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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有難同當   程芷菱熱情地招待了眾人入宿,安排數間高級上房,各個別緻典雅,每一間都不失名門氣度。丐幫幫眾當乞丐當慣了,對這種毫宅華苑委實不能適應,都笑著推辭了,說道至附近分舵住下即可。只有南宮燦老著臉皮,哈哈笑道:「本幫主沉迷女色,要留在這裡看美女,不回去看你們這些老男人的橘皮臉了。你們就自個兒滾回去罷!」一名中年幫眾呸口道:「他媽的,幫主有甚麼了不起,還不一樣是個乞丐?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咱才懶得在這見你出乖露醜。」   南宮燦聞言,隨即快口回罵過去,那乞丐不干示弱,又有其他同伴跟著應聲,你一言我一句地,竟與幫主吵起來了,全都是些「筆墨難容」的粗言穢語。有些話實在髒得不可思議,寧楚楚活了二十多歲,還真的都沒有聽過。只想要是有個髒話狀元,這些人恐怕各個都能拿下榜首。   程芷菱笑道:「南宮幫主,你還是一樣平易近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丐幫這般沒有上下之別。」南宮燦一句髒話正罵到一半,硬生生打住,換上一張爽朗的笑臉大笑道:「乞丐還不就是乞丐,哪來甚麼上下之別?」   宮紫痕見他們嘴裡罵得雖惡,其實感情甚好,幫主與幫眾便像親兄弟般,毫無尊卑之分,不禁想起還在七絕劍派時的光景,黯然想道:「尚未修練七絕功法以前,我也曾與大家融成一片,感情也是如此深篤。現下想起這種感受,真是恍如隔世,卻再也沒有機會能經歷了。」   寧楚楚見他神色有異,知道他憶起舊事,悄悄地輕握他的手。宮紫痕淡淡一笑,看向寧楚楚,眼神充滿愛憐之意。   是夜,三人便在紫幫總舵住了下來。南宮燦本想找程芷菱大喝一場,但程芷菱似乎有緊要幫務待理,回絕了南宮燦,並道:「今個兒你們奔波疲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請南宮幫主務必至正堂來,好好商議『那件事情』。」南宮燦挑眉道:「究竟何事這般神祕?」程芷菱斂容不語,正色道:「此事事關重大,恕我眼下不便透露,明日自會分曉。」南宮燦知道問也問不出來,只得笑笑作罷。 ◇    ◇    ◇                第二日,宮紫痕睡至正午方醒。連日來舟車疲憊,加上身負重傷,始終無法好好睡上一場。直至今日,他才真正能安安穩穩,無牽無掛地入睡。一覺醒來,身旁傳來陣熟悉的女子香氣,清心芬芳,如蘭似麝,又比真正的蘭麝更加動人。宮紫痕惺忪著眼,輕輕回握那隻握著自己手掌的纖纖素手。寧楚楚坐在床沿,眼神洋溢幸福之情,嫣然綻笑。那簡直是世上最美麗的笑容,足以令全天下的男人心醉,宮紫痕瞧著瞧著,竟爾有些癡了。   寧楚楚笑道:「你睡得好沉。我一早醒來就來找你,坐了有三個時辰了。」宮紫痕回神道:「我睡這麼久麼?」抬頭看向窗外,日正當中,淡黃的陽光高掛天空,帶給大地溫暖呵護。對宮紫痕來說,他正是寒冬褪去的淒涼大地,寧楚楚彷若春陽,消融萬丈積雪,讓他的生命再次有了溫度。   寧楚楚輕輕道:「你身體不適,多歇息是應該的。」宮紫痕笑道:「我卻想早些起來。」寧楚楚道:「你以前是很早起的,不過都在練劍。」宮紫痕嘆道:「劍現下是練不得了,卻還有許多事情可以作。」寧楚楚道:「哦?」宮紫痕淡淡道:「從前,我只懂得練劍。雖與日出晨景擦肩了千百萬次,卻始終不懂欣賞它的美。現在,我想好好欣賞這般景色。」寧楚楚微笑道:「你想看的話,我陪你早起便是。」   宮紫痕笑而不語。他心裡有句話卻還沒說出來的。他不想錯失任何與她相處的機會,一分也好,一刻也好,這是他殘留的生命中最具有價值的時光。   忽聽外頭有道聲音傳來:「小雙小姐,廂房內住有其他人,請您別貿然進去呀。」另一道稚嫩的童聲笑道:「平常我來玩,程姊姊都讓我住這裡的,怎地讓給別人住啦?」宮紫痕聽得那發出勸阻之聲的,乃這座莊院的老管家,姓于。