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中人一走,寧楚楚終於鬆了一大口氣,激動的握住宮紫痕雙手,顫聲道:「感謝老天,感謝老天……」宮紫痕以複雜的眼神回視著她,虛弱地道:「妳……妳真傻。」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眾僕殘缺不全的屍身。自己終究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終究只能看著蘇柏豪死在自己眼前。他沒有七絕神功壓抑情緒,情感奔騰爆發,竟在眾人眼前?然淚下。
丐幫眾人一愣,有的便想:「原來七絕宮紫痕,竟是如此感情豐沛之人,可與先前的形象不大相符。」但見宮紫痕虛弱頹喪,受傷不輕,紛紛取過傷藥交託給寧楚楚。
忽聽幾名幫眾大怒道:「南宮燦,丐幫有你這麼窩囊的幫主麼?你還要不要臉!」「竟向敵人低聲下氣,丐幫一世英名,都毀在你手上了。還不交出打狗棒來!」那打狗棒是他們傳承百年的幫主信物,這話自是要南宮燦退下幫主之位。南宮燦也大怒道:「他媽的,你們這群白癡!倘若真與他硬碰硬,咱們全都得死在這裡,連宮少俠、寧姑娘的命也得跟著賠上。咱們這些爛命賠的起麼?」張朝明武功高如鬼神,他們是當場見識的,這話倒也堵得他們語塞。
一個位階極高的長老嘆道:「可惜許長老一世英雄,竟會死在這裡。」南宮燦也長長嘆了口氣,至許長老屍身前面跪下,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喃喃道:「許長老啊許長老。雖然小子我素來與你不睦,但你為人俠義,從沒做過半分虧心之事。小子擔任幫主,也得你照料不少,你這便安心的去罷。」說罷嚎啕大哭起來。眾丐也跟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哭著。
半晌,南宮燦收起了眼淚,站起身來,道:「將許長老屍身帶上了,受傷的弟兄們趕緊治療,先回到武功分舵去。」眾丐齊聲答應了。仍有幾人對南宮燦怒氣未消,「哼」了一聲,並不答應。
忽見宮紫痕在寧楚楚攙扶之下,一拐一拐地走至南宮燦面前來。南宮燦連忙迎了上前,大笑道:「哈哈,咱倆可好久沒見啦。小子一直很佩服你的劍術人品,回去定要和你把酒一番。」他眼眶尚紅,此刻已擺出一副爽朗笑顏,鼻涕仍不自主地流下來。寧楚楚暗道:「南宮幫主確實是個至真性情,能屈能伸的豪爽漢子。紫痕得此貴人相助,當真是菩薩顯靈、佛祖保佑。」
宮紫痕道:「這……豈敢……哈哈哈……豈敢勞煩……哈哈哈哈……」猛然胸腹一陣翻騰,內息激湧,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霍地又失控了起來。南宮燦見他情況不對,皺眉道:「宮弟兄,你莫不是中了他們的毒,還是受了內傷?」一面說話,一面搭上宮紫痕的脈搏。甫觸及腕,驚覺一股霸道內勁在宮紫痕體內橫衝直撞,將他手指整個彈飛起來。南宮燦一怔,驚道:「好亂的脈象……不好,這是走火入魔!」
「碰」一聲,寧楚楚雙膝跪地,對南宮燦拜道:「南宮幫主,請你一定要救他性命,寧楚楚做牛做馬,必當報此大恩!」宮紫痕大笑道:「哈哈……萬萬不可,南宮幫主……在下感謝貴幫高義……哈哈哈哈……此後的事在下會自行處理……他日定當拜上……叩謝大德……」
南宮燦急道:「這當頭還說甚麼廢話?快坐下來!」口裡邊說著,一掌已拍上宮紫痕的肩頭,一股巨力頓時將他往下壓沉,不自主地坐倒在地。南宮燦伸手連點他勞宮、風府、膻中三穴,在他背後盤膝坐下,雙掌平貼他的背心,將內息源源送了過去。
