當鎮派「真武寶劍」,此人自是武當掌門「武嶽神劍」葉寒霜。葉寒霜不過三十來歲,不但內功臻至化境,一手「繞指柔劍」更是名動江湖,聲望只在那七絕劍派的「劍神」段飛之下。加上那真武寶劍鋒利無比,劍上寒氣凌盛,趙敬之所使匕首本也是削鐵如泥的利器,拆得三十招後,竟已出現多處缺損。
葉寒霜忽一翻掌,以肉掌朝趙敬之匕首揮去,正好擊在匕面之上。只聽一聲悶響,匕首承受不住強大內勁,赫然斷成數截。趙敬之心中一驚,將手中斷刃運勁一扔,以滿天花雨手法飛擲出去。只見銀光閃過,鐺鐺數聲,竟給葉寒霜在極近的距離格擋住。葉寒霜大喝一聲:「著了吧!」神劍遞出,趙敬之悶哼一聲,左肩已然中劍。虧得眼下不能視物,葉寒霜也有心留他問話,否則以葉寒霜功力,早已將他給了帳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趙敬之右掌飛出,朝葉寒霜猛然擊去。葉寒霜微感訝異,要知武當「無我心法」以纏勁出名,貫注於劍身之上刺入敵身,理應能夠牽制對手內力,這人內息卻絲毫不顯窒礙。此掌威力鉅大,出乎葉寒霜意料之外,一時只能揮掌相格。
雙掌對擊,兩人身子均是一震。趙敬之「嘩」地嘔出一口黑血,腕骨已然斷折,那葉寒霜內力遠勝於他,卻覺得一股狂霸陰冷的內息從對方掌中襲來,在自己體內猛烈狂竄。當下驚異不已,忙以無我心法化去敵勁,免去經脈內創。
高手相鬥,往往爭的便是那一時半刻。趙敬之猛一咬牙,身法運處,朝來路閃身縱上。葉寒霜一愣,大喝:「哪裡跑!」跟著縱出。待得奔至洞外,只見一片繁竹飛葉,哪裡還有人在?便連一滴血跡都尋不著。
葉寒霜皺眉沉吟,這物事的存在以及秘密,放眼整個武林,除了他之外,也只有少林方丈澄無大師、「劍神」段飛知曉而已。這趙敬之,不,應該說是「風流奇盜」風吹雪又為甚麼會知道?此人輕功冠絕天下,精於易容,號稱沒有偷不到手的東西。加之貪花好色,風流成性,故有「風流奇盜」之稱。
是誰會使喚風吹雪來此竊物?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還有人知道箇中秘密?
葉寒霜百思不解,但想風吹雪身受重創,料他輕功再高,怕也走不了多遠。強作精神,身法運處,消失在竹林盡頭。
◇ ◇ ◇
卻說風吹雪逃出石洞之後,運勁一凝,肩頭流血頓止。只覺斷腕處奇痛無比,咬牙提氣狂奔,直奔開了數十里後,才在一潭瀑布下頹然坐倒。
風吹雪喘息不止,低頭飲了好幾口水,再將臉皮撕去,不斷以清水洗面。只見一張秀麗絕倫,清新脫俗的雪白嬌顏倒映潭面。又除下頭上假髮,一頭細軟的長髮直披而下,蓋上她絕美的容顏,當真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風吹雪臉色有些蒼白,看見水面上那雙明亮亮的星目,緊咬著發白的柔唇,神情又是憤怒,又是頹喪。她重重捶了地面,身子不住發顫,運氣過度之下,體內一股陰寒升了上來,五臟六腑彷彿都結了霜,全身如落冰窖。
風吹雪牙關格格作響,再不多想,盤膝而坐,雙手五指齊張,右掌向內,左掌向外,上下交互置於胸前。此舉只讓斷折右腕疼入骨髓,左肩傷處也辣辣作痛,當真生不如死。她輕閉杏目,眼觀鼻,鼻觀心,帶領內勁在週身要穴運轉。冰寒的內氣被她導引,逐漸從臟腑匯聚丹田,此後漸轉溫熱,緩緩散於周身大穴。約莫過了一刻,慘白的臉上開始浮現血色,淋漓的香汗凝成耀眼的晶霜,在她雪嫩的肌膚上一閃一閃。
運功完畢,不適感略為輕減。但覺胸前漲痛不已,一咬牙,「啪」地將衣襟給撕開,將纏胸布條捲捲繞開之後,雪白渾圓的胸脯呼之欲出。
風吹雪顫抖雙手,捧上自己雙乳,怪叫一聲,仰天吼道:「操他媽的!這甚麼狗屁玩意!」語音嬌脆動聽,與那粗言穢語全然不搭。
亂罵得一陣後,風吹雪抱住雙腳,瑟縮在地,一臉灰敗落寞。坐得一陣,耳聽飛瀑落下水聲,心中漸感清明,暗暗沉思:「我入門至今,還未看過葉寒霜這老賊,只道他都在閉關修練,卻是何時給他盯上了?」
回想自己潛入武當拜師,暗查那物事所在,好不容易才探出掌門偶會進出一秘穴之內。那日犯險探入祕穴尋到木盒,正要開啟之時,忽聞人聲自上傳來,心中一凜,便暫且作罷。當日就從師父蘇孟風那接獲掌門命令,差他下山辦事。那時他心裡已隱隱犯疑,自己不過是個新進弟子,何以葉寒霜會親自對他差遣?現在想來,那時聽到的人聲並非偶然,葉寒霜確實隱忍觀察他至今。「風流奇盜」竟然失手,趙敬之這身分是無法再用了。越想越是心煩,自己到底怎麼露出馬腳的?
風吹雪又摸了摸自己胸脯與臉蛋,只覺觸手處柔軟綿密,心中悶苦,淚水泉湧而上,戚然道:「難道老子就一輩子這生鳥樣?」
事情,要從半年前開始說起。
第二回 雪痕初會
「駕」!馬蹄翻飛,七名白服少年少女駕馬而行,自揚州城驛道內穿行而過。
騎馬者共四男三女,皆著同樣服飾,其中有三男一女腰間繫著兩把長劍,其餘人皆只一把。為首那人英姿颯然,容貌俊俏,丰姿煥發,當真是人中龍鳳,年紀約莫二十來歲。只是眉宇間一股冷冰冰的氣息,從外表看上去,似乎不大好親近。
身形最為矮小,神采飛揚的少年趕了上來,對那為首的青年笑道:「大師兄,咱們這番進城,也是難得。紅兒一直想要看看那唱戲說書,反正離『蝕月大會』仍有幾天,咱們便在這城內到處逛逛,你說好不好?」
身後一個十四五歲,看似最幼的清麗少女鼓起雙頰,忙打岔道:「小鼠子就牽拖!明明你自己想看,怎生賴到我頭上來啦?」小鼠子回頭向他作了個鬼臉,哈哈笑道:「少來少來,是誰說想瞧瞧那『彩樓配』、『武家坡』的?我這是替妳爭取。」
紅兒搖頭如波浪鼓,紅著臉道:「才不是才不是!大師兄,你別聽他的!」一個高瘦青年一直面帶笑容,他看起來年近三十,自是眾人中最長的,笑吟吟道:「你們倆別爭了。紫痕,我看他們沿路上都在隱忍,一直想跟你討這好。小鼠子他們少年心性,愛玩是正常的,難得來這大城鎮,便讓他們去開開眼罷。」
小鼠子哈哈大笑,縱馬至那青年身旁,親熱地攬著他肩頭道:「二師兄,您說的真是太好,太妙,棒的呱呱叫!紅兒本就好歡喜你,聽你這般說,一定開心死了!」
紅兒生性害羞,面皮甚薄,一聽這話,心下雖對二師兄好生喜歡,卻也不敢承認,只嬌嗔道:「你又來,總愛賴我!」小鼠子賊忒忒的笑著,逗弄這小師妹是他最大的樂趣,抓到機會,自然不能放過:「喲,上次你跟五師姊訴說多麼傾慕二師兄時,可不是這般語氣!」
這話只激得紅兒滿面通紅,連耳根子都熱燙燙的,驚叫道:「呀!你......你胡說甚麼!你再說!」香軀微顫,這無賴竟然在二師兄面前直承其事,當真丟死人了,只急的她淚珠都滾了上來。
「好了啦,小鼠子就愛胡說一氣,你別鬧紅兒啦。」一個十七八歲,山眉杏目,肌膚呈健康麥色,身材玲瓏姣好的少女朝小鼠子瞥了瞥眼,微有責備之意,卻也難掩嘴角笑意。小鼠子吐了吐舌,頑皮道:「謹諄五師姐教誨!」
這七人乃正派名門「七絕劍派」座下弟子。為首的俊秀青年輩分最長,為大師兄,姓宮,上紫下痕。七絕劍派排序特異,不照年紀與入門先後,乃依照武功強弱而定,每三年考核一次,排名後者可向排名前者挑戰,勝了便可增進輩分。宮紫痕劍法卓絕,幾乎獲得師父真傳,怕與年少時的師父不相上下。是以二師兄高遠義年紀最長,功力卻不及他,排行老二。
不停逗弄紅兒的小鼠子名叫趙蜀,因「蜀」「鼠」同音,為人機伶古怪,身材又最為瘦小,比同齡少年都矮的多;大家便喚他小鼠子,排行第六。紅兒在他們中年紀最小,輩分也是最小,序七。但在七絕劍派三十多名弟子中,可還有二十多人要叫她聲「七師姐」,其中不乏比她年紀長者。
麥膚少女白水仙排行第五,因她膚色較為黝黑,卻姓白,常有師兄弟拿這來笑話她。她個性大而化之,也不放在心上,偶爾還會拿來自嘲,為人親厚平易,因此人緣甚佳。
其他還有三師姐寧楚楚與四師兄彭子傑。七人之中,自是排行前四的師兄姊武功最好,腰間都是掛著雙劍。七絕劍派與武林其他使劍門派比起,武功路數也特異的多,名動江湖的「落楓劍法」與「天羽奇劍」乃由雙劍合使,且是一人左右開弓,如此才能發揮最大威力。由七人同使之「落楓天羽劍陣」更是絕強,足與少林「金剛伏魔陣」,武當「真武誅仙陣」,丐幫「蓮花落陣」分庭抗禮。且其餘三派陣法,動輒都要出動幾十人,這落楓天羽劍陣的單獨威力是要強的多了。
宮紫痕一直沒開口說話,耳聽眾師弟妹說說笑笑,快至城門前,眼光一閃,忽然勒馬停步。大夥見大師兄忽然落後,紛紛跟著止步,回頭向他看去。
彭子傑問道:「大師兄,怎麼了麼?」他個性老實木訥,濃眉大眼,皮膚黝黑,有些鄉下人的傻氣,常給趙蜀耍著玩。趙蜀嘻嘻笑道:「老四真呆,大師兄是想解手哩。」彭子傑睜眼奇道:「咱們方才在驛道旁的茶館不才方便過,大師兄莫非喝多了?」見宮紫痕面無表情,不怒不喜,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
六人之中,以高遠義最了解他,微微一笑,向眾人道:「紫痕當有要事要辦,咱們就先進城,找間客棧落腳先。」宮紫痕向他點了點頭,淡淡道:「你們跟二師弟進城,我會去找你們。」駕馬轉身,便要離去。臨走前,忽又回過頭來,道:「進城開開眼界,也不是壞事,別玩瘋了。」
眾人聞言甚喜。大師兄一向嚴肅拘謹,冷若冰霜的,比師父還不知變通,這回肯大夥去遊玩,可是難得之極。趙蜀拍手叫好,紅兒也抿嘴微笑,心底甚是興奮。趙蜀笑道:「嘿,大師兄慢走!你回來時,我們買上好名產給你吃!聽說城內糖葫蘆好吃的緊,我給大師兄買個幾串。」
宮紫痕瞅他一眼,搖頭道:「我不吃甜。」再不打話,朝西邊密林疾馳而去。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爆出一片笑聲。白水仙咯咯笑道:「大師兄一定又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紅兒睜著一雙妙目,奇道:「不過在這官道上騎個馬,也能讓大師兄碰上事啊?」趙蜀接道:「大師兄命帶災厄星,總有事要給他碰上,你想做大師兄老婆,可要多長眼看顧好自己。」
紅兒又羞又怒,嗔道:「你......你又來!」纖手將馬鞭提起,想朝這小無賴揮去,但又怕真打疼了他,稍稍一揚,便又放下。趙蜀哈哈笑道:「二師兄跟大師兄都是人中龍鳳,你歡喜哪一個,都......」還沒說完,看見三師姐寧楚楚美眸含笑,望向自己,吐吐舌便不說話。寧楚楚容顏嬌美,雲眉雪鬢,一雙翦水鳳眼滿韻秋波,肌膚滑若凝脂,皙如冬雪,真是個風情萬種的美女,看上去也不過十八九歲。
寧楚楚話少程度,比起宮紫痕,怕還要略勝一籌。平日總見她臉上斥滿溫柔笑靨,有如春花綻放,卻自有一股端莊氣息,讓人不由得心生恭敬。她個性本來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眾人都將她當作大姊姊。兼之修養極高,從不輕易動怒,卻也因為如此,從沒有人敢將她惹生氣過。要知平日越是個好好先生,發起火來多半猛烈異常。趙蜀天不怕地不怕,天底下能管動他的,除了師父師母大師兄,怕也只有這位三師姐了。
高遠義笑道:「還是楚楚治的了你。咱們先入城去,紫痕那廂完事,自會來與我們會合。」彭子傑恍然道:「原來如此。我還道大師兄真......真要解手,又給這小滑頭騙了!」拍了拍自己的頭,直叫糊塗。紅兒秀眉微蹙,有些擔心的說:「可大師兄只有一個人,倘若這回牽扯上甚麼大麻煩,那不是孤立無援麼?」
白水仙笑道:「大師兄每次遇上事情,不都說也不說,自個兒一人就跑去了。這也不是第一次,我們就聽二師兄的話先走吧。」上前攬著紅兒的手,並轡前去。眾人也策馬跟上,只寧楚楚深深朝宮紫痕離去方向凝望一會,這才掉頭離去。
◇ ◇ ◇
那廂,宮紫痕已策馬入城西密林。林內光線黯淡,偶爾從茂密葉間透出一絲光亮,伴隨落葉飛舞。方才驚見一黝黑大漢擄著一女駕馬奔入林中,那時距離甚遠,但他目光有若飛鷹,極精且準,就這麼驚鴻一瞥,也逃不過他的法眼。
眼前林木更漸繁盛,朽木腐爛的氣息瀰漫林間,濕潮潮的甚是難聞。這林中岔路甚多,依稀辨得地上幾排蹄印,顯得甚新,便跟著蹄跡行去。不多時,便見一木牌立於道旁,上頭刻著:「非鐵刀幫眾,一律格殺。」往後林路更加複雜曲折,狹窄幽暗,猶如一座大型迷宮。
宮紫痕不動聲色,暗道:「鐵刀幫,會眾皆使大刀,幫主陳正岳『鐵刀刀法』在武林中也有些許名目,但終究是三流貨色。」
此處光線黯淡如夜,地面落葉繁多,再也看不見馬蹄印。又想:「這麼多歧路,我若騎馬一條一條找上,終究不是辦法,不如施展輕功。」當即勒馬止步,飛身縱下,撫摸著馬頸,淡淡道:「映月,你在這裡等我。」那白馬映月挺拔軒昂,腿肌壯健,通體晶白沒有半分雜色,的是神駿。映月甚有靈性,嘶啼一聲,親熱的以臉摩蹭主人身子。
忽聽得不遠處傳來細碎人音,還有足踩落葉發出的悉逤聲。宮紫痕心念一動,飛身躍上樹頭,茂密的樹葉將他身形大半遮蔽。
半晌,只見三名大漢朗聲說話,一面喝酒,結伴而來。當先一人是個高大壯碩的虯髯漢,見到一匹神駿低頭喫草,白鬃隨風舞動,盼顧飛揚,只怕是龍變的。那虯髯漢一愣,哈哈大笑:「好馬,好馬!哪裡走失來的?這匹馬老子先看到的,我要了!」快步上前拉住韁繩,映月老大不快,赫然人立,虯髯漢笑的更加暢懷,當真發現寶了。
後面兩名漢子皺眉趕上,其中一人微慍道:「你走在前,就是你先瞧見?我說這匹馬是我的!」伸手要搶韁繩,另一人也不甘示弱,大喊:「格老子,別搶我的馬!」一時三人吵成一團。
正沒作理會處,忽然眼前白影一閃,除了虯髯漢的兩人愕然呆愣,哼都沒哼,身子登時軟倒。虯髯漢大驚,腰刀一拔,暴喝道:「甚麼人!」
定睛一瞧,只見一白衣青年長身玉立,冷眼盯著自己,俊美的面目不透半分情感。虯髯漢怒道:「報上名來!擅闖本幫者,格殺無論,你是睜眼瞎子沒瞧見麼?」
宮紫痕見所料不錯,這幾人果然是鐵刀幫眾,冷冷道:「方才誰擄了女人進來?」虯髯漢哈哈大笑,呸了口痰:「咱們看到美女便搶,誰管你那麼多得?一日之中,也要擄好幾個給大家輪番享用,老子哪知道你說的是誰?領死罷!」話音方歇,手中大刀獵獵作響,劃出破空之聲,朝宮紫痕猛劈而下。
宮紫痕腳步輕移,瞬間已繞至虯髯漢身後,這刀自然劈了個空。虯髯漢一愣,還看不清楚他怎生移動的,一只細長手臂已從自己頸前繞過,直搭上肩。只聽一道冰冷的語聲從後傳來,離他耳朵不過咫尺:「你這種劈法,是錯的。」
虯髯漢哇哇怪叫,揮刀又朝後方砍去。咻地一聲,刀風颯然,卻又撲了個空,用力過盛之下讓他立足不穩直轉兩圈,模樣甚是滑稽。宮紫痕衣袍隨風飄揚,雙手靠在劍柄上頭,道:「依然不對。」他雖沒甚麼表情語氣,卻自有一股磅礡氣勢,凜然狀若天神。虯髯漢竟起了畏懼之心,狂吼一聲勉強鎮定,舉刀再撲上來。
宮紫痕看也不看他,雙手一錯,兩道白光十字飛閃,左右劍鞘一空,雙手已各持上一把長劍。「鏘」一聲,虯髯漢雙眼環睜,看著手中斷成數截,只剩下刀柄的大刀,不自主的顫抖起來。
宮紫痕好整以暇收劍入鞘,走到那虯髯漢身旁。虯髯漢大汗若雨,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顫聲道:「這......這位大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請見......見......」牙關不住格顫,最後一個「諒」字怎樣也說不出來。
宮紫痕彎身下來,拍了拍他肩膀,簡短道:「帶路。」
虯髯漢自然知道他要去找那被兄弟劫來的民女,不由得暗暗詛咒:「操他奶奶,哪個倒楣鬼沒長眼睛,搶女人搶上這瘟神!」
◇ ◇ ◇
從這裡開始,林道的路蜿蜒難行,方向難辨。且樹叢茂密遮蓋天光,連太陽在哪個方位都看不清。若非有識路者引導,多半會在林內迷路。虯髯漢領著宮紫痕左曲右彎,約莫走了半個時辰,見不遠處透來光亮,寬廣的草原映入眼簾,依山環河,一間間大小不一的簡陋木屋錯落其上,便是鐵刀幫本部了。幾名幫眾坐在門外生火烤肉,飲酒高歌,模樣得意萬分,渾不知瘟神已上門。
虯髯漢躊躇道:「便是這了......您......您老人家可別說是我帶您來的。」語氣恭敬,萬不敢失了禮數。宮紫痕一路沒說半句話,也不瞧他,見河畔旁幾匹尋常馬匹低頭飲水,其中一匹棕馬的毛色花樣,依稀便是驛道上瞧見的模樣。
宮紫痕知道來對地方,左手一揚,「啪」地擊上他的後頸,虯髯漢雙眼一白,登時昏死過去。他舒了舒筋骨,雙手一翻,長劍已然出鞘,如鬼似魅長驅直入。眾人正坐在地上吃肉喝酒,一綁著頭巾的瘦漢淫笑道:「幫主真行,綁來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等他老人家享用完,不知道有沒有咱們的份?」另一人道:「老大總愛把交歡的對象打個半死,只怕到時候你瞧了,軟都軟了,哪裡還有興致?」眾人哄然大笑。忽聽一幫眾發出驚呼,大喝道:「操他媽哪來的點子?」