于管家陪笑道:「裡頭是七絕宮英俠,武功人品俱高,程幫主對他好生敬重,當然給予上賓待遇。您自然也是上賓,但這回請您委屈一下,小人帶您去西廂房好不?」   那童聲「唷」了一聲,語氣變得頗為興奮,道:「七絕宮英俠?莫非是那個宮紫痕?我曾在蝕月大會上看他雙劍鬥陰陽君,好威風的。我要瞧瞧他來!」說著似乎就要推門。那于管家連忙阻止,道:「別哪,小雙小姐。這般貿然進去,未免太過失禮,人家會不高興的。」小雙小姐心不甘、情不願的「喔」了一聲,忽然喜道:「啊,程姊姊,小雙想煞妳了。」于管家驚道:「咦?主人不是在正堂商議要事……啊喲,小雙小姐!」   「喀啦」,房門被推了開來,只見一個長相秀麗的小女孩跑了進來,滿臉古靈精怪笑意。于管家跟在後面,神情懊惱,心想又被這小鬼給擺一道了。寧楚楚將握住宮紫痕的纖手放開,盈盈起身,面上不現喜怒,淡漠地盯著小雙看。她對待別人,一向是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也因此常讓人產生距離感。   小雙乍見宮寧兩人,但見一女端莊出塵,美若天仙,躺臥在床上的男人則面頰消瘦,形如枯槁,臉色蒼白不已,哪裡像個常人?她不禁有些怔住,脫口道:「啊……!你……你是人是鬼?」語音竟然有些顫抖。這小娃兒天不怕、地不怕的,對鬼怪卻敬謝不敏,連想都不大敢去想。   宮紫痕與寧楚楚一愣,隨即會意。宮紫痕久經磨難,容貌大異,與他往昔丰采確實不可同日而語。于管家連忙賠罪道:「唉呀!對不住,對不住!宮大俠您大人大量,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轉向小雙,嘆道:「他自然是人的,小雙小姐,妳這話太不禮貌啦。」   小雙瞪大雙眼,有些害怕的打量著他,見他五官輪廓依稀與印象中的宮紫痕有些相似,且有腳跟影子,應當是真人無疑。她呼出口氣,吐舌歉道:「真正對不住,小雙嘴巴好壞,愛亂說話。宮大俠心裡若不快,請這位姐姐打我出氣好啦。或者宮少俠自己要打我,小雙也決計不跑。」于管家無奈道:「宮大俠、寧女俠這般身分,怎麼能對您這麼小的孩子出手?小姐忒也愛說笑了。」心想小雙先前言語,實在大大得罪了宮紫痕,被打被罵也是應該的。但這頑皮精無論如何也是主人朋友,他這麼一說,宮寧兩人再怎麼生氣,卻也不便教訓她了。   宮紫痕全然不在意,微笑搖頭,道:「我不知道這裡是妳的房間,該道歉的人是我。我等會就請程幫主替我換間廂房。」小雙笑道:「不啦。你在這多住幾日,以後我再來住,就可以對別人炫耀說:『七絕宮大俠聽過不?我住過他住過的房間,身上可沾染不少他的俠氣,以後也是我輩中人啦。』你住得越久,留下的俠氣越多,小雙也可以沾染得更多了。」   這小女孩自是武當蘇孟風的孫女,蘇小雙。此時離她與風吹雪相遇,約莫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至於她如何認識紫幫幫主,且在後話不提。   宮紫痕莞爾一笑,心想:「這小女孩當真可愛。性子雖與小鼠子有些相像,卻又討喜得多了。」抬頭看向寧楚楚,寧楚楚也不自覺地回望著他,兩人相視而笑。忽地面目同時泛紅,稍稍撇過頭去。原來兩人對視時,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到一件事:「要是我也有個這麼可愛的孩子,那就好了。」   酉牌時間,紫幫與丐幫的會議終於結束,但見每人面色凝重,氣氛十分沉鬱,似乎都滿懷心事。南宮燦收起浮滑態度,難得正經地找到宮紫痕,道:「宮弟兄,我……我這可得先離去了。」宮紫痕有些訝然道:「這般快?燦兄既要先走,兄弟也不便留在這裡,那便一同向程幫主告辭罷。」南宮燦拍了拍他肩膀,嘆道:「唉……今日一別,你我不知何時能再相見,盼你……盼你好自珍重。」說罷,心裡無限惆悵,眼眶逕自紅了。   宮紫痕默然不語,心裡也產生唏噓之感。   南宮燦苦笑道:「兄弟可得先離開了,你在這兒暫且留些時日。芷菱找了『華嶽神醫』馮老先生來。馮老先生醫術卓絕,舉世無雙,有他替你治病,說不定能盼到一些希望。」宮紫痕受寵若驚,道:「華嶽神醫?