宮紫痕只覺一股陽剛威猛的內力直衝入體,一遇上自身激衝的真氣,即以排山倒海之勢壓過。他丹田激盪,真氣感應到外來內息,更加激烈地抵抗回去。兩股內勁在他體內不住抗衡,霎時筋骨欲斷,全身上下說不出的疼痛,逼得他仰天大吼,噴出了一大口黑血,跟著眼前一黑,甚麼也不知道了。
◇ ◇ ◇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隱約聽到寧楚楚的抽泣聲音。寧楚楚哽咽道:「他……他當真沒救了麼?」另一個爽朗聲音嘆道:「這七日七夜裡,我與五位長老輪番交替,以至剛內力壓下他體內的內息。但你們七絕派的神功恁地了得,我無法協助他引導真氣歸位,只能撐一時是一時了。」認得是南宮燦聲音。
寧楚楚顫聲道:「那可如何是好?」南宮燦沉吟半晌,道:「據妳所言,天底懂得七絕神功法門的,還有妳師父與妳師兄。他們與宮弟兄有同門之誼,當真不能助他療傷?」寧楚楚慘然搖頭:「不成的,你也收到了師父的告帖……紫痕自叛師門,那是犯了欺師滅祖之罪,師父早已不認他作弟子了。」正派武林,對倫理觀念所視極重。尤其段飛冷漠無情,更不可能留有半分餘地,寧楚楚不禁感到一陣心寒。
宮紫痕神智迷茫,卻也聽得明白:師父已經昭告天下,往後七絕劍派與自己再無瓜葛。他雖早知有此下場,親耳聽見,仍是如遭雷殛,暗自慘然:「蘇先生一家終究是死了。我所作的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往後江湖也不再有我宮紫痕容身之處。我還活下去作甚麼?」他心中淒苦,只覺得自己一生似乎都白費了,灰敗沮喪之下,渾渾噩噩又自暈了過去。
接下來數日間,宮紫痕都半昏半醒,有時便將他們對話聽入耳中。似乎南宮燦對他的內傷一籌莫展,決定前往少林寺,請澄無方丈出手相助。要知內功越是精深,一但走火入魔,反撲的力量也越大。本來保護自身的真氣,霎時成了傷體敵勁。就好比一個身無內功之人,硬挨下宮紫痕這般高手的全力一擊,不死已是奇蹟中的奇蹟。
南宮燦交代了幫中事務,連同寧楚楚,親自帶了宮紫痕上少林寺去。約莫行了半月,宮紫痕漸能保持清醒,南宮燦一日三次,以內功替他舒緩不適。他明白南宮燦這是自耗修為,心中大是感激。只是南宮燦內力全走剛猛霸道一路,與他七絕神功大相逕庭。雖能一時緩和內傷,其實只是以霸道內功,將他體內真氣強行壓下。宮紫痕無法收納內息,異種真氣在體內無法宣洩,久而久之,狀況更是只壞不好,傷勢日益嚴重。
不一日,終於到了河南境內。他們來到少室山腳,傳了拜帖,說道丐幫幫主親自拜會少林方丈。丐幫與少林同列正道五派,幫主親來,那可大大的不得了,守寺僧兵絲毫不敢怠慢,趕忙入內通報。不多時,一名黃衣老僧下了山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未知南宮幫主遠來,沒能作好準備,招待不周,還請見諒。老衲澄通有禮了。」南宮燦認得他是般若堂首座,拱手回禮,寧楚楚也盈盈作了個福。
南宮燦道:「澄通大師,在下今日冒昧來此,甚是無禮,有機會定再行賠罪。」他生性慵懶滑稽,任性妄為,即使身為一幫之主,對幫眾也是沒大沒小的,向來不將禮法規矩放在眼中。但他對這少林高僧很是敬佩,言語神情間便恭敬許多。
澄通道:「南宮幫主言重了。這位姑娘是……」看向寧楚楚,眼神頗有責備之意。寧楚楚躬身道:「妾身為七絕門人,這廂有禮了。」澄通點頭道:「哦,原來是段先生座下弟子。」心想:「怎地七絕門徒會與南宮幫主孤身走在一起?南宮幫主任性狂俠,常做些出人意表之事,但七絕門風甚嚴,段先生也會這般放任弟子?」其時甚是保守,孤男寡女若非論及婚嫁,共行路上,實是大大不妥,也難怪澄通要不滿。