宮紫痕身形如電,劍若驚鴻,雙劍在手中不住翻飛,轉眼間已刺傷數人。眾人驚怒交集,紛紛亮出兵刃,狂吼而上。十數柄大刀對準宮紫痕,從不同方位疾砍而來,加上眾人吼聲如雷,氣勢恢弘,真有懾人心魂效用。
但宮紫痕並非易與,見他縱身飛轉,翩然迴劍,「鐺鐺鐺鐺」不絕於耳,已有六七柄大刀落地。每一劍都刺中來人手腕,「唉唷喂呀!」「我的媽!」痛叫聲此起彼落。
一名略有見識的年輕幫眾面如死灰,顫聲道:「那......那是落楓劍法!他是七絕劍派的!」七絕劍派在江湖中名聲響亮,足與少林、武當、丐幫齊名,這些幫會漢子怎麼可能沒有聽過?不少人嚇的臉色發白,幾名勇悍幫眾當即怒叫:「七絕劍派又怎樣!欺到咱頭上來,他又只有一人,怕他作甚麼?幹了他!」
眾人大叫幾聲,強振精神,又是一輪搶攻。宮紫痕淡若自如,劍花至處,又有幾人為他所傷,慘然退去。其餘眾人見他劍法通神,武功實在太高,一時沒了主意,站在原地怒目朝他瞪去。
就在此時,忽傳如雷暴響,數十名持刀漢子從四面八方蜂湧而至。另有三十來人奪門而出,其中有人衣衫不整,褲帶都還沒繫好。共百來人將宮紫痕團團包圍,宮紫痕神色不變,若有所思的凝視劍尖,彷彿自己置身事外。
一名身高九尺,黝黑雄壯,虯髯糾結;一條極長刀疤自眉尖橫至嘴唇,形貌可怖的男人赤裸上身,背著一把烏黑鐵刀走了出來。他蔑然看著這個俊秀男子,冷哼一聲,道:「哪來的小賊?幹麼闖入我鐵刀幫?」
宮紫痕認出他就是那縱馬擄女之人,淡淡道:「放人。」
那人自是鐵刀幫主陳正岳。陳正岳嘿嘿一笑,已明其理,朗聲道:「你是那女人的姘頭?哈哈!可惜老子早將那女的享用完了,還是處女,滋味可好的緊哪!」露出淫邪笑容,猥褻的撫摸著下身。他與宮紫痕入林時間相差不多,只是他熟悉暗道,返來的時間自比宮紫痕短上許多。這段期間他要沒對那民女出手,那才奇怪也哉。
宮紫痕早想過此節,仍是面無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憤怒與否。緩緩舉起劍刃,在地上劃了個劍圈,深吸口氣,雙眼赫然浮現殺機!只見他氣勢暴漲,衣袍無風自動,面上猶如漆上一層寒霜,冰冷道:「那麼......你們全都得死。」
眾人聞言,有的暴怒,有的捧腹,就憑他一人武功再高,又怎能以一擋百?陳正岳哈哈大笑,笑聲充滿輕蔑之情,一揚手,命道:「殺!」
百來人齊聲暴喝,吼聲震谷,響徹雲霄,直似百鼓齊鳴。忽聽一慵懶聲音從上傳來:「有趣,有趣。正好我閒著無聊,這位大俠,我陪你跟他們玩玩好不?」聲音聽來虛浮,好似剛睡醒尚未醒神,卻清清楚楚蓋過眾人吼聲,傳入大家耳內。
宮紫痕知道此人內功奇高,只怕不在自己之下,抬頭向聲音處望去。
只見一長髮披肩,神色自若,穿著半邊敞胸寬袍的黃衫青年坐在屋頂上大口喝酒。一幫眾看著一呆,愣道:「那是我的酒!甚麼時候給他......」
那人身上沒攜兵刃,眉清目秀,膚色雪白好似女子,真要化妝喬扮成美貌姑娘亦非難事。
陳正岳也是一愣,叫道:「喂,你又是誰?」
那人伸了個懶腰,將酒壺拋還給那幫眾,懶洋洋道:「我啊?我是護花使者,最看不慣有人蹂躪女子。天下女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說著向陳鐵刀冷然怒視,語音漸粗,暴喝道:「操你媽的!你可知道那小菊我中意多久,你就這麼把她拐了,還姦污她!我今天不殺了你,閹掉你那骯髒物事,瞧我姓不姓風!」
宮紫痕聞言,已知此人來歷。也難怪他內功高強,又能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眾人眼前,此等輕功冠絕天下,放眼武林,也只有「風流奇盜」風吹雪有此本領。這人貪花好色,處處留情,卻從不幹下流勾當,行事亦正亦邪,實乃當世出奇怪傑。
陳正岳大怒,鬍子都給吹了起來,暴喝道:「把這倆雜種都給我殺了!」眾人呼聲雷動,齊湧而上。宮紫痕運起本門心法,內力灌注雙劍,出招速度倏然加快。只見雙劍化作兩道銀光,一劍快過一劍,到後來根本無法看清出招,「落楓天羽劍法」在他手中綻放出無數血花。幫眾根本無法近身,稍一靠近他的劍圈,便即中劍斃命,轉眼已殺退十來人。
眾人見他來勢奇凶,出手毫不容情,招招皆朝要害攻去,給他傷到哪裡還有命在?他們本非武林中人,靠著一身蠻力與狠勁,加上人多勢眾,遇上尋常百姓商旅還可作威作福一番。真碰上宮紫痕這般一流劍客,人數再多,卻也傷他不得。許多幫眾見同伴慘死,怪叫連天,紛紛棄下兵刃逃跑。
風吹雪斜睨宮紫痕大顯神威,抹了抹鼻子笑道:「不愧是七絕劍派,劍神段飛年紀沒這般小,你該是他的弟子。瞧你這手劍法樣貌,應當就是七絕首徒宮紫痕了。久仰,久仰!」他一邊說話,雙腳連踏,風般穿梭敵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眾人刀如雨下,絲毫傷不得他一根寒毛,出力過猛殺傷自己人的反而不在少數。
只見風吹雪頭下腳上,單手撐地躍上,直過眾人頭頂。「斃了他!」「殺啊!」喊聲此起彼落,下一刻,風吹雪陡然落地,直如流星飛墜。幾人呆立原地,咽喉已給劃出一條血線,嘶聲頓止,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著地時,風吹雪手中已多了把染血匕首,他匕首素藏於鞋襪之內,外人還道他不擅使兵刃。方才那一招,號稱「雷神」,如迅雷般從天而降,殺敵於彈指之間。江湖中極少有門派修練匕首,皆是劍刀掌一路居多,匕首多半是刺客使用,也沒甚麼武功名目。風吹雪所使匕法卻較尋常刺客來的特異,據說乃秦朝名家荊軻所創,名曰「諸神匕法」。招式皆以眾神為名,除「雷神」外,尚有「風神」、「閻羅」、「雨神」、「山神」等式。
不過傾刻之間,兩人已擊殺超過二十來人,武功之高實在可怖可畏。幫眾哪裡還有鬥心?眼見逃跑者絡繹不絕,陳正岳暴眼環睛,氣的連聲怪叫,鐵刀揮處,砍下一逃跑者的頭;舉起首級吼道:「不准逃,逃走的人下場便是如此!」副幫主與幫內長老聞言,強作精神,也連帶砍殺幾名無心戀戰之人。
被殺傷了二十餘人,加上嚇於兩人威勢逃之夭夭的幫眾,現場人數只剩下不到原來的一半。陳正岳怒道:「他們才兩人,這就亂了陣腳?再跑的都給我殺了!」這下幫眾雖極懼怕兩人,卻也不敢逃跑;但打又打不過,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風吹雪冷笑道:「怎麼,不上啦?你們鐵刀幫壞事幹盡,別的不說,光被你們奪去貞操的可憐女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今日本護花使者替天行道,都留下狗命罷!」寒光閃過,行雲流水地運起身法。待見黃影瞬閃,所至處鮮血四濺,有如狂風驟雨,擋無可擋,「風神」當真名符其實。他冷冷一笑,將長髮撥至耳後,拿出條手帕將匕上鮮血擦拭乾淨,全然不將敵人看在眼裡。
陳正岳猛然朝他瞪去,見他連誅自己十幾名手下,還一付輕鬆寫意的模樣,只氣得眥目欲裂。虎吼一聲,身形暴漲,鐵刀破風大作,朝風吹雪連劈出十八刀。這「鐵刀十八劈」乃鐵刀刀法精奧招數,快絕無倫,勢若餓虎。當年他在江西柯鐵刀門下學藝時,便以此招大成,往後靠一身本領在綠林廝混,竟也少逢敵手。
風吹雪一見他攻來,想起小菊已受他污辱,勃然大怒:「就屬你這賊廝鳥最可惡!膽敢玷汙我女人,你他媽非死不可!」身如幻影,在凌厲刀勢下左移右擺,刀鋒卻連他衣角都未能沾上。十八刀劈完,風吹雪毫髮無傷,已欺入陳正岳懷中。陳正岳大驚失色,自負刀法無敵,竟然一出手便討不了好,大叫一聲,舉起刀尖往他頭頂刺下。
風吹雪看也不看,迅速將手一抬,匕尖不偏不倚碰上刀尖。內勁到處,震的陳正岳虎口迸裂,再也握刀不住。陳正岳心下驚懼大增,先前見幫眾們被他一招格殺,還道他們太過膿包。他武功見識狹隘,只道自己已是一流好手,哪想的到世界上竟有武功如此高絕之人?
陳正岳一張黑臉駭得扭曲,滿腔鬥志化為烏有,求饒道:「不......不要殺我!」
風吹雪冷笑道:「這是你能決定的麼?」飛足一踢,將陳正岳踹倒在地。跟著雙手握匕,縱高跳入半空,泰山壓頂跨足躍下,正好坐落在他身上。匕首刺入草皮,離陳正岳臉頰不過一張紙的距離,陳正岳面色發青,身子登時軟了。
「幫主!」「快逃阿!」「幫主被殺啦!」餘下幫眾見幫主給一招受制,未知生死,早就戰意全失。加上另一邊,圍攻宮紫痕的副幫主與三長老皆已淪為劍下亡魂,只聽武器落地聲鏗然作響,再沒有一人敢留在這裡面對兩個死神,紛紛拔腿疾逃。
陳正岳駭得虎軀發顫,不停討饒:「你......你別殺我,要多少美女我這裡都有,我都送了你便是。」
風吹雪越聽越氣,一拳揮下,打落他半邊牙齒,鮮血急湧而出。陳正岳痛的不停哀叫,再沒有半分綠林黑道的霸氣。
風吹雪怒道:「你們搜括民脂民膏,殺傷多少人命,搶走多少女人,害多少人家破人亡!現下才感到後悔未免太遲!」說著又是一拳,將他另一邊的牙齒也給盡數打落。
陳正岳身子硬朗,挨此痛苦,雖挺的過去,卻也疼的幾要昏厥。一張口沒了牙齒,湧了滿口鮮血,這下想求饒都說不出話,口裡冒出一滴滴血沫。
宮紫痕收劍入鞘,走了過來,無動於衷地看著兩人,道:「你要打死他麼?」風吹雪哼聲道:「他姦污我的女人,自然該死,卻不能讓他死的這麼快活。宮兄,煩你入屋內一看,小菊她......她是否還安好。」想起自己初來揚州,便看上這淳樸嬌美的姑娘,本已與她互相傾心,卻給這淫棍硬生生打破美夢,心裡又是不捨,又是憤怒。
宮紫痕也不回應,淡淡走入門內。不一會,便抱著一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女子走了出來,神情依舊漠然。風吹雪看了他懷中女子一眼,真情流露,柔聲喚道:「小菊!」
小菊聽見意中人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一聲嗚咽,困難地將臉轉過去,看向風吹雪去。這一見到她的模樣,風吹雪慘然呆愣,半晌說不出話。
只見小菊鼻青臉腫,滿是鮮血,左眼暴凸,多半已被打瞎。衣衫凌亂不堪,玉臂赤裸伸出,青一塊紫一塊的,顯是裸身之下給宮紫痕披上衣服。風吹雪見一個好好的美人兒給他整治成這副德行,狂吼一聲,淚珠湧了上來:「你強暴便強暴,幹甚麼把人打的半死不活!」雙拳暴雨落下,朝他頭臉胸腹不停猛擊,陳正岳哀嚎不止,叫聲淒厲,便與厲鬼無異。
打得一陣,陳正岳已是出氣多入氣少,奄奄一息。陳正岳拼著一口氣,張著血口,顫聲道:「惡道......盟......不會饒了你們......」
一聽「惡道盟」三字,宮紫痕冰冷的表情,竟然起了些變化,他的眉頭稍稍抬了一抬。風吹雪滿臉淚痕,狠狠道:「你當我怕了不成!我方才說,你姦污我女人,我一定閹了你那穢物,我風少向來說話算話!」拔出插在草皮上的匕首,狠狠一劃,割斷陳正岳的褲帶,將他下身曝露出來。
宮紫痕瞧著不大舒服,索性轉頭不看。
跟著,便是殺豬般的慘叫,比方才所有哀嚎加起來都還要淒慘十倍。這舉動沾得風吹雪滿手鮮血,草地更被血紅染了一片,腥臭難當。陳正岳本已身受重傷,哪裡還受的住這般折磨?一口長氣徐徐呼出,再也沒了聲息。
風吹雪站起身來,大叫:「滾你的罷!」將陳正岳屍身遠遠踢飛。看向小菊,充滿萬般不捨,哽咽道:「我對不住妳,小菊!要是我能早點尋到這裡,妳也不會,妳也不會......」
小菊吃力的看著他,嘴角微微上勾,露出苦澀的笑容,顫抖著朝他伸出手。風吹雪明白其意,趕緊握住她手,柔聲道:「小菊,等妳傷好,我帶你去蘇州遊玩。那裡風景美的很,姑娘也美,只是沒一個比的上我的小菊。」
宮紫痕見小菊面上毫無血色,脖子一條細細刀痕,鮮血沾滿半件衣服,恐怕是不成了。風吹雪不是瞎子,自然也瞧的到,此番話不過說來安慰小菊。
小菊張開嘴巴,嘴形依稀是「風哥」兩字,只是氣管被刀劃斷,發不出聲,傷處泊泊冒出血泡。風吹雪淚如泉湧,強笑道:「還是去看看大漠風光也好。聽說蒙古老鷹駿馬比中原都還要威猛,妳瞧見也必然歡喜......小菊,小菊!」還沒說完,小菊纖手一垂,脖子一軟,卻已香消玉殞。
風吹雪搶過小菊屍身,一把抱在懷裡,大哭不止。良久,宮紫痕才出聲道:「這些屍體都燒了罷。」
風吹雪擦了淚痕,點頭道:「也好。小菊的家人見到她這番慘狀,要不發瘋也難。不如在這......在這一起化了。」說著又落下幾行眼淚。在他大哭時候,屋內陸陸續續走出十來名年輕女子,每個都面容消瘦,神情憔悴,顯是長期遭受鐵刀幫人凌辱。眾女見恩人停止哭泣,紛紛搶上拜倒,喜極而泣道:「多謝兩位英雄救命之恩!」
風吹雪擦乾了淚痕,苦笑道:「眾位請起。保護女孩子家,本是我輩中人應盡義務。」當先一名女子緊咬下唇,顫道:「妾身......我們被這群狼心狗肺的敗類污辱折磨,每天過得生不如死。今日兩位英雄將我們救出魔掌,我們的性命早就是兩位的了!」想到傷心處,不由得伏地大哭,其餘女子也飲泣不已。
風吹雪將她們一個一個看去,見她們氣色雖差,面容愁苦,有些還掛了傷;卻都是頗有姿色的美女,心中一動,暗道:「她們遇上這等悽慘遭遇,往後人生定有陰影,終究難復正常生活,不如將她們引薦給那人。」
跟著便同宮紫痕及眾女築起柴草,將屍體堆在上頭,縱火焚燒。小菊隱沒在火焰中時,風吹雪含淚不語,喟然長嘆。又一間間木屋蒐去,將鐵刀幫刮得的金銀財寶盡數分給眾女,眾女感激莫名。待這些務事辦完,天際轉為一片金紅,太陽已將西落,林內本已陰暗,到了夜晚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哪裡還出得去?當下便領著眾女快步出林。他本是大盜,深諳機關佈陣奇術,對這複雜的林道只來了一次,便已摸的透徹;出來時只花不到半個時辰。
宮紫痕出林前,在地上看到一具屍體,全身都是腳印,給人踩的血肉糢糊,想是死在幫眾逃離之時。見那服色,便是引自己入林的大鬍子。他倒也不在意,對愛馬映月反而掛心的多,運起內勁吹哨,響徹樹林;聽得踏踏馬蹄聲響,不多時,映月已左彎右拐地穿至自己身前。
出林後,只見明月當空,天空繁星一片,前處揚州燈火通明,遠遠看去,便像個美麗的大燈籠。風吹雪對眾女笑道:「妳們有了這筆財寶,也夠過下半輩子啦,找個好人家嫁了就是。若不想回去的,可到洛陽城北胡同的首飾店,給當家的看看這個;往後妳們就是冷豔飛狐的人,再也沒人敢動妳們。路上遇到甚麼危難,拿出這玩意來,也可通行無阻。」說著發給眾女一人一枚玉製圓幣,上頭雕了一只九尾妖狐,眼鑲瑪瑙,栩栩如生,靈動之極。
眾女又盈盈拜倒,哭謝不絕,這才一齊離去。
第三回 惡道合盟
送走眾女後,風吹雪盯著宮紫痕,笑道:「我從剛才就一直想說,我本來就不算好人,殺人如麻也就算了。你身為正派弟子,殺起人來也不大手軟哪。」
宮紫痕淡然道:「是就是,非就非。這群惡賊多行不義,死有餘辜。」風吹雪道:「我初到的時候,瞧你只是傷人,並沒有多下殺手。怎地姓陳的雜種一出來,你就大開殺戒?」說到陳正岳,風吹雪仍難掩悲憤,握拳輕顫。
宮紫痕道:「首腦這般邪穢,手下也不能好到哪去,殺一個是一個。」
風吹雪不由得失笑:「你說這話不帶半分情感,我看你才是個殺手的料!」又凝視他數眼,宮紫痕與他四目相交,不顯半分忸怩。風吹雪見他眼神深遂漆黑,絲毫沒有神采,冰冷之極,只笑道:「你這人的確妙的很,我從你眼中還真看不到半分感情。」
宮紫痕淡若自如,似乎沒將這番話放在心上。風吹雪哈哈一笑,親熱的搭起他的肩,道:「當作紀念我倆攜手共滅賊幫,要不進城去喝一杯?」宮紫痕看著他,點頭道:「想不到風流奇盜,還是個光明磊落,至真性情之人。」這番話自是答應他的邀約。風吹雪笑道:「那假如我不是你想像中的好人呢?」
宮紫痕不語,左手下意識靠著劍柄,風吹雪一陣愕然,隨即大笑:「我越來越中意你這人啦。」
◇ ◇ ◇
要問著揚州哪間酒樓最負盛名,十人有八人都會回答「醉仙樓」。醉仙樓座落城西,東鄰市集,西銜官道,行人紛紛嚷嚷,車水馬龍,端是熱鬧不已。揚州素以水質甚佳聞名,產的酒也特別香甜,其中尤以「瓊花露」與「花雕酒」最為知名。醉仙樓歷史悠久,南宋年間,蘇學士東坡雲遊至此,對這兒花雕酒贊不絕口,欣然為其題匾,留下一段遍傳海內的佳話。
西首一客桌旁,疊著大大小小共八潭空的酒壺,十數人圍在一旁,目不轉睛盯著座上拼酒的二人,像是看到甚麼奇景。一禿頭老漢不可置信地直搖其頭,咋舌道:「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從沒見過酒量這般好的女娃!」
只見一紫衫女子優雅地端坐板凳,鑲玉的象牙劍鞘收劍置於桌上,柔若無骨的纖手持著一碗,碗內酒水清澈,盛滿八分。她有著一雙明亮清澈,烏黑亮麗的大眼睛,皙膚雪肌,娉婷嬝娜。外表柔弱嬌美,骨子裡卻勃發一股英氣,眼神靈轉,帶著一股聰慧狡黠。打從她入座到現在,這已經是第三十七碗,她臉上只略顯紅暈,絲毫不顯醉態。
對面一壯碩青年眼冒金星,黝黑的臉皮漲為紅紫,身體搖搖晃晃,醉的都快昏了過去。這人正是七絕劍派內,排行第四的彭子傑。