是隱居在華山那位隱世神醫麼?未免太過麻煩他……也太過麻煩程幫主了,我實在擔當不起。」   南宮燦正色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推辭不受。但是,別忘了你是為甚麼而活的。兄弟,性命重要,你並不是一個人啊!」宮紫痕聞言,心裡泛起一陣酸楚、一陣甜蜜,怔怔說不出話。確實,自己並不是一個人,楚楚還等著他、陪著他。為了楚楚,他要盡可能的活著,即便只是苟延殘喘。   南宮燦見他神色,已知他接受了紫幫好意,臉色登時和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兄弟真的得走了。馮老先生行蹤隱密,芷菱已派人去尋他。他與紫幫歷代幫主都有一些交情,不會不買這個帳的。約莫一個月,該能請到他老人家來此,你這段時間先好好休養,記住方丈的話,不要讓你老婆擔心。」   宮紫痕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南宮燦一怔,隨即會意,不由得大笑出聲,開心地握住他的手,道:「好兄弟,好兄弟!你一定要活著,知道麼?我期盼有一天,能真正與你舉酒痛飲!」宮紫痕笑道:「即便身體好不了,我也會實現與你的約定的。」南宮燦搖頭道:「不行,到時候你老婆可要怨我。你一定會好,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離別在即,宮紫痕竟產生股久違的傷感,以及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這個男人,可以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捨身相護,拋棄性命在所不辭。有這樣一個豪氣干雲的朋友,復有何求?他忽然湧起一股熱血,大聲道:「燦兄,若你不嫌棄,你我結拜成義兄弟如何?」   南宮燦聞言一呆,半晌才回過神來,感到一陣狂喜,仰天大笑,一把抱住了宮紫痕,像個孩童似的又跳又叫:「好!好!咱們結拜成義兄弟!我好歡喜,我好歡喜!」   兩人當下便欲燒黃紙、斬雞頭,捻土焚香就地結拜。不過倉促之間,東西無法準備齊全,南宮燦便掏出一疊丐幫幫主傳令用的草紙,笑道:「這草紙象徵丐幫之主的權威,可比他媽的黃紙、雞頭厲害多了。咱們就用這代替罷。」宮紫痕笑道:「拿傳信令燒來結拜,大哥恐怕是古往今來第一人。」南宮燦大笑道:「乞丐還守甚麼無聊的世俗規矩?哈哈哈!」   南宮燦焚了傳令紙,兩人攜手跪地,拜過皇天后土,齊聲道:「我,南宮燦(宮紫痕),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拜畢,兩人相視大笑,心裡均感說不出的喜悅。   南宮燦笑道:「賢弟,咱們已經結義,發過誓了。不論如何你可都要活下去,否則大哥也只好下去陪你啦。」宮紫痕這才想起,自己只剩半年壽命,那「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句誓言,可對大哥大大不妥。方才一時熱血上湧,竟爾忘了。不禁皺眉道:「這……我們再發過一次誓,這次真正燒黃紙、斬雞頭,看能不能壓過上個誓言。」南宮燦佯嗔道:「結義豈能當作兒戲,一來再來的?誓都發了,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的活下去,咱們即使頭髮白了,也要把酒言歡,喝他媽的不醉不歸!」   宮紫痕感動不已,緊握住南宮燦的手,脫口道:「大哥!」這一叫喚真情流露,南宮燦也不勝喜悅,笑道:「賢弟,記住大哥的話,好好活著。大哥這便去了。」宮紫痕微笑點頭。兩人同感不捨,又互道珍重好一會,南宮燦才動身離去。   宮紫痕目送南宮燦離開,心情激動,久久無法平復,真想好好痛飲一番。半晌,忽感到手心一暖。回頭看去,只見寧楚楚語笑嫣然地看著他,輕輕地牽著他的手。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昏暗。