寧楚楚明白他心意,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低頭道:「我們不是兩個人。」南宮燦指了身旁馬車,笑道:「咱們還帶了一個人共來。不過他身子欠安,無法下車行禮,小子先替他賠不是。」澄通「哦」了一聲,仔細一聽,真有道微弱的呼吸聲從內傳出,時續時斷的,顯已命懸一線。澄通登時明白他們來意,忙道:「南宮幫主的朋友受傷了麼?貌似情況不大樂觀,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請速讓老衲觀來。」
南宮燦當下領了澄通上車,寧楚楚跟著入內。但見宮紫痕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倒臥著,一聽見有人進來,半睜開朦朧地雙眼,呻吟道:「楚楚……是妳麼?不要離開……」寧楚楚一聽,整張臉漲得通紅,上前緊握住他的手。宮紫痕感受到那熟悉的柔嫩觸感,似乎稍覺安心。他自走火入魔以後,便全然無法控制情感,想做甚麼、想說甚麼,再也毫無顧忌,好似六七歲的孩童一般。此刻尚有南宮燦與澄通在旁,他也彷若不覺,對寧楚楚的依賴表露於情。寧楚楚心中柔情無限,暗想:「我等了這麼久,終於盼到他想我念我。老天保佑紫痕平安度過這次難關,要我下輩子投胎
成為豬玀,我也願意。」
澄通一見到宮紫痕,面露驚訝、可惜之色,搖頭道:「阿彌陀佛,原來是宮少俠。宮少俠捨己為人,俠義風骨世間少有,少林寺上上下下莫不佩服。」宮紫痕為了蘇柏豪一家毅然叛出師門、與朝廷作對之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澄通自然也有所聞。他暗嘆道:「只可惜他如此不顧師門之恩,說離開便離開,這般品性卻不對了。」
宮紫痕茫然的看著他,「哇」地一聲,忽然大哭起來。寧楚楚連忙替他拭淚,連聲安慰。澄通傻愣當地,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朝南宮燦訝然道:「這……這是?」南宮燦略覺尷尬,苦笑道:「他內息出岔,走火入魔,神智也有些錯亂了。」澄通執掌般若堂,於他派武學了然於胸,聞言登時恍然:「原來如此!修練七絕神功者無情無欲,一旦走火入魔,反而變得多情多欲!」
澄通嘆道:「當年江道長創這七絕神功,用意只在增進劍道,全不顧及修身養性之法,內力盡走尖鋒一路。佛陀雖希望咱們藉由修行,達到無嗔無癡之境,但藉由這般速成偏門,多少有些逆天了。是以一旦出了亂子,對己身的傷害也就越大。」一面說著,一面搭上宮紫痕的脈搏。忽聽他發出一聲驚噫,手指觸電般地彈開,指尖竟然酸麻不已。
澄通驚道:「這……他體內竟然還有降龍神掌的內力!一路以來,都是你替他療傷的麼?」轉頭看向了南宮燦。南宮燦眉頭深鎖,愧然道:「我知道這對他身子大大有害。但若不這般壓下他體內真氣,他根本撐不過三天。」澄通搖頭大嘆:「唉……!唉!倘若能以大羅金仙散、或峨嵋金頂神丹一類靈藥續命,直接送來這裡,咱們還能憑本派無上『易筋經』助其療傷。雖然癒後內力全失,再也不能練武,總是能保住一條命。現下他體內又多了你的霸道真氣、還有數道不同內力,且根深蒂固,盤據了奇筋八脈。恕老衲直言,就是大羅金仙下凡,恐怕也沒有法子了!阿彌陀佛
!可惜,可惜!」