彭子傑昏沉地拿起碗來,酒碗顫動,潑出不少酒水,打了一個響嗝:「姑娘好酒量......再拼......我還能......」旁邊一清新可愛的白衣少女伸手扶住了他,秀眉蹙起,神色頗為擔憂:「四師兄,你已喝了十七碗,夠啦,別再喝了。」不是紅兒是誰。
紫衫女子淡淡一笑:「你師妹說的是,咱們對酒只是雅興所致,喝壞身子不但有傷風情,徒增難受更是不值。」說著仰頭一乾,將第三十七碗酒一飲而盡。
「碰」一聲,彭子傑手中酒碗落地破碎,酒水濺了滿地,整個人也暈倒在紅兒懷中,嘴裡還喃喃唸著:「再來......再來......」
一旁趙蜀靠著牆壁攤坐在地,也是醉氣薰天,雙眼迷濛不已。事情要說到半個時辰之前。七絕眾人進城找了客棧落腳之後,趙蜀興奮難耐,拉著彭子傑與紅兒便跑上街。他們先在市集東繞西繞,買了些好玩的物事,趙蜀生性好酒,便提議到這遠近馳名的醉仙樓內暢飲一番。紅兒心中老大不願,但見憨厚的彭子傑興致也甚高昂,不忍掃他們興,便默默的一同跟來。
一進這醉仙樓,就看到數人圍著一紫衫女子,不住接頭接耳。原來這女子酒量甚好,酒性甚烈的燒刀子,竟給她一連乾了五大碗,換作常人早給醉的不醒人事。趙蜀最是好事,見這女子也大不了他們多少,興沖沖搭上前就要與她比拼酒量,結果喝到第十碗便頹然敗陣,換上四師兄彭子傑接手。哪知道彭子傑一樣喝不過她,兩人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七碗,相差紫衫女子甚多。
紅兒將彭子傑也給扶到了地上,靠牆坐躺,對那紫衫女子苦笑道:「這位姐姐,我兩位師兄拼妳不過,妳真是太會喝啦。」紫衫女子對她盈盈笑道:「這不算甚麼,跟我家那酒鬼比起,十個我都還不夠看。」
眾人在一旁聽了,都是大驚不已,心中不禁對她口中那位酒國英豪悠然神往。
紫衫女子又自甄自飲,再乾了三碗後,輕輕抹去嘴角酒漬,將兩碇銀子放在桌上,喚了小二過來,指著趙蜀等三人道:「這幾位爺台的帳算我頭上,不用找了。」小二見這女子出手闊碩,臉上堆滿笑容,只笑的嘴巴都僵了,不住拜謝。
紫衫女子拿起長劍,起身待要離去。忽然想起了甚麼,黛眉一挑,朝紅兒問道:「小姑娘,你們可曾看過一個長髮披肩,容貌俊美好似女子,總愛敞出半邊胸脯的年輕男子?」紅兒偏頭想了一想,搖頭笑道:「沒印象呢。聽妳這般說,這人倒也任性狂俠,長的像女孩子還敞胸露體,未免太過惹眼。」
紫衫女子輕嘆口氣,難掩失望神色,強笑道:「是阿,這人便是這般目中無人。謝謝妳小姑娘,這便告辭。」
紅兒望向她離去的婀娜背影,心裡升起一股親近仰慕之意,只覺此女豪氣萬千,實有我輩英雌風範,暗暗道:「哪時我也能磨出這番氣勢,看看小鼠子還敢不敢欺負我!」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出來。又看向醉倒在地的兩位師兄,搖頭暗笑:「這兩位師兄啊,要多些大師兄或二師兄一丁半點的豪氣,那就好啦。」
兩人一時難醒,紅兒無奈之下,只好托小二雇一輛馬車,將兩人載回兩條街後的客棧。高遠義等人見到老四與老六才剛來沒多久,就玩鬧成這副樣子,都是又好氣又好笑。白水仙咯咯笑道:「幸好大師兄不在,給他看到他們這般德行,不罵死他們才怪。」
她這時候當然不會知道,幾個時辰後,給店伴狼狽地扛回房內,同樣醉的不醒人事的,正是他們的大師兄。
◇ ◇ ◇
第二日,天光方亮,宮紫痕已悠悠轉醒。只覺頭痛欲裂,宿醉未消,盤坐床上運起內功。約莫才過一柱香的時間,內息已旋了一個小周天,精神抖擻,再也沒有半分醉態。
宮紫痕見自己外衣已給褪下,鞋襪也整齊地收在床邊,不知是誰伺候自己的。他回想昨晚在劉家酒莊內與風吹雪大啖美酒,嘴角竟不由得一勾,只是眼神內仍然沒有半分笑意,看來反顯陰沉。宮紫痕修習精深內功,內力雄厚磅礡,自詡連喝十罈美酒也不會醉。昨晚與風吹雪拼酒,竟卻喝他不過,還當先醉倒了過去,這般失態實是生平首見。
口裡還留著劉家私藏「百花釀」那芳香餘韻,冷漠的內心感到一絲輕鬆,並非因為好酒,而是結識了一位好兄弟。
那劉莊乃城內首富劉大軒宅,劉大軒囂張跋扈,視錢如命,仗勢自己有錢,時常欺壓地方百姓。風吹雪不知道哪得來的消息,得知那劉大軒也是個貪杯之人,自家酒窖中藏了不少美酒,壞笑道:「七絕劍派首徒,還有名震江湖的風流奇盜大駕此處,姓劉的這般有錢,怎麼能不好好招待我們。」便領了宮紫痕悄悄潛入。宮紫痕知道劉大軒不是好人,便也不同他客氣。
當夜二人一罈接著一罈,將劉大軒珍藏的五罈無錫三白酒、七罈百花釀以及三罈百年金陵春喝的精光。邊飲美酒,一邊暢談江湖逸事,自身經歷。宮紫痕話少,幾乎都是風吹雪滔滔不絕。這二人看似格格不入,內心卻也投機契合。
風吹雪長嘆道:「小菊不在了,我在這兒待的也沒意思啦。今晚便趁夜離去,不回來這傷心地了。」宮紫痕道:「你要去哪?」風吹雪哈哈一笑:「男子漢大丈夫,四海為家,天被地枕。我這漂泊浪子無拘無束的,哪裡有美人哪就有我。」仰頭乾了一杯,讚道:「好酒,這劉老鬼真會挑酒!阿痕你來揚州又是為了甚麼?」
風吹雪生性豁朗,兩人相識不過數個時辰,已親熱的喚他「阿痕」。宮紫痕也不排斥,淡淡回道:「蝕月大會。」
風吹雪笑道:「早聽聞七絕劍派與少林武當等五派要聚首揚州,共同發落月教殘黨,我早該猜到你也是為此而來。」宮紫痕盯著他:「你是明知故問。」風吹雪笑道:「是啦,只是想聽聽你怎麼說。喝酒!」
敲門聲響起,宮紫痕思緒猛然給拉回現實,道:「進來。」一盈盈美人緩步而入,明眸雪膚,襯著一身白衣,有若天仙出塵。那美人輕笑道:「大師兄酒醒的真快。」
宮紫痕凝視著她,道:「是妳幫我更衣的麼?謝謝妳。」那美人正是寧楚楚。寧楚楚毫不忸怩的回看著他,溫柔的美目清澈出奇,點頭默認。
兩人相視對望好一會兒,寧楚楚臻首低垂,輕輕道:「昨天四師弟跟六師弟,也是醉的很。」宮紫痕道:「六師弟最是好玩,四師弟多半給他慫恿去的。」寧楚楚笑道:「你很了解他們。但你醉成這樣,卻還是第一次看見。」停了一停,問道:「莫非碰上什麼開心的事?」
宮紫痕淡若道:「感覺不壞便是。」
說完,兩人便沉默了下來。這二人素來話少,此番沉默在他人自是尷尬難受,在他倆中間卻絲毫不顯突兀。過了好半晌,寧楚楚才又道:「要不下去用個早膳?」宮紫痕搖頭道:「我不餓,妳去。」寧楚楚道:「我早先用過了。」宮紫痕道:「是嗎,那就好。」
跟著又是一陣靜謐。寧楚楚轉過身去,淡淡道:「不打擾大師兄歇息了。」前腳踏出門檻,忽然轉頭看向宮紫痕,緊咬朱唇,顫聲道:「練這心法當真值得?」語氣加促,一陣緋紅從她雪白的粉頸竄升上臉。
宮紫痕看著她,神色平靜,語氣沒有半分起伏:「七絕神功乃本門無上心法,怎麼會不值得。」寧楚楚眼神充滿了不解、憐惜與責備,提高了音量道:「變成這般沒有感情的假人,你當真快樂麼?」
宮紫痕漠然不語,漆黑的瞳仁映出寧楚楚緊蹙雙眉的模樣,半晌才道:「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寧楚楚搖了搖頭,幽幽道:「你以前不是這樣。」望向宮紫痕的美眸,竟充滿了悲傷:「不是的。」踏出房門,沉重的腳步聲迴響在樓梯之上,飄入宮紫痕的耳中。
促立良久,宮紫痕走上前去,輕輕帶上房門。
◇ ◇ ◇
正午,趕集的人越來越多,喧鬧聲不絕於耳。紅兒嬌小的身軀穿梭在車水馬龍的市集內,東逛逛西晃晃的,雀躍的小臉充滿開心的神情。走到一捏麵人攤前停下,好奇的拿起一只書生模樣的麵人起來把玩。販子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身旁跟了個玲瓏可愛,活潑俏麗的小女娃。
那老頭露出一口焦黃牙齒,笑道:「姑娘有看中意的麼?」
紅兒綻出兩頰梨窩,暗暗道:「這娃娃跟二師兄倒有幾分神似。」一旁小女娃瞧見她的神色,天真爛漫的說:「姊姊笑的這般開心,莫非娃娃很像姊姊的心上人?」心事被一個小女孩看破,紅兒羞的滿臉通紅,急忙搖頭:「不是的,不是的!」趕忙掏出兩枚銅幣,交到老頭手上:「我買這個!」
買完捏麵人後,紅兒便快步離去。那老頭盯著紅兒離去的背影,拍了拍小女娃的頭,喃喃道:「咱們正派同氣連枝。今日生意作到這兒,小雙,準備收攤啦。」
紅兒手裡握著捏麵人底部的竹籤,輕輕的轉動著,腳步輕盈,心情甚是愉快。趙蜀直到正午方醒,彭子傑只比他早不到半個時辰。彭子傑倒還好,趙蜀內功修為不高,只是頭疼欲裂,癱在床上爬不起來,紅兒只好出來買些醒酒物事,順便逛逛市集。
走著走著,忽然有人低垂著頭,迎面朝她撞來。紅兒嬌呼一聲,重心不穩,手中捏麵人掉在地上砸壞了。她心中又是氣惱又是不捨,頓足道:「唉唷!走路都不看......」跟著後頸一疼,雙眼發黑,甚麼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人中傳來一股錐心疼痛,驚叫一聲,整個人醒了過來。隨即發現雙手雙腳皆給綁緊,動都動彈不得,心下大是驚惶不已。
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道:「鬍子鬍子,今晚你有肉吃啦。」
紅兒強定心神,瞥目四周,見自己給關在一間柴房之內,四周圍繞了十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說話的人是一個怒髮衝天,身形削瘦的猥瑣漢子,他輕輕撫摸著紅兒圓潤小巧的下巴,淫笑道:「長的不壞,等等好好伺候妳爺兒我。就怕妳肉貝兒太小,放不下老爺的物事。」
紅兒哪裡受的了這般猥褻言語,大慍道:「你......口裡放乾淨些!」那瘦漢哈哈大笑,重重的捏了她臉蛋一把,痛的紅兒叫出聲來。旁邊一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嗓音的道:「莫老三,你想逞獸慾等會再說,本座還有話要問她。」
那人一身寬袍又紅又紫,頭髮一邊長一邊短,半邊臉濃妝豔抹,妖豔之極,另一面卻是滿臉鬍腮。紅兒幾時看過這般妖異的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莫老三淫笑一聲,退了開來。
紅兒見這裡的人全不相識,且打扮模樣皆不似正道中人,自己孤身一人,如何抵擋?只急的眼淚都快湧了出來,緊咬著嘴唇道:「你們到底是誰?為甚麼要抓我過來?」
那不男不女的怪人緊緊盯著紅兒,看的紅兒寒毛直豎,將視線垂了下去,不敢瞧他。那怪人冷哼道:「七絕門人不過如此,孤陋寡聞之極,連我們『三惡道』的行頭都不知道麼?」
紅兒嬌軀猛然一震,張大了嘴巴,顫聲道:「三惡道?你們......你們......」驚懼交集,再也說不出半句話,害怕的哭了出來。「三惡道」由三個十惡不赦的惡人組成,為首的「地獄道」陰陽君精通毒蠱之術,與蜀中唐門門主唐缺各有「毒魔」、「毒仙」之稱。陰陽君的毒絕對沒藥可解──除了他本身的血液,否則就是大羅金仙都沒法子。他下的毒,據稱可以讓人體驗到十八層地獄的種種苦楚,故有「地獄道」之稱,江湖中人不論正邪,對陰陽君三字都是聞之色變。
老二「餓鬼道」血娘子,是個全身紅衣,連毛髮都是紅色的詭異女子。血娘子精通攝魂大法,催眠人於不自覺間,加上本身詭譎幻變的武功,為人害怕程度並不在陰陽君之下。更別提血娘子性喜人肉,其中處女的身子最能令她胃口大開。誰聽到她的名頭,便要毛骨悚然,親眼看見她吃人的,往後半年都別想睡好覺。
老三「畜生道」莫玄天奇淫好色,只要對方是女孩子,就算是嬰孩都不會放過。種種淫邪行徑令人髮指,比起畜生更要醜惡百倍。莫玄天聰明絕頂,曾在唐門門下修藝,擅長機關陷阱、輕功暗器。莫玄天要殺人,絕對不會跟你正面衝突,被他盯上的人往往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眼前這半男半女的怪物,多半是「地獄道」陰陽君了。那輕薄自己,被喚作莫老三的瘦漢,自然是莫玄天無疑。三人中只差了血娘子,但任一人已能呼風喚雨,就是正派高手都不敢輕易得罪,更何況這還有兩人?自己落在他們手裡,哪裡還有得救?心急如焚之下,眼淚更是潰堤不止。
莫玄天見她哭的渾身發顫,小巧的臉兒掛滿淚珠,模樣楚楚可憐,不由得色心大起,舔舌淫笑:「他媽的,妳再哭下去,老子可忍不住要在眾人面前幹了妳啦。」
陰陽君冷冷道:「七絕劍派欺壓到我們頭上來,三惡道不能作視。宮紫痕那小賊在哪?」紅兒心中一凜,哭聲頓止,暗道:「大師兄?他們為甚麼要找大師兄?」心想敵人厲害,不能讓大師兄涉險,搖頭道:「我......我不知道,我沒瞧見他。」
莫玄天嘿嘿怪笑,猛然掏出自己的陽具,左搖右擺,腥臭難當,駭得紅兒連聲尖叫。莫玄天縱聲怪笑:「哈哈哈!小娘皮說這甚麼屁話?妳沒瞧見他,那妳瞧見老子的傢私沒有?想不想要啊?」說著用那褻物狠狠抽了紅兒一個耳光。紅兒幾時受過這般污辱?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陰陽君說話時,嘴唇絲毫不動,彷彿聲音憑空從他竅孔蹦出似的:「妳不肯說,本座也未必找不到。況且不論如何,姓宮的小賊抄我『惡道盟』中的鐵刀幫,一命償一命,七絕門人給本座遇上了,一個都別想活。」
紅兒心下冰涼,知道自己是兇多吉少了,心中卻反記掛他人的事:「大師兄武功高強,但怎麼會是這群惡鬼的對手?老天保佑大師兄......保佑我們七絕劍派,希望大夥都能逃過此劫......」看見莫玄天淫邪的物事在自己面前一晃一晃,緊咬牙關暗道:「我段紅兒就算死,也絕不受這幫禽獸的污辱。」
她自幼無父無母,全靠師父段飛撫養長大,又不知道自己名字,也就從了師父的姓。平素雖只是個面皮薄又溫柔可愛的小姑娘,但長期受師父師兄等薰陶,骨子裡也頗有硬氣。知道自己命不長久,反而豁達坦然,哭聲也漸漸小了。她不願給莫玄天沾染清白,心中已下了自刎之意。
莫玄天見她眼神忽轉堅毅,已然明白其意,奸笑道:「妳想死,還沒這般容易。等服侍完妳老子我後,看妳表現再決定妳要死多慘。」伸手疾點,啪地點了她三處大穴,紅兒登時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提咬舌自盡。莫玄天緊盯著紅兒滿佈淚痕的臉,慾火哪裡還能止息,興奮的道:「老大,我真的受不了啦。這妞兒就給了我吧。」
陰陽君點頭道:「別讓她太好過。」莫玄天哈哈大笑,一把拽起紅兒如雲髮絲,用力將她摔到地上。紅兒吃痛,但又叫不出聲音來,看著莫玄天可恨可怖的身體如虎般撲至她身上,心中悲憤莫名,只恨不得立時死去。
忽然「碰」一大聲,光亮入眼,木屑碎木暴雨般轟然落下,天花板已給人拆了一個大洞。一妖媚的女子大叫:「唉唷,來甚麼狗子啦!」耳聽鏗鏘不絕,眾人已和那群從空而降的青袍道人交起手來。
莫玄天正待宣洩獸慾,突被打斷,怒不可抑,怪叫道:「操他媽誰敢打擾老子快活!」一粗布粗衣的老者哈哈笑道:「不會用你的狗眼瞧?武當蘇孟風,來這裡除魔收妖啦。」
紅兒瞥眼瞧見那老者的樣貌,只覺得熟悉不已,赫然就是方才賣捏麵人的販子,心中大是驚喜,但也不由得替他擔心起來。室內狹小,忽然間塞了這多許人,施展甚是有限,幾對人馬已捉對廝殺至外頭。陰陽君冷哼道:「武當的妖魔小丑,自尋死路,可怨不到本座身上。」紫袖一撫,一把粉塵散了開來。蘇孟風枯瘦的雙掌齊出,掌風至處,將毒粉轟然吹散。
蘇孟風笑道:「這點微末本領對你道爺,恐怕還不大夠。」心裡卻已戒慎恐懼,他知道陰陽君毒功厲害,稍有差池便賠上了性命,手心裡全是汗水。
那廂,武當門人和邪道中人各有死傷,仍以武當折損較大。蘇孟風知道自家實力遠不及這群妖魔鬼怪,自己也不敢多與兩惡道交手,吹了口哨,命令眾人趕緊撤退。同時左手取過長劍,「噹」一聲,格下莫玄天疾射而出的暗器。
莫玄天怒叫道:「操你娘的,幹了你這病肺撈!」雙手一閃,蘇孟風眼前一花,大叫一聲,舞起劍花護住身子,鏘鏘鏘鏘打落不少暗器。忽見幾滴鮮血灑落地面,莫玄天手法太快,還是不免給他射中左肩以及大腿。
蘇孟風忍痛咬牙,感覺創口漸麻,暗驚道:「暗器上也有餵毒!」忙以內力壓下毒質。同時間,陰陽君一雙慘白的手掌也無聲無息的飄了過來。蘇孟風虎吼暴喝,長劍一挑,刺入一青膚的邪派老者背肌之中,運力將他整個人勾飛起來。那老者痛叫不止,陰陽君的雙掌已拍在他的身上,青膚登時轉為火紅,叫聲淒厲十倍,躺在地上不住打滾。
蘇孟風趕忙拋下長劍,以免毒質從那老頭身上傳來。這幾下攻防起落,都不過在倏忽之間,快捷無倫,紅兒甚至連怎麼出招都看不清楚。但見蘇孟風受創,心下焦急不已:「怎麼辦,他受了傷了,他是為了救我!老天保佑,讓他們安然離去吧,怎麼能讓武當這群師兄為我......為我徒送性命。」