餘暉之下,澄黃的陽光灑在寧楚楚清新脫俗的美顏,更加顯得風情萬種,楚楚動人。寧楚楚輕輕笑著,似在表達:「恭喜你得了一個好大哥。」宮紫痕微笑,滿懷情意的回望她,心中回應:「還有一個好妻子啊。」寧楚楚嬌羞不語,抿唇一笑,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意。他們之間已不需要多餘言語。   兩人就這般對望著,濃情之處,身影漸漸地靠攏在一起。 ◇    ◇    ◇    時光飛逝,兩個月過去了。   夜幕降臨,襄陽城依舊輝煌。只見一片燈火通明,街道上仍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然而,看似熱鬧平和的城市中,卻發生一些不平和的事情。   身著武當勁裝,頭繫牛鼻髻的青年道士凌亂著髮,口裡不住喊「駕」,雙腿夾緊跨下紅馬,飛也似穿梭在道路之上。所到之處,有如狂風過境,駭得不少行人紛紛閃避,還撞倒一堆的攤販,換來無數怨毒咒罵。但每個人一看到他身上服飾,才罵一兩個字,又各自閉口不語,無奈的收拾著殘局。   青年道士神色緊張,肩上扛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女人容貌極美,雙眼緊閉,玉頸彎成不大自然的角度,嘴角不停溢出鮮血。她的臉色本已蒼白,現下更無半分血色,似乎已成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青年道士手心裡全冒出汗,不住祈禱:「玄女娘娘,三清大帝,保佑風姑娘平安無事!」腿裡夾鞍夾得更緊。那赤馬渾身綻出血汗,腳下毫不遲緩,不用他揚馬鞭催促,便發全力疾馳,似也懂得事態緊急。   馳得一陣,也不知轉過幾個巷口,終於見到一幢紫磚紅瓦的豪華莊院。青年道士心中一喜,喃喃道:「風姑娘,妳撐著些,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   那「風姑娘」毫無回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胸膛再也沒了起伏。 ◇    ◇    ◇    一個時辰前。   程芷菱急急忙忙地奔至大門,宮紫痕與寧楚楚跟在她的身後,臉上均透出一抹緊張期盼。聽得達達馬蹄,一輛馬車行至前方停下,數名紫幫幫眾恭敬地迎了上前,齊聲道:「恭迎馮老先生!」   車簾掀開,一隻乾枯的手掌伸了出來。跟著紫袍一現,一個面如死灰、眉長至頸,整體散發出一股陰鬱氣息的老者踱步而出。他膚色象灰,右頰卻有一大塊皮是白色的,活像拼貼上的。而那也真是塊拼貼的皮,周遭都有縫線,與原本的象膚合在一起,容貌詭異莫名,令人不想見第二眼。寧楚楚眉頭微蹙,吞了口口水,強迫自己不得移開目光。這般怪異的模樣,舉世恐怕難找出第二人。縱然如此,這老者卻令她十分眼熟,總覺得在哪邊見過似的。   宮紫痕靜養了兩個月,氣色看上去好了許多,也逐漸豐腴起來。雖然仍不復往日神采,卻也不像小雙口中的「鬼」了。小雙在皇石禁區中,曾親眼見到血娘子的「倩影」,要是她瞧過血娘子在先,或許便不會給宮紫痕那日的病容嚇著。倘若再讓她見識這華嶽神醫的尊容,可能更會由衷欣賞起血娘子的美,覺得她再可愛不過。   宮紫痕乍見神醫,也是面露驚疑,卻不像寧楚楚一般害怕,而是覺得──此人實在像極了一個人。雖然身形有些差距,那張臉卻讓他過目難忘,更何況,他差點便命喪那人之手,即使那人燒成灰,他也不會忘的。宮紫痕再克制不住,脫口叫道:「陰陽君……竟然是你!」   此言一出,寧楚楚、程芷菱同時驚呼一聲。寧楚楚的呼聲帶有恍然之意,卻夾雜更多的恐懼。程芷菱卻是略帶責備,見神醫眉頭揚起,連忙道:「馮老師行事正派,哪可能會那惡鬼?宮少俠,你這般說實在太失禮了,請跟他老人家道個歉罷!」   宮紫痕滿臉疑惑之色,此人雖不若陰陽君分左右不同的兩張臉,卻像極了他「男性化」的那半臉。這般看上去,真像陰陽君抹去妝容的模樣。那神醫冷笑一聲,皮笑肉不笑道:「程小娃子,這便是妳的待客之道麼?」程芷菱緊張道:「對不住,對不住!老師您大人大量,原諒咱們好麼?」