他連連嗟歎,緊蹙白眉,說出這話以後,又唸了好幾句佛號。南宮燦與寧楚楚一聽,兩顆心直落入谷底。南宮燦面色灰敗,自責萬分。寧楚楚不住顫抖,哪裡還止得住淚水?猛撲在宮紫痕懷中,再也壓抑不住悲傷情緒,放聲大哭。
宮紫痕閉目不語,此刻他雖感到十分悲傷,卻又自哭不出來了。他即便連想表達何種情緒,都不能由自己決定。他暗暗惱怒道:「這般活著像個瘋子廢人,還有甚麼意思?早些死了,還快活的多。」
南宮燦喟然道:「難道真的沒有法子了麼?」澄通面色凝重,不住嘆息,搖頭道:「他的七絕真氣出岔以後,已不容於自身,現下等同異種真氣。算上這一份後,他體內同時存有七道真氣,天底下無人有此功力,能夠治療如此沉重內傷。除非他自行修練高深內功,化解體內真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只不過……他此刻全然無法運氣,如何能修練內功呢?」
寧楚楚只覺得天崩地裂,為何老天要如此對待她?在她與宮紫痕兩情相悅之時,偏偏他修練神功,成了無情無欲之人。好不容易他終於找回情感,卻已命不長久。先是生離、後是死別,對有情人而言,世間最痛苦之事莫過於此。
澄通見他兩人著實難過,心中也不好受,道:「阿彌陀佛。雖然咱們無法替他治傷,卻能以易筋經內力,勉強替他護住心脈。合老衲、澄無師兄、澄方師姪三人之力,當能延他半年性命。不過此舉無異飲鴆止渴,內息不得出口,實則讓他內傷更加沉重,但至少眼下能少受些苦……唉。」
寧楚楚淚眼迷濛地看著她的愛人,哭得顫抖不止。宮紫痕兩眼無神地回望著她,心裡一動:「我自從修練神功以後,將她棄如敝屣,三年來不斷糟蹋她的心意,她還如此愛我惜我。有這麼一個人對我好,宮紫痕復有何求?即便只有半年,我也想好好補償她,盡我可能的對她好,餘下的只求來世再還了。」念及此處,宮紫痕擠出全身力氣,痛苦地道:「澄通大師……我……我……我想要活下去……就是半年……也……也好……」
南宮燦見狀,也不由得紅了眼眶,苦笑道:「你自然該活著,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杯酒。」澄通雙手合十,露出了慈悲的笑容,微笑道:「阿彌陀佛,螻蟻尚且偷生,足見生命之可貴。宮少俠對生命的堅持,令老衲十分敬佩。便請隨我入少林寺內罷!」
當下由南宮燦負了宮紫痕,在澄通方丈引路下,往少林寺主殿「大雄寶殿」行去。由於少林寺素不接待女賓,寧楚楚只好於山下別院暫居。
澄無正在大雄寶殿誦經,一見到澄通領著南宮燦入殿,連忙起身招呼。南宮燦說明來意後,再輔澄通解釋,方丈大致理解了整個情況。他自也嗟歎不已,道:「宮少俠實乃俠之大者,足立我輩風範。老衲願盡棉薄之力,只盼這半年內,能找出根治之法。」當下找來了達摩堂首座澄方,合三僧之力,施展無上絕學易筋經,渡真氣至宮紫痕體內。這一運功耗足八個時辰,三僧以易筋經悠遠綿長的柔和內力,包覆住他體內七道真氣,使其不至衝突,效力可達半年之久。然而,半年以後,三股佛門內力衰退,不足與七道真氣抗衡之時,便是他大限所至。
宮紫痕但覺一陣溫暖,體內的不適逐漸消褪,取而代之的是股飄然欲仙之感。他如夢如醉,整個人好似騰雲駕霧,闔上雙眼沉沉地睡了去。
◇ ◇ ◇
三日後,宮紫痕方甦醒過來,只覺得神清氣爽,胸中的鬱悶感一掃而空,情緒也不再失控了。澄無方丈又留他在寺中好生靜養,到得第七日,他已能下床行走,氣色也好上許多。
第九日清晨,他信步寺內,看著千年古剎的不朽風光,但覺身心一陣清爽,心緒霍地開明,揚起股久違的微妙感。他閉上眼睛,感受撫面涼風,細細體會那抹滋味……溫溫的、暖暖的。這種感覺,就像是春陽融雪,一直以來心頭那股冰冷的漠然感倏地消失了。他明白他終於有了感情,他又變回有血有淚、會哭會笑的平凡人了。