跟著發生的事情更是快極。蘇孟風冷不防又挨了莫玄天一下暗器,一式「怒雷指」卻也飛梭而出,疾點上莫玄天胸口大穴。莫玄天「嘩」地嘔出大口鮮血,撫胸退步。陰陽君本待出手,給一名武當弟子仗劍攔住,下一刻就看見那弟子全身佈滿紅點,發出厲鬼般的嚎叫倒地。
蘇孟風悲痛不已,自己本是率眾前來救人,此刻卻也再顧不得,陰陽君等人實力實在太過強橫,連忙大叫:「快撤!」拾起一把長劍,身法運處,朝破落的天花板長身躍去。幾名倖存的弟子也紛紛跟上,其中一人被一枚不知哪射出的暗器打中,砰然落地,隨即被一柄戒刀斷首而死。
幾名妖人哇哇怪叫,已然追上。莫玄天喘息不止,頹然坐倒,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要知武當「怒雷指」內勁可摧心斷脈,蘇孟風危急之下全力施展,威力更是奇大,莫玄天這下受創必然不輕。
陰陽君冷眼瞧著他們離去,呢喃道:「武當中竟有身法如此高絕之人?」
目光所落方向,卻不是蘇孟風離去的位置,而是紅兒原先倒臥之處。
「原先」倒臥之處,現下自然已是空無一人。兔起鶻落之間,紅兒不知何時,已經給人趁亂救出。他並不以身法見長,知道來人輕功出神入化,追也無用,只是怔然當地,任憑驚濤駭浪般的怒意襲捲上來。
第四回 智退餓鬼
紅兒此刻只感覺如騰雲霧,身子飛也似的,週遭景物瞬閃即逝,直如在夢境般。
她更感到一股熱流蔓延在自己身上。小鼻一皺,聞到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股腐屍般的惡臭,但她此刻穴道未解,手腳也仍給縛住,只能乖乖的瑟縮在那人懷裡,為救命恩人心急如焚:「他......他身法好高。可是他受傷了,多半還中了毒;陰陽君的毒無藥可解,這可怎生是好?」
也不知道奔得多久,那人「嘩」的噴出一口黑血,腥臭難當,甚是噁心可怖。腳下一軟,再也無力奔逃,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還不忘以背著地,穩穩護住懷中嬌軀。
紅兒見著地處一片草皮,樹叢繁多,顯已脫出城外甚遠。想待開口,莫玄天的內力在她要穴一個勁的糾纏,哪裡還有辦法?
那人發出如牛喘息,掙扎著爬起身,將紅兒安放在一旁,解去了綑綁她的繩索。跟著伸手疾點,替紅兒解了穴道。紅兒只覺一股陰冷霸道的內氣從體外傳來,將莫玄天的內力猛然轟散,「啊」的發出一聲嬌呼,急道:「你傷在哪裡?」
那人這一運勁,牽動傷處,額頭冷汗不住滴落,臉色發青,神情痛苦不已。紅兒力氣一時未復,拖著酸軟的手扶住那人,趕忙替他巡視傷處。只見那人左肩一片血紅,衣袍已然破去,露出陰森可怖的五個窟窿,不停流出腐臭黑血。紅兒驚道:「你......你.....為我受了傷......怎麼辦?怎麼辦?」一時嚇的沒了主意,啪地撕去衣擺,就要去替他擦血。
那人喝道:「使不得!」虎爪揮落,將紅兒右半身的衣服扯落,露出粉嫩香肩及內襯褻衣。紅兒滿臉通紅,驚叫一聲,雙手緊緊抱胸嗔道:「你做甚麼!」
那人喘息道:「妳衣服上......沾有我的血,有毒......」話還沒說完,雙眼翻白,差點就要昏了過去。紅兒這才明白他是怕毒血沾染了她,又是歉疚又是感激。見他樣貌平凡,著青色道袍,看那服飾不過是武當中的低階弟子,竟能有如此身法造詣?但此刻也不是細想這事的時候,忙道:「我......我替你擠出毒血好不好?」
那人搖頭道:「不行,毒血沾上肌膚便及腐蝕,我說了使不得,妳別冒險。」紅兒急的快哭了出來,顫聲道:「那你怎麼辦?」那人苦笑道:「我中了陰陽君的『幽冥鬼爪』,還能怎麼辦?」
紅兒也知陰陽君的毒只有他本人解的了,心中一苦,眼淚便流了下來:「都是我不好。害得武當的師兄師伯們......還害的你......」
那人咳了幾聲,又嘔出一些黑血,慘然笑道:「我們正派中人,互相扶持本是應該,妳這般說......反倒瞧不起我們了。」紅兒搖頭不語,只是流淚。眼神忽然變的堅毅,輕輕握著那人的手,道:「這位師兄,你要是去了,我......我也不會苟且偷生,定追隨你於九泉之下。我叫段紅兒,師兄怎麼稱呼?」
那人「嘿」的一聲,苦笑道:「傻丫頭。我姓趙名敬之,武當蘇孟風座下弟子。妳根本不需要自刎謝我。」紅兒堅定的說:「你們為我做了那麼多,紅兒無以回報,只能一死以謝。這樣......趙師兄在路上也不寂寞。」見趙敬之毒傷的痛苦模樣,大是自責不忍,淚水決堤般的落下。
趙敬之心中怦然一動:「這丫頭真是個好姑娘,阿痕有這麼好的師妹,真是上輩子修來的。」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易容改裝後的「風流奇盜」風吹雪。
「幽冥奇毒」在他體內一陣發作,風吹雪慘叫一聲,身體如遭電擊,痛的蜷曲在地上不停發抖。紅兒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恨不得能替他分擔,但也只能無計可施的看著他。抽痛一陣,風吹雪已是滿身大汗,喘息道:「好......好狠的毒!看來我今天......真要命喪於此了。妳也不必自刎,好好的活下去就是。」
紅兒哭著搖頭:「我這般活著一輩子歉疚,我要陪趙師兄!」風吹雪更加感動,他本性風流,貪花輕薄,但對每個女孩子都用情甚深,此刻他只覺得全天下女孩都不及紅兒這般可憐可愛,不由得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妹子,乖妹子,我救妳這麼一個親親好姑娘,真是救的對了,賠上一條命又有甚麼?」
他這般說話,已然流露無賴本性,紅兒聽的面上一紅,心裡道:「他此刻還有心情說這些風話。」但想他命不長久,又是為了自己送命,給他嘴上討些便宜實在是算不了什麼,溫柔的小手輕輕搓揉著他的掌心。風吹雪動情已極,心想自己是愛上這女孩了。
風吹雪笑道:「假如我沒死,妳願意與我長相廝守,永不分開麼?」紅兒一愣,呆問:「甚麼?」風吹雪呻吟一聲,慘叫道:「啊喲!啊喲!毒......毒又要發啦。」紅兒見他煞白的臉色,暗暗難過:「他都快死了,又怎能跟我長相廝守,永不分離?再說他又不識得我,又怎想跟我這樣一個小女孩在一起?定是他毒傷犯的神智迷糊,我......我就答應他,讓他開心卻又如何。待他去了,我也不會獨活世上。」輕輕點頭,柔聲道:「我答應你便是。」
風吹雪大喜,反手緊握住她柔軟溫熱的纖手,笑道:「那麼我更加死不得了。」坐起身來,深深吸了口氣,道:「紅兒姑娘,相信我,我死不了的。」紅兒心想這人都要死了,還說這番話安慰她與自己,用心實是難能可貴,便附和他說道:「趙師兄不會死的。」
風吹雪笑道:「有了這麼個如花似玉,心地善良的娘子,就是閻羅王親自來抓我,我也不跟他去啦。」紅兒難過地想:「閻羅王這般可怖,你又不是齊天大聖,要怎麼跟他鬥?」強顏歡笑道:「是阿,十殿閻羅一起來,也抓不走趙師兄的。」
風吹雪笑的更暢懷了,恨不得把紅兒抱入懷中,好好的親她一親。按捺著心中的衝動,放開紅兒的手,道:「我這要運功驅毒啦,只怕陰陽君沒法子拉我下地獄了。」說著五指齊張,右掌內,左掌外,上下交互胸前,盤膝運勁。紅兒滿是不解,暗道:「江湖中都說陰陽君的毒是解不了的,趙師兄不過是武當的初階弟子,多半......多半是安慰我而已。」又是感動又是難過,便也不打擾他運功,只是乖乖的坐在一旁看著。至於一個武當初階弟子哪來這麼高的身法,也無暇多想了。
這般過了一個時辰,風吹雪面色忽紅忽藍,汗水與腥血不停流出,沿著肌膚落下,不一會兒就凝成了霜。紅兒坐在他身旁,感覺一股寒氣不斷發出,只冷的牙關格格顫抖,卻又不願離他遠去,忍耐著坐定不動。
良久,風吹雪長長呼出一口氣,慘白的面上浮現些微血色,卻再也沒了聲息。紅兒探了探他鼻息,嬌軀一震,大哭道:「趙師兄......你安心的去,我這就來陪伴你了!」素手一掀,抽出風吹雪腰間的武當佩劍,便朝雪頸抹下。
忽然掌心一空,長劍已給人奪了去。紅兒正感訝異,一隻手已悄悄繞上自己柳腰,將她整個身子拉近,靠入一個兀自濕冷的懷中。「啊」的一聲輕呼,一抬頭,溫熱的唇已封了上來,貼上自己柔嫩小嘴。
似乎只有一瞬間的時間,也似乎過了很久。「啪」一大聲,紅兒本能地甩出一個巴掌,在風吹雪左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掌印,著急的將他推開。雪白的小臉滿是潮紅,心跳怦然不止,感覺一顆心都要從嘴巴裡跳出來了。
風吹雪輕輕揉著給打疼的臉,笑道:「好香,好香。我心裏歡喜的緊。」口氣輕薄無賴,卻仍有一股透支過度的虛浮感。紅兒香肩微顫,方才那一吻彷彿將她魂魄都給吸走了,淚珠鑲在眼眶不曉得該不該滑下。
風吹雪見她楚楚可憐,又驚又怕的模樣,不由得升起一股後悔之意,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巴掌:「對不住,對不住,我實在好歡喜紅兒,這才忍耐不住,該打,該打!」
紅兒嬌喘一陣,強定心神,吶如蚊聲:「你......你沒事了?」
風吹雪有些虛弱的點頭:「暫時吧。這狗賊毒功太強,即便以我的內力,恐怕也要連續驅個六七日,才能將毒完全袪除。」紅兒心中一陣混亂,茫然道:「你不怕陰陽君的毒?」風吹雪笑道:「怕是怕的,妳沒瞧我毒發時痛成那樣,這滋味當真不好受。」
其實以他修練這天下至陰至寒的「逆月心經」,再猛烈的毒都排的出。相傳逆月心經源自西域,乃逆月老人所創,號稱是「天下第一內功」;近百年來已然失傳,從來只聞其名,不見其跡。風吹雪怎麼習得這不世奇功,且在後話不語。方才他強忍著毒發而不運功排毒,實想藉自己狼狽的模樣,多討紅兒一些憐憫,顯得自己甘願為她吃苦受痛。此般用心雖不光明,卻也甚是難能。
紅兒亂糟糟的不能自己,「哇」的一聲,哭著亂拳捶打在他身上,邊哭邊叫:「你還騙我,還騙我說你會死!害我......害我擔心的要命,你為甚麼這般欺負我!」
風吹雪笑著受了,忍痛道:「好啦,算我不對。但我總算活下來了,妳不開心麼?」紅兒惱怒道:「我有甚麼好開心的?」風吹雪笑道:「多了一個如意郎君,還不開心?方才妳可答應過我,要是我活下來,妳就要跟我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
紅兒又喜又氣,喜的是救命恩人終究活了下來,氣的是他怎能這般厚顏,不斷討自己便宜?慍道:「你這人不是好人,那些話怎麼能算數的?」風吹雪正色道:「怎麼能不算數?好歹我也丟了快半條命,這也算是咱倆的生死之約吧?」
紅兒見他雖恢復了血色,仍是顯得灰敗不已,結霜的髒血黑白斑駁,模樣狼狽,創口更是猙獰可怖。此人終究是為了自己受傷,這份恩情不能不報。但又氣惱他輕薄自己,進退之間,躊躇的甚是矛盾。
風吹雪見她又為難又不捨的神色,苦笑道:「好啦,我同妳玩笑的。我怎麼能趁人之危,討妳這個便宜?」紅兒緊咬下唇,沉默不語。
風吹雪越看越是心疼,搖晃起身,故作輕鬆道:「接下來我便可以照料自己了。妳這就回去吧,妳師兄弟看你消失這般久,一定擔心的要死了。」想了一想,又道:「妳這般回去終究太過危險,我去找些衣服給你換了,再幫妳喬裝一下。」
紅兒沉默半晌,忽然搖頭:「我不走。」
風吹雪有些訝異的盯著她看,說道:「妳不走?」
紅兒用力點頭道:「我不走,我要留下來照顧你。」
風吹雪大為激動,高興的差點叫出聲來,顫聲道:「妳不腦我騙妳,欺負妳麼?」紅兒清澈的眼睛回看著他,眼神充滿堅定:「但你拼著生命危險保護我,我......我永遠都記得你的好,我又怎能棄你而去?」
風吹雪歡呼道:「好姑娘,親親姑娘,棒姑娘!」說著就想衝上前抱住她。只是體力未復,腳下無力,才跨出一步,就摔了個狼狽的狗吃屎。
紅兒驚道:「你沒事吧?」趕忙上前扶他,風吹雪一把將她拉了過來,又在她臉上香了一下:「好紅兒,我最喜歡妳啦。」
「啪」一聲,風吹雪右頰一紅,左右剛好均勻對稱
◇ ◇ ◇
接下來的三日,兩人便在這密林內療毒養傷。風吹雪每日運功三次,一次一個時辰,紅兒便照料他的起居住食。這密林與鐵刀幫所在不同,一處東,一處西相隔甚遠。林內一條小溪蜿蜒,下游處是座小村落,稀疏幾間房子,住著一些雞農鴨戶。紅兒偷偷潛入竊了幾件衣服給兩人換上,又取了個鐵鍋,偶爾摘些蔬果下來煮食。她生性純真善良,門風嚴峻,幾時幹過這般行徑?心裡歉疚不已,離去前都留了幾碇碎銀子在桌上,遠超過應有的賠償。
一開始紅兒惱風吹雪對她態度輕浮,不太同他搭話。但只要風吹雪有心無心的哀嚎幾聲,她又會比自己的事情還緊急、慌慌張張的上前看視。陰陽君的毒性確實霸道,頭兩天風吹雪常發高燒,縱使運功抗衡,仍然是虛弱不已,要到第三日才見得好轉。
風吹雪妙語如珠,神志清醒時,便強打精神同紅兒說話,到後來紅兒常給他逗笑的花枝亂顫。風吹雪也極力克制,不再對她逾越。兩人這般相處,倒也甚是開心愉快。
第四日下午,風吹雪收功完畢,赤裸的上身又凝了一道道汗霜。他的傷口已然結痂,也不再流出腐血,在「逆月心經」催動之下,毒性已去了大半。
鼻中聞到一股香噴噴的食物氣息,風吹雪飢腸轆轆,肚子發出好大一聲雷響。紅兒一邊攪拌鍋內湯水,一邊加下方摘來的蔬菜及獵到的兔肉,微笑道:「你的五臟腑要開祭啦,擂鼓擂的這般大聲。」
風吹雪笑道:「有這麼一個好香客,總帶著這麼多山珍海味前來進貢,我肚裡的菩薩可要被養壞哩。」在鐵鍋前坐了下來,順手檢了條樹枝扔進火裡,拍手道:「好香,好香!」
炊煙裊裊升起,在兩人中間掀起一道霧帳。紅兒隔著煙看著風吹雪易容過後的臉,越看越是奇怪,道:「趙師兄,我一直有個疑問兒,你別見怪。」風吹雪偷偷拿起勺子嚐了口湯,一邊吹氣一邊道:「甚麼疑問?」
紅兒沉吟一聲,有些難以啟齒的開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幾日下來,你的臉......看起來似乎有些......有些......」
她話還沒說完,風吹雪心中已是悚然大驚,暗叫不好:「糟了,我可真糊塗,完完全全忘了我妝容未卸,這麼多日沒有補妝,現下一定難看的緊。」心念急轉:「也該讓她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可不是這麼一個相貌平庸的嫩牛鼻子。」
計較已定,風吹雪正待承認身分:「其實......」忽然紅兒驚叫一聲,急急忙忙跳了起來,跑向一旁的溪流去。
紅兒怔怔的望著一件物事從上游漂浮而下。該物蒼白細長,有些浮腫,五條肉柱般的東西黏在類似手掌的肉團上頭,赫然便是一條斷臂。
風吹雪走近她身旁,愕然道:「怎地會有人手流下?」紅兒緊盯著那條手臂,雖然腫脹,仍可辨得原先主人是個女子。且斷裂處凹凸不平,並非以利刃切斷,看起來倒像是硬拉胡扯撕下來的,手段極是兇殘。
紅兒身子微微發顫,表情難看的很,轉身拾起風吹雪的佩劍,就往上游跑去。風吹雪一愣,叫道:「紅兒,紅兒,妳去哪?」見紅兒嬝娜的背影不停遠去,嘆了口氣:「七絕門人都這般路見不平麼?」無奈之下,儘管身體仍然虛弱,也只能強運身法跟上。只是療傷耗費真元甚鉅,此刻體力不足,加上紅兒自小習武,身法甚是靈活,又怎麼追的上她?跑得一陣,已是臉色發白,趴在地上不住喘息。
紅兒沿著溪畔,一路急奔。但見一條條斷臂殘肢浮浮沉沉,當真怵目驚心,受害者竟不止一人。有些斷臂上明顯點有守宮砂,那是處女標記,紅兒自己身上也有一只。紅兒只看的淚水盈盈,咬牙暗怒:「是誰這般狠心,這......這還是人所能為麼?」
奔得一陣,忽然聽見一道尖銳歌聲,似是女子所發。歌聲淒厲,有如厲鬼哀嚎,幽怨詭譎,大白天下聽見仍是令人毛骨悚然。又見一縷縷血紅蔓延溪中,兇手多半便是那吟歌之人,再不多想,矮身竄入一旁長草隱起。
待聽歌聲漸傳漸近,紅兒面色大變,心頭怦怦直跳,直感到膽寒不已,這般恐怖的嗓音絕不會是人類所有。她彷彿看到無數厲鬼殭屍從地面竄出,一個個撲向自己索命,只駭得牙關格格作響。無庸置疑,這是來自地獄的歌聲,在她親眼看見那人之後,她更加確定那東西不會是人,是鬼。
一個紅衣紅髮的婦人,肌膚白的沒有半分血色,血管清晰可見。眼角畫了道妖異的紅色眼影橫入鬢髮,嘴唇紅的像要滲出血來。也真的有一道血從她嘴角流至下巴,沾上紅色的衣襟。
去除掉這些詭異的打扮與恐怖的膚色,她或許會是個很美的女人。她不斷發出淒厲的歌聲,手裡抱著具沒有手腳下身的年輕裸女,也不知是死是活。另一隻手,長長的指甲宛若尖刃,一條條撕下裸女身上的肌肉,塞入口中咀嚼,駭人的鮮血流了滿地。
這必然是紅兒生平見過最可怕的畫面。她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恐懼,「啊」的大叫出來,褲襠竟已濕了一片。那鬼婦側耳聽見,硬生生停下了腳步,將裸女給拋在地上。只見她傀儡般低撇著頭,身子搖搖晃晃,唱吟道:「是~哪隻~可口美味的~小兔子啊~?」
紅兒面色倏然發白,心中除了恐懼,便是三個鮮明的再不過的字:「血娘子」!