她身為一幫之主,平日說話甚有威嚴,此刻卻對這人卑躬屈膝,面露不安,像個做錯事給老師責罵的小童生。   宮紫痕見那神醫不論神韻、甚至連說話的腔調,都像極了陰陽君,委實難以判斷此人身分。他心中戒備之色現於面上,不自覺護在寧楚楚身前。   神醫「嘿」了一聲,冷冷道:「你幹麼護著她?你怕我傷害你們?老夫真要動手,你們擋得住我麼?更何況你全無武功,那女的都比你強的多,哪輪得到你保護她?」   他一連拋出好幾個問句,宮紫痕頓時語塞,暗自驚異:「這般遠的距離,他怎地看得出我全沒武功?」   神醫冷笑道:「你很驚訝我看穿了你麼?即便不聽你的呼吸聲,從你的站姿、面色、甚至頭髮都能判斷出你的狀況。你受了很重的內傷,從你額下三寸的皮膚顏色可以看出,你是運功過度,內息岔氣,導致真氣失控反撲,走火入魔。這等顏色……是七絕神功罷。程小娃兒,看來他便是七絕宮紫痕,妳要我治療的對象。」   宮寧兩人同時一驚,相顧駭然。此人光從他外貌便可看出他身體狀況,甚至連身負內傷的緣由都分毫不差地說了出口。這般本事,放眼天下不會有第二人。況且仔細觀察,他散發的氣息確實與陰陽君大相逕庭,恐怕真是華嶽神醫本人。   程芷菱戰戰兢兢道:「老師好眼力。他就是我跟您提到的宮紫痕,他身受極重內傷,弟子無能為力,只能請動老師出馬。」原來程芷菱少時曾與神醫學過醫術,對醫道也略有涉獵。紫幫培育幫主極為嚴格,要求必為全才,能文能武,能醫能殺,甚至連經商之道都得鑽研。也因此,紫幫每代皆出不少能人,聲勢始終不墜。   神醫冷然道:「他這般傷勢,當今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大夫有法子的,更別提妳這般微末道行,徒然出乖露醜。」程芷菱臉一紅,低頭道:「老師教訓的是。」神醫「哼」了一聲,回頭看向宮紫痕,道:「聽說你曾敗陰陽君於劍下,是麼?」   宮紫痕一怔,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回道:「不。那場是我輸了,我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神醫嘿嘿笑道:「不錯,不錯。你輸給他卻沒有死,可見你解了他的毒,多半便讓他見血了。能傷得陰陽君,你確實是個人才,光是這點便有醫你的價值。否則你以為紫幫多大名頭,真請得動我麼?」   宮紫痕淡淡道:「在下也是得程幫主之力,才請得您遠駕來此,對兩位恩德,皆是銘感五內,沒齒難忘。倘若閣下如此不將紫幫放在眼內,在下的傷不醫便是。」   神醫「哦」了一聲,忽然「嘿嘿嘿」地怪笑,嘴巴咧得開開的,臉上肌肉卻無半分牽動,看來詭異萬分。然而,他眼中卻泛起濃厚的笑意,竟爾甚是開懷:「嘿嘿,嘿嘿!這小子挺有骨氣,很對我味。程小娃子,他便是妳心上人麼?」 程芷菱臉上一紅,苦笑道:「老師您別開玩笑了,於宮少俠面子上可不好看。」偷瞄向寧楚楚,露出尷尬的歉然意。   神醫點頭道:「也是。妳從小古靈精怪,姓宮的小子看來循規蹈矩,多半不合妳的胃口。」程芷菱面露乾笑,心裡卻想起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那人性子浮滑多情,漂泊不定,也不知他的心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但她知道,他不會只屬於她一個人,可惜她偏偏沒有法子,就是愛上這種浪子。一想到他的瀟灑笑容,程芷菱心中甜甜的,又夾雜著一抹酸楚。   她正沉浸在思念的滋味中,忽聽神醫說道:「宮小子,我倒看看你的傷有多難纏。」程芷菱回過神來,忙道:「請老師入內罷,您好久沒來,弟子泡您最喜歡的白毫烏龍。」 ◇    ◇    ◇    一夥人入了偏堂,準備由神醫替宮紫痕看診。宮寧兩人發現,神醫雖看起來容貌可佈,與陰陽君甚為相像,其實為人豪爽坦蕩,渾無半分陰陽君的險惡氣息,不禁對他大是改觀。兩人也暗暗自責起自己太過以貌取人。   坐定後,神醫面無表情,殭屍般的臉上看不清半分情緒。他喉頭發出咕噥聲響,直盯著宮紫痕瞧,看得宮紫痕渾不自在。