這日辰時,宮紫痕用完早膳,同南宮燦至大雄寶殿內,親向方丈告別辭行。澄無見他恢復得不錯,卻也明白他的內傷之重,實已到了無可挽救之途。嘆道:「宮少俠,切莫要記得,這半年內妄不可再與人動武,且不可提氣,每日起碼睡足五個時辰,如此或許能再多延個二三十日。」宮紫痕淡然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方丈相助之恩,宮紫痕沒齒難忘。至於剩下的日子是多是少,我已毫無惋惜。」他全然將自身性命置於事外。但一想著寧楚楚,自己接下來的半年,可以說全是為她而活的,自當努力珍惜每個日子。念及此處,便道:「方丈金玉良言,在下會牢記在心的
。」
澄無雙手合十,朗聲道:「阿彌陀佛。生也好,死也好,人生不過黃樑一夢,但求無愧於心。宮少俠光明磊落,實乃少年英雄,老衲每日當誦大悲咒與無上觀音咒各百遍,替宮少俠祈福,盼能對宮少俠有所助益。」宮紫痕躬身謝道:「多謝方丈美意。」澄無又道:「你雖叛出師門,其緣由終究是為了助人。段先生並非不講情理之人,老衲可替你修書言說,請他重新收你入七絕門牆。」
宮紫痕一怔,少林方丈在武林中何等地位,只怕比師父還高上一截。他若真替自己求情,師父看在他面子上,說不定真能原諒自己,讓自己回歸七絕。他心中不禁一陣狂喜,但轉念又想到:「我只剩下半年性命,身上武功也全廢了。當初我全不顧及大家感受,毅然決然離開,這會兒卻落魄至此,還要少林方丈替我求情,我豈是如此窩囊之人?我回去了,又有何面目面對師父與各位師兄師姐?」
宮紫痕心中一陣陰鬱,幾番掙扎,終於搖頭謝絕:「心之所處,四海皆可為家,對於方丈這番好意,在下心領了。」南宮燦吃驚道:「你當真不回去?我也可以替你說話啊。有少林方丈跟丐幫幫主力保,段掌門無論如何也得買帳。」宮紫痕默然搖頭,苦笑不語。
澄無道:「宮少俠既決意如此,老衲便尊重你的決定。佛經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只要心意豁達,何處不可安身立命?但願宮少俠日後平安順遂。」
兩人當下拜別澄無方丈,又至達摩堂、般若堂向澄方、澄通兩僧告別以後,相偕離開少林,至山下與寧楚楚會合。寧楚楚已在山門守候多時,見到兩人下山,當即快步迎了上去。
宮紫痕看見寧楚楚,心頭一暖,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說道:「我回來了。」語意充滿柔和之情。寧楚楚眼眶兀自濕潤,驀然想起七年前冬夜,那個冒險摘花給自己的少年。那時,少年臉上的笑容一般燦爛喜悅。
她知道宮紫痕真正回來了。
寧楚楚眼中帶淚,也綻出大大的笑顏,衝上前奔入他的懷裡,哽咽道:「我……我好歡喜。」兩人相擁而立。往後還有半年時間,每一天每一日,他們都將以愛情的光輝,點亮最絕望的黑夜。
宮紫痕緊緊摟著寧楚楚,不再言語。這一刻雖然靜謐,在他們心中卻勝過千言萬語。
南宮燦雙手叉腰,哈哈大笑:「格老子的,瞧你們這般親熱,我這王老五可羨慕死啦。看來我也該找個姑娘家定下來了。」暗想:「嫫欣雖然也是單身,可惜性子太辣。要作叫化子的老婆,未來成了妻管嚴,那可不妙……奇怪,怎地我第一個會想到她?」
他這一說話,寧楚楚才想起還有外人在旁。抬頭見到南宮燦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還有守門僧兵的尷尬貌,不由得臉上發燙,連忙掙脫宮紫痕的懷抱,轉身向後,一顆心怦怦亂跳著。