她敢用性命發誓,此人便是三惡道中的「餓鬼道」,喜食處女的厲鬼。
血娘子發出咯咯咯的怪笑,身體每動一下,就出現「譏譏譏」的怪聲,緩緩轉向紅兒藏身處的草叢。忽然尖聲大笑,紅髮張狂的向後甩動,整個人血箭般射向紅兒。
紅兒駭得哭都哭不出聲,見她身法快極,明明離自己還有好幾十尺,不過一個起落,已離自己不到十步。大叫一聲,長劍銀蛇般地出鞘,一式「花落知秋」遞了開來,正是落楓劍法箇中精妙。血娘子妖異的唱道:「落楓~劍法~妳~是~七絕劍派的~」血爪伸出,又尖又長的指甲撫上劍刃,順著劍身筆直劃落。鮮血濺處,已在紅兒雪白的玉腕畫出一道細長口子,長劍隨著紅兒的慘叫聲悄然落地。
紅兒心裡不住叫道:「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腦子裡嗡嗡作響,本能性地迴出左掌,「百花掌」飄然攻出,無聲無息朝血娘子胸口擊去。只見血娘子胸口內縮,背脊高高聳起,像隻怒極弓背的貓。紅兒臂長至處,卻連衣袍都沾不上。
血娘子哈哈大笑,笑聲瘋狂,絕不似人類所發出。她的牙齒給鮮血浸的通紅,眼神又是興奮,又是飢渴,已經聞出眼前這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正是自己最喜愛的食物。她伸出慘白可怖的手爪,一勾一搭,扯上紅兒肩頭,「喀啦」一聲將紅兒卸的脫了臼。紅兒痛的大叫,無暇多想,又一招「三花聚頂」,右掌藏了數道暗勁,朝那妖怪周身要害連連拍落。
猛地右肩劇痛,不知何時,血娘子那厲鬼般索命的妖爪竟又將她關節錯位,這百花掌法自是再難施展。跟著一陣天旋地轉,風聲呼呼灌入耳朵,一時連自己的慘叫聲都聽不清楚。下一刻,只覺背脊痛入骨髓,額頭熱辣辣的溢出鮮血,竟給她用詭異莫名的手法拋了出去,摔得奇重無比。
紅兒痛得意識模糊,全身如要散去一般,眼淚撲簌撲簌滾了下來。血娘子魔鬼般的歌聲繚繞不絕,一晃一晃走上前來,兩隻手輕輕按摩著紅兒香肩,吟唱著:「胳膊啊~胳膊~手臂肉少~還是丟到河裡餵魚~」
錐心刺骨的疼痛從紅兒手臂與身體連接之處迸發,將她昏沉的神識震盪回來。紅兒發出連她自己都難以想像的哭號慘叫,肌膚與血肉都將離她而去,硬生生被那餓鬼撕裂。她只恨不得能馬上死去,也勝過這般折磨百倍。
忽聽得一道熟悉爽朗的嗓音道:「這位姊姊,妳要吃這娘皮,可萬萬挑錯了對象。她的肉是苦的,難吃的緊哪!」
血娘子歪了歪頭,停止手中動作,回頭看向聲音來源。只見一長髮飄逸,雪膚俊顏,赤裸上身的男子笑嘻嘻的站在那裡。光看那張臉,還真難判別他是男是女,但不論是哪一個,都肯定是極好看的。
血娘子一雙無神的眼睛緊盯著他,停止了唱吟,陰陰道:「你怎知道她的肉是苦的?」
那美男子不住搖頭:「要說吃人哪,妳餓鬼道的本領只怕還差我一截。我光看形貌,就知道這肉質鮮不鮮美,血液可不可口,依我看,她可是下下之選,吃了要拉肚子的。」
血娘子嘿嘿怪笑:「吹甚麼牛皮?你身上一點血腥味都沒有,還敢大言不慚比我懂吃人麼?」美男子嘆了口氣,似乎很同情她一般:「真正的饕客自會藏鋒不露,隨隨便便讓人看出本領,那是半調子行徑,太過膿包。」血娘子臉色一變,尖聲大叫:「你說我是膿包?你敢罵我!你吃的人有我多麼?」
美男子道:「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功夫可言。吃人亦是,像妳這般吃法一點教養也沒有,難看之極,實在忒不入流。尤其人手運動最多,肌肉最是嚼口,妳棄而不食,便是暴殄天物。如此妳還敢大言不慚自己懂得吃人?」
血娘子一怔,忽然吱吱吱的笑了起來,弓背不住顫抖,模樣極是可怖駭人。她一把扯過紅兒頭髮,將幾乎昏厥的紅兒高舉起來,紅兒只是呻吟。血娘子尖聲道:「你想吃她,對不對?你想跟我爭!哈哈哈!你想的美,我馬上便將她開膛剖腹,在人還有一絲氣息時最是好吃,我不會分你的!」手成雞爪,倏往紅兒腰腹剮去!
那美男子心中大急。此人自是卸除易容的風吹雪,他拼命運勁趕上,來到此時已是油盡燈枯,再也沒有半分內息。又見紅兒受傷極重,命在旦夕,更是惶急萬分,只想同這鬼婦胡言亂語一番,盼能分散她注意力。只是萬萬想不到血娘子乖張古怪,說動手就動手,此刻哪有氣力可以制止?
風吹雪靈機一動,大叫道:「且慢,妳不怕中毒麼?」血娘子聞言一愣,手爪停在紅兒身前,喉頭發出嘎嘎怪聲:「中甚麼毒?」
風吹雪心念急轉,想著甚麼說詞可以救得紅兒脫險,意識到左肩傷處,當即道:「陰陽君的幽冥奇毒。」
血娘子身子一震,語氣竟有些惶恐,顫聲道:「老大......老大的幽冥奇毒?你滿口胡言,莫想騙得我相信,她哪裡有中毒跡象!」話雖如此,卻也自猶豫著,遲遲不剮入她體內。
風吹雪指了自己肩膀創口,五個結痂指印甚是猙獰,道:「這是你們家老大的幽冥鬼爪,以妳這般見識,自然看的出來的。」血娘子瞇起眼睛,仔細凝視他好一會,點頭道:「確實......你是誰,為甚麼中了鬼爪沒死?」語音竟十分驚駭。
風吹雪笑道:「只因我吃多了人。你可知道江湖中有一門『化金不壞神功』?」血娘子陰陰道:「那是刑天門的獨門內功,練成者肌膚硬如金石,刀槍不入。」風吹雪道:「是了。人體內本有礦石結晶,舍利子便是這般來的。這化金不壞神功可使人體內的五行增生,將肌膚化為五行中的『金』,進而增加硬度。要知金剋木,天下奇毒,都是從『木』這屬性演變出來,我體內既有化金神功,這毒自然奈我不能。」
這番說詞漏洞百出。武功縱有相生相剋之理,也絕不可能神奇如斯;不然練有化金神功的人,豈不都成了使毒者的天敵?只是血娘子瘋瘋癲癲,又給他肩上鬼爪之傷給震懾了,當下竟沒有質疑的念頭。
血娘子盯著他,像是看甚麼不可思議的生物:「你練有化金不壞神功?」風吹雪道:「妳很聰明,可惜還是不夠。我方才說因為我吃多了人,我自然沒練這牢什子鬼功,但只要我吃過練這功法的人,那也夠了。」
要知天底下唯有陰陽君自身血液,才解得了他所施之毒。這幾年來江湖中人駭於他的毒功,誰還敢跟他對招?陰陽君也從來不會替人解毒,中了他的毒術,往往只有死去的份,連下輩子的份一同死透。血娘子雖與他同列三惡道,卻對這陰晴不定的老大極為懼怕,天底下要有一人能克制她的瘋病,那便是陰陽君了。只有在陰陽君身旁,她才會表現像個人,否則都是隻人見人駭的厲鬼。
她活了那麼久,從沒見過有人中了陰陽君的毒能不下地獄去的,更不想竟能藉由吃人來吸收他人功力。但這人確實是給「幽冥鬼爪」所傷,天底下也只有幽冥鬼爪能夠造成如此創口。令人驚疑的是,他不但沒死,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好整以暇的跟自己討論吃人!
她不由得有些信了,狂態稍斂,道:「既然如此,那跟這女的又有甚麼干係?中毒的可不是她。」
風吹雪道:「這女的喝過我的血,她的體內自也有幽冥奇毒。」血娘子縱聲尖叫:「胡扯!胡扯!她體內若有奇毒,此刻早就死啦!」風吹雪揚手道:「我『食人魔君』要誰生,要誰死,自然控制得宜。」
血娘子幾時聽過這般名頭,懷疑更生,獰笑道:「你在騙我。你為甚麼給她喝你的血?我懂了,你想救她,你根本不吃人。」眼神赫然浮現殺機,風吹雪心中一涼,表面上仍裝得扯氣高昂,哈哈大笑:「所以我說妳笨,妳不承認。」血娘子怒道:「我笨甚麼?」
風吹雪徐徐道:「這女的我已經養了好幾日啦。每日我都照三餐餵血,我吃過這般多人,體內雜七雜八的甚麼都有,妳沒聽過一句俗諺:『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對普通人來說,我的血便如十全補湯一樣,喝的越多,身子越是強壯。」血娘子冷哼道:「那你又幹甚麼餵她喝血?」風吹雪嘆了口氣,無奈道:「所以我說妳真的很笨。我自然是要把她養的好好的,人在殺豬前,不也會將豬養肥麼?」
風吹雪見她疑色不減,繼續道:「她喝了我的血,體內自然也會有幽冥奇毒,還有我以前吃過雜七雜八的種種怪毒。本來我的血液足以壓抑,只是轉入她身上後,自然會給稀釋,到時我可不知道毒的成分會多些,還是少些。」
血娘子心中兀自懷疑,但也隱隱有些相信。最主要仍是這人中了陰陽君的幽冥鬼爪未死,讓她心生戒懼,當下也再不敢殺傷紅兒,生怕她血液裡真有觸膚即蝕的幽冥奇毒。
風吹雪見她神色開始猶豫,知道機不可失,打蛇隨棍上;走至那只剩上半身的裸屍面前,若有所思地搖頭道:「這般貨色,原也不算上等,我之前在河南吃的一個千金小姐可要嬌嫩多了,現在回想還是口齒留香阿。」他一邊說著,匕首一現,刷地割下那女屍身上一條肉來,心裡暗苦:「這位姑娘,好生對不住,死了還來割妳的肉。我這護花使者凡是姑娘都是要愛護的,但妳既然已死,藉妳來護活的姑娘,也算幫妳積些功德。盼妳早日投胎。」
話說間,風吹雪已將那屍肉放入嘴裡,溫吞的嚼了起來,神情竟然甚為享受。哪知道他心裡悲苦交集,喉頭不住作嘔,強忍著不敢反胃。他本來是天下奇盜,做戲本領高超,此番演技卻也將血娘子唬的一愣一愣,還道他真是同道中人,不由得全信了。
血娘子陰笑道:「既然同是好食人者,今日我就賣你個乖,不同你搶了。要不我順手幫你把她殺了,讓你慢慢享用?」風吹雪將碎肉嚥下,舔了舔舌頭,強抑著噁心感微笑道:「不用了,我還養她養得不大夠呢。這女的有些功夫,趁我不注意時逃跑,還多謝妳將她抓住了。」
血娘子尖笑幾聲,反手一拋,將紅兒朝風吹雪扔了過來。風吹雪手忙腳亂的接住了,沉重的力道將他壓的有些胸悶,整個人向後坐倒。同時,血娘子早已不知道去向,只留下漸遠去的淒厲歌聲。
第五回 蝕月大會
風吹雪害怕血娘子去而復返,現在的他絲毫沒有抗衡之力。要是方才沒能嚇唬住血娘子,真要動起手來,自己根本毫無勝算。他抱起昏沉的紅兒,將她脫臼的雙手接上,紅兒疼得櫻嚀一聲,眼睛半開半闔,細聲道:「趙師兄......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受傷甚重,神志不清,依稀只感覺到這人便是趙敬之了。風吹雪心中難受,柔聲道:「紅兒,妳好好休息一下,壞人已經走了,別怕。」紅兒吃力的點了點頭,瑟縮在風吹雪懷中,喃喃道:「我知道趙師兄會救我的......你是天下最好......最好的......」話還沒說完,便已經暈了過去。
風吹雪小心翼翼的抱著她,心中一凜:「她這般信我,我一定要用生命護得她周全,只盼能一輩子都這樣照顧她。」柔情頓生,看著紅兒臉頰上未乾的血跡,又心疼又憐惜,輕輕替她擦拭乾淨,道:「我不會再讓妳碰上危險了。」緩緩闔上雙眼,企圖從空曠的丹田內壓榨剩餘的真氣。
這「逆月心經」果然非同小可,不負天下第一內功之名。縱然風吹雪已是氣力透支,半點內息使不出來,稍一凝聚之下,竟仍有一股內勁游走於奇經八脈。他精神略為一震,身法運處,如迅風般縱離此處。
◇ ◇ ◇
紅兒給血娘子運勁拋擲,內傷不輕,昏睡兩天方才醒來。好在風吹雪氣力已長,毒性也去得差不多了,便減少自己療傷的次數,一有餘力便渡氣給紅兒調理經脈。紅兒再次睜開眼時,看見天空餘燼輝煌,太陽即將西落,已經是第三日黃昏。
紅兒胸口一甜,忍不住咳出聲來。風吹雪正在一旁烹食,聽到紅兒聲音,急忙趕過來握住她手,大喜道:「謝天謝地,我的好紅兒,妳可終於醒了。」
紅兒怔怔的看著眼前這面目俊美,笑容喜慰的陌生人,呼吸忽然變的急促,呻吟道:「趙......趙師兄呢?」風吹雪愣了一愣,才想起自己已經卸去易容,微微一笑:「妳瞧我這神情模樣跟說話語音,不是你趙師兄是誰?」
紅兒驚得張口結舌,連連眨眼,好半天不敢相信:「我的天......原來你......生的這麼好看。」語音方歇,才想起自己一個姑娘家,這般說話實在太不得體。蒼白的俏臉不由得轉紅,訥訥低頭,不敢看風吹雪眼睛。
風吹雪笑道:「早就想同妳說了,瞞了妳這麼久,可真是對不住。妳以後別再叫我趙師兄啦。我姓風,名叫吹雪。」紅兒只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口裡喃喃複誦著他的名字,嫣然笑道:「風吹雪,這名字當真好聽的緊......啊喲!」睜大了雙眼瞧著風吹雪,大聲道:「你就是風流奇盜,處處留情的風吹雪!」
風吹雪有些難為情道:「那是江湖朋友給我取的,我自己並不喜歡這外號。」紅兒幽幽的看著她,面色刷地變白,原本的病容看起來似乎更病了:「所以......你對每個女孩子都這般好的,原不只我一個。」
風吹雪見她水汪汪的明眸霧起,眼角含淚,緊咬下唇,不由得又喜又愁。喜的是他確信紅兒終於對他有意思了,愁的是自己花名在外,惹得紅兒難過,這可麻煩。但他本是情場老手,應付過這般問題不下百次,輕輕握住紅兒小手,柔聲道:「那還是要看的。像紅兒這般可愛討喜的姑娘,我對妳要更好,比其他人都好十倍、百倍。」
紅兒不住搖頭,語氣哽咽:「我不要聽你的花言巧語,你定是對每個姑娘都這般說的。」風吹雪一陣愕然,不由得苦笑起來,暗道:「紅兒畢竟也是七絕門人,這般硬氣,倒跟阿痕一個模樣。我還是暫時轉移她注意好。」將紅兒扶了起來,靠坐自己懷裡,左掌平貼在她背上,清楚地感受她纖弱的呼吸起伏。她就像朵嬌嫩的鮮花一般,是這麼容易受傷,這麼需要人去呵護愛憐。風吹雪動情不已,緩緩將「逆月心經」的陰寒內勁導入她的體內,道:「妳內傷還沒好,先乖乖的不要動。」
紅兒只感覺身子一陣陰冷,但當內力匯入經脈之後,又是暖洋洋的舒適不已,體內那股悶鬱感一瞬間都給驅逐光了。長長的睫毛覆蓋住她明亮俏眸,她只覺得有些慵懶,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暫時失卻,心底深處感到一陣安心。她正值花樣年華,情竇初開之際,自小也不常跟外人相處,雖然對高遠義十分喜歡,其中還是對長輩的尊崇居多,卻也說不上真的動情。
但這個相貌俊美,談吐詼諧的年輕男人卻是這般不凡。不但連救自己兩次,還為了自己中毒,為了自己耗費真元。他的手掌是那麼溫暖,胸懷是那麼寬闊,體溫是那麼令人陶醉。
紅兒自己必然也很清楚,她真正嚐到了愛情的滋味,她已深深愛上這輕薄無賴,卻又值得依靠的奇男子。所以當她知道這武當師兄其實是名震天下,風流多情的大盜時,她心裡是多麼酸楚,多麼忌妒,這男人背後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深愛著他,他分給自己的感情,又剩下多少呢?