好幾次想將視線移開,都強自忍住了。   程芷菱關切道:「老師,依據您的『相診』,宮少俠情況還好麼?」神醫不回答他,只是凝視著宮紫痕。他不開口說話,使氣氛瞬間凝結沉重,寧楚楚心裡甚是緊張,生怕會聽到不詳的答覆。   好半晌,神醫「嗯」了一聲,終開口道:「八道……九道……不對,一共有十道。你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浮現金相,那是少林一路的『易筋經』內力。再從你鼻翼兩側的顏色看來,這股內力一共有三道,壓至住你體內其餘真氣。嘿嘿,忒也了得。你掌底肌膚微紅,呈現溫火之相,表面上看起來被壓制住,其實內裡波濤洶湧,只有丐幫的『降龍真氣』有這等剛猛威力。再者,你本身的內力也一同被壓了下來,不過你的真氣太具殺傷性,現時雖潛伏著,卻不停損及你的心脈。當初灌注易筋經給你的人……我想應是澄無、澄方、澄通三僧,他們估你還有半年壽命,無疑 是多估了,只因他們並未算到此節。依老夫所見,你只剩下兩個半月。」   他每說一句話,宮紫痕與寧楚楚心頭便是一震。此人光靠肉眼視診,便能得出這些結論,連他體內真氣來源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神醫之名,確實當之無愧。但他說到最後,面上雖不動聲色,語氣卻透出一絲無奈,連連搖頭。寧楚楚一直懸著一顆心,此刻頓時跌落谷底,身子一軟,差點站不穩身,搖晃向後退了幾步。   宮紫痕深深吸了口氣,默然不語。他這條命本來已是撿回來的,活多活少,其實無所罣礙。只不過他不忍丟下寧楚楚,他希望能多陪伴著她,盡己可能地補償她。只不過,現下時限似乎更要縮短,兩個半月,竟然只剩這些時間。他感到一股深深的哀愁,看向寧楚楚,露出了悲切的苦笑。   程芷菱與他相處一段時日,早已將他當作自己朋友。聽到神醫這麼說,也感到一陣難過,不死心地問道:「老師,難道真的沒有辦法?這世上不會有您醫不好的人的!」   神醫沉吟半晌,嘆出了一口氣,此舉令程芷菱萬分震驚──她從沒看過師父嘆息的!只聽神醫說道:「很可惜,少林三僧的內力,單單一人已是震古鑠今,合起來三股,威力之鉅,該不用老夫多言了。加上宮小子本身的內力也自不差,還有丐幫幫主、眾長老的內力。這些真氣量加起來,足足有數百年修為,當世根本無人有能力將之化解。」   程芷菱沉痛地道:「怎麼會……」寧楚楚渾身發顫,這個打擊對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她衷心期盼,神醫的到來能令宮紫痕有所好轉,想不到事與願違,甚至得知他所剩時日更加短少。寧楚楚撫著胸口,呼吸逐漸加重,臉色發白,喘息不止,一口氣竟換不過來。程芷菱見狀一驚,忙伸掌平貼在她後心要穴,以內力替她活暢氣息。   宮紫痕一直沉默著,忽然仰起頭來,大笑三聲,笑聲充滿淒涼之意。宮紫痕長身而起,對神醫與程芷菱抱拳說道:「感謝程幫主與馮先生對在下病況竭心盡力。只是生死有命,我等也無法強求,在下已經感到很滿足了。即日我便告辭,找個隱密的地方,安靜度過餘生便是。」   神醫慍聲道:「且慢。誰准你離開這裡的?老夫雖然現下無法可解,卻不代表以後便解不了。」宮紫痕慘笑道:「您的好意,在下謝過了。只是我早死晚死,都差不過那些時日,不敢再勞煩您耗費心神。」神醫怒道:「老夫要你留下來,你就得留下來!我真的要醫,死人也得給我醫活,從沒有病人敢在我准許之前離開的!」   程芷菱深吸口氣,緩頰道:「宮少俠,師父他老人家一定會有法子的,你……」就在此時,聽得「碰」一大聲,外頭大門竟給人硬生生撞開。數名幫眾吆喝道:「作甚麼!」「啊喲,是武當派的!」「怎麼抱著個死人闖進來!」「快跟幫主說去……」「撞死我啦!」接連發出幾聲痛叫,交雜著碰碰聲響及馬蹄聲,光聽聲音已可想見外頭情況之混亂。   程芷菱柳眉一軒,暗自疑道:「是誰敢明目張膽地闖入這裡……是武當派的道兄?這又為是甚麼?」   這下變故突然,眾人的情緒頓時被引開,不約而同地往窗外看去。紫幫幫眾似乎想對付阻攔,但顧忌那人身分,卻又不便出手,真是好生為難。武當派聲勢鼎盛,就算是紫幫,也不敢輕易得罪之。