南宮燦嘻嘻一笑,話題一轉,道:「對啦。你既不打算回去七絕劍派,之後打算何去何從?妳也不打算回去了麼?」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對寧楚楚所說的。宮紫痕沉吟道:「找個山間海邊、杳無人煙的地方,安靜的過日子,那也不壞。只是怕累了楚楚。」寧楚楚名義上仍是七絕弟子,又是未嫁之身,跟著他東奔西走,旁人說起來可不大好聽。不然二人都性喜寧靜,這種歸隱般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實是夢寐以求。
寧楚楚仍不好意思轉過身來,只淡淡道:「紫痕喜歡去哪裡,我就去哪。」這話說得雖輕,語意卻充滿堅定之意,南宮燦拍手大笑:「很好!這般忠貞專情的漂亮老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真是幸福極了!」拍了拍宮紫痕肩膀。寧楚楚聞言一陣羞赧,又向前挪了幾步,刻意遠離兩人。
宮紫痕微微一笑,忽然收斂笑容,正色謝道:「這幾日來,都沒機會向南宮幫主道謝。閣下救命之恩,宮紫痕此生無以回報,來世做牛做馬,在所不辭。」說罷衣擺一掀,便要向南宮燦跪倒。南宮燦「嘖」了一聲,拖住了他的腋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真是的,怎麼跟你老婆一個樣子,都要替我做牛做馬?算命的說我乞丐命,接連十輩子還是會作乞丐。當個乞丐又有牛、又有馬的,那還成話麼?你的好意我心領啦。當我是朋友的,今後就別再這般客套。你真要謝我,不如跟我好好大喝一場,咱倆不醉不歸!」宮紫痕笑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當夜,三人便至鄰近村落,租了間簡陋的客店下來。南宮燦命幫中弟兄帶上數壺自釀的「叫化酒」,同宮寧兩人把酒言歡。宮紫痕身體虛弱,南宮燦在他酒中滲了大量清水,如此酒味甚淡,如飲開水。宮紫痕本想喝純酒,但顧及寧楚楚擔憂,只好從權。這麼一來,這酒喝得倒沒這麼盡興了。不過結交了南宮燦這麼一個好兄弟,心下仍是十分歡暢。
宮紫痕見南宮燦連飲十壺,讚道:「燦兄酒量驚人,兄弟就是身體如昔,也是自嘆不如。我曾與『風流奇盜』風吹雪痛飲一夜,他的酒量也是十分驚人,堪稱酒國豪傑。若有機會,燦兄可與他較量一番。此人性子與你有些相像,說不得你們也能結為知交。」寧楚楚皺眉道:「風吹雪?此人正邪莫辨,行事古怪,你何時與他認識了?」南宮燦大笑道:「他號稱風流奇盜,聽說同他歡好的女子之多,十隻手指也數不清。你老婆是怕你讓他帶壞了。」
寧楚楚實在對他的貧嘴無可奈何,只好裝作沒有聽見。宮紫痕笑道:「也難怪妳不知道,這事我只同紅兒說過……」當下將如何結識風吹雪、與他並肩剷除鐵刀幫、並在劉家酒窖共飲一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寧楚楚一聽,登時恍然,解開心中長久的疑竇:「那日他半夜醉醺醺的給人送回來,原來便是同那風流奇盜喝酒。聽紫痕描述,此人確是條至真至性的漢子。不過,紫痕為何只跟紅兒師妹提過這事?」想起紅兒憔悴不堪的面容,思緒霍地貫通,暗暗驚道:「啊!是了。紅兒師妹抑鬱不樂,顯是為情所困,原來……原來她愛上的人,竟然是風吹雪!」
想通此處,所有關節跟著解開,寧楚楚大致推敲出所有過程,暗嘆道:「紅兒喜歡上這種人,怪不得她難過如廝。要是紫痕心中也有其他女人,我……我定要更難過百倍。」然而,她前半段雖猜著了,後半段卻大錯特錯。男女思考的方向全然迥異,她盡往「情」字作臆測,自然不若宮紫痕這般理性,能猜到紅兒難過的真正理由。