兩人默然不語。逆月真氣在紅兒體內旋了個小周天,紅兒感到血氣通暢,內傷舒緩不少,受用之極,忍不住「啊」的一聲輕呼。風吹雪終於開口:「舒服麼?」紅兒緩緩點了點頭,她本不是愛自尋煩惱之人,對風吹雪的花心雖是幽怨,但心中對他的感激之情更是多到無法言諭,道:「謝謝你......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我這輩子都還不了你啦。」
風吹雪停止運功,將她嬌小的身子輕擁入懷,細聲道:「我是心甘情願的對妳好,只要妳不惱我怨我,我這輩子都對妳這般好。不,就算妳惱我怨我,我還是對妳好。」紅兒的頭仰躺在他肩上,他說話時的語聲以及吐氣都輕撫過自己的耳朵,那真是全天下溫柔的聲音了。紅兒感到一陣酥麻,小臉羞得通紅,呢喃道:「我有甚麼好惱你怨你的。」
風吹雪溫柔的整理她的鬢角,紅兒身上的少女香氣不停飄散,溫香暖玉在抱,當真是心神俱醉,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對著紅兒朱唇就是一吻。
紅兒嬌軀劇震,也不知道哪生出來的力氣,奮力掙脫他的懷抱,驚聲道:「別......你不要再欺負我了!」
風吹雪跟著一愣,苦笑道:「我怎麼會欺負妳?」紅兒眼眶一紅,道:「你真的對我好,就別這般輕薄於我!」風吹雪嘆了口氣,道:「不能親親自己心愛的人,那可難受的很。」
紅兒聞言不語,低垂著頭,看不清她面上表情,隱約卻有抽泣聲音。風吹雪見情況不對,連忙陪笑:「對不住,對不住,是我不對。我往後一定對妳規矩的很,再不對妳亂來,好麼?」
紅兒沉默良久,轉身背對了風吹雪,聲音細如蚊吶:「我早已答應過你,要與你永不分離。我說的話永遠算數......但是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
風吹雪聽了,先是發呆半晌,而後一陣強烈的喜悅襲捲上來,興奮的話聲顫抖:「妳真願意與我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紅兒害羞的不敢轉過身看他,微嗔道:「這般羞人的話......你還來問我第二次!」
風吹雪當真高興的魂飛天外,衝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叫道:「好紅兒,乖紅兒!親親紅兒!我也會一生一世對妳好,永遠不離開妳!」
他一生當中,為了多少女子拚命,贏得了多少美人心?其中不乏容顏傾城,美貌無雙的女人,就連當朝公主都是他的相好之一。這番情話自然也對不少女人說過,但說的這般真誠開心,恐怕還是生平首見。
風吹雪也真的開始對她規矩起來。只是將她輕輕抱著,讓她躺在自己身上,靜靜的說著話。紅兒心內也是旖旎不已,雖然此刻有傷在身,卻再幸福不過,一生中竟未有過這般美好的感覺。她抬頭凝視著風吹雪俊美容顏,笑道:「風哥哥,你生的真是漂亮,我瞧了都要自慚形穢啦。」她既然知道風吹雪真名,便開始喚他「風哥哥」。
風吹雪吱唔一聲,表情有些奇怪,強笑道:「妳這般冰雪可愛,誰比的上我的紅兒。」紅兒嫣然嬌笑起來。這一笑牽動內傷,笑得幾聲,變成咳嗽聲音。風吹雪趕緊撫撫她的背,又渡了一口真氣過去,急促的呼吸頓時緩下。
紅兒苦笑道:「謝謝你,風哥哥。」像是想到些甚麼,嘆了口氣,低頭道:「我真是沒用,一直丟師父師兄的臉。在揚州被抓的時候是,遇到血娘子的時候也是......我甚麼用處都沒有,只會給人添麻煩。」語音甚是悽惶落寞。風吹雪摟她摟的更加緊,心疼道:「沒的事。莫說是你,就是我遇上那些兇神惡煞,也沒有自信能全身而退。」
紅兒道:「但你終究救得我脫出那些怪物的手。」忽然停了下來,吞了口口水,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悄聲問道:「風哥哥,那時我被血娘子打的半死不活,卻還有些意識,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風吹雪大概知道她想問什麼,笑了笑道:「喔?」
紅兒有些緊張,又有些害怕的問:「你......真的是甚麼食人魔君,吃過刑天門人的肉,所以才不怕陰陽君麼?」
風吹雪哈哈大笑,他情急之下胡謅出來的謊言煞是真實,竟然連紅兒都給騙到了。他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道:「是阿,下一個就是要吃我的紅兒,妳給不給我吃?」
紅兒突地打了個冷顫,血娘子猙獰可怖的臉,蒼白的血爪清晰地出現在她眼前。想起她吃人的畫面,肚子裡一陣翻滾,嬌小的身軀顫抖不止。風吹雪知道她必是想起那九死一生的恐怖經歷,暗罵自己說錯了話,忙道:「當然不是了。我不怕陰陽君,我想是因為我修練的內功特異。」
這番話馬上勾起紅兒的好奇心,道:「甚麼內功這般厲害?我只道本門的七絕神功已是一絕,但碰上陰陽君的毒,也必然是解不了的。」語音仍有驚懼之意。風吹雪皺眉道:「其實我也不大了解那是甚麼內功。妳是我的好老婆,跟妳說也......」見紅兒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笑道:「現在不是,以後總會是。那門心法叫做『逆月心經』,自我從拜月教偷來的祕笈裡修練而成。」
紅兒驚道:「拜月教?我們遠來揚州,就是要處置拜月教的餘孽。據說他們內鬥激烈,才給丐幫與魔刀兩派趁隙殲了,你又怎地跟他們有關?」心裡隱隱生出一股不祥預兆。
江湖之中,正派以少林、武當、丐幫、七絕、魔刀等五派為其中翹楚,邪派兩大勢力,除了三惡道為首的「惡道盟」外,便是那自西域傳來的魔教「拜月教」。拜月教崇尚月神,門人皆著黑袍,喜好在月圓之夜召開儀式,以活人獻祭,深為正派武林不齒。更聽說拜月教主入教以前,便已是為禍一方的大魔頭。
拜月教與五大派積怨甚深,除了殘忍行徑之外,他們狠辣陰險的行事手段也不被正道所容。打從十餘年前開始,兩方時有交戰,死傷難免,嫌隙更是越擴越大。那拜月教也甚是難能,憑藉一教之能竟能與五大派抗衡許久,主因也要歸於他們深不可測的詭異武功。
拜月中人隨身皆攜帶生血,飲後發功,威力難擋。有時他們在戰鬥中便咬住了你的咽喉,嘩啦啦吸乾你的血液,就算原本身受重傷,一飲鮮血,氣力便泉湧而出。江湖中人又稱他們為「殭屍教」。因為他們都是吸血殭屍,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武功怎麼練的。
據聞,這飲血增力的陰邪武功叫做「血月魔功」,輔以他們震撼武林的掌法「拜月訣」,往往一人便能抵得正派五人,戰力極是強悍。是以拜月教與五大派一直都能維持一種恐怖平衡。
但是這個平衡卻在日前被打破了,破的不能再破。拜月教竟然給丐幫與魔刀兩派合力殲滅,門人死的死,逃的逃,就連教主都給他們生擒過來。這次的「蝕月大會」,就是五派要商討如何處置被俘虜的拜月教主。
像拜月教這種實力強大的邪派,正常來說,是沒有人能動的了他們的,除非是他們自相殘殺。而他們也真的是自相殘殺,只為了一部失竊的鎮教寶典。
那就是逆月心經。
天底下,除了風吹雪,恐怕也沒有第二人有這個本事將它給竊走,也沒有第二人能夠騙得他們內鬨,將一個泱泱大教從內搞垮。這艱難的任務花了他半年的時間,那段期間,他的身分是拜月教赤月護法座下弟子,皓月。
風吹雪憶起那段經歷,哈哈笑道:「這確實是件難忘的回憶。這些殭屍總自以為聰明,但要知道,聰明往被聰明誤。他們的猜忌之心也是導致他們毀滅的禍根,就算沒發生我這件事情,他們遲早也會崩潰。」
紅兒聽著聽著,表情忽然黯淡下來,香軀嬌顫不已,咬牙道:「我知道了,你是去臥底的。趙敬之這個身分也是麼?你也想將武當給搞的分崩離析麼?」她生性聰穎,就算不聽風吹雪將話說完,前後推敲,也能猜出個大概,不想還真的給她猜個正著。
風吹雪一陣愕然,道:「這......我沒有這個意思。」紅兒怒道:「那你為甚麼要假扮成武當的師兄!」憤然起身,全身氣的發抖,一雙眼睛淚水盈盈:「我......我還以為你是好人!」
風吹雪不再否認,嘆息道:「若是他們自己團結,又怎會因為我分裂?我也只是忠人之命。」
紅兒冷冷道:「忠誰的命?為甚麼一下要你臥底邪教,一下又要你潛伏於我們正派?」
風吹雪知道再難隱瞞,他萬萬不想失去這天真爛漫,心地比菩薩還善良的小姑娘,長長舒了口氣,正色道:「我甚麼都對妳說便是。」毅然回視紅兒充滿憤怒與不解的迷濛淚眼,道:「要我偷拜月教鎮教逆月心經,還有在武當的神秘物事的人,的確是同一人。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每次見到他,總會要求我矇上眼睛,且他也是使用傳音入密一類功夫對我說話,我連他真正的聲音都沒聽過。」
風吹雪頓了頓,嘆道:「我一向收人錢財,替人做事,沒甚麼正邪之見,這妳是知道的。」紅兒神色複雜,她畢竟是正派中人。武當七絕同氣連枝,此人潛伏武當不知道要竊取甚麼,但必然是極機密重要的寶物。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風吹雪去竊寶,但一顆心又已許給了他,這下進退兩難,一生之中首次這番躊躇。
紅兒的衣襟已經濕了,被淚水給沾濕。她深深吸了口氣,懇切道:「你能夠停止......收手不幹麼?」
風吹雪慘然搖頭,他已沒有回答的必要。紅兒也早就知道答案的,她只是不死心,內心隱隱掛著一絲期盼。但那終究只是妄想,風吹雪本職就是個盜賊,為了錢財賣命那是理所當然,他又有甚麼錯可言?
風吹雪戚戚道:「我希望妳了解,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有些事情亦是如此,就算不願,也不得不去做。我一定得將武當的東西到手,否則......我的下場會很慘。」
紅兒泣不成聲,早哭成了個淚人兒:「我......我會陪伴著你,你不要做了,算我求你,好麼?」
風吹雪搖頭,表情充斥了悲傷,他彷彿預見了結局,幾乎是每個人都可以預見的。
紅兒也知道結局了。她大哭一陣,邊哭邊道:「你多次救我,我......我今生無以回報,但我也不能看著你對武當不利!你的事情我不會說,但是......」她的呼吸幾要停頓,胸口彷彿給利刃割著,疼的要迸出血來:「我從今以後,再也不要看到你。」
風吹雪聽著,臉色變的比受傷時更加慘白,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紅兒踏著虛浮的腳步,嬌小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的悲傷,塞滿了無盡的孤獨。她一跛一跛的離去,逐漸消失在月色與樹叢裡,風吹雪卻像石化一般,起身都沒辦法,更別說上前挽留她。
他還有甚麼資格能夠挽留她?