況且幫主與武當也甚有淵源,眾幫眾只能任由他驅馬闖入,不小心給撞倒在地,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   只聽那疑似武當派的乘者大聲叫道:「程幫主……程幫主在嗎?救人啊,程幫主!」語音驚慌不已,哪有半分武當俠士氣度?   程芷菱面露不解之色,對神醫等人道:「我先瞧瞧去。」長身一躍,縱至門前,一把將房門推開,提氣叱道:「紫幫幫主在此!請問閣下是武當派哪位朋友?」   「嘶」地一聲長鳴,一匹紅馬從外園圍牆跨身飛過,紅如火炭,怒鬃飛揚,程芷菱不由得暗喝一聲「好馬!」。馬上那乘客衣擺隨風揚起,依稀可見他身上的太極圖案。他不等馬落地,單手撐著馬背,借力躍起,足尖蜻蜓點水向上一點,已飄然落至程芷菱身前。程芷菱見狀再無半分懷疑:「這是踢雲縱輕功,此人真是武當派的。」   月色下,只見那人髮絲散亂,滿臉驚惶之色,雙手抱著名長髮女子。那女子頸部一大塊瘀血,整顆頭不自然地垂在肩上,如瀑的長髮遮住大半張臉,看來已經氣絕。   程芷菱又驚又奇,滿腹不解。正待開口詢問,那人已急著搶道:「程幫主,這位風……風姑娘是小雙的朋友,求妳一定要救救她!拜託妳了!」程芷菱「咦」了一聲,皺眉道:「她受傷奇重,看起來早已死了,我又不是神仙,哪裡可能救得了她?」      那人急道:「小雙說華嶽神醫也在府上,我相信神醫一定會有法子的!求妳請神醫救風姑娘性命,求求妳了!」說罷「碰」地一聲,竟然向程芷菱跪倒。   此人自然是武當派的成敬元。而他手上抱著的「風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早先在客棧中,給古志康一拳擊殺的風吹雪!   當時,風吹雪遭古志康師徒三人夾攻,情況危急。小雙見成敬元雖面露訝色,卻痴痴的盯著風吹雪看,彷彿入迷似的。就算她年紀尚幼,也可看出成敬元對風吹雪的曖昧態度,知道他絕不會加入戰團,對風吹雪出手。情急之下,便拉住了成敬元,哭著道:「成大哥,小雙求你啦!救救他吧,這樣下去他會被古叔叔給打死的!」   成敬元回過神來,此時胡敬峰正好一拳擊在風吹雪腹部上,他不由得發出「啊」的驚呼,喃喃道:「是啊……是啊!我必須去救她……但是我該怎麼做呢?」小雙急道:「倘若他真不敵古叔叔他們,你去搗亂戰局,再趁機將他救走!外頭有匹紅馬是咱們的……腳程很快,你便牽了牠帶花仙姊姊逃跑罷!」   鏘然一聲,風吹雪的匕首已讓李敬白以雙刺?走。成敬元一顆心全都繫在了她身上,一時間,甚麼師門之情、是非之別,都給他拋在腦後了。他心裡只是想:「小雙說的是,我怎麼能讓師父師兄打傷她?我要盡可能保護她,我……我怎麼能忍心見她受傷?」   這時風吹雪戰況不利,渾身泛出碧光,正待使出逆月神功。但小雙明白古志康實力之高,在武當中,也只稍遜於掌門人葉寒霜。風吹雪縱然身負神功,卻連葉寒霜都遠遠不敵,怎麼想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連忙對成敬元說道:「你趁亂將他救走,帶他到紫幫去。你說花仙姊姊是我朋友,程姐姐不會不管的!」成敬元愣愣的點了點頭,關切地凝視場中狀況。   這時,胡敬峰已給風吹雪一掌打退,古志康與李敬白也倉皇地閃避著風吹雪的陰寒掌力。表面上風吹雪佔回優勢,成敬元看著看著,卻突地一驚,顫聲道:「不好……師父在聚氣了,他要使出全力!這……怎麼辦?這可如何是好?」他身為古志康弟子,自然對師父的武功瞭若指掌,光從一個細微動作,也能看出師父即將發出雷霆一擊。他深知古志康出拳威力,只擔心得魂不守舍,手心全都冒出冷汗。   小雙將他拉了過來,急道:「程姊姊請了華嶽神醫在她府上……假如古叔叔真打傷了花仙姐姐,你請程姐姐讓神醫救他……拜託了!」見李敬白退出戰圈,離自己越來越近,連忙一把將成敬元推開。之後發生的事情更是快極,古志康拼著寒氣侵體的風險,一拳打斷了風吹雪脖子,小雙哭著衝上前去,給李敬白一掌打暈了。