南宮燦則聽得悠然神往,感嘆道:「聽你這麼一說,我真想認識這個風吹雪了。我有一位女性朋友,酒量也好得可以,絲毫不讓鬚眉,有機會也介紹給你認識認識。來來來,繼續喝酒!」三人飲至子時,興意仍濃。念及方丈告誡,雖不願意,南宮燦也只得罷杯,硬要宮紫痕上床歇息。他們知道每過一天,宮紫痕離死亡便更近一步,心裡百感交集,真希望這場酒能喝上一輩子,永遠也喝不完。
第二天,南宮燦一早便收到幫中口信,說道襄陽「紫幫」有急事商討。丐幫幫眾遍佈五湖四海,在各城鎮皆有分舵,有時不免觸及各在地幫會的地盤。丐幫名頭雖響,有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只要不是匪類聚集、惡事幹盡的黑幫,都會主動與其結交示好,打通關係。如此一來,在該城的運作也會更為順利。那「紫幫」在襄陽有極大勢力,城內有不少當鋪、銀樓、甚至酒店茶館都是他們經營的,幹得都是正當買賣。紫幫幫主一向由女子擔任,幫內人士皆著紫服,甚是顯目。
丐幫與紫幫素來交好,南宮燦與紫幫幫主程芷菱也有一些交情。聽他們有急事相邀,自然是義不容辭,即刻便得出發。但想到此刻與宮寧兩人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宮紫痕命不久矣,兩人方成知交,實在捨不得就這樣告別。念及此處,南宮燦顯得甚是躊躇。那傳信幫眾見幫主猶豫不決,便同他問起原因,南宮燦直說了。那幫眾道:「幫主既想與宮少俠多相處些時日,何不邀他一同前去襄陽?」
南宮燦喜道:「對啊,我怎地沒想到這點!」當下興沖沖地跑去找宮紫痕。宮紫痕雖欲與寧楚楚兩人相偕,遠離塵世喧囂,安靜的度過餘生。但南宮燦畢竟有恩於己,況且他心中也著實喜歡這個朋友,同楚楚商量一陣後,便答應了。南宮燦欣喜若狂,命幫眾備上最好的酒與食物,沿路竭心盡力地招待兩人。
少林寺所在之少室山,與襄陽間隔八百餘里,並不甚遠,約莫三日就能到達。宮紫痕身上有傷,南宮燦命車伕放慢腳步,不使連路顛坡簸影響傷勢。如此一來,也在第五日正午便順利抵達了襄陽城。
襄陽市容繁盛,比之揚州有過之而無不及,路上人來人往,店家攤販林立,甚是熱鬧。宮紫痕與寧楚楚雖生性寧靜,乍來此熱鬧大城,也不由得多看上了幾眼。但覺街上每個行人、甚至小貓小狗、沒有生命的建築物,都充滿了溫暖。他輕嘆口氣,對寧楚楚緩緩道:「從前我失去感情,任何物事在我眼裡,都是冷冰冰的,沒有半點溫度。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世界是這般可親可愛。」
寧楚楚淡淡一笑,道:「你並非不知道,只是忘記你曾有過這種感受。」宮紫痕點頭道:「是啊。倘若與數年前的我易地而處,我寧願武功一輩子不進步,也不要再修練七絕神功。」說著臉上增添一抹黯然。寧楚楚心裡一揪,想起數年來的心酸,也自默然不語。
忽見一紫磚紅瓦、飛簷斗拱的豪華宅院立於眼前。漆紅的鐵門上方,一道鑲了「紫幫總舵」四字的匾額高掛,字跡鐵筆銀勾,氣勢磅礡,顯是出自名家之手。馬車至此處嘎然停下,一名丐幫幫眾恭恭敬敬地揭開車簾,拱手道:「宮少俠、寧姑娘,這兒便是紫幫了。」宮紫痕見紫幫總舵瓊樓玉宇,從外觀看去已顯堂皇,暗道:「不愧是在雄霸襄陽的大幫會,財力恁也了得。造這一座屋宇,不知得花上多少銀子。」