並不是沒有女人離開他過,只是沒有一次讓他這般痛徹心扉。他知道,他對紅兒放了許多感情,他愛上這個真性情又溫柔體貼,害羞嬌弱卻又無比勇敢的風骨少女。
月色隱沒在孤獨之中,只剩下滿地的悽涼。
◇ ◇ ◇
紅兒神傷不已,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該去哪裡,又有何處可去?她只知道在這片林徑中遊遊蕩蕩,像個失神的魂魄般。她也忘了自己內傷未癒,忘了自己幾乎連走路都走不得了,她只是繼續走下去。
夜已深,滿天星斗,月白如雪。紅兒走著走著,神志漸漸昏眩起來,腳下一軟,再也不醒人事。
再醒來時,她感到身體暖暖的,內傷竟已盡數治癒。耳邊盡是喧鬧人聲,朦朧的眼中望出去,黑壓壓的擠了一大片人,全塞在這空曠的樹林中。
紅兒一陣吃驚,貶了貶眼,見這群人不但有道士,又有和尚,還有乞丐化子。最令她驚訝害怕的,還是那群奇裝異服的妖人,為首的正是「地獄道」陰陽君,不只是他,「餓鬼道」血娘子、「畜生道」莫玄天也在。只是血娘子靜默地站在陰陽君身後,莫玄天則頹坐在一張椅子上頭,滿臉病容。
還來不及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熟悉的聲音已在她耳邊響起:「謝天謝地!紅兒,妳......妳可擔心死我們啦!」興奮之中,又帶有一些哭音,卻不是趙蜀是誰。
白水仙也在一旁,見她醒來,沉沉的呼出一口氣,眼圈甚紅,滿臉疲態:「妳這七天可都跑去哪了?我們還以為妳被那群怪物給......給......」說著哽咽不止,哭了出來。
紅兒乍見朝思暮想的師兄師姐,當真喜出望外,「哇」的一聲,也忍不住哭了,撲在白水仙的懷裡:「嗚嗚......師姐,我好怕......我想煞你們了!」白水仙滿臉淚痕,堆歡道:「不論如何,妳總算回來啦。妳受了內傷,幸好先前已有人幫妳治傷過,我們看見妳倒在草叢中,動也不動,當真是嚇壞了......」
紅兒驀然想起風吹雪,心頭一酸,眼淚更是宣洩不止。她這幾日度過太多波折,情緒潮起潮落,不能怪她這麼愛哭,正常人都要哭的。她這般哭法,已經算是堅強的很。
趙蜀急急忙忙的接續道:「少林澄無大師又親自替妳療傷,眼下妳已沒大礙了。我可不許妳再離開我們啦。」
紅兒用力點頭,泣道:「我不離開你們,我再也不離開你們!」想起自己也曾對風吹雪說過同樣的話,更是悲從中來。白水仙見她哭的厲害,撫摸著她的頭髮,輕聲安慰:「別擔心,妳回來我們身旁,誰都傷不了妳了。」雙眼如要冒出火來,瞪視著陰陽君那方,狠狠道:「天殺的惡道盟......我們七絕劍派不是好欺侮的!」
一雙溫暖柔膩的玉手牽上紅兒。比花更香,比花更美,比花更惹人憐惜的絕美女子含笑不語,只是看著紅兒。紅兒抬頭,見她烏黑的美眸充滿了擔憂神色,激動叫道:「三師姐!」跟著撲在她的懷裡大哭。
寧楚楚輕輕道:「水仙說的沒錯。我們不會容許賊子爬到咱們頭上撒野。」這話說來平淡,卻叫旁人心中都是一凜。他們知道,平素最溫謙恭和的三師姐也已動了真怒。
彭子傑在一旁,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粗聲道:「這幾日惡道盟拚命想找咱們麻煩,我們人少,幸好得武當,丐幫等前輩照顧,才倖免於難。但我每天想到小師妹下落,也是......也是擔心的緊哪......」
高遠義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大男人這般愛哭,丟也丟死人了。」轉向紅兒,表情充滿了憐惜,道:「紅兒,這些日子可苦了妳了。現在五大派都在這裡,師兄師姐也都在,一定會還妳一個公道的。」
紅兒終於明白眼下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今日本是「蝕月大會」召開的日子,少林武當等派的掌門皆已率眾而來。除了武當掌門葉寒霜閉關不出,本門師父段飛不願過問江湖世事,其餘門派掌門皆已到場。
只見東首榕樹下二十幾名青袍道人,為首的老道氣色甚差,手腳給繃帶綁上,顯是負傷。那人正是蘇孟風,陪他賣捏麵人的小女孩也站在一旁。少林寺出人最多,除了澄無方丈外,般若堂、達摩堂首座以及十八羅漢皆已到場,再加上尋常弟子,五十來人聲勢浩大。
西首密麻麻的一堆乞丐,至少有三四十人。人數雖多,卻是排列整齊,一點不失秩序。丐幫幫主南宮燦是個三十歲不到的青年,穿著破爛,蓬頭亂髮,一張臉也髒兮兮的,卻無法遮掩他身上散發出的迷人魅力。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天上的星月跟他比起,也要失去了顏色。他此刻笑嘻嘻的,一邊啃著水梨,像對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情全不關心。
眾叫化旁邊,是一群身著短打勁裝的持刀客,約莫二十來人,有男有女。為首的卻是個千嬌百媚,鳳眼生威,美的讓人銷魂的綠衫少婦。她雖年過三十,肌膚看起來還是那麼的滑嫩,她的眼角連半點皺紋也沒有,就是十八歲的姑娘,都沒有她這般明亮。她的人是很美,但她的刀卻比人更有名。「迅風魔刀」嚴嫫欣的大名,不可能有人沒聽過,見過她出刀的只有三種人:朋友、弟子與死人。
昔年她與「冷豔飛狐」共闖江湖,一刀一鞭冠絕西南地區,沒有人敢因為她們是女子而小看她們。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但歲月並不能將她美貌帶走,她看起來反倒更加年輕動人。
紅兒幾時見過這般陣仗,驚的眼淚都停歇了。七絕門人聲勢較弱,給安排在少林後面保護著,但竟有一白衣飄飄,丰神無雙,天仙般的青年站在方丈身旁。與名震天下,成名數十年的澄無並列,他的氣勢卻一點不輸,手中的雙劍在陽光下映的褶褶生輝。
紅兒胸中一陣熱血上湧,忍不住輕喚道:「是大師兄!」
趙蜀露出得意之色,語氣卻有些悲苦:「縱使師父他老人家沒來,這裡眾多高手前輩,還是沒人敢小覷大師兄。」高遠義點頭嘆道:「是啊,能像紫痕這般人品以及出神入化的武功......七絕門下實在沒第二人了。」
紅兒瞧著大師兄的背影,見他雙手持劍,有些擔心的問:「大師兄為甚麼拔劍?其他人......都沒有動兵刃的。」
寧楚楚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又往陰陽君那裡看去,紅兒已明其意,失聲道:「大師兄想......想......」
白水仙嘆道:「在妳昏迷的那段期間,大師兄下了戰帖,指名要單挑陰陽君。而陰陽君他也答應了。」
紅兒渾身一震,驚愕的說不出話來。
第六回 劍神降臨
不過一刻之前的事。
澄無方丈是個年近七旬,慈眉善目,雙眼精光內斂的老和尚。老歸老,施展起武功來可是半點不老。幸好他不殺人,否則認為他老而看輕他的,必定成為地上死屍。素傳少林七十二絕技,他已修得其中十八樣,要知這七十二種武功兼具所有兵刃之長,熟練一種已能橫行江湖,他卻精通其中一十八種。
他說的話,正派武林沒有人敢不聽,邪派中人也不敢加以輕視。
此刻他雙手合十,唸了佛號,對陰陽君道:「阿彌陀佛。陰先生大駕光臨,老衲甚感意外。但這蝕月大會,似乎與你們沒甚麼關係。」
陰陽君面無表情,冷哼道:「交出七絕劍派的小雜毛,我便不同你們計較。」
武當那邊,登時傳來叫罵之聲。蘇孟風粗著脖子,怒道:「澄無大師,這些狗子傷我武當多人性命,還意圖染指七絕中人,就是他們不來,我們武當也要跟他們拚命!」吆喝聲起,武當眾道都拔出了兵刃,惡道盟眾妖人也亮出武器,一時劍拔弩張。
澄無方丈搖頭道:「罪過,罪過。陰先生,五派同氣連枝,相依相存,你想找七絕劍派麻煩,請恕我們無法坐視。加上你們殺傷多條人命,造孽太多,少林寺雖不想與惡道盟為難,恐怕也只能管上一管。」他語音平和,但卻中氣充盈,說起話也不甚大聲,卻清清楚楚傳入眾人耳裡,壓下所有喧嘩。此番內力修為實已臻至化境。
陰陽君冷冷瞪是著澄無方丈,語氣冰冷之極:「別人怕少林寺,本座不怕。七絕劍派抄滅我盟下幫會,欠了一大筆血債。再說武當派人命值錢,本盟人命便不值錢麼?武當派也誅殺我盟不少人,卻又如何償還?」
澄無方丈道:「鐵刀幫素行不良,多行不義,宮少俠除此禍害,乃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陰陽君冷笑道:「你們佛家說不殺生,眾生萬物皆是平等,就算我盟下中人品行不端,你們又能擅自剝奪他們性命?」這番話說來極是無理,但又教人無法辯駁,澄無方丈嘆了口氣,直唸佛號。
忽聽一慵痞的聲音打了個哈欠,悠悠道:「陰陽君,你放夠屁沒有?真他媽臭死人了。你當我們真怕了你的毒功?咱們五派真要拼起來,只怕十個你都不夠稱頭。」說完竟真的放了一個屁。
陰陽君眉頭一挑,冷眼看向說話之人,正是丐幫幫主南宮燦。就這麼一個凝視,忽聽得一丐幫弟子驚叫:「蟲......蟲!!」數十條色彩斑斕,一看就知身懷劇毒的怪蟲團團繞在南宮燦的腳邊。南宮燦面上不屑,心頭卻是一涼,只覺這些怪蟲噁心可怖,卻是甚麼時候給他引出來的?當下也不及細想,大喝一聲,右掌猛然揮出,掌風揚起大片沙塵;眾毒蟲已給他轟的稀爛。
眾人見陰陽君出神入化的役蟲本領,不由得都暗暗驚駭,要給他這麼無聲無息的喚來毒蟲,自己哪裡還有命在?心頭發毛不已。待見到南宮燦一手掌力,又不由得大聲喝采,丐幫「降龍掌」掌力果然驚人。
「迅風魔刀」嚴嫫欣性烈如火,紅光一現,邪玉刀已經出鞘。只見暗紅色的刀身刀柄一體成形,刃身薄如蟬翼,映得她嬌美的面孔滿是紅煞,似乎連遠方的樹葉都給刀光染上血了。只聽她「哼」了一聲,嬌斥道:「要動手麼?」
惡道盟率眾上百人,幾乎塞滿整片樹林,其中不乏盟下各幫會門派的首領。包括山東「邪虎寨」沈影,川西「烏山派」皇甫刃,河北「煞鬼幫」盧方等,皆是為禍一方,惡名昭彰的魔頭。他們的聲勢比起五派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真要動手,勝負還是未定之天。
眾人呼嘯不絕,越來越多人拔出兵刃。蘇孟風怒吼道:「絕不能放任這幫妖邪!」這時紅兒還未甦醒。
陰陽君陰側側道:「你們不肯交人,惡道盟不可能就此罷手。既然如此,也只能手底下見真章了。」話說間,手掌旋在身前不停翻轉,眾人大是驚駭,紛紛向後退了幾步。面對這毒中之魔,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就在此時,不分邪我中人,眼前均是一亮。一個身形輕快,面如冠玉的白衣青年從少林眾僧後緩步而出,走至澄無方丈面前。他對澄無抱拳鞠躬,道:「七絕宮紫痕,見過方丈。感謝您出手相救本門弟子段紅兒。」
澄無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少俠這又是何苦?」慈祥的眼中浮現一絲憐才的不捨。
宮紫痕一出來,現場的鼓譟登時停止。他轉頭看向陰陽君,陰陽君也回看著他,兩個沒有表情,說話一般沒有語氣的人互相的凝視著。
陰陽君嘴唇稍微勾了一下,嘶聲道:「你就是宮紫痕。」
宮紫痕淡淡道:「是我。」他平平的抬起頭來,內勁一提,昂聲道:「眾位前輩聽我一言,此事因我一人所起,自由我一人承擔。請你們收住兵刃,不需做無意義的流血。」
他這話運了「七絕神功」,一字一字都清楚傳入眾人耳內,南宮燦暗讚道:「這人內力之精實在難得。再過二十年,說不定便超過澄無大師。不過我應該還是勝他一籌,不知道他的劍法比起我的掌法,又是誰高誰低?」暗暗與自己相較起來。
正派門人面面相覷,蘇孟風皺眉道:「你實在不需要如此。這群狗賊作惡多端,人見人誅,我們正派中人都有一份責任。莫忘了他們怎生對你師妹的!」
宮紫痕道:「師妹安然無恙,在此還要感謝武當師伯師兄仗義相救,紫痕替本門謝過了。」說著躬身一彎,朝武當行了個大禮。蘇孟風慘笑道:「嘿......別說救不救,那時我們連自己都顧不了,你們該謝的是那位神秘人士才對。」
宮紫痕道:「不論如何,七絕永遠欠武當一分情。這次我們不能再拖連各位。」
嚴嫫欣讚道:「七絕門人好生氣魄,嫫欣敬重你。可是妾身也看這群人不過眼,就是想插手管一管。」魔刀門人舉刀呼喝,聲勢威猛。
宮紫痕搖頭道:「事情原不需搞的如此複雜。」目光如電,倏忽掃回陰陽君半男半女的怪臉,語氣冰冷:「你敢不敢與我一戰?」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愕然。澄無嗟嘆不止,蘇孟風張口結舌,南宮燦哈哈大笑,豎了個大姆指:「好,好!夠擔當,你要沒死,南宮燦交了你這朋友啦。」
七絕門人卻笑也笑不出來,面色慘然的看著大師兄的背影。
陰陽君一言不發,眼神像是要將人吞噬般地盯著他。忽然尖聲獰笑起來,聽得在場眾人心裡發毛,誰都不想聽見這般刺耳恐怖的笑聲。
陰陽君獰笑道:「好,好!你這人非常有趣,從來沒有人敢對本座提出挑戰。本座就如你心意,你要贏得本座,惡道盟便放過你們,不再計較鐵刀幫的血債。」
宮紫痕冷冷道:「倘若我輸了,自是必死,惡道盟也不能再為難我七絕。」
陰陽君看著他,似笑非笑:「敢與本座開條件的,你也是第一個。本座答應你。」
就在這個時候,紅兒也悠悠轉醒。
◇ ◇ ◇
一陣冷風呼嘯過去,宮紫痕的腳步踏了上前。
陰陽君的紫袍隨風飄逸,似乎沒有抬足,整個人詭譎的飄向場中央。
紅兒益發焦急,緊張的扯著寧楚楚的袖子,忙道:「三師姐,妳快去阻止大師兄阿!」寧楚楚明豔的容色顯得黯淡憔悴,輕輕搖了搖頭:「他決定的事情,那是沒人可以改變的。」
紅兒急道:「二師兄,四師兄,水仙姊小鼠子!你們就不勸勸他麼?陰陽君毒功那麼高,大師兄......大師兄......」風吹雪已為她中了一次陰陽君的毒爪,她不希望再看到親近的人身受荼毒。尤其宮紫痕沒有可除百毒的逆月心經,完全沒有半分退路。
眾師兄姊都是面如死灰,高遠義嘆道:「這是唯一的方法了。雙方真的廝殺起來,不知要添多少冤魂。」
紅兒心中一冷,小手緊緊揪著心口。
趙蜀強笑道:「大師兄劍法高絕,妳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會輸的!」雙拳緊握,指甲掐的掌肉都發疼了。
他們只能在心裡祈禱著大師兄能夠獲勝。最起碼能夠活著回來。其中寧楚楚的眼神又是哀傷,又是堅毅,她已在默默戒備著,只要宮紫痕有半分差池,她會拼了這條性命上前護他。
現場數百隻眼睛,全都集中在一白一紫的兩人身上。他們彷彿是全天下最搶眼的對比,一個白衣如雪,一個紅紫斑駁。一個丰神俊朗,一個妖異醜陋。一個光明磊落,一個陰險狠毒。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喜怒不現於色,彷彿沒有感情的假人。只是陰陽君心機深沉,不願給他人知道他心中所想,宮紫痕卻是完完全全的拋棄了七情六慾。
「七絕」,便是絕心、絕意、絕思、絕想、絕妄、絕斷、絕情。七絕劍派創派人江子月於七十年前創立這心法時,就是要修練者屏棄所有心念,毫無旁騖的專研武道。這七絕神功威力奇大,在運功狀態之下,體能皆會倍增,反應力也迅捷不少。要知「落楓天羽劍法」以雙劍出招,攻勢排山倒海,層層蓋過一層,正是講究一個「快」字。配合七絕神功,更能將劍速催發到極限。
只是修練這門心法,正如其名一般,修練者再也不會有任何感情。七絕神功歷來只有掌門得以習全,段飛將這門神功傳給了宮紫痕,自是要他接任下任掌門。
劍刃在陽光下閃出刺眼銀光。兩人終於面對面,佇立眾人眼前。宮紫痕雙手持劍,全身上下沒有半分破綻,有如山嶽峙立,更如廣廣大江深不可測。他的眼神籠罩住陰陽君全身,再細微的動作都逃不過他蒼鷹般的銳目。他不能讓陰陽君有機會出手,因為他也沒有信心能夠擋下陰陽君致命奇毒。
但是他不會感到害怕,更沒有一絲的緊張。因為他根本沒有感情。
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你要怎麼令他害怕呢?就是牛頭馬面都已拿著鐵銬走來,他也不會皺一個眉頭的。
況且,陰陽君畢竟還是人。
澄無方丈長嘆一聲,朗聲道:「開始罷!」
「咻咻咻咻咻咻!」澄無的嗓音還沒消失在眾人耳後,銀光已化成飛墜星雨,快捷無倫遞出了三十六劍!宮紫痕雙手浸淫在劍舞中,整個人簡直已與劍合而為一,每一下都快的不可思議,每一下都能令一個江湖好手淪為劍魂!
嚴嫫欣聳然動容,拍手道:「好劍!」她一手「狂風刀法」也是以速度見長,每一刀都迅若疾風,讓人連招架之力都沒有。她見宮紫痕這一手快劍,竟然不輸自己成名快刀,忍不住喝采起來。
陰陽君知道來人厲害,自也不敢托大,身子輕輕一飄,緊握的手掌鬆了開來,頓時一股淡淡的黑煙散溢。少林般若堂專研他派武學,首座澄通駭然變色:「那是森羅絕命煙!」眾人面色均懼,要連精通天下武功的般若堂首座都駭懼如此,此毒之烈自是不在話下。
宮紫痕劍刃一停,再不朝他進攻,整個身子忽如賽陀螺般轉了起來。手中雙劍伸臂擺直,一邊旋轉一邊發出冷冽劍氣,就像一只裝了刀片的陀螺!眾人只見一團白影銀光不住轉動,四周漸漸揚起一道颶風,猛然將毒煙給吹散。這一手身法劍法皆臻上乘,無數人齊聲叫好,面對避無可避的毒煙,也只有這種應對法。
陰陽君繞著他施展身法,如一團幽魂般飄來飄去,一面已使出三種奇毒。宮紫痕長劍當下,內力灌注,筆直刺入地面,身子藉力騰飛起來。「噹」一聲,一枚瞄準他腿部的紅色朱丸劃過劍刃,分為兩半,頓時爆出一陣綠色火光。
同時間,宮紫痕頭上腳下,旋轉之力未消,長劍抵地躍起,整個人飛旋在半空。他高舉雙劍於頂,有如疾旋鐵鑽,怒龍般飛向陰陽君,竟然無視剩下的「化骨毒粉」與「針山地獄」!
陰陽君見來勢兇猛,慘白的雙手一掀,赫然張出一道黑幕。眼見劍尖將要刺在上頭,宮紫痕硬生停下,竟然憑空借力,蜻蜓點水般縱得更高,直飛過陰陽君頭頂。下一刻,長劍已對準他腦門攻下。
陰陽君自也不是等閒,紅影一閃,一條通體赤紅,兒臂般粗的蟒蛇竟無聲無息地纏勾住他劍刃,朝宮紫痕的面門吐出恐怖的蛇信。宮紫痕反應奇速,另一隻手長劍揮處,將蟒蛇立斬於劍下,同時趁勢縱開,在陰陽君面前飄然落地,瞬間回到兩人對峙局面。
這幾下攻防兔起鶻落,甚至有許多人都看不清楚它是怎麼發生的。但每個人手心背上已滿是冷汗!南宮燦呼吸跟著急促,暗嘆道:「好俊的功夫,好厲害的毒功!我竟有些盼望與陰陽君對峙的人不會是我,忒也沒用了!」
宮紫痕呼吸卻平穩的很,就連頭髮都沒有亂,臉上沒有一絲泛紅。剛才那激烈的攻防,竟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唯一的不同是,給蟒蛇纏上的那隻劍,此刻只剩下了劍柄,地上淌了蛇血蛇屍,劍身竟給那蟒蛇之血腐蝕。
趙蜀面色變道:「大師兄只剩下一柄劍了!」眾人也是大驚,不少人便想:「七絕劍派以雙劍聞名,此刻他只剩下一劍,絕技自是施展不出,只怕要敗。」
那廂高遠義已跑了出來,大喝道:「紫痕,接劍!」運勁一扔,將佩劍遠遠朝宮紫痕拋了過去。但聽得「碰」一大聲,劍到中途便已落地,從中斷成兩截,上頭掛著一把飛刀。
一條面色蒼白,高瘦無比的光頭漢子冷冷笑道:「說好是姓宮小賊與咱盟主公平比試,旁人怎可插手?」在場不少人認出,此人竟是煞鬼幫幫主,以飛刀功夫見長的「奪命飛刀」盧方。黑道中人對他又有個暱稱:「要命的小方」。
宮紫痕雙眼緊盯著陰陽君,半分也不移開,淡淡道:「你們本不該插手。一把劍,也未必不夠。」
陰陽君冷笑道:「接下來,腐蝕的就不只是你的劍了。」
一紫一白兩道身影迅速拔起,宮紫痕出手如電,一式「風花雪月」輕飄飄遞了開來,劍尖顫出無數劍花。眾人只見一道道的銀光宛若飄雪,煞是美麗,但也知道那會是奪命的雪花。
每一道劍花都指向陰陽君周身要害,招式名稱雖美,出劍卻是狠辣之極。但見陰陽君白森森的雙手連動,快的變成一條白線,穿梭在無數劍影間。他這「外道魔掌」以快打快,每一掌揮出,都散發一種腐屍氣息。宮紫痕閉氣凝神,他知道陰陽君掌心餵了劇毒,只要被他一掌打中,絕對連死上三輩子,是以他每一劍都出了全力。陰陽君出掌相格,還沒碰到劍身,長劍便長眼似繞了一彎,攻向他處要害。兩人這般對拆了三十招,仍連對方衣袍都沒摸著。
宮紫痕七絕神功越催越強,出手倏然加快,刷刷刷連攻三劍,朝陰陽君面門、心門、咽喉疾刺。這一下攻的如雷似電,陰陽君只覺劍鋒冰寒,喉頭一痛,劍尖竟已抵了上來!