這時,古志康體內寒勁發作,坐地運起功來,成敬元則趁隙救出了風吹雪……   這幾下變故兔起鵠落,李敬白顧著師父與師兄狀況,不及追上,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師弟將風吹雪救走。   時間推回現在,成敬元闖入了紫幫,跪地求程芷菱出手相救。程芷菱皺眉道:「神醫他老人家確實在此,但是……」她本想說「但是此人與我們毫無淵源,我們連他來歷背景都不知道,況且她早已死去,想救也救不得。」卻見成敬元懷中那人髮絲散落,露出了半張明豔無倫、羞花閉月;卻透著一抹死白的美顏。   這一看之下,程芷菱猛然倒抽一口涼氣,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如落冰窖,只感到全身發寒。跟著快步搶了上前,心裡突突亂跳,不住暗道:「怎麼會?怎麼會?她怎地長得與他那麼相像?難道是他?可是……不可能的,這人明明是個女子!」伸出手來,想要將她面上頭髮全數撥開,卻發現雙手不自主地顫抖,隱約閃現極不好的預感。   這廂,神醫與宮寧兩人也出了門來。神醫一見著風吹雪,便冷笑道:「哦?頸骨被打斷了,已經氣絕了一小段時間。這是武當太極拳造成的傷,嘿嘿,不錯不錯,厲害厲害。」      宮紫痕則發出一聲驚噫,正欲將「風吹雪」三字脫口叫出,又硬生生卡回喉頭,暗想:「不對,這人是個女的,雖然長得十分相像,哪裡會是那風流奇盜了?」   程芷菱盯著風吹雪臉孔,越看心頭跳得越快,心上人俊美的臉龐,逐漸與眼前這死去的女人連結起來。她顫抖地抬起他的頭來,心裡想著:「不可能……不可能是他的!要是他的話,左頸應該會有一顆小痣……」   陰影下,看得清晰,這女子的左頸確實有一點小痣。若非觀察力過人、或與她極為親近者,根本就不會發現的。              程芷菱的表情霎時凝結。   下一刻,她發瘋似地尖叫出聲,整個人軟倒在地。眾人同時一驚,心想她是怎麼了?還來不及反應,她已經掙扎著爬起身來,轉頭衝向神醫,整張臉佈滿了淚痕。神醫一怔,他印象中的學生雖是女流,個性卻堅毅爽朗,絲毫不遜男兒,否則也不能統領紫幫了。此刻的她卻兀然崩潰,看上去柔弱無力,亟需他人保護,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程芷菱顫抖地抓住神醫雙臂,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啊……啊……」地聲音,連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神醫不明所以,責備道:「小娃兒,妳這成了甚麼樣子?給其他人見著還成話麼?」凌空一彈,將一股真氣渡至她膻中要穴,程芷菱呼吸頓時平復。方才寧楚楚乍聞宮紫痕噩訊,也是如此反應,由程芷菱渡氣才得舒緩。不過程芷菱還需要貼掌渡氣,神醫卻只凌空彈指,功力高下立時判別。   程芷菱甫能開口,便大哭出聲,撕心裂肺地泣道:「師父!求求您救救他罷!」說完已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眾人全然不知如何反應,一時傻愣當地。眾幫眾也是初次見到幫主情緒失控,紛紛面面相覷,極為尷尬。   程芷菱已經十分確定,這個女人絕對是她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風吹雪!   愛人之間,都會有種類似心靈相交的感應。風吹雪雖身形大變,她也能毫不懷疑地認出他來。倘若是紅兒,恐怕更在第一眼便能認出,只因她知道風吹雪變成女人的真正原因。   這一刻,在場眾人內心各有所感。程芷菱與寧楚楚是憂焚欲絕、宮紫痕是疑惑與自傷參半,成敬元是驚惶急切;神醫則一言不發,微微皺起眉頭,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明月高昇,長空如洗,黑色的天幕除了一只玉盤外再無他物,漆黑地連星光都見不著了。                  <第一部 逆月真經篇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01.45