守門的兩名紫服漢子一見眾人到來,忙入內通報。南宮燦接了宮寧兩人下車,笑道:「同樣混幫會的,咱們丐幫可不若他這般氣派。」宮紫痕道:「丐幫武學震古鑠今,又豈是江湖幫會可比的?只是著重之處不同而已。」南宮燦笑道:「那可難說。紫幫程幫主一手『紫凰劍法』,不知伏下多少英雄豪傑,手上功夫也不差哪。而且她是我見過酒量最好的女人,兄弟讚我酒量了得,我卻不見得喝得過她。」宮紫痕道:「酒量比燦兄好?那可是難得的緊。莫非她便是你那晚提到的女性朋友?」
南宮燦點頭一笑,正待答話,忽聽一道輕脆宛轉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南宮幫主,勞煩你遠道而來,真是不好意思。」眾人聞聲回頭,但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容貌嬌美、膚白勝雪,渾身綻放自信與英氣的紫衫女子,自大門處快步迎來。南宮燦大笑道:「程幫主,好久不見,妳可越生越漂亮啦。」宮紫痕與寧楚楚微感詫異,暗道:「雖知道紫幫幫主是個女人,可沒想到會是這般千嬌百媚的年輕女郎。」
程幫主嫣然一笑,道:「南宮幫主嘴巴恁甜,不過可說錯對象了。」南宮燦嘆道:「可惜,可惜。若非知你心有所屬,南宮燦可不能放過這麼棒的好女人。」程幫主笑道:「你就是這般油嘴滑舌,才會一把年紀,仍是沒有女人要。」南宮燦苦叫道:「唉,那是天下女子都瞎了眼,放著我這塊寶玉不揀,忒也暴殄天物。」丐幫幫眾早已習慣幫主的風言風語,紛紛暗嘆口氣,都懶得去作理了。
程幫主轉頭見到宮寧兩人,見他們並非著丐幫服飾,又見宮紫痕形如枯槁,面有病容,不由得輕噫一聲,道:「這兩位朋友是……?」南宮燦道:「他們是我的新朋友。我來同妳介紹介紹,這位是七絕……呃,七絕劍派的宮紫痕,還有他的師妹寧姑娘。」宮紫痕與寧楚楚行了個禮,道:「見過程幫主。」程幫主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斂色道:「原來是七絕派的英俠。宮少俠俠行義舉,小女子時有所聞,深感敬佩。」宮紫痕道:「不敢當。」
程幫主盯著他上下打量一會,關心道:「宮少俠氣色不大好,是否有傷在身?」宮紫痕道:「一些內傷而已,不礙事的。」程幫主笑道:「既是七絕英俠,妾身定盡地主之誼,盡善招待。我這裡收藏一些治傷靈藥,待會在命手下取來給宮少俠服用,盼能對閣下傷勢起些作用。」
宮紫痕不願多談自己傷勢,只是微笑不語。
程幫主又看向寧楚楚,眼睛一亮,讚道:「這位姊姊生得好美。」寧楚楚盈盈一笑,淡淡道:「程幫主謬讚了。」程幫主熱情的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幾個月前,我曾與貴派幾名朋友喝過酒,也算是有些交情。當時有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生得清新可愛,讓人看了就喜歡。不知道她近來如何?」寧楚楚登時恍然:「原來那日在揚州,與子傑還有小鼠子拼酒的人便是她。她說的姑娘,自然便是紅兒了。」紅兒的近況自然是不大好,但她不願與外人多作解釋,只淡淡道:「程幫主說的是紅兒師妹罷,她很好。」
程幫主笑道:「好啦。你們別叫我程幫主長,程幫主短的,拗口的緊。叫我芷菱便可。」寧楚楚一愣,依當時習俗,女子在外人面前直承芳名,實是大大不妥。但她既如此不拘小節,大方直述,這時不回報自己名子,反顯得不夠禮貌了。只好道:「既然如此,楚楚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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