眾人一陣驚呼,都料定陰陽君此下必死。
誰知道陰陽君硬生生向後一彎,整個人彷彿斷成兩截,以面朝上折腰倒去,長劍便自他鼻尖掠過。這一下閃躲的極險極妙,人人心中捏了一把冷汗,竟忍不住為這混世魔頭拍手叫好。
宮紫痕一招沒得手,反手一轉,劍尖朝下,疾往陰陽君胸腹刺去。忽然腳下一疼,陰陽君不知甚麼時候甩出一條蜈蚣索,緊緊纏住他的右腿。向後一扯,宮紫痕平衡頓失,跌倒在地,這劍也就刺歪了方向。
他的反應也是奇速,一揮劍,便要將蜈蚣索砍斷。哪知陰陽君已經跳了起來,長臂一震,猛地將宮紫痕甩了出去,用力摔在十尺外的地面。宮紫痕趁勢斷索,擲劍朝陰陽君射去,但陰陽君何等目光,一閃身已避開。
宮紫痕後力頓失,整個人重重摔下,揚起大片土塵。
紅兒等人驚叫:「大師兄!」他們看見宮紫痕面色發黑,右手撫著左臂,袖袍已被劃破,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好快的手法,好烈的毒。在閃避宮紫痕飛劍那一剎那,陰陽君又射出了一把毒針,其中一枚只是輕輕劃過他的皮膚,卻已讓他戰力全失。
勝負已然分出。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抗衡的了陰陽君的毒術,宮紫痕這條命恐怕要賠在這裡了。正派群雄嘆息不已,這樣一個武功人品俱佳,百年難得一見的人中龍鳳,竟要喪命此處。
陰陽君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冷笑道:「能跟本座對招如此,你也算是......」忽聽血娘子尖聲叫道:「老大,背後!」
他根本來不及回頭,就算沒有血娘子提醒,他也已感受到那令人凜息的劍威。飛身一竄,整個人蝙蝠般躍了起來,但也已經太遲。只覺側腹劇痛不已,破碎的紫袍與血花化作翩翩蝶舞。
眾人呼吸為之凝結,一把染上陰陽君鮮血的長劍,餘勁未消,穩穩飛了幾尺後才墮上地面。宮紫痕全身都失去了力氣,頭腦發昏,一股灼熱的火焰在他體內燃燒著,彷彿要將他五臟六腑盡數焚滅。他知道一刻都不能再拖,七絕神功運處,拼著最後一口力氣,飛身至長劍落地處,顫抖的拾了起來,大口舔吮上頭的鮮血。
這下變故驚的眾人瞠目結舌,功力弱者,甚至連發生甚麼事都不知道。南宮燦大為欽佩,暗道:「這宮紫痕果然厲害。那下飛劍雖然給陰陽君躲開,卻暗施了巧勁,竟能轉彎迴刺向他!要說這手擲劍功夫,以我功力,自能擲的比他更快更準,但要說這般轉向......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就連澄無、澄通、嚴嫫欣、蘇孟風等高手都沒料到還有這著,心底均是既驚且喜,齊想道:「七絕劍派人數雖不及我派,卻是能人輩出,光這麼一個青年弟子,本派除了掌門以外,誰也不能與他爭鋒。」他們卻不知道,七絕劍派自宮紫痕之後,斷層甚大,高遠義的功夫已經遠遠不及這大師兄,更別提趙蜀等人了。
陰陽君面色一下紅,一下白,腹傷雖然不重,怒火卻已將他吞噬。他萬萬想不到這人明明已經輸給自己,還能佈下這般巧妙反擊,自己竟然會為了一個小毛頭濺血!
他心中早動了殺機,虎吼一聲,飛身一縱,「幽冥鬼爪」已朝宮紫痕當頭抓下。宮紫痕得了陰陽君血液,毒性雖解,卻已全身衰弱,再也沒有力氣反擊,只能眼睜睜看著魔爪無情奪走自己生命。
澄通等眾掌門齊叫:「住手!」寧楚楚淚流滿面,大聲呼喊,沒命價的奔至宮紫痕處。南宮燦也已長身飛起,一式「八方雲集齊龍銳」便要揮出,嚴嫫欣的刀也已再度出鞘。
但是他們終究沒能出手。
一柄樸拙的烏黑古劍,飛立在宮紫痕與陰陽君面前,阻下那充滿?魂的鬼爪。
宮紫痕面色蒼白,迷離的看著劍身上的篆文。陰陽君嘴腳抽蓄,好像看到甚麼極為可怕的東西。要知道這世界上能令陰陽君害怕的人,近乎是沒有了,他就連少林方丈都不放在眼裡的。
只有一個人,一柄劍,不論人名劍名都能讓正邪中人聞之動容。
劍名「撼天」,這把劍的確有撼天之能。人名「段飛」,誰聽了這兩個字,都會肅然起敬,只因他不論為人還是手上功夫,都已到了入聖之境。
一個白衣如雪,長髮及腰,面色冰寒的男人踏步而出。從他臉上實在是看不出年齡,應當有四十多歲了,看起來又好像只有三十出頭,要說二十歲卻也不會沒人相信。他的臉或許並不很俊,卻比天下所有美男子都要充滿魅力,那雙眼睛炯炯發亮,亮的像要發火,所有罪惡到他眼前彷彿都會被焚燒殆盡。
寧楚楚一愣停步,又驚又喜,隨著紅兒等人齊聲叫道:「師父!」
宮紫痕癱倒在地,本該沒有任何情感的心卻揚起了一陣波動。
澄無面露喜色,朗聲道:「阿彌陀佛,老衲澄無,見過劍神先生,當真是久違了。」
段飛淡淡道:「劍神二字,愧不敢當。在下見過方丈大師。」說著抱拳行禮,緩步走向宮紫痕處。
陰陽君面色糾結的瞪視著他,冷冷道:「你待如何?」
段飛一言不發,反手抽起了撼天劍,另一隻手將宮紫痕扶了起來。宮紫痕清水般明徹的雙眸倒映出師父英挺面容,虛弱道:「謝謝師父。」
段飛道:「你做的很好。鐵刀幫強搶民女,燒殺擄掠,這等奸賊就是你不出手,為師也要親自剿滅。」拍了拍他肩頭,如電的目光掠向陰陽君,陰陽君竟為之一駭。
段飛冷冷道:「敢對我門下弟子出手,我段飛縱然是死人,手上的劍卻也不是啞巴。」振臂一揚,古劍落處,一旁需要兩個成人環抱的大樹赫然傾倒,攔腰斷成兩截,枝葉紛飛。
眾人見這一手驚人劍氣,無不駭然。段飛近來不問江湖世事,極少展露身手,「劍神」一名是他十多年前的稱號了。不少人其實並未見過他的人,更未親眼看過他的劍。這一出手,不光是南宮燦、嚴嫫欣等高手,就連澄無都為之動容,敬佩道:「好!」
陰陽君臉上陰晴不定,哼聲道:「閣下之意,是要與本座及惡道盟作對到底了。」段飛目如冷電,一字字道:「正是。」
忽聽一道怪里怪氣的粗嗓喊道:「操他媽的甚麼劍神!裝模作樣,領死吧!」一道黑影從眾妖人之內閃出,手中蛇腹劍電般攻向段飛面門。不少人認得此人乃「幽蛇劍」魏旻,為人陰險狠辣,便如蛇一般的惡毒。此人性子最是急躁,絕不容許有人得罪於他,拼起命來更是凶狠,不少成名人士死於他的手上。
段飛卻看也不看他,甚至連手中古劍都不屑用。他只是揮出左掌,一道掌風頓時令魏旻屏息,這劍竟然刺不下去。跟著胸口劇痛,嘩地嘔出大口鮮血,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撞上一旁大樹,再也不會動了。
眾人又是一陣愕然。只有少數幾個高手,才看到那一瞬間,段飛對魏旻踢出的七下連環腿。每一腿都摧筋斷骨,早在第三下時,魏旻就已給踢死了。
南宮燦手心捏了把冷汗,喃喃道:「劍神段飛果然名不虛傳。他根本不需要使劍......我便已不是他對手。」
嚴嫫欣也是不住嘆息,暗暗道:「我只道我闖蕩江湖十餘載,幾乎未逢敵手,果然將天下瞧的小了。」
少林幾名僧人雙手合十,已經唸起了往生咒。武當蘇孟風哈哈笑道:「段老弟多年不見,這手功夫更俊了啊!當今天下,再沒人是你對手啦。」
段飛微微一笑,儘管他的眼裡絲毫沒有半分笑意。練了七絕神功──尤其是練到頂重的人,更是不可能會有半分感情的:「蘇先生謬讚了。不知寒霜兄近來可安好?」
蘇孟風笑道:「掌門師姪閉關修練,他一心想要與你切磋切磋,我看可以叫他放棄了。」
段飛微笑不語,眼神又回到陰陽君身上。那是一雙比冰還寒冷,根本沒有溫度可言,世界上最深沉的眸子。它是這般熠熠生輝,卻又是那麼深不可測,就像無邊無際的廣闊大海。可以令人心安,也可以令人感到害怕!
就連陰陽君這般人物,都感到心裡揚起強烈的不安。他竟然不敢直視他,灰黑的雙眼移了開來。
段飛眼眸冰冷,語氣更是冰冷:「惡道盟想要動我七絕劍派,敝人隨時奉陪。」手腕翻轉,古劍撼天劍鋒映出一道利芒,照射在陰陽君詭譎可怖的面容上。
陰陽君嘴唇顫動,他發現他實在是太小看了這個人。七絕劍派人數稀少,門派弟子除了宮紫痕外,在江湖上名頭也不響亮。要與少林武當等派比較起來,在五大派中似乎甚為式微,就是五派之後的峨嵋、點蒼等派都要比它搶眼的些。
但是七絕劍派能並列五大正派,還是有他的原因的。只因為歷任掌門武功之高,都足以獨步江湖,尤其是現任掌門段飛。縱使他像個世外高人,從不輕易露面出手,但這絕不代表任何人可以輕易挑釁七絕。
沉默許久,陰陽君狠狠地抬起頭,瞪了段飛一眼,森然道:「本座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陰毒的雙眼對上那冰寒眸子,尖聲道:「絕不!」紫袍揚起,轉身離去,再也沒回過頭。
頃刻間,惡道盟諸人已散的一乾二淨。莫玄天給一壯漢負在背上,無法自己行動,內傷顯然甚是嚴重。臨走前怨毒的瞪視著蘇孟風,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眾人見段飛一出手便震懾群妖,氣勢宛若天神,真是欽佩的五體投地。不少人便暗讚:「為人英雄,就是要像劍神這般,才配的上豪傑兩字。」嚴嫫欣更臉上微紅,搖頭嘆息:「唉,要不聽說此人早已成家,恐怕我就要愛上他了。」
南宮燦耳音甚好,眨了眨眼,靠過去賊笑道:「我還沒成家,妳可以愛上我啊。」嚴嫫欣白了他一眼,啐道:「死叫化子,也不灑泡尿照照鏡子。」南宮燦頑皮的雙眼轉了幾轉,道:「妳灑的,我就照!」嚴嫫欣雙眉一岔,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狗嘴吐不出象牙,信不信老娘一刀劈死了你!」作勢就要拔刀。丐幫與魔刀弟子見幫主掌門這般調笑,輩分長些的不免暗自皺眉,年輕點的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七回 倒行逆施
段飛稍向各派掌門致意之後,便穿過少林眾僧,走至紅兒等人所在之處。宮紫痕則由高遠義背著,他全身癱軟,陰陽君的毒若說沒有餘勁,那是誰也不會相信的。寧楚楚又恢復了平時那溫文賢淑的樣子,螓首輕垂,走在高遠義後面,一雙眼睛卻始終黏在宮紫痕身上。
段飛掃了眾人一眼,點頭道:「很好,你們這番下山,都沒有丟為師的人。」
高遠義面有愧色,歉然道:「師父......我們功夫不到家,這般給人欺負不得還手,這樣便已對您不住。」趙蜀等人頭低低的,沒有一個人抬的起頭。
段飛道:「不輕易降於妖邪,那便是不負我苦心教導。不過......」看向高遠義,道:「放他下來。」
高遠義一怔,趙蜀已經滿臉驚惶,求道:「師父,大師兄他傷成這樣,您......」話還沒說完,給段飛不怒自威的鷹眸一瞪,便不敢再說話。高遠義只得將宮紫痕放下,他幾乎使不出半分力氣,甫觸地,便成了一癱軟泥。
寧楚楚面露不忍,蹲下身扶著他。紅兒已經顫聲哭道:「師父,您別怪大師兄,是徒兒自己不爭氣。」
段飛疾厲的目光看到紅兒後,竟浮現出暖色,但也只是稍縱即逝,道:「我說過,痕兒做的很好,這幫敗類,本該剿滅,這點我是大力認同。」白水仙咬唇道:「那您為甚麼還要處罰大師兄呢?」
段飛便不答她,冰冷的語氣忽然嚴峻起來,對宮紫痕道:「七絕首徒宮紫痕聽命。」
宮紫痕氣力雖失,意識猶在,掙扎著想要爬起身,卻哪裡有辦法?只能在寧楚楚攙扶下雙膝跪地,躬身道:「弟子領命。」他的語聲聽起來是那麼虛弱,寧楚楚忍不住流下淚來。
段飛冷冷道:「你行俠除惡,展現我輩風範,很是難得。但你貿然出手,全不探知敵人底細,將師弟妹陷於險境,甚至害得紅兒險些喪命,也害武當折損不少道友。」說到後面,語氣簡直比六月雪更要冰寒,趙蜀等人縱然不忍,卻哪裡敢替他說話?只聽段飛厲聲說道:「光就這一點,我已可將你逐出師門!」
此言一出,眾人駭然大驚,寧楚楚竟當先發聲:「師父不要!」臉色已然發白。彭子傑大急道:「師父您老人家千萬不可將大師兄逐出門戶阿!」
紅兒也急的淚如泉湧:「可大師兄力鬥陰陽君,已替咱們爭了不少光,紅兒也安然無恙的回來了,師父您饒了大師兄吧!」
眾人不住替宮紫痕求情,被求情的人卻是面無表情,話都不吭一聲,只是默默的接受所有即將發生的一切。有時候沒有七情六慾,未必便不是好事。但他此刻竟是盼望自己會感到緊張或是難過,只因為如此,他才能有融入這群人的感覺。
段飛凝視著紅兒,道:「那麼為了救妳而犧牲的武當道友,還有為了保護大家而勞費的正派人力,是你們承擔的起的麼?」
紅兒一聽,登時慘然變色,再也說不出半句話。眾人也再不知道能說甚麼,心頭緊緊揪著,都為了宮紫痕能不能繼續留在七絕而感到恐慌。
宮紫痕虛弱道:「弟子......弟子知錯,願受各種責罰。」
段飛點頭道:「你放心,我不會將你逐出師門。」眾人聞言,頓時一陣放鬆,趙蜀更是大聲呼了口氣。卻聽段飛又道:「但是,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本門首徒,而是本門第三十六弟子。」
此言一出,人人又是大驚,簡直連嘴巴都闔不上來。高遠義蒼白著臉,道:「但......但是……」心情紛亂不已,自己也不知道要說甚麼。
宮紫痕輩分一降,排序第二的高遠義自是往上遞升,二師兄變作大師兄。如此一來,他便有機會習練本門最高深奧妙的「七絕神功」,更有機會接任掌門。即使三年後的資格考核,宮紫痕仍有機會向他挑戰,贏回首徒位置,但那時自己也不見得就會輸給他了。只因從今以後,段飛將會停止傳授宮紫痕七絕功法!
但是他對宮紫痕又很是敬重,當然會替他感到悲哀;只不過自己憑空得到的一切,實在遠超過他所能想像,他心裡不由得竄出一股狂喜。悲喜交集,也不知是何滋味?
彭子傑急道:「那怎麼行!大師兄武功那麼高,人品又那麼好,要我這種人叫他師弟......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宮紫痕只垂頭道:「弟子......恭領責罰。」看向彭子傑,搖頭道:「你不該......不該再叫我大師兄了,三師兄。」
寧楚楚哪裡還止的住眼淚,掩面奔進一旁樹後。白水仙也不禁哭了出來,紅兒更是抽泣不止。就連趙蜀眼框也正自紅了,慘然道:「師父,這實在太殘忍了!」
要知江湖武林,對輩分二字講究甚高,宮紫痕忽然從門派首徒降為最末,這般打擊絕不是人人都禁受的起的。每個人都在替他不捨,替他難過,偏偏他就是沒有半分感覺。就連不能再精練這「七絕神功」,他似也不放在心上。
但是他的鼻頭還是酸了,許久已未有過這種感受,或許七絕神功尚未臻至絕頂前,情感多少還是會留下的。
◇ ◇ ◇
另一方面,眾派均知段飛必會對宮紫痕作出懲罰,只因換作是他們,也一定會對門下弟子執法。他們雖對宮紫痕很是敬佩,卻也不便打擾人家門戶之事,蘇孟風只嘆道:「為了公理正義犧牲,其實並不算得甚麼。我們武當又豈是如此量小?」
澄無見惡道盟諸人已去,眼下首當事務,應回到月教殘黨身上,當即朗聲:「阿彌陀佛,南宮幫主,嚴掌門,可否勞煩你們將人帶上了?」
嚴嫫欣道:「人在我這裡。」轉頭對門人一聲令下:「帶上人了!」兩名女弟子登時扛了一個大布袋至群雄眼前,依稀有一人身大小的物事在裡面。
澄通聳然動容,道:「此人便是拜月教教主?」不少人都露出激憤神情,咬牙切齒,怒目橫飛,恨不得將此人千刀萬剮。一獨眼的丐幫老丐怒道:「老子一隻眼睛......就是給月教狗賊弄瞎的!」
少林也有一中年和尚少了左臂,嘆息不語,回憶起那險些送了自己生命的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